1945-1949
1
一個秘密的價值何在,就看我們是要對誰鎖緊口風了。一早醒來,我第一個衝動,就是想和我最要好的朋友分享遺忘書之墓的經歷。托馬斯·阿吉拉爾是我的同班同學,他把課餘閒暇和所有精力全投入在機械發明這個嗜好上,只是,他發明的東西都不怎麼實用,例如以空氣靜力學原理做成的標槍,或是陀螺發電機等等。沒有人比托馬斯更適合分享這個秘密了。我睜大眼睛想象著,托馬斯和我提著燈籠、帶著羅盤,潛入那個地下墓穴般的圖書館,打算挖掘更多秘密……接著,我想起了自己許下的承諾,所以決定見機行事,就像偵探小說裡常提到的,採取不一樣的作案手法。到了中午,我跑去找父親,問了他許多關於這本書和胡利安·卡拉斯的事情,我熱切地想象,這本書和這個作者一定是舉世聞名的。我的計劃是讀遍他所有作品,而且要鉚足勁兒在一個禮拜內完成。令我大感意外的是,我父親這種世代相傳的書店經營者,一個對各類書籍瞭如指掌的行家,居然對《風之影》這本書和胡利安·卡拉斯這個作家毫無所悉。父親一時好奇,馬上檢視了書裡的出版資料。
「根據資料顯示,這本小說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在巴塞羅那發行了兩千五百本,這本就是其中之一,出版商是卡貝斯塔尼出版社。」
「你知道這家出版社嗎?」
「很多年前就倒閉了。不過這並不是初版,最早的版本是同年十一月在巴黎發行的……出版社是‘加利亞諾與諾華’。」
「這樣說來,這本書是翻譯小說囉?」我驚訝地問道。
「書上並沒有提到這一點,依我看來,這本書原文就是西班牙文。」
「西班牙文作品,初版卻在巴黎發行?」
「這種情形倒不是第一次發生了,過去時有所聞。」父親向我解釋,「或許,巴塞羅可以幫我們解答疑難……」
古斯塔沃·巴塞羅是我父親的老朋友,他在費爾南多街上擁有一家洞穴般的老書店,是整個城市二手書店的龍頭。他嘴上永遠叼著熄掉的菸斗,散發著波斯市集獨有的濃郁氣味。他總是喜歡把自己形容成最後的浪漫主義者,而且,他還堅信自己一定是英國詩人拜倫的遠親,雖然他明明就是卡爾德斯-德蒙特維本地人。為了強化自己的貴族形象,巴塞羅每天都是一副十九世紀的紳士打扮,脖子圍著絲綢方巾,腳上穿著白色漆皮皮鞋,戴著沒有度數的單目鏡,謠言說他連上廁所都不會摘下眼鏡。事實上,他的祖上確實有點來頭,十九世紀末靠工業起家,以不怎麼正當的手段累積了驚人的財富。根據我父親的說法,巴塞羅經營書店是硬撐,對他來說,那不是生意,而是熱情。他喜歡各式各樣的絕版書,雖然他總是矢口否認。假如有人進了他的書店,愛上了某一本書,卻又負擔不起,巴塞羅就會將價錢降到對方付得起的額度,有時候甚至免費贈送,因為他覺得買書的人不是附庸風雅,而是個真正有深度的愛書人。除了這些獨特作風,巴塞羅還擁有異於常人的記憶力,以及與他愛出風頭的高調個性不太符合的書生氣質。不過,要買各種奇奇怪怪的書,找他就對了。那天下午,書店關門之後,父親提議乾脆去一趟蒙奇歐街的四隻貓咖啡館,巴塞羅和他的朋友們一向都在那裡談文說藝,聊的話題多是懷才不遇的詩人、已經消失的語言,或是被書蠹啃食到體無完膚的經典鉅著。
四隻貓咖啡館就在我家附近,走遍整個巴塞羅那,這是我最鍾愛的地方。一九三二年,我的父母在此相遇,因為這家老咖啡館的魅力,我才有機會獲得一張來到這個世界的單程票。牆上的石雕龍,在陰影和瓦斯燈光交錯之下,見證了多少光陰的流逝與美好的回憶啊。咖啡館內人聲嘈雜,融合著舊時代的迴音。會計、夢想家和天才學徒,在這裡同桌分享畢加索、阿爾貝尼茲、加西亞·洛爾卡或達利的靈魂。只要到這裡喝杯加了點牛奶的濃縮咖啡,任何窮光蛋都會立刻覺得自己也成了歷史人物。
「哎呀,森貝雷!」巴塞羅一看到我父親走進咖啡館,不禁大聲驚呼,「浪子回頭啦!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這都要歸功於我兒子達涅爾,古斯塔沃先生,他最近有個重大發現呢!」
「哦!那就跟我們一起坐下來聊聊吧,既然是大事情,那可要慶祝一下了。」巴塞羅宣佈。
「大事情?」我向父親低聲說道。
「巴塞羅講話比較誇張。」父親壓低了聲音回答我,「你什麼都別說,不然他會沒完沒了的!」
那群朋友讓出了兩個位子,至於喜歡在眾人面前出風頭的巴塞羅,則是堅持要請我們。
「這孩子幾歲啦?」巴塞羅問道,眼角餘光偷偷瞄著我。
「快滿十一歲了。」我答道。
巴塞羅笑著看了我一眼,滿臉嘲弄的表情。
「換言之,你今年十歲。傻瓜!沒事別替自己增加年齡,生命自然會替你加上去。」
在場聊天的朋友頻頻點頭稱是。巴塞羅向服務生使了個眼色,那副高傲的表情,好像他是個歷史人物一樣。
「給我的朋友森貝雷來杯白蘭地,要最好的啊!至於這孩子,給他一杯肉桂牛奶,他正在發育期呢!哦,再來一些生火腿吧,但是別跟以前那些一樣,知道嗎,如果要嚼橡膠,我們去買畢雷伊輪胎就行了!」
服務生點了點頭就走了,腳步和靈魂都在地上拖行。
「不是我愛說,」巴塞羅說道,「在這個國家,別說老人,連死人都不肯退休,哪裡有什麼工作好找。要我說,我們真的是沒救了!」
巴塞羅抿了口熄掉的菸斗,鷹眼似的銳利眼神盯著我手上的書。他這人雖然神情誇張,話又多,卻是出奇敏銳,就像大野狼輕易就能嗅出鮮血的味道。
「我說,」巴塞羅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兩位帶什麼東西來了嗎?」
我看了父親一眼。他點點頭。我很乾脆,直接把書遞給巴塞羅。這個書店老闆伸出他專業的手,把書接了過去。他那鋼琴家般修長的手指,快速地探索著書本的觸感、厚度和狀況。然後,他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仔細地檢視出版資訊,足足長達一分鐘,簡直就像福爾摩斯在辦案呢!大夥兒不發一語地盯著他看,彷彿都在等待奇蹟出現。
「卡拉斯,嗯……有意思!」他低聲咕噥。
我再度伸出手,把書拿了回來。巴塞羅皺起眉頭,但我只是頑皮地對他笑了笑。
「你在哪裡找到這本書的,小鬼?」
「這是秘密!」我知道,身後的父親聽了一定在心裡暗笑吧!
巴塞羅這下眉頭鎖得更緊了,接著,他把目光轉向我父親。
「我說,森貝雷老友啊!因為是您,也因為我們長久以來深厚的友誼,我把您當兄弟啊!這樣吧,我出價四十杜羅sup/sup,別再囉唆了!」
巴塞羅看著我,臉上露出豺狼般的笑容。
「怎麼樣?小子,四十杜羅不是小數目,第一筆生意就拿到這種好價錢,已經很不錯了……森貝雷啊,我看這孩子以後是做生意的料。」
在場的人聽了覺得好玩,大夥兒都開懷大笑。巴塞羅神色愉悅地盯著我看,同時掏出了皮夾。他數了數,拿出四十杜羅,以當時來說,這的確是一筆大數目。他把錢遞給我,但我只是默默搖頭。巴塞羅的眉頭又揪起來了。
「我說,貪心真是種醜陋的罪過啊,哎!」他說道,「好吧,七十杜羅!你去銀行開個戶頭,把錢存起來,到了你這個年紀,也該有儲蓄的觀念了。」
我再搖搖頭。這一回,巴塞羅憤怒的眼神透過單片眼鏡瞪著我父親。
「您別瞪我啊!」父親說道,「我只是陪他來的,決定權在他!」
巴塞羅倒吸了一口氣,仔細端詳著我。
「好吧,孩子,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知道胡利安·卡拉斯是誰,還有,在哪裡可以找到他的作品。」
巴塞羅低聲笑了一下,一邊收著皮夾,一邊思索該用什麼詞接話。
「哎呀,他是學者型的。森貝雷,請問,您究竟是給這孩子吃什麼長大的?」他故意開我父親玩笑。
巴塞羅靜靜地彎下腰來看看我,突然間,我在他的眼神中瞥見在此之前不曾出現過的尊重。
「我們做個約定吧!」他對我說道,「明天是禮拜天,下午你到文藝協會的圖書館來,隨便找個人問就能找到我。你把書帶著,因為我們需要查資料,到時候,我會盡可能把胡利安·卡拉斯的相關資訊都告訴你。quidproquo.」
「唉,quid什麼?」
「那是拉丁文,小子,世上沒有所謂死掉的語言,只有昏庸的腦袋!這句拉丁文的意思是,杜羅就沒你的份了,一毛錢都不給你!我呢,因為挺喜歡你的,所以才幫你這個忙。」
這位先生雄辯滔滔,恐怕連飛在半空中的蒼蠅都會被他犀利的言辭殲滅吧!不過,如果要調查胡利安·卡拉斯的相關資料,我看是非找他不可了,既然這樣,我還是安分一點,千萬不能招惹他。於是我一臉燦笑地看著他,對他那句蹩腳的拉丁文展現出崇拜之情。
「記得,明天,我們在協會見。」巴塞羅再次交代,「但是要帶著書,否則一切免談。」
「好,我會的。」
我們的對話逐漸淹沒在其他人的談笑聲中,他們正聊起剛從埃斯科里亞爾修道院地窖挖出來的史料。據說,「塞萬提斯」可能是個來自托萊多的女作家使用的筆名,還說這女子毛髮濃密,身材魁梧。巴塞羅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他並沒有加入那個無聊的話題,卻一直面帶微笑地盯著我看。或許,他眼裡看到的只有我手上那本書吧。
2
那個禮拜天,漫天烏雲密佈,街上熱氣瀰漫,連牆上的溫度計都在冒汗。下午,氣溫已經升高到攝氏三十多度,但我還是出門赴約,前往卡努達街的文藝協會,腋下夾著書本,額頭汗如雨下。文藝協會與巴塞羅那許多地方一樣,十九世紀的氣息依舊濃厚。從氣派雄偉的中庭旁的石階往上走,眼前出現的是氛圍詭異的走道和閱覽室,在那裡,沒有趕時間這回事,電話或時鐘都成了不合時宜的發明。門房像一尊穿著制服的雕像,連看到我出現都不眨一下眼睛。我徑自上了樓,看到屋頂上風扇轉呀轉的,不禁也覺得涼快了。那些打瞌睡的讀書人,一個個像是融化在書報堆裡的冰塊。
巴塞羅先生的身影出現在走道上,他站在面對中庭花園的玻璃窗旁。即使天氣炎熱,這位書店老闆一如往常,依然是西裝筆挺,鼻樑上架著單片眼鏡,在昏暗中像個掉進水井的銅板似的閃閃發亮。在他身旁,有個身穿白色羊駝毛洋裝的女孩,宛如霧中天使。巴塞羅聽到我的腳步聲,轉過頭來招手要我過去。
「是達涅爾吧?」他問道,「書帶來了沒有?」
我使勁點頭,然後遵照巴塞羅的指示,在他和那位神秘女伴身旁坐了下來。接下來的幾分鐘,巴塞羅一直掛著愉快的笑容,根本無視於我的存在。這麼一來,我也不必巴望他把那個白衣女孩介紹給我認識了。巴塞羅那副模樣,簡直就當她不在現場,彷彿我和他都看不見她似的。我偷偷用眼角瞄她,生怕被她發現,雖然她的眼神始終很茫然。她的臉龐和一雙手臂白皙剔透,五官輪廓明顯,頂著一頭柔亮黑髮,動人的光澤宛如浸溼的岩石。我猜她頂多二十歲吧,但再看看她的舉止,卻彷彿靈魂已經像垂柳一樣沉落在腳底,讓人覺得她是位沒有年齡的仙女。她的模樣,就像商店櫥窗裡永遠青春的模特。我正試著在她那天鵝般的細頸上找尋脈搏跳動的跡象時,突然發現巴塞羅正定定望著我。
「怎麼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這本書是在哪裡找到的了吧?」他問。
「我很願意告訴您,可是,我答應過父親,一定要保守這個秘密。」我替自己辯白。
「我就知道,森貝雷這個人,就喜歡搞神秘……」巴塞羅說道,「行了,我大概猜得出來是哪裡了。算你走運,小子!這就是我說的在大海撈到針了!好啦,可以讓我瞧瞧那本書嗎?」
我立刻把書遞給他,巴塞羅伸出十指修長的雙手接了過去。
「我猜想,你應該讀完了吧?」
「是的,先生。」
「我真羨慕你!我總覺得,心靈澄淨的年少時期最適合閱讀卡拉斯的小說了。你知道這是他寫的最後一本小說嗎?」
我搖搖頭。
「達涅爾,你知道市面上還有幾本在流傳嗎?」
「我想,大概有幾千本吧。」
「一本都沒有!」巴塞羅語氣堅定地強調,「只剩下你這本!其他的都被燒掉了。」
「燒掉了?」
巴塞羅露出令人費解的詭異笑容,輕輕翻著那本小說,然後撫摸著書頁,彷彿那是宇宙間唯一的一塊絲綢。白衣女孩緩緩轉過頭來。她眼神空洞,泛白的眼球宛如大理石。我嚥了一下口水。原來,她是個盲女啊!
「你還不認識我的侄女克拉拉吧,對不對?」巴塞羅問道。
我一個勁兒地搖著頭,目光始終無法從那個陶瓷娃娃般的女孩身上移開,我盯著她泛白的眼眸,那是我見過最哀傷的眼神了。
「事實上,克拉拉才是研究胡利安·卡拉斯的專家,所以我才帶她來的。」巴塞羅說,「你們聊聊,彼此認識一下。請兩位見諒,我要去另外一間閱覽室,好好把這本書檢查一下,可以吧?」
我驚愕地盯著他看。這個書店老闆,年紀都這麼大了,竟然如此無情自私,完全不顧慮我的感受,只在我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就帶著書走掉了。
「你知道嗎,他對你印象很深刻呢!」女孩在我背後說道。
我轉過頭去,看到巴塞羅的侄女臉上一抹淺淺的微笑。她的聲音像水晶一樣,清澈卻脆弱,我如果魯莽插嘴,她的話語大概會碎裂吧。
「我叔叔告訴我,他出高價要向你買卡拉斯的書,卻被你拒絕了。」克拉拉說,「你已經贏得了他的尊敬。」
「是嗎?事實好像不是這樣啊!」
我發現,克拉拉側著頭微笑的同時,手指一直撥弄著指間的戒指,看起來好像是藍寶石。
「你今年幾歲?」她問道。
「快滿十一歲了。」我回答,「您呢?」
被我這樣冒昧一問,克拉拉笑了。
「我的年紀幾乎是你的兩倍呢!即使這樣,你也不必老是用‘您’來稱呼我。」
「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我補上一句,希望替自己的冒昧找個臺階下。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相信你嘍!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她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既然覺得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那就更應該用‘你’來稱呼我!」
「遵命,克拉拉小姐。」
我突然發現,她那張開的雙手,就像一對翅膀似的擺放在裙兜上,羊駝毛的裙腰下露出纖細的身軀。她的肩膀,她那蒼白的細頸,那緊抿的雙唇,讓人忍不住想用指尖去輕撫……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機會這樣近距離觀看女孩子,而且可以上上下下仔細端詳,不需要害怕被她看見。
「你在看什麼?」克拉拉問道,但聽不出有任何惡意。
「您的叔叔說,您是研究胡利安·卡拉斯的專家。」我隨口找了個話題,嚇得口乾舌燥。
「我叔叔啊,只要可以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看他想看的書,他什麼話都說得出來。」克拉拉說,「你自己想想,一個瞎子,連讀那些小說都成問題了,怎麼可能是專家呢?」
「說真的,我倒是沒想到這一點。」
「以十一歲的年紀來說,你說謊的功力倒是不錯。小心哦,不然你最後會變得跟我叔叔一樣的。」
為了避免再捅出什麼婁子,我靜靜坐在那裡,痴傻地盯著她看。
「來,你過來一點。」
「啊,什麼……」
「你靠過來一點,別害怕,我又不會把你吃了!」
於是,我站了起來,走到克拉拉的身旁。她舉起右手摸索著,試著找尋我。我看她一直觸不到我,於是大膽向她伸出了手。克拉拉的左手抓到了我的手,她不發一語,接著伸出了右手。我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把她的手拉到我臉頰邊。她在我臉上仔細地摸了好一陣子。她的手指滑過我的臉龐、我的雙頰。克拉拉用她的雙手讀著我的五官時,我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甚至都不敢呼吸了。她始終面帶微笑,我看著她那微啟的雙唇,似乎在無聲低語。我感受著她撫摸我的額頭、我的頭髮、我的眼瞼……她把手停在我的雙唇,食指默默劃過,接著再用無名指摸了一遍。她的手指散發著肉桂香。我吞了一下口水,感覺到自己的脈搏正在飆速,還好,謝天謝地!在場沒有人看見我漲紅的臉,那股熱燙的程度,恐怕連幾步之外的雪茄都點得著。
3
那個下雨飄霧的午後,克拉拉·巴塞羅偷走了我的心、我的呼吸和我的夢。在文藝協會詭譎的光影襯托下,她的雙手在我的皮膚上寫下魔咒,此後多年,我一直襬脫不掉這可怕的詛咒。我痴迷地盯著克拉拉,她則是滔滔不絕地敘述自己的身世,以及她偶然接觸到胡利安·卡拉斯作品的經過。事情發生在普羅旺斯的小鎮上。她父親當年是位名律師,與孔帕尼斯總統的內閣關係密切,他很有遠見,早在內戰初期就將妻女送到比利牛斯山另一邊的法國。許多人認為他緊張過度了,大家總覺得巴塞羅那不會有事,還說西班牙是基督教文化的搖籃和頂尖代表,那些粗野殘暴的行為,只是無政府主義者搞出來的小花樣,就像騎著破腳踏車、襪子還補丁的窮光蛋,能跑得了多遠呢!克拉拉的父親常說,老百姓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鏡子裡的自己,已到了燃眉之急的戰事就更不用說了。這位傑出律師平日喜歡研讀歷史,他知道若要預知未來的情勢,街頭巷尾、商家和海報透露的訊息,比每天早上報紙刊登的新聞更準確。把妻女送到法國的前幾個月,他每週寫一封家書。起初,他都在議會街的律師樓寫信,後來他刻意不寫寄件人,最後,他偷偷從蒙錐克堡的牢房裡寫信。就像其他被囚禁的人一樣,沒有人看到他是何時被抓進去的,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克拉拉的母親大聲念著她父親的家書,卻掩飾不了哽咽聲,她刻意跳過一些段落,覺得女兒並不需要知道那些。到了半夜,克拉拉央求表妹克勞黛再把父親的信從頭到尾念一遍給她聽。就這樣,克拉拉靠著借來的眼睛讀信。從來沒有人看過她流淚,即使在她父親斷了音訊之後,或是戰況越來越緊張的時候,她一滴淚都沒掉過。
「我父親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不幸的事情發生。」克拉拉說,「他堅持留在朋友們身邊,因為他自認這是義務所在。但是,這份忠誠卻置他於死地,時機一到,那些人毫不留情地背叛了他。誰都不能相信啊,達涅爾,尤其是你欽佩的人。這些人往往傷你最深!」
克拉拉吃力地說出最後幾個字,彷彿那個充滿機密和陰影的年代又出現了。我沉迷於她陶瓷般的眼神中,望著她那雙沒有淚水、沒有矯情的眼睛,聽她訴說我當時還懵懵懂懂的事情。克拉拉鉅細靡遺地形容她從未親眼見過的人物、事件和場景,精確的程度宛如弗拉芒派繪畫大師。她的話既像細緻的織物,又如時代的迴音,她的語調抑揚頓挫,呈現著不同時空的不同節奏。她告訴我,流亡法國那幾年,她和表妹克勞黛有個家庭教師,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酒鬼,滿懷自負的文人心態,經常自誇他可以用發音完美的拉丁語朗誦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作品,他那迂腐守舊的個性,即使經過古羅馬的文化薰陶也洗刷不掉,因此,她們私下幫他取了個「羅克福先生」sup/sup的綽號。羅克福先生雖然怪里怪氣(他堅信豬肉香腸是對付血液迴圈不佳和痛風的利器,尤其是克拉拉的西班牙親戚寄來的豬血腸更好),但其實是個品味優雅的人。打從年輕的時候,他為了吸收文化新知,每個月必定去一趟巴黎,據說他除了參觀博物館,晚上都是躺在一個美女的懷裡廝磨度過,他稱這女人為「包法利夫人」,但她本名其實叫作霍滕斯,而且是個沒什麼大腦的笨女人。
羅克福先生每一趟巴黎文化之旅,總是喜歡去逛聖母院前的一家舊書攤。一九二九年的一個午後,就在這個攤子上,他偶然發現了當時還籍籍無名的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說。羅克福向來樂於接受新事物,他買下這本書,主要是受到書名吸引,而且,他在回程火車上也習慣閱讀比較輕鬆的小說。這本小說的書名是《紅屋》,封底有張模糊不清的作者照片,或許是照片,或許是炭筆素描。根據封底的作者資料:胡利安·卡拉斯是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和二十世紀同年生,故鄉是巴塞羅那,但目前定居巴黎。他以法文寫作,職業是酒店的鋼琴手。封面上則是誇大而老套的讚美詞,用的是當時流行的優美文句,宣稱這雖然是作者的處女作,但表現耀眼,是個不可多得的天才,未來將是歐洲文壇無可比擬的巨擘。接著是內容提要,語意模糊地提到這是個關於險惡、災難的故事,敘述流暢節奏張弛有度如連載小說,對羅克福先生而言,這一點絕對有加分的效果,除了古典文學之外,他最喜歡的就是充滿犯罪情節的偵探小說了。
《紅屋》講述了一個神秘人物充滿磨難的一生,為了偷竊洋娃娃和木偶,他到處搶劫玩具店和博物館,得手後,他會先把洋娃娃和木偶的眼珠子都挖掉,再帶回他位於塞納河畔的神秘住處。有天晚上,他潛入富瓦大道的一棟豪宅,打算搜刮豪宅主人珍藏的洋娃娃。這個大富豪在工業革命時以非法手段致富,他的女兒則是典型巴黎上流社會的小姐,知書達禮,而且氣質優雅,沒想到,她居然愛上了這個神偷。這段充滿波折的羅曼史,高潮迭起,伏筆不斷,作者藉由女主人翁逐漸揭開神偷挖空洋娃娃眼珠子的真相,卻始終未曾提及他的名字,她還發現,她父親和他收集的那些陶瓷人偶背後藏著可怕的秘密。最後,小說的結局就像希臘悲劇一樣令人感傷。
羅克福先生閱書無數,還經常寫信指正出版品的文句,那一大摞巴黎各出版社主編親筆簽名的回函,是他最自豪的收藏品。他確認出版這本小說的是一家二流出版社,有那麼一點名氣,以出版食譜、工藝等書籍著稱。舊書攤的老闆告訴他,《紅屋》出版後,曾有兩家當地報紙作了相關評論,只是出現的版面和訃聞一樣小。在那短短幾行的文字當中,書評家毫不留情地建議新生代小說家卡拉斯,千萬別辭掉酒店鋼琴手的工作,因為他恐怕是無法靠文學創作來餬口了。羅克福先生心很軟,皮夾子更軟,碰到讓他感動的事,掏錢比誰都爽快。於是,他當下決定花費半法郎,買下沒名氣的作家卡拉斯的小說,同時還帶走福樓拜的一本經典鉅著,因為他始終自認是這位文壇大師的傳人。
開往裡昂的那班火車已經客滿,羅克福先生不得已,只好和幾名修女同坐在一節二等車廂。火車才開離巴黎車站,修女就開始交頭接耳,偶爾還不客氣地瞪他一眼。羅克福見她們這樣探頭探腦,決定從皮箱裡拿出小說,用書本遮起自己的臉。讓他驚訝的是,火車跑了幾百公里之後,他已經完全忘了那群修女的存在,對於火車的晃動毫無感覺,也不再覺得車窗外的夜景像是盧米埃爾兄弟電影裡恐怖的畫面。他一整夜專心讀著那本小說,根本沒注意到修女們如雷的鼾聲,或是火車在清晨薄霧中短暫停留的車站。天亮了,羅克福正好也翻到小說的最後一頁,他發現自己眼眶含著淚,內心充滿了羨慕和感動。
就在那個星期一,為了詢問更多關於胡利安·卡拉斯的資訊,羅克福先生打電話到巴黎的出版社。因為他一再堅持,那個說話有氣無力、語氣倒是很尖酸刻薄的女接線員,終於耐著性子答覆他:卡拉斯先生並沒有留下地址,他和出版社也已經沒有合約關係了,因為他的小說《紅屋》出版以來,總共只賣掉七十七本!而且買書的不是頭腦簡單的年輕女孩,就是他在酒店的老主顧捧場。剩下那些賣不掉的書,一捆一捆地都回收到廢紙場去了,那些再生紙就用來印刷彌撒經本、罰單或彩票。
不過,這位神秘作者的悲慘命運,卻完全征服了羅克福先生的惻隱之心。接下來十年,他每次造訪巴黎,一定會去舊書攤尋找卡拉斯其他的作品。他找了十年,卻一本都沒找到。幾乎沒有人聽過這位作者,即使聽過這名字,也對他幾乎一無所知。曾經有人很肯定地提到,卡拉斯另外還出版了幾本書,不過都是在不知名的小出版社,印刷發行的數量也都少得可憐。這些作品即使真的曾經存在,恐怕也不可能找到了。有個書店老闆說,他曾經有過一本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說,書名是《教堂神偷》,不過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他對書名並不是很確定。1935年年底,訊息傳出卡拉斯出版了新作《風之影》,由巴黎的一家小出版社出版。他寫信到出版社要求買書,但始終未獲迴音。來年,一九三六年春天,他有位在塞納河畔經營舊書攤的老朋友,問他是否依然對卡拉斯感興趣。羅克福以堅定的語氣告訴這位老友,他可是從來沒放棄過。他就是固執,即使全世界都要把卡拉斯推進遺忘之墓,他也不會屈服。老友向他解釋,幾周前聽聞了關於卡拉斯的傳言,這位潦倒的作家似乎總算否極泰來了:他即將和一位家世顯赫的小姐結婚,而且沉寂多年後所推出的新作,首度獲得《世界報》好評。然而,就在厄運轉為幸運之時,有人看到卡拉斯在拉雪茲神父公墓和人打鬥,至於原因為何,至今成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打鬥就發生在卡拉斯大喜之日的黎明,那天,新郎始終未曾在教堂現身。
事情的發展,眾說紛紜:有些人說他在那場打鬥中丟了性命,屍體埋在一處無名冢;另外一些人看法比較樂觀,他們寧可相信卡拉斯惹了大麻煩,不得不拋棄在神壇前等著他的新娘子,秘密逃出了巴黎,回到巴塞羅那。而且,根本沒有人看到過那個無名冢。不久後,新版本的謠言開始流傳開來:一生落魄的胡利安·卡拉斯,最後死在故鄉巴塞羅那,下場相當悽慘。他彈鋼琴維生的那個酒店裡的小姐們湊了一點錢,幫他辦了簡單的葬禮。遺體下葬在一處公共墓穴,和他合葬在一起的,不是街頭乞丐就是港口的無名浮屍,要不就是凍死在地鐵裡的遊民。
羅克福先生一心希望事實剛好相反,而且,他後來一直沒忘記卡拉斯這個人。買下《紅屋》十一年之後,他決定把這本小說借給這兩個女學生,期盼這本特別的小說能喚起她們對閱讀的興趣。當時,克拉拉和克勞黛都還是十五六歲,亭亭玉立的懷春少女,對所有的新鮮事都感到好奇。雖然家庭教師努力督促她們多讀書,但兩位小姑娘對古典文學依然沒什麼興趣,伊索寓言和但丁的《神曲》,她們避之不及。這兩個小女生根本不讀書,滿腦子盡是胡思亂想,羅克福先生就怕萬一克拉拉的母親知道了,會氣得開除他。他決定讓她們看卡拉斯的小說,因為這是一本能讓她們感動落淚的小說,真實人生的愛情故事,差不多也就是這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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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我從來不曾對任何故事如此著迷和感動……」克拉拉說,「在我讀那本小說之前,對我來說,閱讀只是一項應盡的義務,或是老師處罰學生的方法。當時,我還沒有體會到閱讀的樂趣,不知道替自己開啟心靈之窗,不懂得欣賞小說的想象力、神秘感和它的語言之美。對我來說,這一切始於那本小說。達涅爾,你吻過女孩子嗎?」
我的腦袋突然震了一下,口水似乎都凝結成了鋸屑。
「嗯……你還太小了。不過,我剛才說的那種感覺,就跟初吻時在內心引起的火花一樣,會讓人終生難忘。這個世界充滿了陰影,達涅爾,魔力少之又少。那本小說讓我學會一件事:閱讀,可以讓我的生命更有張力,而且也彌補了我失去已久的視力。就這樣,那本別人看不上眼的書,卻改變了我的生命。」
這時的我整個人呆若木雞,她的話語、她的魅力,已經讓我情不自禁。我多麼希望她就這樣一直說下去,她的聲音將永遠讓我神魂顛倒。我希望她叔叔永遠別回來,免得破壞了這完全屬於我的美好時刻。
「多年來,我一直在找胡利安·卡拉斯其他的作品。」克拉拉繼續說,「我問了許多圖書館、書店和學校,但總是無功而返。大家都沒聽過他這個人或他的作品。我當時不懂為什麼會這樣。後來,羅克福先生聽說了一件奇怪的事,據說有個神秘人物跑遍各個書店和圖書館,就為了尋找卡拉斯的書,無論是買還是偷,為了把書弄到手,簡直不擇手段。得手後的書,全部被他燒了。沒有人知道這號人物是誰,也不曉得他為何要這麼做。這麼一來,卡拉斯這個謎團又更難解了。在法國住了許多年後,我母親決定回西班牙。一來是因為她生病了,二來也因為巴塞羅那一直是她的故鄉、她的世界。當時我暗自希望,或許可以在這裡查出一些卡拉斯的事,因為巴塞羅那終究是他的出生地,也是內戰初期他失蹤的地方。在叔叔的協助之下,我找到的還是無解的謎團。我母親也有她想尋找的東西,結果卻一樣令人失望。離開這麼多年,巴塞羅那已不復往日的樣子。現在她只看見一座陰暗的城市,而且我父親已經不在了,不過,在她記憶深處,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仍有父親的影子。她對故鄉深深失望,卻還是執意找人調查父親遭遇不測的真相。經過幾個月的調查,私家偵探找到了一塊損壞的手錶,還查出在蒙錐克堡外的壕溝裡殺死我父親的兇手。這個人叫作哈維爾·傅梅洛,聽說他原本是伊比利亞無政府主義聯盟的殺手,和共產黨、法西斯分子走得很近,但是那些人都被他騙了,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投機分子,誰出的價錢好,他就替誰辦事,巴塞羅那淪陷之後,他馬上依附勝利的一方,搖身一變成了警察。如今,他是個鼎鼎大名、獲頒勳章的傑出警官,而我父親,卻早已被人遺忘。你可以想象,我母親受到的打擊有多大啊,過了沒幾個月,她就去世了。醫生說她是傷心過度而死,我想,他們這次總算說對了。母親去世後,我搬去和古斯塔沃叔叔一起住,他是我在巴塞羅那僅有的親戚。我一直很喜歡叔叔,以前他每次來看我們,總會帶書來送我。這些年來,他不但是我唯一的親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別看他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事實上,他的心跟白麵包一樣軟呢!每天晚上,不管再怎麼累,他都一定會念書給我聽。」
「只要您願意,我也可以為您朗讀……」我提出建議,但當下就後悔自己實在太魯莽,克拉拉一定覺得我很煩人,甚至很可笑。
「謝謝你,達涅爾!」她回應道,「我很樂意!」
「任何時候,您儘管吩咐。」
她緩緩點頭,而她的微笑正殷切地找尋我。
「很可惜,我手邊並沒有《紅屋》。」她說道,「羅克福先生說什麼也不肯把書給我。我可以把小說內容講給你聽,不過,細節恐怕難以兼顧,這就像我們在形容一座教堂一樣,石塊最後都成了沙子。」
「我相信您一定會說得很生動。」我輕聲說著。
女人有一種精準的直覺,總是知道男人是何時開始意亂情迷地愛上她們的,尤其這個男人還是個未成年的大笨蛋。我一定是克拉拉看不上眼的癩蛤蟆吧?不過,我寧願相信,她雙目失明的狀況一定會讓我比較自在,我的詭計、我對一個年齡是我兩倍的聰慧女子完整付出的愛意,將會幽幽地隱藏在暗處。我好奇她究竟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麼,為何對我這麼友善?總之,我這個少男開始做起了美夢:我和她將共乘一本書,暫時逃離塵世,一起遨遊在故事的夢境裡。
巴塞羅回來了,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他離開的兩個小時,對我來說像是隻有兩分鐘。他把書遞給我,還對我眨眨眼。
「看清楚啦,小鬼,我可不希望你以後又來找我,說我把書調包了?」
「我相信您不會的。」我說道。
「無聊的蠢話!上一次對我說這句話的傢伙,是個美國遊客,他居然以為肉菜湯‘fabada’這個詞是海明威在奔牛節狂歡的時候自創的!這個笨蛋,他買了一本十六世紀作家洛佩·德·維加簽名的《羊泉鎮》,也不仔細想想,那時候有圓珠筆嗎?你啊,放機靈點!做二手書生意,你連目錄都不能信。」
我們走出圖書館時,天色已經暗了。涼爽的微風輕拂著整座城市,巴塞羅脫下外套,披在克拉拉身上。我看恐怕沒什麼更好的時機了,索性脫口而出,告訴他們我隔天可以去朗讀《風之影》給克拉拉聽。巴塞羅先用眼角餘光瞄著我,接著是一陣哈哈大笑。
「小子,真有你一套!」聽他說話的語氣,應該是答應了。
「嗯!如果兩位明天不方便的話,那就改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