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歲月 MISERIA Y COMPAÑÍA

1950

7

十六歲生日那天,我腦中突然產生了一個這輩子最糟糕的想法:即使勞民傷財,我也要辦一場生日晚餐,邀請巴塞羅、克拉拉和貝爾納達到家裡來吃飯。但我父親不以為然,認為我這樣做是大錯特錯。

「是我要過生日,」我冷冷地反駁他,「我一年到頭每天都替你幹活,我過生日,你好歹也讓我高興一下吧!」

「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生日前那幾個月,我和克拉拉之間詭異的交情,變得越來越讓我理不清頭緒。我幾乎不再為她朗讀了。克拉拉總是巧妙避開和我獨處的機會。每次我去看她,不是她叔叔在旁邊假裝看報紙,就是忙進忙出的貝爾納達偶爾會來偷瞄一眼。有時候,在場的則是克拉拉的幾個朋友。我私下都稱她們「茴香甜酒姐妹花」,這幾個女孩總是一副端莊純潔的模樣,手上拿著彌撒經書,坐在克拉拉旁邊,眼神毫不避諱透露著「我是多餘的」「我的出現讓克拉拉和整個世界蒙羞」。不過,最惡劣的要算是那個聶利老師了,他那該死的交響樂到現在還沒完成。這個打扮體面的傢伙,是個出身聖賀瓦西歐區的公子哥兒,總以為自己是莫札特再世,但他那副油頭粉面的德行,我倒覺得像個唱探戈舞曲的風流歌手,全靠一張油嘴滑舌把自己捧上了天。他不但像個哈巴狗似的極力奉承巴塞羅,還會去廚房跟貝爾納達打情罵俏,偶爾送她一盒奇怪的焦糖杏仁果,要不就是偷偷捏一把她的屁股,把她逗得樂陶陶的。我呢,看他不順眼,兩人話不投機,半句都嫌多。事實上,我們根本就是互相嫌惡。聶利經常帶著一沓樂譜出現在巴塞羅家,每次看到我,就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彷彿我是多麼討人厭的見習小水手,對我百般嘲弄。

「小鬼,你不用回去寫作業嗎?」

「您呢,老師,那首交響樂寫完了嗎?」

最後,我還是隻能垂頭喪氣地默默離去,心裡只希望自己有巴塞羅的口才,好挫挫那傢伙的囂張氣焰。

到了我生日那天,父親在街角的糕餅店買了店裡最好的蛋糕。他默默地佈置餐桌,擺上銀盤和家裡最好的餐具。他點了蠟燭,還做了幾道我最喜歡的菜。我們一整個下午都沒有交談。到了傍晚,父親穿上他最好的一套西裝,然後就出門去了,沒多久,他帶回一個玻璃紙包裝的小盒子,放在飯廳的小茶几上。那是他要送我的禮物。他在餐桌旁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白酒,然後默默等著。邀請函明明寫著晚餐八點半開始,都已經九點半了,我們還等不到半個人來。父親不發一語,只是神情哀傷地看著我。看他這樣,我更是怒火中燒。

「怎麼樣,你這下高興了吧?」我氣呼呼地說,「這就是你期望看到的吧?」

「不是的。」

半個小時後,貝爾納達出現了。她哭喪著臉,帶來了克拉拉小姐的口信,她誠心祝我生日快樂,但很遺憾的是,她無法來和我共享生日晚餐。巴塞羅出遠門談生意去了,這幾天都不在家;克拉拉則是因為聶利的鋼琴課改在今天上,所以來不了。貝爾納達趕來了,因為她今晚放假。

「克拉拉要上鋼琴課,所以不能來?」我驚訝地問道。

貝爾納達默默地低下頭。她淚眼模糊地把禮物遞給我,還吻了我的雙頰。

「您如果不喜歡,我可以拿去換……」她說道。

後來就剩下我和父親兩個人,望著空空的餐盤以及默默燃燒的蠟燭。

「真是遺憾啊,達涅爾!」

我沒搭腔,只能點點頭、聳聳肩。

「你不把禮物拆開來看看嗎?」他問。

我唯一能做的回應,就是衝出家門。我憤怒地跑下樓梯,站在空空蕩蕩、街燈朦朧的寒夜街頭,我可以感受到雙眼已經充滿了惱怒的淚水。我的心像被刀颳了一樣痛,眼中所見的景象似乎都在顫抖。我漫無目標地踱著,完全沒發覺有個陌生人杵在天使門下觀察我。他身上依舊穿著那件黑色外套,右手插在口袋裡。香菸的光芒在他眼中閃耀如星光。接著,他開始腳步微跛地一路跟蹤我。

我在巷弄裡隨意逛了一小時,最後來到港口的哥倫布雕像前。我往前走到碼頭邊,在岸邊的階梯坐下。有人租了一艘遊艇舉辦海上舞會,笑聲和音樂聲越過點點燈火傳到碼頭這邊來。我記得以前父親也會帶我坐船到外海,從海上可以遠眺蒙錐克山上的墓園,以及這個綿延無盡、死氣沉沉的城市。有時候,我會揮手向蒙錐克山打招呼,深信母親一定會看見我們。父親也跟我一起揮手。我們已經好多年沒有一起坐船出海了,但我知道,父親偶爾會自己一個人來。

「一個多麼適合反省後悔的夜晚啊,達涅爾!」有個聲音從陰影中傳出,「來根菸吧?」

我猛地站起,身體突然涼了起來。有隻手從黑暗中遞出一根香菸。

「您是什麼人?」

陌生人往前走到陰影邊緣,刻意遮住他那張臉。他吐著藍灰色的菸圈,這時候,我忽然認出這件黑色外套,以及他老是插在外套口袋裡的右手。他犀利的雙眼就像兩顆水晶珠子。

「你的一個朋友。」他說道,「至少我是這麼覺得!來根菸嗎?」

「我不抽菸。」

「好習慣。很可惜,我身上也只有香菸了,達涅爾。」

他的聲音很沙啞,彷彿聲帶被撕裂了,有氣無力地慢慢吐出來的每個字,卻又都連在一起,就像巴塞羅收藏的那些七十八轉老唱片。

「您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事情,我知道的可多了!名字只是最基本的一項。」

「您還知道些什麼?」

「說了會讓你嚇到的,不過我現在沒這個閒工夫,也不想談這些。我只想告訴你,你手上有一樣我很感興趣的東西。我一定會出一個讓你滿意的價錢……」

「我認為您一定是認錯人了。」

「不會的,我這輩子從來不曾認錯人。別的事情或許曾經搞錯,人,我絕對不會錯認!怎麼樣,你要開多少價錢?」

「什麼價錢?」

「你那本《風之影》啊!」

「您憑什麼以為我有這本書?」

「這不在我們討論的範圍之內,達涅爾。我們要談的只有一件事,價錢!我很早就知道你有這本書。只要有風聲傳出來,我就聽得到。」

「我看您一定是聽錯了。我沒有那本書,即使有,我也不賣。」

「嗯,你的正直令人敬佩,尤其在這個到處充斥著狗腿小人的時代,可謂難得。不過,你跟我就別來這套了。開個價吧!一千枚杜羅?對我來說錢不是問題,只要你敢開價,我就付得起。」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賣,而且我也沒有那本書……」我駁斥他,「我看,您真的是搞不清楚狀況!」

陌生人佇立在陰影下,默不作聲,藍灰色的菸圈好像永遠吐不完似的。我發現那味道聞起來不像菸草,倒像是燃燒的紙張,而且是好紙,用來印書的那種。

「現在,搞不清楚狀況的恐怕是你吧?」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您這是在威脅我嗎?」

「恐怕是的。」

我嚥了一下口水。我再怎麼大膽,碰到這種狠角色,還是嚇得半死。

「我可不可以請問,您為什麼對那本書這麼感興趣?」

「與你無關。」

「您威脅我交出一本我沒有的書,怎麼會不關我的事?」

「嗯,我喜歡你這個人,達涅爾,有膽識,夠聰明。一千枚杜羅吧?這麼一大筆錢,夠讓你買很多很多書了,而且是好書,不像你那本,根本就是垃圾。就這麼說定了,我付你一千枚杜羅,你我從此就是好朋友。」

「我們不是朋友!」

「我們是朋友,只是你一直沒發覺罷了。我不怪你,腦袋裡裝了這麼多煩惱,也難怪,例如,你的好朋友克拉拉,常常讓你心煩吧?這麼美麗的女孩,誰看了都會心動……」

他一提到克拉拉,立刻讓我不寒而慄。

「您還知道克拉拉哪些事情?」

「我敢說,我知道的一定比你多。你最好還是把她忘了吧!不過,我想你一定辦不到。唉!我也曾經是十六歲的痴情少年……」

突然間,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浮現。這個人,就是在街上靠近克拉拉的陌生人!原來那是確有其事,克拉拉並沒有說謊。他往前跨了一步,我向後退了一步。我這輩子從來不曾這麼恐懼。

「那本書不在克拉拉那裡,這一點,你最好要搞清楚,不准你再去碰她!」

「放心,我對你的好朋友沒興趣,達涅爾,而且總有一天你會跟我有同樣的感覺……我要的只是那本書。我寧可採取公平合理的方式把書弄到手,希望不必傷及無辜,聽懂我的意思了吧?」

我想不出什麼妙計,最後使出了撒謊這一招。

「那本書在一個名叫亞德里安·聶利的人手裡,他是個音樂家,或許您聽說過這個人。」

「沒印象,何況還是個音樂家。這個亞德里安·聶利,該不會是你捏造出來的吧?」

「我要是有這麼大的能耐就好了。」

「這樣看來,你們倆應該是好朋友囉?或許你可以勸他把書還給你。好朋友之間,什麼事不能解決?沒問題的。還是,你希望我去找你的好朋友克拉拉幫忙呢?」

我搖頭否認。

「我會去找聶利談談,不過,我覺得他大概不會把書還給我,說不定書已經不在他手上了。」我胡謅一通,「您要這本書做什麼?可別告訴我是要買回去讀的……」

「不是。那本書的內容,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您是收藏家嗎?」

「算是吧!」

「您有卡拉斯其他的作品嗎?」

「有一陣子,我還有幾本他的書。胡利安·卡拉斯是我的專長呢,達涅爾。為了尋找他的書,我跑遍了全世界。」

「既然不是買回去閱讀,那麼,您要那些書幹什麼呢?」

陌生人低沉地咕噥幾聲,過了幾秒鐘,我才意會到,原來他是在冷笑。

「達涅爾,對於那些書,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他說道。

這時候,他從口袋裡掏出火柴盒,然後點燃了一根,火光終於照亮了他的面孔。我嚇得全身冰冷。這個人沒有鼻子,沒有嘴唇,也沒有睫毛。他那張臉,只能算是一張焦黑的面具,佈滿了燒傷留下的瘡疤。那就是克拉拉曾經摸過的死皮。

「把那些書都燒掉!」他喃喃低語,語調和眼神都充滿了恨意。

一陣微風輕輕拂過,吹熄了火柴,他那張臉,再次隱藏在黑暗中。

「我們後會有期,達涅爾。我從來不會忘記一個人的長相,從今天起,我相信你應該也是吧!」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為了你自己,也為了你的好朋友克拉拉,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抉擇。去找聶利先生談談吧!不過,這個名字實在太孩子氣了,像這種人,我從來都信不過。」

說完,陌生人就轉身往碼頭方向走了,他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縱聲大笑卻在暗夜裡清晰地迴盪著。

8

一大片烏雲緩緩在海上的夜空拖曳著,烏雲下隱約可見閃電蠢蠢欲動。暴雨將至,照理說我應該趕快跑才是,然而,陌生人那番話卻開始在我腦中發酵。我的雙手在發抖,腦中更是風起雲湧。抬頭一看,暴風雨從烏雲中灑下,如黑色血滴在天際瀰漫開來,月亮被遮住,夜空下的城市也更朦朧了。我試著加快腳步,但是,內心的不安侵蝕著我,在暴風雨中,我的腳步始終像鉛塊一樣沉重。後來,我縮在路邊報攤的遮雨棚下躲雨,想整理一下思緒,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一道閃電打在我附近,好像一條火龍,想把這個港口吞噬了。我覺得腳下的地面在震動。幾道微弱的閃電,勾勒出街道排樓的模樣,但短短幾秒鐘後,所有影像又消失在暗夜中。人行道上低窪積水處,街燈倒影閃爍著,看似在風中搖晃的燭光。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下水道排水溝傳出的惡臭,在黑夜中恣意蔓延。暗夜裡,這場雨彷彿讓整座城市披上了壽衣。

「這麼美麗的女孩,誰看了都會心動……」

我沿著蘭布拉大道往前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克拉拉。

貝爾納達說過,巴塞羅到外地談生意,她自己今天休假。貝爾納達只要碰到休假,一定會去附近小鎮的阿姨家。這樣說來,皇家廣場旁那棟大房子裡,不就只剩下克拉拉一個人了嗎?我想到那個無臉的陌生人以及他撂下的狠話,天曉得他會使出什麼樣的手段。我在暴風雨中快步趕往皇家廣場,一路上反覆想著,都是因為我把卡拉斯的書送給克拉拉,才會使得她的安全受到威脅……

終於來到廣場入口,我趕快躲進費爾南多街的迴廊下,同時似乎瞥見有人在背後匍匐著,原來是無家可歸的遊民。樓下大門上了鎖。我在口袋裡找著巴塞羅給我的那串鑰匙。我一向都把家裡、書店和巴塞羅家的鑰匙一起帶在身上。有個遊民走到我身邊,輕聲問我能不能讓他進大廳過夜,我沒等他說完就把門關上了。

一級又一級的樓梯,深陷在無盡的黑暗中。偶爾幾道閃電,映照出階梯旁的房門。我摸黑踏上第一層樓的階梯,摸著樓梯扶手,慢慢走上二樓。不一會兒,我踏上二樓樓梯間的平臺,摸著冰冷的大理石牆壁往前走,找到了巴塞羅家的橡木大門和門上的鋁製碰鎖。我摸到鑰匙孔,摸黑插進鑰匙。開了門之後,迎面而來一道刺眼的藍光,接著,一陣暖風拂過我的肌膚。貝爾納達的房間在公寓後方,就在廚房隔壁。我雖然知道她一定不在,還是先去敲了她的房門,確定無人響應之後,我輕輕開啟房門。貝爾納達的臥室很簡單,裡面只擺了一張大床、一個黑色衣櫃,還有個鬥櫃,上面擺滿了天主像和聖母像。我關上房門往回走,突然瞥見好幾雙藍色和鮮紅的眼睛出現在走道盡頭,嚇得心跳差點中止。巴塞羅家的貓已經跟我很熟了,對於我的出現,早就習以為常。它們圍在我身邊,輕柔地喵喵叫,但發現我全身又溼又冷之後,立刻冷漠地棄我而去。

克拉拉的房間在公寓另一頭,緊鄰著書房和音樂室。在走道上,那幾只貓無聲無息地跟著我。在雷電光影的映照下,巴塞羅深宮般的豪宅有一股邪氣,和我平常熟悉的第二個家迥然不同。前方就是巴塞羅的溫室,我撥開濃密的枝葉,繼續往前走,腦中卻突然浮現一個念頭:如果那個無臉陌生人潛入公寓的話,大概會選擇這裡作為藏身之處,等著我!我似乎又聞到了那股紙張燃燒的味道……不過,我心裡清楚得很,我當時聞到的只是菸草味罷了。但我突然一驚!在這個家裡,根本沒有人抽菸啊!至於巴塞羅嘴上叼的菸斗,純粹只是裝飾品而已。

當我走到音樂室,一道閃電傾瀉進房子,照出了瀰漫在空氣中的霧氣。長廊旁黑白相間的鋼琴鍵組成一連串的微笑。我穿越音樂室,走到書房門口。門是關著的。我輕輕開了門,走進巴塞羅的書房,牆邊擺滿書架,形成了一面大大的橢圓形書牆,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書桌,以及兩張氣派的搖椅。我知道,克拉拉把卡拉斯的小說存放在靠近陽臺邊的玻璃櫥。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打算偷偷把書拿走,交給那個怪人,永遠不要再見到他。沒有人會發覺書已經不見了,除了我之外。

卡拉斯的小說依然在書架上的老地方等著我,我伸手把書拿出來,緊緊抱在胸前,彷彿在擁抱一個差點就被我拋棄的老朋友。我心想,自己竟是叛徒猶大!我打算在克拉拉不知情的情況下,偷偷拿著書離開,從此在她生命中消失。於是,我踮著腳走出書房。克拉拉的房間就在走道盡頭,我想,此刻的她應該在床上熟睡了。我幻想自己的手指撫過她白玉般的細頸,探索我再熟悉不過的純潔身體……正當我轉身要離開這個已度過六年美好時光的地方,才跨進音樂室,我就不得不停下腳步。有個低沉的聲音從克拉拉房裡傳出,接著是笑聲。我慢慢踱到克拉拉的房門前,伸手握著門把。我的手顫抖著。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嚥下口水,開啟了那扇門。

9

克拉拉一絲不掛地躺在水洗絲般的白色床單上。聶利老師的雙手在她的雙唇、細頸和胸部上游移。她那泛白的雙眼盯著天花板,蜷縮著身子,任由鋼琴教師在她白皙、顫抖的雙腿間撞擊……她那雙玉手,六年前,在昏暗的文藝協會圖書館裡,曾經輕柔拂過我的臉,如今,卻掐著鋼琴教師那汗水淋漓的臀部,狂野激情,表露無遺。我覺得自己好像快要窒息了。我大概站在那裡看了將近半分鐘,直到聶利的眼神往我這裡飄過來,對於我的出現,他起初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接下來變得怒不可遏。他相當震驚,馬上停了下來,依然喘個不停。不知情的克拉拉緊緊抓著他,細嫩的肉體不斷在他身上搓磨,接著,她在他耳邊發出溫柔的嬌嗔:「怎麼了,為什麼停下來?」

怒火在亞德里安·聶利的眼神中延燒著。

「沒事。」他喃喃說著,「我馬上就回來。」

聶利立刻起身,雙手握拳,像個炮彈似的向我衝過來。我的視線無法從克拉拉身上移開,始終盯著她那沾滿汗水的肉體。那令人窒息的玉體,兩排肋骨在白皙的肌膚下隱隱浮動,雙峰激情地顫抖……鋼琴教師一把抓住我的脖子,把我拖出房間。我覺得自己的兩條腿幾乎懸空了,不管我再怎麼用力,就是掙脫不掉聶利的魔掌。他拖著我穿越溫室,像是拖拽一個大包裹。

「你這個混蛋!我要扭斷你的脖子……」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他把我拖到公寓門口,開啟門之後,用力把我往門外推。卡拉斯的小說從我手上滑落到地上。他把書撿起來,憤怒地往我臉上一丟。

「要是再讓我看見你出現在這裡,或者在街上靠近克拉拉,我發誓一定狠狠揍你一頓,非讓你進醫院不可!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小孩……」他冷冷地說道,「聽見了嗎?」

我費了好一會兒工夫才站起來,這時我發現聶利不但傷害了我的自尊,還扯破了我的外套。

「你怎麼進來的?」

我不發一語。

聶利倒吸了一口氣,探出頭來,刻意壓抑著心中的怒氣,說:「把鑰匙給我!」

「什麼鑰匙?」

他一聽,立刻賞了我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我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嘴角流著鮮血,左耳不斷耳鳴,彷彿尖銳的火車汽笛聲。我摸摸自己的臉,嘴角的撕裂傷口有一股強烈的灼痛感。鋼琴教師的無名指上閃閃發亮的戒指,也沾上了血跡。

「我說,鑰匙給我!」

「你去吃屎吧!」我對他吐了口口水。

我沒看見拳頭往我這裡揮過來,只覺得肚子好像被圓錐形的榔頭重重錘了一記。我像個破損的木偶,上氣不接下氣,狼狽地靠在牆上。聶利一隻手用力抓著我的頭髮,另外一隻手猛掏我的口袋找鑰匙。他放手之後,我趴倒在地,內心憤憤不平,說話卻已經氣如遊絲。

「告訴克拉拉,我……」

砰!他毫不留情地用力把門關上,留下我一個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中。我在地上摸索找書。找到之後,拿著書、扶著牆慢慢下樓。到了屋外,我張大著嘴喘息,嘴角還在淌血。

「您還好吧?」陰影下傳出詢問的聲音。

原來是那個我不久前拒絕幫忙的遊民。我點點頭,不好意思看他,掉頭就走。

「您等等吧!至少也等雨小一點再走……」遊民建議我。

他拉著我的手,帶我到迴廊下的角落,他的睡袋和一包舊衣服都在那兒。

「我這裡有點酒,還不錯,您喝一點,身體會暖和些,傷口也不容易感染……」

我接過酒瓶喝了一口,味道就像透明汽油摻了醋,不過,酒精的溫熱的確讓我的胃舒服多了,情緒也逐漸穩定下來。

「不錯吧?」遊民笑著說,「來,再喝一口,這是能讓人起死回生的好東西呢……」

「不了,謝謝,您喝吧!」我輕聲回應。

遊民痛快地喝了一大口酒,我在一旁靜靜看著他。他看起來像個公務員,身上的西裝彷彿穿了十五年沒換過。

他和我握了手,並自我介紹:「我是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目前失業中,很高興認識您。」

「我是達涅爾·森貝雷,大笨蛋一個,請多指教。」

「別這樣妄自菲薄,這樣的夜晚特別容易讓人往壞處想。您看看我吧,我這人是天生的樂天派,一直相信獨裁政治不可能長久。從各種跡象看來,美國人一定會趁機進攻西班牙,到時候,佛朗哥只有滾到北非去避難的份兒,我失去的職位、聲望和榮譽,總有一天會恢復。」

「您從事什麼行業?」

「情報工作,我是高階情報員。」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說道,「我只能這麼說,我是加泰羅尼亞政府領袖馬希亞派到哈瓦那的人!」

我點點頭。又是一個瘋子!巴塞羅那的晚上,隨便就能找到一堆瘋言瘋語的人。像我這樣的傻瓜也為數不少。

「喂,您這傷看起來還不輕。被揍得很慘啊?」

我摸了摸嘴角,還在流血。

「怎麼,為了女孩子惹上麻煩啦?」他探問,「您挨這頓打,實在不值得呀!我是見過世面的人,這個國家的女人啊!唉……不是假正經,就是冷冰冰,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到現在還記得古巴那個黑白混血的女孩呢!我跟您說,那真是人間仙境。加勒比海的女人就是熱情,她們的身體會隨音樂旋律扭動,扭著扭著,就粘到你身上來了,還會在你耳邊輕聲細語:老爺!來嘛,讓我舒服一下!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誰聽了不血脈僨張啊!我告訴您……」

我覺得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誰知道這是不是他的本名——這個人除了很想洗個熱水澡、喝碗熱湯之外,似乎也很熱衷於這種無聊的話題。我讓他痛快地講了好一陣子,藉此讓身上的疼痛舒緩一些。其實這倒不是什麼難事,他只是需要聽眾罷了。這個遊民正要告訴我當年秘密綁架佛朗哥妻子的細節時,我發現雨勢已經變小,閃電也慢慢往北移了。

「時間已經很晚了。」我正打算起身告辭。

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一臉憂傷地點了點頭,扶我站起來,幫我把衣服上的灰塵拍乾淨。

「那麼,我們改天再聊!」他幽幽地說,「我這個人就是這樣,話匣子一開,就關不起來了……唉!綁架佛朗哥老婆那件事,就只有你和我知道,千萬別說出去啊!」

「別擔心,我的嘴巴跟墳墓一樣緊。還有,謝謝您請我喝酒。」

我往蘭布拉大道走去,到了廣場邊,我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巴塞羅家的公寓。窗戶仍是陰暗無光,雨絲像是掛在玻璃上的淚水。我很想怨恨克拉拉,但是做不到。仇恨,是需要在歲月中淬鍊的一門學問。

我發誓,從此再也不見她了,不再提起她的名字,也不再憶起我們共處的時光。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平靜多了。出門時的那股憤怒,如今已煙消雲散。然而,我怕自己隔天早上又是滿懷憤怒,我怕忌妒和羞愧會慢慢腐蝕我,讓我從此一蹶不振。再過幾個小時就天亮了,回家之前,我得先去辦妥一件要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