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滲入眼睛裡。
惠介一隻手握著莖蔓專用剪刀,另一隻手抓著育苗罐,所以只得連連眨眼,甩掉汗水。手上這把莖蔓專用剪刀,只須套住食指,然後用空出來的拇指往下按,刀刃就能活動。所以可以握著剪刀同時幹別的活兒,十分方便。但惠介卻捨不得浪費時間騰出手來擦汗。
現在已經是七月了。惠介還在父母家繼續種草莓。
鄉下雖然與城市熱島效應不沾邊,但夏天還是很熱的,尤其是大棚裡。雖然已經把四周的塑膠膜捲起來,但掛在橫樑上的溫度計仍顯示著33.5攝氏度。
惠介從一大早就開始做「切分莖蔓」——把罐子上盛接著的一連串子株切分開來,成為獨立的一株株草莓。
母株花盆擺放在鋼架子上——這就是育苗臺,頂層是鐵絲網。
剛開始做母株定植時,他並不知道有這樣的東西。他看見這些拆開著堆放在雜物棚旁邊的組裝式的檯面時,還以為是以前種番茄的廢棄裝置。父親是個喜歡折騰的人,第一年使用了這育苗臺後,第二年(即去年)又趁著二號大棚有空餘地方,連育苗也改用了「土耕栽培法」——在地上擺放著黑色育苗罐進行培植。
「你父親好像說過:兩種方法都試過了,也沒什麼不同,今年還是用回育苗臺吧。」
惠介直到要用罐子盛接從母株生長出來的莖蔓時,才聽到母親這麼說。心裡不由嘀咕道:你倒是早點兒說嘛。
在天生力大的進子姐以及剛子姐兩個兒子的幫助下,花了好幾天才把這些七零八落的育苗臺搬進大棚裡,組裝起來,然後把134個花盆擺放上去。
用育苗臺的話,是用嵌入頂層鐵絲網的專用細長育苗罐培植子株,所以摘除莖蔓方便快捷,而且培土量也不需要這麼多。這些專用育苗罐也是在雜物棚裡發現的。父親為擴大經營規模,早就先購置好了這些東西。這種名叫「ipot」的育苗罐,竟然有12000個。
今天開始的「切分莖蔓」,本來是此前辛苦多日用罐子盛接莖蔓的成果,值得高興。但遺憾的是,處理12000個育苗罐無疑是一項繁重的勞動,所以根本無暇去體會這種欣喜之情。
得加快速度。用作育苗圃場的二號大棚,必須在後天之前清空。因為馬上就要開始進行裝置施工了。
給二號大棚也進行裝置施工,原本是父親的計劃。他病倒前就讓裝修公司報價了。按計劃,是以土耕栽培為前提,鋪設灌溉管,更換po塑膠膜——其實只是簡單的小工程。而且,聽說父親還打算儘可能自己動手。
五月末時,眼見父親身體活動和說話都還沒恢復正常,惠介只得替父親委託裝修。而且他還擅自加了一條:
「請改裝成高架栽培設施。」
對方當然高興。但父親卻生氣了:
「你這種外行的傢伙,怎麼能自作主張呢?」(根據惠介的翻譯。)
父親說話含糊不清,可能不僅是因為半身癱瘓尚未痊癒,同時還因為生氣的緣故吧。他大概認為:只有用土耕栽培法,才能種出味道純正的草莓。
「瞧你那身體,土耕肯定吃不消啦。」
高架栽培的優點之一,就是勞動比較輕鬆。可是無論惠介如何勸說,父親卻咿咿呀呀地說個不停,但又說不清楚,只得噘起嘴唇,用能動的右手咚咚咚地拍打著輪椅扶手。
母親出來打圓場:
「我去沏壺茶吧。」
站起身時,卻按著腰部呻吟起來:
「啊,這腰痛得真要命。」
她一邊哼哼著,一邊繞著呆坐在輪椅上的父親轉了一圈,然後才向外走去。
父親停下手,沒再拍打輪椅也沒再說話。
父親認為九月定植的時候自己就能重返農田。但醫生卻告訴惠介姐弟幾人說:「從現狀來看,無法保證痊癒。」現在七月了,一切還是老樣子。
不可能指望父親了,也不能再指望已經六十八歲而且身患腰痛病的母親了。
最重要的是,在惠介的設想中,在二號大棚開始高架栽培,是「望月農家求生之戰」的其中一個環節。
施工人員當然高興,在心裡打起小算盤:已經有現成的大棚和水井,比從頭開始施工省很多費用,而高架栽培系統的報價又比預想的要高——因為灌溉裝置比土耕的複雜,而且高架栽培比較怕颳風下雨,大棚需要做好防颱風措施。
當前所需資金是向佐野的信用社借的。佐野怎麼說也是望月家的大女婿,所以他所在的信用社一直是望月家的主辦銀行,以前就和父親有過多次借貸來往。所以這次既不需要抵押也不需要擔保人,惠介就順利地借到了款。不過,借來的錢終歸是要還的,而且要算上利息——這利息高得讓人抱怨:定期存款利率明明那麼低。一想到自己的計劃可能有失敗的風險時,惠介就焦慮得夜不能寐。
農家經營無異於賭博,純粹是一場聽天由命的賭博——受天氣影響太大了。遭遇天災時,所有作物都會在一瞬間化為烏有;即便是風調雨順、作物大豐收時,也有可能因為市場行情暴跌而虧本。
現在回頭想想,做自由職業設計師實在是太舒服了——只要租一間工作室,備齊器材和電話,馬上就能開業。初期投入的金額與農業不可同日而語,而且無論颳風下雨都不影響工作。惠介一向覺得自己比父親厲害,父親因循守舊,而自己則勇闖人生……現在看來,這樣的自以為是簡直太可笑了。
惠介想問一下美月,看家裡還有多少積蓄。他知道美月做事很靠譜,即使自己收入銳減,她應該還是有繼續進行定期存款。可是,實在是沒法開口。
近來,惠介每個月回去兩三次時,美月就變得沉默寡言——並不是像夫妻吵架第二天那樣不理不睬。跟她說話,她也會回答。可是,除了必要的話之外,她就沒再主動開口了。關於草莓的事,也沒有再過問,就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這事一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比夫妻吵架更嚴重,更可怕。美月似乎已經放棄了——把丈夫給放棄了。
惠介心想:也許她誤會了吧。其實,自己並沒想過要放棄做平面設計的。等做完「切分莖蔓」之後,今年夏天應該會有空閒時間,到時就儘可能多攬些設計業務回來做,以便多籌備資金。
如果放下無謂的自尊,不挑肥揀瘦的話,還是能攬到不少業務的。上一季草莓結束後,惠介到靜岡當地的廣告公司(其中一家是從前所在老東家的靜岡分公司)跑了一圈進行自薦,結果就接到了好幾個活兒。他曾就職於大型廣告代理公司——這工作經驗放在東京也許不太起眼,但在靜岡這邊卻是相當顯赫的。
「望月先生,您就是幾年前獲得過adc獎的那位設計師吧?」
「嗯,是的。」除了adc獎之外,他還獲得過tdc獎。
「太棒了。那是人壽保險的廣告吧?」
「……不是。」獲adc獎的是婚禮資訊雜誌的廣告,而獲tdc獎的則是鐘錶公司的企業廣告——就是美月擔任手部模特兒的那次。
農業經營和自由職業設計師都是不穩定的工作。正因為如此,有這兩份工作在手,心裡才稍微踏實一些。
據說,如今在日本,兼職農家比專職農家更多。還有人對這種現狀表示了擔憂。惠介心想:既然你感到擔憂,如果是真心的話,那你也來試試看嘛——試試看做一個低收入的、孤立無助的專職農家是什麼滋味。
兼職為上。多系一條救生索更加保險,就當是多樣化經營好了。其實不光是農業,其他工作也一樣。如果一心想著「自己只有這份工作」的話,心就會很累——就像幾個月前的自己一樣。
子株的好幾處葉子都被啃得亂七八糟。順著莖蔓一找,只見母株的葉子也有鋸齒狀的侵蝕痕跡。又是那些傢伙乾的好事吧?惠介挖掘母株根部——氣勢洶洶而又小心翼翼,以防一氣之下挖傷了根部。
果然。
只見泥土裡蜷縮著一條像五歲小孩的小指那麼粗的灰褐色的毛毛蟲。
這叫「夜盜蟲」。
露天培植的話,無論怎麼注意,蟲子總是防不勝防。他挖了一下旁邊那株,又發現了一條。渾蛋。這是第幾條了?
他把兩條蟲子抓起來,扔到地上。當然不能就這麼置之不理,因為它們會鑽到別處去的。惠介用長筒靴底踩上去,而且還用上了身體的重力,雖然毫無必要。這些害蟲,膽敢侵犯可愛的草莓,破壞我們的生活,實在是太可惡了。每當殺死這些肉眼能看見的蟲子時,惠介就會覺得自己彷彿窺見了一些真理——明白了為什麼世界上戰火連連,紛爭不止。雖然自己給銀河讀故事時曾說過:「每一條小蟲子都是有生命的。」但一個心慈手軟、不忍心傷害蟲子的人,是無法經營農家的。現在,惠介每天都奮力殺蟲——這種殘暴的面目當然不能讓銀河看見。
下午三點已過,但氣溫仍然有三十多攝氏度。惠介心想:最好要稍微歇一會兒。幾天前,附近那家種梨的老大爺在地裡幹活,結果因為中暑被送到醫院去了。
惠介從保溫箱裡取出一瓶運動飲料,然後把冰袋敷在脖子上。休息時,他會拿出一本圖紙和鉛筆,琢磨一下承接的設計方案。這已經成了近來的常態。
如果中途不休息一直做農活的話,難免會心不在焉,開始胡思亂想——想起美月和銀河。與夫妻關係、家庭問題相比,肩負兩項工作的繁忙和壓力就像草莓蒂一樣微不足道。
放在育苗臺上的手機響了。
是美月打來的吧?她已經很久沒有打過電話來了。惠介連忙跑過去接電話。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卻是一個意外的名字。
「好久不見。還好吧?我現在就在附近呢,剛下東名高速路口。」
這聲音柔和、低沉而流暢,一聽就知道這人很擅長交流技巧。
「為什麼突然打電話給我?」
惠介十分納悶。對方爽朗地說道:
「誠子老不接我電話呀。去你那邊怎麼走來著?我從來沒有自己回去過,不知道怎麼走。」
打電話來的,是雅也——誠子姐的丈夫。
向這邊駛來的,是一輛和鄉間小路氛圍大相徑庭的運動型跑車。
跑車在大棚前面的停車位多此一舉地轉了半圈,然後才急剎車停下來。
雅也從狹窄的駕駛位上伸出細胳膊細腿,鑽出車來。他穿著灰色西裝,沒系領帶,胸前衣袋裡露出裝飾手帕——這身衣著打扮,就像是開會途中溜出來似的。
「惠介,謝謝啦。今天可多虧了你。我不認得路,想用導航系統嘛,這附近又沒什麼標誌性建築。」雅也看著身穿連體工作服的惠介,故作驚訝地說道:「哎喲,你的形象變了嘛。」
作為一個年過三十五歲的公司經營者來說,雅也的頭髮稍有點兒長,而且還燙過。他若無其事地往上攏了攏頭髮,衝惠介笑了一下——笑得像瘦長的貓臉。
「我現在經常在這邊。因為這些活兒沒人打理,所以……」
「我知道。所以我才打電話給你呀。」雅也架起胳膊肘,作勢朝惠介捅了一下,「你回不去,怕是另有苦衷吧?你是不是也鬧僵了?」
「我沒事呀,哪兒有鬧僵。」
惠介心想:別把我拉下水。雖然眼下兩人的處境頗有幾分相似。
「誠子在嗎?」
「她還沒回來。」
誠子姐從上個月開始出去打工了。大概是因為剛子姐偶爾來串門時挖苦了她幾句,說她待在家裡吃閒飯吧。她的上班地點是在農協路新開的那家義大利餐館。雖然只是在那兒臨時當服務員,但誠子姐卻揚言道:「將來,我也要在這街上開一家餐館。現在正是為開店做準備呢。」她只在午餐和下午茶的時段值班,傍晚回來。現在還有一個小時左右下班。
「義大利餐館?啊,我剛才好像經過那裡。是有個漂亮的紅色三角形屋頂的那家吧。我還以為是雜燴麵館呢。我瞧瞧去。」
「等一下。」惠介見雅也正要上車,連忙叫住他,而且還伸手攔住他的去路,「誠子姐知道你今天要過來嗎?」
因為惠介突然想起誠子姐有一次喝醉時曾說過:「那傢伙老是動不動就給人‘驚喜’,還以為人家會高興呢。他這種思維,倒是會讓人‘驚呆’的。」
「應該不知道吧。發line、發簡訊,她都拒收,所以我只好沒打招呼就跑過來,準備接她回去。」
「那還是算了吧。」
「啊?」
「別的不說,先說這車吧,你就打算用這車接她回去?」
惠介用提示箭頭般的視線朝雅也的車瞟了一眼。這是一輛寶馬雙座跑車。
「不行嗎?」
嗯,不行。一點誠意都沒有。
「可是我現在只有這輛車呀。那輛四門轎車不是給她開走了嘛……」
五月時,誠子姐回名古屋後,又開著那輛賓士c級轎車回到鄉下來,就像炫耀戰利品似的。現在她就開著它去餐館打工呢。
「……另一輛四輪驅動車嘛,又送去車檢了。可能要等好幾天吧,說是國內沒有零件。」
那為什麼非得今天來呢?沒合適的車,坐新幹線不行嗎?
這傢伙真是莫名其妙。要麼就是他的直覺太與眾不同(據說連史蒂夫·喬布斯也看重這點),要麼就是個純粹的傻瓜。
「陽菜在吧?啊,真想快點兒見到她。肯定變得更可愛了吧?」
「陽菜今天好像去上鋼琴課了。」
誠子姐下班時應該會順便去接她。雅也那張常帶微笑的臉開始緊張起來。
「鋼琴課?在這邊上鋼琴課?這不太妙呀。」
惠介暫時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心想:這傢伙好像還沒充分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嘛。
「我也覺得不太妙。」
你不知道,疼愛陽菜的外公還說要給她買架鋼琴呢。
客廳一片緊張氣氛,彷彿被裹在一層薄冰裡似的。雖然是夏天,卻令人感覺冷颼颼的。
不過,可能只有惠介自己一個人在緊張吧。而製造冷場的罪魁禍首——雅也卻氣定神閒地喝了一口丈母孃沏的茶,優哉遊哉地說道:「靜岡的茶就是香啊,可能是因為您沏得好吧。」
「哪裡哪裡。」
惠介的母親臉紅了,不好意思地用雙手捧著臉頰。
惠介心想:比起另一位女婿佐野,母親可能更喜歡這個雅也吧。雖然她沒有公開說過。在母親心目中,佐野是個小氣之人;而雅也為人大方,而且儀表堂堂。
確實,雅也的相貌還是比較端正的。雖然眼睛小,眼角稍向下耷拉,一笑起來就眯成了一條縫,但這種型別貌似挺有女人緣的。
惠介父親的看法卻截然相反。他覺得佐野是本地人,有共同語言;而雅也是「外人」,經常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而且,現在居然還欺負到女兒頭上來,所以這個女婿就更不受老丈人待見了(母親則覺得兩口子鬧成這樣雙方都有責任)。
一個小時前,雅也走進客廳時,父親就突然叫嚷起來。
惠介已經聽慣父親說話,知道他大概是想表達這樣的意思:「你來幹什麼!」「我不讓你見誠子!」「欺負我女兒的傢伙不可原諒!」但雅也卻似乎沒聽懂,就像平時碰到對方說難懂的方言時一樣——他一邊隨口附和著一邊左耳進右耳出。他慢慢地走到父親的輪椅旁邊,面帶笑容地用雙手握著父親那隻不能動的左手。
「岳父大人,久疏問候,對不起。看您身體挺好的,這比什麼都強。」
之後,無論父親說什麼,雅也都只是微笑著點頭。父親生氣地搓著手,喃喃自語道:「我去睡會兒。」就從輪椅上站起身來。
「岳父,您不嫌棄的話,我送根柺杖給您吧。是施華洛世奇牌的。」
在父親眼裡,雅也恐怕不僅僅是「外人」,而是「外星人」吧。
「哇,岳母您醃的鹹菜還是這麼好吃。」
「哪裡哪裡,那是別人給的。」
門口傳來開門聲。這聲音比平時更加氣勢洶洶——誠子姐大概看見了那輛寶馬停在外面吧。關門聲更加粗暴——這次恐怕是因為看見雅也的那雙尖頭皮鞋擺放在門口。
雅也站起身來。惠介也直起腰板。
平時誠子姐一進門都會直接走進客廳,但今天卻遲遲不見人影。
雅也像個外國人似的聳聳肩。母親也跟著縮了縮脖子。
先走進來的是陽菜。
「陽菜,爸爸好想你啊。」
雅也張開雙臂走上前去。但陽菜卻把裝琴譜的書包緊緊地抱在胸前,後退了一步。
「你來幹什麼?」
——大概是媽媽教陽菜這麼說的吧。她的雙眼變得像玻璃球一樣冰冷,紅著臉繼續說道:
「對這裡,我沒什麼可說的。」
五個月沒見,陽菜的頭髮長了許多,還紮起了馬尾辮。雅也微笑了一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腦袋。陽菜的臉像木偶似的轉了過去。
「陽菜,學得挺像的呀。不過,媽媽說的應該不是‘對這裡’,而是‘對著你’吧?」
陽菜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撲向爸爸。
這時,走廊響起了咯噔咯噔的腳步聲——彷彿是電影《怪獸哥斯拉》的主題曲。
腳步聲在客廳門口戛然而止。雅也和陽菜父女倆正抱在一起。
「喂,你想幹什麼?」
誠子姐出場了。她剛才應該是派出陽菜作為偵察兵,然後自己躲進房間裡豎起耳朵偷聽吧。
「啊,誠子,好像胖了些?我沒幹什麼呀,父女久別重逢嘛。」
雅也遲鈍地笑著說道。誠子姐向他伸出一隻手,並攤開手掌。
「東西帶來了吧?快拿出來。」
「啊,什麼東西?」
「離、婚、申、請、書。」
誠子姐應該是自己蓋上章,然後把離婚申請書寄給了雅也吧。
「何必寄這些紙片過來呢。我們公司早就推行無紙化辦公啦。」
「少說廢話。」
「你不在還是不行呀,我連自己的正式印章都不知道放在哪裡。」
「用你那枚廉價圖章就行。」
一聽到客廳吵吵嚷嚷的,父親又從屋裡走了出來。就連祖母也從房門後探出頭來觀望。自從父親病倒之後,祖母就變得精神抖擻起來。
「我不在有什麼所謂,不是還有那個女人嗎?」
「那個女人?誰呀?沒有的事啦。純屬誤會。我只有你一個女人。」
客廳變成了戰場。父親也大聲叫嚷起來,為女兒助戰:
「欺負我女兒的傢伙……」
「爸,你別說話!」
誠子瞪了父親一眼。父親沮喪地噘著嘴。
「陽菜,過來這邊!」
陽菜嚇得忘記了哭,緊緊地偎依在爸爸身上,似乎甘願成為爸媽開戰時的擋箭牌。
誠子姐氣得頭髮倒豎。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你連陽菜都要騙?你這個勾引女人的渾蛋!野種馬!卑鄙無恥的黃糖!」
黃糖?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莫非是想說「唐·璜」而說錯了?誠子姐大概是考慮到女兒在場,擔心影響不好,想說得含蓄一些,或是想在父母面前炫耀一下,故意用個古雅一點兒的詞。結果卻記反了,鬧了笑話。
雅也並沒激動,他不慌不忙地把陽菜輕輕拉開,撲通一聲趴下,雙手扶地,然後——
下跪磕頭。
雖然在電視劇裡經常見,但在現實中,自從小時候跟著父親出去看議員候選人宣誓大會以來,惠介就再也沒見過別人下跪磕頭了。
「我這個卑鄙無恥的黃糖向你賠罪了。不過,這一點請相信我:我只有你一個女人,真的。請跟我回去吧。」
雅也抬起身來,又把陽菜抱到身邊,隨即補了一句:
「這也是為了陽菜著想。」
惠介心想:沒想到雅也是這麼厲害的一個人。無論是與生俱來的直覺(或者說傻氣),還是鈍感(或者說愚笨),都是我所不具備的能力。雖然我也算是個體經營者。
「啊,啊,欺負我女兒的……」
父親又叫嚷起來。但話沒說完,母親就朝他背後捅了一胳膊肘,暗示說「讓兩口子單獨談吧」,把父親和祖母趕回房間裡去了。誠子不再說話,開始抽泣起來。
惠介正茫然呆站著,卻見母親正向他揮動著食指,意思是:你也出去。
「唉。」
惠介和雅也在農協路的義大利餐館裡。坐在對面的雅也嘆了口氣,把杯中的白葡萄酒一飲而盡。
「真沒轍了。她說,想要讓她回去的話,就得表現出誠意來。誠意,到底是啥東西嘛?」
誠子姐打消了提交離婚申請書的念頭,但卻沒有答應回名古屋去。這也難怪,誰讓雅也開輛雙座跑車過來呢。
雅也只得決定自己暫時先回去。當晚,他邀請惠介去喝酒。因為找不到回名古屋的代駕司機,所以他只好在靜岡市內預訂了酒店。
雅也滴溜溜地轉動著酒杯,看著杯中的葡萄酒,又嘆了一口氣。
「我問她,怎麼做才算有誠意。她卻只是回答說‘誠意就是誠意’。不告訴我具體怎麼做,我怎麼知道呢?喂,惠介,你覺得誠意是什麼呢?」
惠介一邊吃著葡萄酒蒸蛤仔一邊頗為確信地回答說:
「我覺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所謂誠意,可能是誠子姐沒經過大腦就脫口而出的話吧。她經常這樣。既然自己受了苦,那也得讓你吃些苦頭才行——這只是一個為了折磨雅也而設的懲罰遊戲而已。
「難道是指女人?我早就跟那女人分開了呀。」
咦?雅也剛才不是說沒有女人這回事嗎?惠介有些理解誠子姐的心情了。看來,確實得讓雅也多吃些苦頭。
「她還讓我不能把襪子捲成一團扔在洗衣籃裡。每次我這麼做,她就很生氣。」
「我覺得這不是重點吧。」
誠子姐生雅也的氣,應該有多個原因:一,曖昧的男女關係;二,工作太忙,經常不回家。雅也的公司,主要做網頁設計、網上廣告代理以及其他各種很難對外行說清楚的業務。雖然手下只有八十多名員工,但兩年前開始籌劃著向海外發展,所以雅也經常不在國內。上週去了曼谷,上上週去了中國香港。根據誠子姐的滿腹牢騷來看,雅也還有很多惹人生氣的地方。而把襪子捲成一團扔在洗衣籃裡,只能排到第十一位吧。
「嗯……到底指什麼呢?誠意,誠意……就因為名叫誠子,所以才這麼糾結於誠意吧。啊,這個挺好吃的。」
這道菜是乳酪煎本地雞。做法雖然簡單——把乳酪粉撒在雞皮上煎制而成,但味道確實不錯。
這店是第一次來,但印象很好。他倆點的第一道菜是小沙丁魚蘸上橄欖油、蒜蓉、檸檬汁生吃。這種風味,只有在沙丁魚產地才能吃到。而且對於吃膩了沙丁魚的靜岡人來說,味道也很獨特。
店裡並沒有很複雜的菜式,也沒有故作玄虛的菜名,大都是簡單的家常菜。這點就挺讓人舒心的,價格也比較適中。惠介對葡萄酒不甚瞭解,雅也也說「隨便」,所以店員就給他們挑了這瓶白葡萄酒,價格也便宜得超乎想象。
東京有很多餐館。但因為數量太多,競爭十分激烈,為了做出特色,每一家餐館都競相推出各種五花八門的概念和風味,結果反而弄成了四不像。至於義大利餐館,聽起來像是陽春白雪之地,卻難得有這麼可口的家常菜。如果鄉下有幾家這樣的店,那住在鄉下似乎也不錯。然而,現在店裡卻很冷清,沒有其他客人。雖然這店不錯,但似乎還沒在當地打響名聲。
「味道怎麼樣呢?」
一個戴著廚師帽的男人從廚房裡出來,走到唯一的這桌客人旁邊。
「嗯,挺好吃的。」
誠子曾說過餐館廚師就是店主本人。所以惠介想當然地把對方想象成一個吃得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但現在一看,估計只有三十五歲左右,說不定比惠介還年輕。這店主身材修長,皮膚黝黑,說是給exile伴舞的演員也沒人會懷疑。之前,誠子姐一直唉聲嘆氣說:「我不想去餐飲店做服務員,想去站服裝櫃檯。」可惜鄉下沒有百貨商店,所以她只得很不情願地去餐館面試,結果當場就定下來,興奮地回家了——現在,惠介總算明白其中緣由了。
「您是望月小姐的弟弟吧?」
「嗯,是的。」
——「望月小姐」,就是指誠子姐。看來,她在這裡打工時,並沒有用丈夫的姓「新宮」,而是用回了原來的姓。但店主怎麼知道惠介是她弟弟呢?
看見惠介的疑惑表情,年輕的帥哥店主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以前我見過你們姐弟倆在一起。我還聽她說過有個繼承農業的弟弟。」
惠介心想:大概是我和誠子姐長得像吧。雖然自己不願意承認。畢竟在幾位姐弟裡,惠介和誠子姐年齡是最接近的。誠子姐打扮得比較年輕,所以姐弟倆偶爾會被人誤以為是兩口子。每當這時,誠子姐總是堅決否認。
「我姐姐平時得到你的關照,多謝了。但願她沒有給你添麻煩。」
古銅色皮膚的店主連連擺手。仔細一看,他的手只有手背膚色黝黑,所以可能不是用人工紫外線,而是去衝浪時曬黑的。
「哪裡哪裡。她是個好幫手,而且性格開朗又隨和,很受客人們的歡迎呢。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讓她晚上也過來。」
「晚上?」雅也被酒嗆了一下。
「沒錯。」店主爽朗地點點頭,「我本來是希望她晚餐時間來上班,而不僅僅是午餐和下午茶。但小誠就是不答應。」
「小誠?」
雅也繃著臉問道。他那耷拉著的眼角似乎比平時翹起一些。只有花心的男人,才會擔心自己女人出軌。店主向惠介投來詢問的目光:
「這位是……」
「啊,他姓新宮,是誠子姐的丈夫。」
「啊?」店主的粗眉毛瞬間連在了一起,「她不是說已經分手……」
友好的氣氛迅速冷場。「請慢用。」店主點點頭走開了。他雖然滿臉微笑,但俯視著雅也的目光卻是冷冰冰的——那目光彷彿在說:「原來你就是讓小誠這位堅強的單身媽媽受苦的罪魁禍首!」
不知道誠子姐在這裡說了多少關於自己的情況。按她的性格,估計是想著說些博同情的話,以便能爭取更高的勞動待遇。不過,既然她這麼說,那至少在她剛開始來上班那會兒,可能已經打定主意要離婚了吧。
「……不妙啊。」雅也一邊啃著乳酪煎本地雞一邊沉吟著。剛才還對這道菜讚不絕口,此時卻食之無味,彷彿在啃著一塊塗著黃色油漆的磚頭似的。「這事好像不太妙啊。」
他似乎現在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確實。」
「我得拿出誠意來才行。」
「嗯。」
餐後甜品端上來了。其實他倆並沒有點這個。不知道店主是好心贈送,還是在催促說:馬上要打烊了,快回去吧。店主一直待在廚房裡,沒有再出來。端甜品上來的是一位二十五歲左右的女服務員。雅也悄聲說道:「這位可能是老闆娘吧,真年輕。」不過,根據誠子姐探聽的情況,這裡的店主仍然單身。
甜品很簡單——切成細長塊狀的甜瓜再加上兩杯香草冰激凌。味道也很不錯。甜瓜可能是靜岡特產王冠白蘭瓜吧——這可是最高階的一個品種,據說一棵樹只結一個瓜呢。
雅也像搖沙錘似的甩動小勺子,說道:
「你家裡怎麼樣了?」
雅也這傢伙,這麼快就重新振作起來了。他把煩心事和食物一起嚥下肚裡後,雙眉又恢復到平時的「八」字形。「你可能也顧不上擔心我和誠子的事了吧?」
「是呀。」
惠介心想:雅也說得沒錯。眼下,自己也不消停,確實無暇多管閒事了。那要怎麼辦呢?很顯然,這不是下跪磕頭就能解決的問題。我要拿出什麼樣的誠意給美月和銀河看呢?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乾脆就像雅也一樣,憑著直覺去做吧。惠介是在吃著甜品時突然想到的。
「喂,雅也,我倒是有一個主意,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誠子姐所說的誠意。」
「說來聽聽,無論如何我都要試一下的。」
雅也像個五歲小孩似的兩眼放光,向前探出身子。
「你願意幫我——幫我做從父親手裡接過來的工作嗎?」
瓦斯主動打電話來,這很少見。
八月初的某一天。天氣很熱,惠介正用橡皮管給圃場裡的秧苗灑水,茫然地看著像彩虹一樣噴出的水。這時,手機響了。他拿起一看,螢幕上顯示的是瓦斯的名字。
「喂,你能不能收下……」
電話那頭傳來汽車喇叭聲,好像在外面。聽不清說話聲。
「你說什麼?」
惠介雖然沒有經常聯絡他,不過,一旦碰到關於草莓的問題,而問父親又說不清楚的時候,就會打電話詢問他。上次就向他請教了「夜冷育苗法」——
「夜冷育苗法?噢,我也在用。用了可以提早收穫。快的話,大概可以提早到十一月中下旬吧。」
所謂「夜冷育苗法」,是指盛夏夜間時把秧苗的室溫降低的栽培方法。雖然已經漸漸成為草莓培植方法的主流,但這一帶仍然還有半數農家沒有采用。父親之前就沒有采用過。
「不過,你那裡沒有夜冷庫吧?沒有夜冷庫,說什麼都是白搭。預冷庫?不是不是,不是‘預’,而是‘夜’,比預冷庫要大。畢竟要放兩萬五千株秧苗嘛,我是說我這裡。順便告訴你,我這裡做成了預製裝配式庫房,三十多平方米,施工費大概花了五百萬日元吧。」
瓦斯所說的,大多是栽培專業書上寫著的內容。不過,在惠介恭維了幾句「你真厲害啊」之後,他也會透露一些心裡話。
「沒有就沒有唄,也不見得非用不可。夜冷育苗法,其實是在夏天製造出‘秋天已經到來’的假象,好讓草莓提早開花結果。過了度也不行,會影響果實的質量。你問為什麼?主要是為了能提早收穫,供聖誕節的時候用。還有,越早上市的話,越能賣得好價錢。你連這都不懂,還種什麼草莓呀?」
聖誕節臨近時,無論是食品市場還是普通家庭對草莓的需求都會增加。所以,從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這段時期,貨場收購草莓的價格據說會比三月時上漲一倍。沒想到,聖誕節的歡樂世界竟然是由這些在農村種草莓的老頭老太們支撐起來的。不過,無論如何提早催熟,十一月草莓株還沒成熟,味道恐怕會大打折扣吧。惠介提出質疑時,瓦斯卻說道:
「誰管這麼多呢。就跟初夏剛上市的鰹魚是同樣的道理,大家一搶購,價格就上去了。這就是所謂的市場經濟呀。你不是上過大學嗎,怎麼連這都不懂?」
之後的半個月,兩人就沒有再聯絡過了,直到今天瓦斯打電話過來。惠介一邊繼續灑水,一邊接電話。
「聽不清呀。」
「……所以,想請你收……」
瓦斯的聲音含糊不清,聽起來像是在說:「請你收下大蔥。」惠介心想:莫非是他家裡剩了很多大蔥不知如何處理?可是,不巧的是,自己家裡也一樣,春季種下的大蔥現在收了很多,只能分些給鄰居。昨天晚餐吃的是:黃油煎豬肉加大蔥、涼拌大蔥、大蔥豆腐醬湯。
「大蔥就不要了,我家也剩了很多。」
可是瓦斯卻根本沒聽他說話。
「我正在去你那兒的路上呢。」
電話那頭又傳來冗長的喇叭聲,隨後就結束通話了。
不到十分鐘,瓦斯那輛活像裝甲車一樣的大貨車就停到了大棚前面。
「喂,阿望。熱死啦!夏天果然是熱。」
瓦斯今天頭上纏著的是紅色毛巾,又平添了幾分酷熱。
「我不是說了不要大蔥嗎?」
惠介說道。母親生性節儉,尤其是很愛惜糧食,從來不隨便倒掉。家裡的大蔥存貨好不容易才減少了點兒,如果再多的話,那今晚恐怕要吃不合時宜的大蔥魚肉火鍋了——也很可能是連魚肉都省了的純大蔥火鍋。
「不好意思,耽誤你時間了。」瓦斯說道。
不好意思?雖然他只顧自己說話這一點還是老樣子,但對於他來說,這種謙卑的態度卻很少見。他從駕駛位上跳下來,沒看惠介一眼,就開啟貨廂後門,像走進房屋裡似的鑽進了巨大的貨廂內。
突然,貨廂裡傳來了尖銳的喇叭聲。隔著煙玻璃,看不見裡面的情形,只聽見撲通撲通、噼裡啪啦的嘈雜聲,似乎是有人在裡面搏鬥。貨車輕輕搖晃。裡面時而傳來瓦斯的呵斥聲,還有喇叭聲——不,好像不是喇叭聲。
大概持續了三十秒。
然後,瓦斯才從貨廂裡走出來,一隻手攥著繩子,另一隻手不知為什麼摸著自己的屁股。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瓦斯若無其事地微笑著,似乎想表示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他的臉卻分明很緊張,眼睛佈滿血絲。
沒走出三步遠,瓦斯就站住不動了,手裡的繩子繃得緊緊的。臉上掛著的笑容瞬間消失了,怒氣衝衝地回頭看著貨廂裡。他沉下腰來,開始拽繩子。
惠介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覺得應該上去幫忙。正要走過去時,只見利用全身體重往後拽的瓦斯似乎已經在拔河比賽中佔據了上風,貨廂裡頭的繩子一點一點地露出來。這時,惠介又聽到了一聲類似於喇叭的聲音。
一張瘦長的臉出現了——繩子的另一端套在一頭動物的脖子上。接著出現了身體,毛是白色的。惠介起初還以為是一條狗。
接著,他看見那腦袋上長著角,才立刻反應過來不是狗。那隻動物叉開兩隻前腳掙扎著,不肯從貨廂下來。瓦斯繼續拽繩子。那隻動物使勁搖頭,「咩」地叫了一聲。當惠介知道原來不是喇叭聲時,頓時覺得這叫聲很像人聲,就像老大爺在演講前清嗓子一樣。
「這是什麼呀?」
「你這不是看見了嘛——山羊。剛才我跟你說過了呀……喂,下來。」
惠介心想:我壓根兒就沒聽見。
「難得你說想要,真是太走運了……噢,我的意思是說你太走運了。」
惠介心想:我壓根兒就沒說過想要。
「你為什麼還養山羊呢?」然後現在又要塞給我?
「現在這季節,雜草剛拔掉又呼啦呼啦地長出來。你也是每天都要辛辛苦苦地除草吧?……下來,這畜生!」
惠介確實每天都在辛辛苦苦地除草。無論是露天栽培母株的育苗圃場還是梨樹林和菜地(雖然父親無法下田,但母親說「每年都種」,所以今年還是繼續種了菜苗),雜草隨處可見,而且似乎比作物長勢更好。作物周圍不方便用除草劑,所以只能靠人力拔除。
「噢。」惠介點了點頭,隨即又發現還是不明白,於是繼續問道,「那為什麼弄只山羊過來呢?」
「哦哦,你是個外行,所以不瞭解農家的最新動向吧。這是最新的除草技術——一隻山羊就能立刻解決你的煩惱。」
瓦斯那紅色的頭巾下,掛著圓滑的微笑,就像電視裡的購物廣告似的。繩子一下子溜回貨廂裡,山羊的腦袋也縮了回去。瓦斯的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他歪斜著身體,雙手拼命拽繩子,才總算把山羊踉踉蹌蹌地拉下了車。
「這是除草山羊,現在成了全國農家的熱門話題。很方便的。哪塊地方想除草,只要放這山羊進去雜草就會消失得乾乾淨淨。簡直不可思議。」
惠介還是頭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盯著山羊看。山羊雖然是綿羊的同類,但毛很短,所以臉和身體看起來跟狗有點兒像,體形也跟瘦瘦的大狗差不多,腳像馬腳一樣細,而且關節凸出。在它的兩隻大耳朵之間長著狀如香蕉的彎角,下巴有一撮山羊鬍子似的鬍鬚——噢,那就是山羊鬍子,不必說「似的」。
「那為什麼要轉讓給我呢?」
瓦斯自顧自拉拽拼命掙扎搖頭的山羊,沒有回答。
從正面看過去,山羊貌似在發笑。乍一看,那雙耷拉著的眼睛似乎很溫順。仔細一看,眼珠不是圓的,瞳孔很細,但跟貓眼又不一樣,是扁的,所以總覺得有點兒傻里傻氣。
惠介又問了一遍:
「為什麼轉讓給我?」
「我那兒已經除完草了。考慮到你還是個新手,所以才想著轉讓給你。」
「原來如此。不過,除草能除得完嗎?」
瓦斯的眼珠子似乎也變成扁的了。
「不光能用山羊除草,還能用羊奶做乳酪。」
「是母山羊嗎?」頭上分明長著角嘛。
「這是公的。你可以再弄只母的回來配成對。價格嘛,公的要四萬日元……哎喲。」
瓦斯皺起眉頭,臉上流露出腳趾磕碰到門檻上時的痛苦表情。
「怎麼啦?」
「沒事……母的稍貴一些,大概要……哎喲。」
瓦斯一手捂住屁股跳了起來,身後是使勁搖頭的山羊——原來是山羊用角頂了他的屁股。
「……想不到山羊這麼兇猛呀。」
「不,不,不兇猛的。這得分人。在我家裡就不太老實,特別是對我父親。可能是看見他下巴也長著鬍子,以為是發情期的情敵吧。」
瓦斯的父親滿臉鬍子,體格比瓦斯要壯一圈,看起來兇巴巴的。
「噢,我明白了,是你父親生氣了,所以才讓你處理掉它吧。」
瓦斯點點頭,似乎表示說:你真是善解人意。但零點幾秒後,他又連忙搖頭。
「其實也不是。我父親本來也挺喜歡的。」瓦斯小聲地補了一句,「一開始的時候。」
瓦斯把繩子一端塞到惠介手裡。
「快,快拿著。」
「不用了,我這裡不需要。」
惠介把手縮回去。瓦斯便自作主張地把繩子繫到旁邊的水栓上。
「喂,等一下!」
惠介一邊制止一邊想:瓦斯肯定是被菅原農場總經理——即他父親狠狠地訓了一頓吧。瓦斯背對著惠介,努力勸說道:
「送給你的,不收錢,算是祝賀你轉行做農民的禮物。你就收下吧。反正它吃草就行,也不用花錢買飼料。如果你怕它這對角的話,可以套上橡皮管子——就是用來鋪設管道的那種。據說,四五天就能吃掉十公畝的草哦。它還沒有名字,你隨便給它起一個吧。」
惠介產生了一絲同情心,伸手撫摸它的背部——當然不是瓦斯,而是山羊的背部。山羊並沒有要發動攻擊的意思,而是老老實實地站著,任他撫摸。惠介心想:怎麼辦呢?如果真的能幫忙除草的話,那收下也沒什麼壞處。
「那我就收下啦。」
聽到這句話,瓦斯頓時回過頭來,露出了起司貓一般的笑容。
「真的?太好了……不,不用謝我,互相關照而已。」
「對了,還有問題要請教你呢。」
「什麼問題?是想問是否需要去衛生防疫站登記備案吧?最好還是去一下,因為需要打口蹄疫預防針的。」
「不是,是關於高架栽培的問題。」
瓦斯像星星閃爍似的連連眨眼。
「噢,你終於也用高架栽培了呀。確實,還是用高架更好。」
「我是新手,有很多問題不懂,還請你多多指教。」
瓦斯眼睛裡的星星瞬間化為流星,消失掉了。惠介對他的這種反應已經習以為常——這也難怪,湯料的秘傳配方怎麼能隨便告訴外人呢?
「各人有各人的做法,你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
瓦斯扔下這麼一句,就準備上車走人。惠介衝他的背影喊道:
「喂,你忘記把山羊帶走了!」
瓦斯轉過身來。
「你想知道什麼?」
「有好幾個問題。比如說……在同一個大棚裡種兩種草莓,可以嗎?」
「兩種草莓?」
「也可能有三種。也就是說,在大棚裡種不同品種的草莓,那授粉蜜蜂會不會不加選擇地把a品種的花粉傳到b品種去呢?」
「噢,雜交呀。我家以前也在同一個大棚裡種過章姬和紅臉頰,好像也沒什麼問題。嗯,雖然是有雜交現象,但可能不需要擔心吧。」
「是嗎?連你這個專家都只說‘可能’啊。我還以為你肯定了解更多細節呢。唉……」
「這個嘛,草莓的形狀和味道基本上都由母株的基因決定。花粉只是所謂的觸媒吧。其實,草莓的真正果實呀,是那些疙疙瘩瘩的像種子一樣的小顆粒。上次不是跟你說過嘛。」
惠介確實聽瓦斯說過——當時瓦斯還接連說了三遍:「你連這都不懂,還種什麼草莓呀?」不過,關於草莓果實的這點知識,惠介自己倒是本來就知道的。很多人都以為是草莓果實的那部分,其實只是「假果」,只是莖部膨脹起來而已。真正的果實是那些疙疙瘩瘩的小顆粒——種子就隱藏在裡面。
「就算雜交,也只是那些疙疙瘩瘩小顆粒的性質改變了而已。如果能這麼容易實現雜交的話,那農科所就不用為品種改良而大傷腦筋了。」
「確實。」
「如果你擔心的話,稍微隔開一些種不就得了……喂,阿望,你在想什麼?」
「等一下,我還想問……」
瓦斯朝這邊走過來。山羊對準他的屁股直搖頭。瓦斯拍了拍惠介的胳膊,說道:
「你想了解什麼,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還是頭一次做高架栽培吧。所以,我勸你還是別整這麼多花樣。你一個外行,就按最基本的老老實實做就行。不要好高騖遠。」
瓦斯臉上掛著笑容,但眼睛裡卻毫無笑意。
「這樣的話,那豈不是永遠都是老樣子?」——永遠重複著老一套的農業模式,每天辛苦勞動,卻賺不到錢。
「我是覺得,好不容易找到你這個年紀相仿的同行,不想看著你完蛋,所以才勸你的。真不騙你。」
「謝謝。不過我能行的。」
惠介心想:充滿風險的道路,我應該比別人走得更多吧。
「咩——」山羊叫了一聲。既像在附和說「對——」,又像是猜謎語錯誤時響起的提示音「嘟——」。
美月從超市下班回來,一邊嘀咕著「熱死了」,一邊脫掉防紫外線的長手套。大夏天戴手套,簡直就像把雙手裹上鋁箔紙燒烤一樣痛苦。可是作為一位專業的手部模特兒,絕不能懈怠。
美月加入新事務所的這兩個半月以來,時不時能接到一些廣告。上次聽那經理說:「皮膚沒這麼光滑潤澤的家庭主婦型手部模特兒的需求增多了。」看來確實是真的。
目前來說,每週能接到一次廣告就可以滿意了。看到接下來的預約安排基本能達到這個標準,她就在上個月辭掉了超市鐘點工的工作。因為客戶不可能遷就模特兒的時間來安排拍攝日程,每次要拍廣告時,還得向超市那邊請假。最重要的是,這兩份工作的時薪不可同日而語。美月雖然大多隻是接拍些小廣告,但兩三個小時就能掙三四萬日元。
「我回來啦。」
她向客廳裡的銀河打了聲招呼。
「中午我們吃涼麵。」
幼兒園現在放暑假。美月原以為銀河每天在家裡的話,惠介肯定會興沖沖地跑回東京。結果,直到七月末他才回來過一次,還抱著一大袋黃瓜,說是父母家自己種的。現在已經進入八月了。
美月嘆了口氣,把購物袋擱在飯桌上。一根黃瓜滾了出來。上次惠介帶回來的那一大袋早就吃完了,她剛才順便買了幾根回來。她心想:我們會怎麼樣呢?我該怎麼辦呢?
唉,無所謂啦。反正已經習慣了和銀河兩個人的生活。這樣也好,每次購物不用買那麼多東西。謝天謝地。真的。
她戴上長及肘部的厚厚的橡膠手套,開始煎雞蛋卷。下廚的時候一定要戴手套。雖然拿取豆子或鹽很不方便,不過比較容易開啟擰緊的瓶蓋。惠介不在,自己也能搞定。
「銀河,吃飯啦。快去洗手!」
銀河沒有回答。
大概是上午耗盡了能量,一到中午就斷電了吧。客廳裡到處亂扔著昆蟲大戰的遊戲卡片和樂高積木,銀河睡成了一個小小的「大」字。他的t恤下襬拉得高高的,把整個肚子露在了外面,一邊喃喃地說著夢話一邊撓著肚臍眼。
這簡直就像休息日的惠介的迷你版。惠介大概是放下這麼個替身,然後自己溜走了吧。
暑假已經進入第三週了,銀河也變得懶散起來。美月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昨天還帶他去附近公園玩。不過,還沒玩十分鐘,他就像塊冰激凌似的軟綿綿地癱坐在滑梯底下。
「喂,快起來。再不起來,我就往涼麵裡放番茄啦。」
銀河這才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我不要番茄——」
銀河也習慣了爸爸不在身邊的生活,並沒覺得孤單寂寞。美月給他讀《昆蟲圖鑑》時,他也沒有太牴觸,只是說:「你得像爸爸那樣,讀得更像蟲子一些。」唉,怎樣才能讀得「更像蟲子一些」呢?
當美月決定重新迴歸手部模特兒的工作時,她心想:惠介,就算你不在,我們也能生活得好好的,經濟上也沒什麼負擔。早知你只能務農,那世上就沒這麼多麻煩事了。工作嘛,有什麼難的。重新迴歸工作後,我肯定比你做得更好。
下一份廣告的待遇很好,是拍攝清涼飲料的電視廣告和宣傳片,而且要去外景地拍攝。
她將代替那位廣告女明星出演手部特寫——捧起水源地的溪水;摘下原產地的檸檬;把飲料倒進杯子裡……計劃行程是五天四夜,其中還算上了等待適合拍攝的天氣的預備時間。
銀河的問題容易解決。美月每次出去拍攝廣告時,總是把銀河帶回母親家託管,而且也曾經在那兒過夜(當然,美月也在)。美月的母親去年從保險公司退休了,自己開了家保險代理店,不過業務好像比較清閒。她每次看見外孫回來都高興得哇哇大叫,欣然照料。
美月戴著橡膠手套洗完碗筷後,給母親打了個電話。母親的反應一如往常:
「哇——銀河要來呀,太好了,太好了。要住五天?哇——」
「甜的點心別讓他吃太多,油膩東西也少吃。他的皮膚過敏還沒全好呢。」
「知道啦。炸面圈我會讓他只吃裡面那層的。」
可是當美月說出具體日期時,母親卻愣住了:
「啊?那天可不行哦。」
這次輪到美月愣住了:
「啊?」
「咦,我沒跟你說過嗎?我要去義大利,參加‘盡情享受美食和藝術的七天遊’,剛好就在那幾天。跟以前的同事一起去。」
對於草莓農家來說,八月是可以歇口氣的時期。但惠介卻沒法歇,因為需要準備很多事情。
首先是製作包裝箱。父親之前一直使用農協指定的箱子,但惠介卻想自己設計獨特的包裝箱——這是他的其中一個計劃。
上午做完農活後,惠介就躲進自己那間大約十六平方米的小屋裡。
在讀高中之前,他一直住在這間小屋。現在,屋裡仍然擺放著從前使用過的課桌。他把從東京帶過來的設計專用電腦擺到桌上,掃描器和印表機則直接放在地板上。另外,他還從雜物棚里拉過來一張摺疊式桌子,當作工作臺。這張桌子原本是三姐妹使用多年的心愛之物,木板上面畫滿了hellokitty的圖案。家裡大、空間多的話,就會不捨得扔掉舊東西。
在這些hellokitty的烏黑眼睛的注目下,惠介在圖紙上描畫著包裝箱的草圖。雖然當地廣告公司委託的專案也快到截稿日了,但他卻想優先做包裝箱的設計。
惠介畢竟是專業設計師,就設計本身來說,當然能想到很多點子。問題在於包裝箱的材質和結構。在「望月農家求生之戰」中,保證運輸時不損傷草莓的包裝箱是必不可少的。
在包裝箱裡鋪些泡泡紙?或是分隔成格子狀,每格放一顆草莓?不過,眼下的包裝方法就已經耗時很多了,更何況是一顆一顆放。總得考慮一下效率問題。
嗚……太難了。缺乏專業知識,卻非要想出好辦法來——這本來就是個錯誤吧。與其自己閉門造車,不如問一下別人更快。和草莓栽培的問題一起問。
惠介拿起手機,從通訊錄中找出一個名字——是讀美術學院時的同學,現在正在做產品設計。
「喂,望月,我聽說你放棄做設計師,而改務農了?」
上次,老同學們在東京聚會,但惠介卻以回鄉下為由拒絕了。從那之後,惠介務農的訊息就逐漸流傳開來。
「不,也不是放棄啦……」
惠介解釋了一番,但對方卻認為他只是嘴硬而已。況且,他問的還是關於草莓包裝箱的事,這就更加有口難辯了。
「哎呀,農業很重要的,是國家的根基。」
大家都這麼說。但卻只是說,誰都不願做。
「那應該做成什麼樣的包裝箱為好呢?」
「我的專業只是平面設計呀。我問一下比較熟悉構造方面的人。運輸距離有多遠?從哪裡到哪裡?」
惠介回答道:
「從靜岡到全國,然後到全世界。」
這話說出來,帶有點表決心的意思。雖然他還沒跟父母和美月商量過。
然而對方卻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唉,局外人看來,這種表決心也許無所謂吧。
「水果的包裝箱設計嘛,我還沒有做過,聽別人說挺麻煩的。比如說像桃子的禮品包裝盒那種。成本也比較高,沒關係嗎?」
「嗯,我多少有點兒思想準備。」說完,惠介又補充了一句,「當然,只是一定程度上的。」彷彿是把自己抬高的賭博籌碼又減掉了一些。
惠介掛掉電話,剛放下手機,來電鈴聲突然響了起來。大概是廣告公司那邊來催稿吧?惠介很快想到幾個藉口,然後才拿起電話來——螢幕上顯示的名字卻是「美月」。他們倆已經兩個星期沒有聯絡了。
八月的晴朗天空,陽光普照。太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爬到背上了。被陽光烘烤著的脖子不僅熱,而且還感到疼痛。
上午,惠介給草莓秧苗摘除老葉、噴灑液肥之後,爬到了位於正房和大棚前面的農田間的梯凳上面。這個梯凳很高,是用來摘黃瓜的。站在上面,自家的土地盡收眼底——
面朝富士山方向望去,右邊是正房,隔著小路的左邊是並排的兩座大棚。靠近這邊的一號大棚已經結束土耕栽培了,現在密封著,內部地面也覆蓋著透明塑膠膜,利用太陽光熱量對土壤進行消毒。大棚裡肯定熱得無法想象吧。
種植農作物的地方,每年都需要消毒。如果每年都在同一塊田裡連續種某種蔬菜的話,就會發生所謂的「連種障礙」。
之所以發生連種障礙,是因為泥土裡喜好啃噬各種植物根部的病原菌和害蟲增多了;同一種植物長期吸收相同養分,也會造成泥土中的養分變得不均衡。為了防止出現這個問題,最好每年換地方種植作物——即所謂「輪種」。不過,對於大多數日本的農家來說,並沒有這麼多空餘的土地。
當然,也有少數例外。其中一個是在水田中種植稻米。因為根部在水裡,所以泥土中的病原體和害蟲很難滋生。而且水還可以防止養分失衡。日本人開始水稻耕作並以大米作為主食,也許是為了儘可能地利用狹小耕地的最佳選擇吧。
二號大棚,則正在進行高架栽培裝置施工。今天來了三個施工人員,刺耳的鐵錘敲打聲一直響個不停。這聲音,有時聽起來像是振奮人心的聲援歌曲,有時聽起來卻像是無法挽回的破壞聲。每天早上,這聲音一開始響起,惠介的心情就隨之變得時而興奮時而不安。
大棚南邊的那塊休耕多年的空地,現在用來做露天育苗的圃場。擺放在長凳上的草莓秧苗欣欣向榮地映照著夏天的陽光。目前來說,這些秧苗長勢良好,還沒遭遇什麼嚴重的病蟲害。這成了惠介的精神支柱。圃場邊上,是——山羊。
把自家養大的家畜賣掉或宰殺來吃掉時,難免於心不忍。所以他們不給家畜起名字,而只用號碼稱呼——這是他們家一向的傳統。不過,惠介想著這隻山羊總不會用來吃吧,所以就給它起了個名字——「小咩」。
惠介想讓小咩吃掉圃場周圍的雜草,所以用一條長繩子把它系在橘子樹上。但它卻一直躲在樹蔭底下睡大覺。聽說山羊很怕熱,現在是夏天,只能讓它在外面待幾個小時。等它在樹下睡完午覺,就把它趕回帶頂棚的羊圈裡——這個羊圈可是惠介花了一整天工夫做的。小咩回到陰涼的羊圈時才感覺到飢餓,於是就「咩咩」直叫,想要找吃的。惠介只得割了些草餵它。咦,養這隻山羊到底有什麼用?
隔著小路的另一邊農田,主要是母親在打理。也許是出於農婦的本能吧,她想到什麼就種什麼,把整塊田都種滿了。
靠近路邊的左半邊田地,本來是留到秋季種生菜和捲心菜的,現在卻種著向日葵——五月時播種的,現在長得又高又大,已經開花了。確切地說,向日葵並不算農作物,也不是用來觀賞的。農閒時期,與其閒置著田地,不如隨便種點什麼,以防長雜草。
而且,向日葵能增加有益的菌根菌,提高地力。花謝之後,切碎摻進泥土裡,能起到綠肥的作用,還能抑制泥土裡的寄生蟲。
除了草莓之外,生菜也是家裡少數幾種用於供貨的作物之一。所以預留的種植面積有30多公畝。現在這一大片地被向日葵獨佔著,總覺得太浪費了。
「喂——」惠介朝下面喊道,「上來吧,這裡風景不錯哦。」
一個小孩子在梯凳下方仰望著,把頭搖得像撥浪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