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草莓人生 荻原浩 第2頁,共2頁

——是銀河。昨天,美月把他帶過來了,說是要出差,沒人在家照料孩子,所以暫時交由惠介照看。

「那我現在下去,和你一起爬上來。」

銀河還是使勁搖頭。他有點兒恐高。公園裡的滑梯如果太陡,他都不敢爬上去。

「這麼怕呀。」

惠介開始摘黃瓜。黃瓜種了兩列。主枝沿著支柱你追我趕地向上攀爬。

旁邊的田壟裡種著另一種作物,也沿著支柱攀爬,繁茂的綠葉叢中,隨處可見像紅色小燈一樣閃閃發亮的果實——大番茄。因為番茄怕雨淋,所以支柱做成了拱形,上面撐著塑膠膜的棚頂。

對面種的是秋葵,淺黃色的花有點兒像木槿花。

秋葵旁邊種茄子,油黑髮亮的果實沉甸甸地垂下來,把枝條都壓彎了。

田地的南邊種著西瓜。枝蔓和葉子到處爬伸,把地面變成了一塊綠色的絨毯。惠介站在高處遠遠地望過去,也能看見綠葉叢中露出一些帶條紋的小球。

現在是夏季蔬菜旺季。家中田地雖少,但也成了蔬菜的王國。

這些蔬菜全都是露天栽培,大多數種來自己吃,每天吃都吃膩了。分一些給剛子姐、進子姐、鄰居後還有剩餘。

夏天的黃瓜長勢很好。前一天還像三色圓珠筆一般大小,第二天就長成標準的黃瓜了。如果忘記摘的話,很快就會長成像絲瓜那麼大。

最近,摘黃瓜和摘番茄也成了惠介的任務。

黃瓜和番茄都是從主枝下端開始依次成熟的。一邊採摘,一邊繼續生長,所以採摘位置也不斷地向上移。母親當初架設支柱時,還跟從前一樣做了兩米多高。所以沒過多久她就夠不著黃瓜了。現在,惠介採摘最上面的黃瓜時,也要爬上梯凳才夠得著。

「銀河,接著!」

銀河雙手抱著簍子。惠介抓著一捆黃瓜,把胳膊儘量往下伸:

「我放手啦。」

「呃……」銀河似乎緊張得結巴了,連「嗯」都說不出來。

「上面有刺,小心點兒。」

「呃……」

銀河看著黃瓜尾部的小黃花,似乎覺得很好奇。

「黃瓜上面長花呢。」

惠介笑著回答道:

「不是黃瓜上面長花,而是這花長出黃瓜來。」

銀河拈起剛摘下來的、長著小尖刺的黃瓜時,痛得哎喲直叫。

美月跟上次一樣,當天就回東京去了。惠介基本沒有和她單獨相處的時間。兩人也只是說了些類似業務聯絡的話。

當他聽美月說她已經重新做回手部模特兒時,不禁感覺到夫妻倆的距離越來越遠了。這無異於宣佈說:美月離開了他也能生活下去。惠介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聲。直到送美月坐上新幹線列車後,他才想到剛才應該這麼回答的:「很好呀,我支援你。」——當美月不是為了照料孩子,也不是為了養家餬口,而是開始為了自己而面對社會的時候,她變得比從前更開朗、更充滿自信,也更漂亮了。

之前,美月回鄉下的時候,總是對惠介的母親和幾位姐姐有所畏懼,經常不知所措。但這次回來卻不一樣。昨天母親勸說「吃過晚飯再走」時,她居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吃過晚飯後,誠子姐故意叮噹作響地洗碗筷時,她也沒有慌里慌張地走進廚房去幫忙,而是大大方方地喝著飯後茶。而當母親勸說「住一晚再走」時,她則毫不遲疑地加以拒絕:「對不起,我明天還有工作。」

惠介把黃瓜稍微沖洗了一下,擦掉小尖刺,然後用碟子盛了,端到客廳外的廊簷下。銀河正在院子裡,貓腰蹲著,戰戰兢兢地看著螞蟻的佇列。

「吃點心咯。」

碟子邊上是蛋黃醬和味噌摻和而成的調味醬。如果再撒些七香辣椒粉的話應該會更美味,但考慮到銀河不吃辣,就沒有放。

銀河跑過來一看,臉上流露出「哪裡有點心嘛」似的表情。銀河不愛吃蔬菜,在他看來,黃瓜壓根兒就不算食物。對於他來說,除了甜胡蘿蔔和炸土豆片之外,其他蔬菜都屬於「怕被爸爸媽媽罵才不得不塞進嘴裡」的異物。

「蘸點這個試試。」

為了做示範,惠介自己先咬了一口。

「嗯,真好吃。」

看著爸爸的誇張反應,銀河也伸出手來,拈起一根黃瓜,用比拿棍子逗螞蟻更小心翼翼的手勢,在黃瓜尾部蘸了一丁點兒醬料,然後像蟋蟀似的咬了一小口。

「嗯。」

銀河吃得直咂嘴。

「剛摘下來的,好吃吧?」惠介問道。

銀河拈著黃瓜的手又伸了過來——這次蘸滿了醬料。答案已經不言自明。

惠介心想:其實,銀河並不是討厭蔬菜,只是沒嘗過蔬菜的真正味道。

「怎麼樣?跟甜瓜麵包比,哪個更好吃?」

事情起因是這樣的:午餐的時候,銀河不肯吃麵條,而鬧著要吃什麼「甜瓜麵包」。惠介心想這樣子可不行,就對他說:「還有更好吃的東西呢。」然後才帶他去黃瓜地的。

銀河嘴裡塞滿黃瓜,腮幫像田鼠一樣圓鼓鼓的,回答說:

「甜瓜麵包好吃。」

「哦,是嗎?」

即便如此,看見銀河津津有味地吃著蔬菜,也感覺很有成就感。醬料很快蘸完了。於是惠介又往碟子里加了些蛋黃醬和豆醬。銀河蘸蛋黃醬啃一口,然後又蘸豆醬啃一口,很快就把一整條黃瓜吃完了。惠介幫銀河擦掉沾在嘴邊的蛋黃醬,然後指著院子裡說:

「如果想吃甜的東西,那邊也有哦。」

廊簷盡頭和晾衣臺的對面有一片紫茉莉。繁茂的枝葉盡情地沐浴著陽光,簡直像一小片叢林,紫紅色的花掩映其中。惠介想告訴銀河:如果把那喇叭形狀的花朵摘下來,吮吸一下根部的話,那味道甜得像蜜似的。

對了,還可以告訴他:摘花的時候,如果留著花瓣下端的綠色花托,然後把花蕊小心地拉下來的話,還能做成小降落傘呢。今天有風,應該能飛起來。惠介像銀河這麼大的時候,沒有跟幾個姐姐在一起,而是自己一個人在這院子裡玩。

惠介用腳尖趿拉著母親擱在石板上的拖鞋,走下院子裡。銀河鄭重其事地穿上運動鞋,然後緊跟而來。

惠介把手伸向花朵時,忽然看見一片葉子沙沙地動了一下。——不,不是葉子。他發現了比紫茉莉更有趣的東西。

「……銀河……銀河!」

他壓低嗓門,叫喚著又開始在那兒逗螞蟻的銀河,然後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和銀河在同一水平線上。他指向一片葉子。銀河把臉湊上去一看,頓時嚇得往後退。

那片葉子上,一隻顏色和葉子一樣的螳螂正舉起大鐮刀似的前臂。這是隻大螳螂,身長大約有十釐米。

「你抓一下試試。」

蹲在稍遠處的銀河哆嗦著直搖頭。

「……我不敢。」

惠介想稍微給他施加點壓力,就在他面前豎起食指,把他的目光吸引過來。

「大螳螂的威力確實很強。論攻擊力,如果最強的食肉動物印尼大蟋蟀算100的話,它至少也有75吧。」

惠介充分調動平時給銀河讀「昆蟲大戰」周邊書時記住的知識,繼續說道:

「不過,它的防禦力很弱。按我接下來告訴你的捕捉方法,就能輕而易舉地抓住它。」

銀河像個木偶似的點點頭。只要是跟「昆蟲大戰」有關,一些很難的用語他也能理解。

「螳螂的眼睛像雷達一樣敏銳,不過也有死角。‘死角’,明白什麼意思嗎?」

「嗯,四角嘛,明白。」

「攻擊它的死角。」

「……攻擊它的四角……」

「沒錯,我來示範一下。」

惠介的手指悄悄地從螳螂後面接近——攻擊目標是螳螂頭部和翅膀之間的細腰部位。

距離三釐米的時候,螳螂的黑眼珠轉動了一下。突然,它轉過身來,用那帶尖刺的鐮刀砍在惠介的食指上。

惠介下意識地甩掉螳螂。正要喊痛時,忽然想到銀河就在旁邊看著,於是又咽下肚裡去。銀河一邊貓腰蹲著,一邊向後退,隨即用黯然失色的目光望向爸爸,那表情分明在說:「根本就不靈嘛。」看來,「捕蟲高手小惠」的榮譽已經屬於遙遠的過去了。感覺遲鈍了很多。惠介掩飾著慌張,挺起胸膛說道:

「喂。」

「嗯?」

「你看見了吧。剛才是在示範錯誤的方法。螳螂的眼珠能探測到正後方。所以,唯一的死角是在斜下方。」

「四角是在斜下方?」

「沒錯。現在我給你示範一下正確的方法。」

這次,惠介總算順利地把在地上怒揮鐮刀的螳螂抓了起來。

「噢!」銀河大叫一聲。

這時,惠介感覺背後有人在看著,便迴轉過身。

只見廊簷盡頭的隔門後,比隔門中段稍高的位置,有個人探出頭來——是陽菜。

「喂,陽菜。還有黃瓜呢,快吃吧。」

陽菜對那碟黃瓜不屑一顧,只是翻著白眼瞪著惠介和銀河。惠介心想:噢,她可能也想過來一起玩吧?於是就揮了揮還捏著螳螂的手。

「陽菜,過來呀,一起來捉蟲子吧。」

陽菜哼了一聲,把頭縮了回去。緊接著,屋裡傳來啪嗒啪嗒走遠的腳步聲。

雖然已經一起住了半年多,但惠介感覺至今還跟陽菜有些隔閡。唉,這也難怪,就連跟自己兒子的溝通也並非易事呀。

惠介聳了聳肩。銀河鬆了一口氣——剛才一看見陽菜,他就連忙縮起了腦袋,似乎比看見螳螂時更害怕。

惠介把螳螂放回紫茉莉的葉子上,說道:

「銀河,現在輪到你啦。」

「——啊,啊?」

「別怕。你想想看,你比昆蟲大得多、厲害得多。昆蟲肯定更怕你呀。如果昆蟲的攻擊力最高算100的話,那你的攻擊力就是100萬哦。」

「100萬!」

「嗯。」

「100萬算很多嗎?」

「很多,很多。來吧,昆蟲獵手!」

「嗯,嗯。」

銀河像小雞一樣搖搖晃晃地蹲著移步,向繁茂的紫茉莉靠近。剛才畏懼的眼睛,現在瞪成了半圓形,嘴唇也噘起來,似乎充滿了決心。

銀河在螳螂的斜下方比畫著四角形,不知是什麼意思。接著,他伸出拇指和食指。這時,螳螂轉過身來,舉起鐮刀。

「啊啊!」

「沒事。昆蟲獵手銀河是最強的。」

幸虧銀河的手指小,螳螂的前臂才沒砍到他。一秒鐘後,螳螂已經在銀河的指尖上掙扎。

銀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和螳螂,眼睛裡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然後,他一臉震驚地看向惠介,說道:

「成功了!」

「嗯!」

銀河這時才回過神來,笑得滿臉皺紋。

惠介心想:如果美月看見銀河這張笑臉的話,說不定會回心轉意,覺得鄉下生活也不錯吧。對了,拍圖發給她。

「好嘞,拍張照片,作為成功捕獲大螳螂的留念。哎呀,你別捏太緊了,把它都捏扁咯。你的攻擊力可是100萬的哦。」

「對不起。它痛不痛呀?」

喀嚓。

把圖片發過去之後,惠介才突然想到:美月是怕蟲子的呀。說不定,效果適得其反?

惠介從冰箱裡拿出啤酒,還有一回來就馬上放進冷凍櫃的玻璃杯。現在大熱天的,喝的是500毫升的罐裝啤酒——確切地說,是「第三類啤酒」。一大早就起來幹活,所以喝起啤酒來也理直氣壯。真令人暢快。

父親也愛喝酒,但醫生不讓喝。惠介原先還有些顧慮,不想當著父親的面喝酒。但現在也不管這麼多了。畢竟,太陽下山前,他就開始滿腦子惦記著這杯涼冰冰的、杯子外壁彷彿掛著汗珠的啤酒……這樣才能把剩下的活兒幹完。

玻璃杯有兩個。小的那個是給銀河喝大麥茶的。

惠介來到廊簷下,環顧院子。只見銀河腰間掛著個籠子,雙手像緊握長矛似的抱著個捕蟲網,殺進那片像密林一樣的卷丹花叢中。

「銀河——快吃晚飯咯。」

在大朵大朵橙紅色的花叢中,有一張和花朵大小差不多的臉——銀河轉過頭來說道:

「我正在追捕一隻蚱蜢。有80毫米那麼長呢。」

「口渴了吧?要不要來一杯?」

「要。」

惠介做了個舉杯的手勢,銀河這才放棄追捕蚱蜢,跑了過來。兩邊臉頰上都沾滿了橙紅色的花粉。白色t恤上面也沾了很多。

哎喲,洗衣服就麻煩咯。因為這花粉很難洗掉的。銀河住在這裡之後每天兩次的換洗衣服和惠介自己的衣服,都是由惠介洗。母親腰不好,最近接過洗衣服任務的誠子姐也開始發牢騷了:「我憑什麼要幫你洗內褲呀?」所以惠介只好自己洗。另外,母親一見銀河回來特別高興,老給他做各種好吃的,所以午飯也改由惠介來做了。

「把腳洗乾淨再進來。」

惠介把托盤端到客廳外的廊簷下,然後往杯子裡斟上啤酒和大麥茶。光看著泡沫湧動,喉嚨就咕嘟作響。

今天是銀河過來的第四天了。除了平時的農活之外,還要陪他一起玩、洗衣服、做午飯、購物(銀河的衣服經常換洗,不夠穿了;另外還要買捕蟲網、新出的昆蟲繪本、據說每週都會買的漫畫書)、給銀河洗澡……晚上也不閒著,要給銀河讀半個多小時的《昆蟲圖鑑》。

雖然很累,但很開心。

惠介拿著杯子站起身來。他不打算一口喝完,而是把杯子舉到面前,故意吊自己胃口。雖然不夠豪爽,但卻是個訣竅——能讓少量的啤酒喝起來更加可口。銀河也學著他這麼幹。

「可以喝了嗎?」

銀河問道。他應該很口渴吧。雖然出去玩時會讓他帶著水壺,以防中暑,但回來時水壺還是一樣重。顯然,他眼裡只有掛在腰間的籠子,而沒有水壺。

「再等一下。」

惠介用一隻手叉著腰——似乎這樣能讓啤酒變得更好喝似的。銀河也擺出同樣的姿勢。然後,開始倒數——這也是他們一貫以來的儀式。

「三,二,一!」

「三,二,一!」

「好嘞,喝吧!」

「好嘞,喝吧!」

「幹了!」

「幹了!」

這時,客廳裡屋的門後忽然傳來一個像在喃喃哼唱似的聲音:

「真不像話,真不像話。」

門後面露出了陽菜的半邊臉。洗澡後沒有扎頭髮,所以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露半邊的眼睛瞪成了倒三角形。她繼續像哼唱咒語似的說道:

「小孩子喝啤酒,真不像話。不能喝的哦。」

銀河的雙眼頓時變成了玻璃球似的,噘成三角形的嘴唇啪地離開了杯子。惠介笑著說道:

「這不是啤酒,是大麥茶來著。」

「模仿喝酒的樣子也不行哦。」

這傢伙真多嘴。像誰來著?——毫無疑問,像誠子姐。

「好吧,那我們不學喝酒。」

惠介把杯子放回托盤上。銀河也放下杯子,說道:

「不學喝酒。」

陽菜哼了一聲:

「淨會學人說話,像鸚鵡一樣。嘎——嘎——」

她的聲音惟妙惟肖,簡直不像是個二年級小學生髮出來的。

惠介心想:「嘎——嘎——」叫的不是烏鴉嗎?

陽菜一邊像拍打翅膀似的揮動雙手,一邊繞著銀河轉圈。

「嘎——嘎——,嘎——嘎——」

銀河耷拉著腦袋,脖子彎成了九十度。這四天以來,銀河沒有跟陽菜一起玩,甚至連話都沒說過。在銀河看來,這個表姐簡直就是比大昆蟲更可怕的天敵。陽菜快八歲了,而銀河才五歲,肯定感覺她比自己大很多。

惠介心想:陽菜可能也想一起喝吧。於是就向她招手:

「我們不學喝酒。陽菜,你要不要喝點大麥茶?」

「那是我的杯子哦。別用我的杯子!」

陽菜眯縫著眼睛,利劍一樣的目光指向銀河的杯子。惠介連忙道歉:

「噢,是嗎。對不起。」

這玻璃杯是進子姐做的。像這樣的杯子,家裡多得很。難道誰用哪個杯子都有規定?唉,算了。惠介給銀河另拿了個新杯子,然後把剛才那個杯子洗乾淨,遞給陽菜。陽菜的臉卻皺得像一大顆梅乾似的:

「算了。已經弄髒了,我不會再用它了。」

惠介心想:如果是自己小孩的話,肯定要罵她一頓,但陽菜只是外甥女……

然而,他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

「不行,既然你說是自己的,那就得用。」

惠介往陽菜不肯要的那個杯子裡咕嘟咕嘟地倒著大麥茶。陽菜卻一臉若無其事:

「我,不,要!」

說完就刷刷地甩動著長頭髮跑開了。

銀河的眼睛裡含著淚水:

「我跟她道個歉吧?」

「不用,別管她。」

惠介心想:可能是因為陽菜看見銀河剛來就被大家寵著,所以才會鬧彆扭吧。

望月家的餐桌食譜,肯定是當天收穫的東西。尤其夏天更是如此。

今天的晚餐吃豆醬炒茄子豬肉。還有燒茄子、醃茄子……

最近幾天天天都摘茄子,所以剩了很多,只得拿去送給鄰居,因為這收穫量又沒多到要拿去市場賣的程度。

農家種的蔬菜,除了提供給農協的貨場之外,還有拿去菜市場、放在直銷店代售等渠道。但因為本來就沒打算種來賣,所以大多不符合規格。母親覺得量太少了,只能掙點零花錢,不值得麻煩菜市場的人,所以一直都是留著自己吃。

惠介和誠子姐等人在這裡住下之後,就把原來放在房間內的長桌子搬了出來,而且一直襬放在客廳裡。像往常一樣,到傍晚六點時,母親把親手做的清一色茄子宴端出來,擺在長桌上。農家一天的各項時間安排,要比東京早得多。

「今天還有奶汁烤茄子哦。」

奶汁烤茄子應該是為銀河和陽菜做的吧。一直以來,母親就不太會做漂亮的西式菜餚。說是奶汁烤茄子,看上去卻更像是用白豆醬涼拌的茄子和土當歸。而且還用蔓藤花紋的大盤子盛著,農家風味就更濃郁了。

銀河坐在爸爸旁邊,目光和筷子都在半空游離,似乎在問:哪個是奶汁烤茄子?剛才一直在盥洗室吹頭髮的陽菜一走進客廳就說:

「喂,讓開,那裡是我的座位。」

銀河一下挺直腰板,看上去像嚇得要跳起來似的。惠介正要說話,正在廚房的誠子姐先開口了:

「座位又沒規定誰坐哪裡,哪兒有地方就坐哪兒唄。」

陽菜噘著嘴,站著掃了一眼桌上的菜餚,鬱積的不滿終於爆發了。

「我討厭茄子。我不想吃蔬菜。」

銀河似乎也想說同樣的話。美月帶他過來那天的晚餐比較豐盛,但從第二天開始,就無情地恢復原樣了。昨天之前,一連幾天都是清一色的南瓜宴。

「被你這麼說,茄子也怪可憐的。不吃怎麼行呢。」惠介身為舅舅,身為一個新手農夫,忍不住批評了兩句。但陽菜卻不理不睬。惠介心想:如果年紀小的銀河肯吃的話,那麼陽菜應該也會不甘落後地動筷子吧。於是就說道:「喂,銀河,你吃吧。」

銀河正要去夾烤茄子時,陽菜突然揚起下巴,用講鬼故事似的語氣小聲地對他說道:

「有蟲子哦。」

幾天前家裡還因為蟲子的事發生過一場騷動。當時大家正在吃連皮煮熟的玉米,陽菜忽然發現她的玉米有一條螟蟲幼蟲——蜷縮在一顆玉米粒裡。種來自己吃的蔬菜,一般都不怎麼噴灑農藥和殺蟲劑,所以有蟲子並不奇怪。當然,這樣做並不是因為自己吃的就要保證安全,而是出於節省勞力和費用的考慮。誠子姐從小就習慣了,所以只是把蟲啃過的地方削掉,然後遞迴給陽菜。但陽菜卻不肯再吃了……

正從廚房端奶油烤茄子出來的誠子姐怒斥道:

「少囉唆,快吃。」

「陽菜,對不起啊。外婆不知道小孩子愛吃什麼東西。外婆去煎個雞蛋吧。」

「媽,不用了。陽菜,快吃。」

「我想吃斯特朗酒店的牛排。」

「陽菜!」

「我想吃熱帶水果蛋糕。」

「明天,給你買蛋、蛋、蛋糕。鄉、鄉、鄉下的菜不合口味吧。」

「爸,你別說話。」

陽菜扔下筷子,走出了客廳……

惠介讀了二十多頁從車站前書店買回來的少兒版《法布林昆蟲記》中的《螳螂和吹泡蟲》,銀河才終於呼呼入睡了。

惠介一看時間,九點四十分。哎呀,明天還得早起,真想現在就去睡覺。可是不行,眼看著設計專案快到交稿期了,但銀河過來這幾天,一點兒進展都沒有。現在,哪怕做一點點也好。這個專案,是為當地一家超市設計刊登在報紙上的廣告。既然這家超市要舉行「秋季展銷會」,那麼設計方案中肯定要展現出秋天的風物。流通行業的季節執行要比日曆早,而廣告工作者又比流通行業更早。惠介打算工作兩個小時,十二點前睡覺,這樣還能保證五個多小時的睡眠時間。哎呀,不對,明早還得洗衣服,看來是沒法睡五個小時了。

父親和母親九點多時就睡了。家裡一片寂靜。剛剛還聽到的陽菜捱罵的哭聲,現在也安靜下來了。

晚餐的結果是這樣的:陽菜躲在房裡不肯出來,母親做了飯糰送到房裡去。在陽菜缺席的餐桌上,誠子姐告訴大家:後天是陽菜的八歲生日。按照往年的慣例,陽菜生日這天,連雅也都會騰出時間來,一家三口到名古屋的酒店吃大餐。

夫妻倆吵架,這固然是個人的自由。但火星飛濺出來,卻會傷及緊跟在父母身邊的孩子。不僅誠子姐一家如此,自己和美月也一樣。銀河有時跟媽媽兩個人過,有時又跟爸爸兩個人過,不知道他是什麼感受呢?一想到銀河,惠介就覺得很難過。他把桌上臺燈的燈罩儘量壓低一些,以防燈光照到銀河眼睛。然後,他回過頭,想看一眼小傢伙的睡臉。

——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

「爸爸,後來呢?」

哎喲,這小傢伙還醒著呀。

「螳螂新娘把螳螂新郎吃掉了,後來呢?」

「現在是睡覺時間了。」

「睡不著。聽完這個故事就睡。」

秋天展銷會的廣告怎麼辦?衣服什麼時候洗?睡眠時間還剩下幾個小時?……焦頭爛額的惠介又回到了《螳螂和吹泡蟲》的世界。

一整天從早到晚和孩子待在一起,並不全是快樂,也是很辛苦的。這時,他才切身體會到了美月曾說過的話:「自己想玩的時候才陪孩子玩,這根本就不能叫撫養孩子。」

周圍三百六十度全是一片綠色。

高原源流附近的小溪,連水底都是綠色的。溪水像透明的果凍一樣清澈。雖然現在是夏天,但水卻十分冰涼。

一開始時還覺得很愜意,但手一直泡在水裡,漸漸就感覺發麻了。本來這裡的氣溫就低得令人懷疑現在不是八月——畢竟是海拔1200米的高原。美月已經在溪流岸邊的岩石上合攏雙腿蹲了一個多小時。

「再重來一遍。」

美月的衣著很單薄——是一件大概只存在於廣告世界裡的白色無袖長裙。雖然只拍手部,但她還是戴上了燙直式的齊胸假髮,以便使髮型和女主角一樣。她用雙手捧著一瓶新上市的清涼飲料浸泡在水裡,一動也不動。長裙下襬溼透了。

嗚……這感覺已經不是冰涼,而是疼痛了。

而且姿勢也很難受——蹲在長滿青苔的光滑岩石上,雙手捧著一升的飲料瓶浸泡在水裡。為了防止拍到臉部,還得把頭髮撥到一側耳邊,把頭向後翹。這商品的廣告標語是:「讓身體更貼近自然。」但此時的美月卻感覺極不自然。

「停!」

唉,總算拍完了。

「現在沒有陽光,先暫時休息。」

啊?還沒完呀。

美月在亂石嶙峋的溪流邊撐開大遮陽傘,鋪上休閒墊,等候繼續拍攝。她在無袖長裙外披了件有飾邊的對襟毛衣,然後用毛巾搓暖雙手。美月考慮到現在是夏天,所以有些大意了。早知道這麼冷的話,就應該準備一件更厚一點兒的毛衣,甚至帶上手暖爐過來。

飾演廣告女主角的演員並沒有在現場。聽說是因為抽不出時間,所以決定另外拍攝,然後再採用cg特效合成。美月之所以打扮得和女主角一樣,並不是要為cg合成做樣片,也不是要拍背影(畢竟兩人的體型相差太遠了),而是出於導演的一種信念——所有工作人員都要一起融入到劇情裡。雖然現在的經濟不景氣,但大企業的廣告預算卻很充足,即便廣告時間很短(也許應該說「正因為時間短」),也捨得下工夫去做。

那次惠介設計的廣告也一樣。

美月和惠介第一次見面,是在廣告拍攝現場——不是電視廣告,而是刊登在報紙上的那種,在攝影棚裡拍的照片。當時,惠介才二十七歲,還留著長髮,穿著一條破洞牛仔褲。看這副打扮,美月還以為他是攝影師的助手,想不到竟然是設計師兼製作團隊負責人。

和惠介交換名片時,美月心想:自己應該不會跟這個人結婚吧。其實,當時也並沒覺得他有什麼缺點,而只是因為他姓「望月」。

「望月美月」——一聽就像是搞笑藝人組合的名字。而且也不順口。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當時還沒有結婚意向的美月,竟然試想著把對方的姓加到自己名字前——說明她對惠介的第一印象也許還不錯。已經是九年前的事,記不太清楚了。

這次美月重新做回手部模特兒時,用了原來的姓「藤本」。雖然她早已習慣「望月美月」這個「雙月」名字,但總覺得用原姓更容易找回自我的狀態。

作為製作團隊負責人來說,惠介當然算很年輕的。美月後來才聽說,那次廣告是惠介首次被委以重任的大專案。廣告主是一家鐘錶廠家,他們致力於研製殘疾人專用的手錶——這就是惠介著力表現的廣告資訊。惠介想出一個創意:讓美月戴上這款手錶,用手語把廣告詞的每個字表現出來,然後逐一拍成照片。跟廣告詞沒關係的手語,美月也在拍攝前順便一起學了。

那家鐘錶廠家的宣傳部負責人前來拍攝現場視察時,惠介竟貿然提意見說:「如果你們不是為了炒作,而是真心想幫助那些人的話,就應該把廣告詞的盲文也一起配上去。」而且,惠介還趁著文案設計者沒在現場而擅自修改廣告詞……

美月心想:其實,早在那時候起,惠介就經常這麼莽撞行事了,就像狗狗突然飛奔出去叼住飛盤一樣。

太陽一直都沒露面。美月沒別的事可幹,就從挎包裡取出手機。今天是銀河回鄉下的第五天。惠介每天都會發銀河的照片過來,一天還發好幾次。美月又想開啟看了。出來拍攝外景的這幾天,她就經常開啟來看——

銀河和奶奶並排坐在廊簷下吃西瓜。

銀河在向日葵的田地裡戴上爺爺的草帽,大半張臉都被遮住了。

銀河抓起螳螂。美月很怕蟲子,平時連照片都不敢看,但這一張抓螳螂的照片卻看了很多遍——銀河那鼻孔朝天、得意揚揚的樣子實在是太好玩了。還有他把鹿角甲蟲放在手心上的照片也看了很多遍。

昨天發過來的照片裡,有一張是銀河嘴裡叼著一塊番茄。這可是他們家的特大新聞啊——銀河平時不吃番茄的。就算把番茄切碎了偷偷放進煎蛋卷裡去,他還是會全部挑出來。番茄醬倒是沒問題。惠介在郵件中附加了說明:「這是他自己剛摘下來的番茄哦。」——這是在標榜說:「鄉下生活不錯吧?」

美月正看照片時,又收到了新郵件。

果然,是惠介發來的。不是發line,而是發郵件。他說,發郵件的話影像效果會更好。所以每次發銀河的照片時總是用郵件。

郵件內容只有短短一句:「今天,這兩位都很有精神。」——惠介懶得寫東西的特點暴露無遺。不過,附件裡還發了個小影片。

哎喲喂,這是什麼呀?

——銀河和一隻臉形瘦長的動物並排站在一起。綿羊?不,是山羊吧。真不敢相信,銀河居然跟山羊臉貼臉!銀河笑得像個水煮土豆似的,而山羊則貌似一臉委屈。

美月所在的這條溪流,四周森林環繞。森林對面那邊就是富士山。伸長脖子看看,就能看見山頂沒入雲端的富士山的山脊線。這裡位於山梨縣,和在惠介父母家看見的那個熟悉輪廓並不同。真不可思議——銀河和惠介就在那座山後,看著山那邊的風景。

這是美月第一次外出過夜拍外景,感覺很新鮮。雖然對銀河感到抱歉,雖然拍攝任務比預想的要繁重,但美月感覺自己變成了跟平時不一樣的另外一個自己,就像是卸下背上的重擔,一個人空著手出去旅行一樣。

不過,看著銀河的陌生姿態,美月覺得自己似乎錯過了什麼。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難免會有一種自己位置被人奪去的感覺。

美月心想:偶爾變成跟平時不一樣的自己,還是很有必要的。這樣就能用不同的目光來審視平時的自己。最快樂的,並不是「實現」的時候,而是對其進行想象的時候。

「藤本小姐,準備開始啦!」

從溪邊的岩石那兒傳來了呼喚聲。

「藤本小姐——」

「啊,來啦。」

美月稍遲疑了一下才回答。因為此時的美月已經沉浸在「望月」模式裡,一時忘記了自己是「藤本」。

八月的梨樹林裡,所有樹枝都和地面呈平行方向,枝條上彷彿掛著無數的燈泡,映照出暖色調的燈光。

銀河一走進梨樹林裡就張大嘴巴,「哇」地叫了一聲。

「今天摘梨子。銀河也來幫忙。自己摘了到時帶回去給媽媽。」

家裡的梨樹林位於正房北邊的一塊緩坡上。面積約10公畝,種了40棵梨樹。除掉種植成本之後,收入所剩無幾。但父親卻不肯放棄,說是從祖父那輩一直守護到今天的。

父親病倒之後,梨樹林就委託給壽次叔父打理了。因為種梨子也有很多門道,對外行來說同樣不簡單,而且惠介光是忙草莓就已經焦頭爛額了。另外,惠介還很難走進梨樹林去。

所謂的「很難走進去」,並沒什麼抽象的含義,而僅僅是字面意思。為了方便,梨樹枝全都修剪成向水平方向伸展,頭頂架設了支撐樹枝的鋼絲,即所謂「梨棚」。梨棚的高度是由各農家根據實際需要而設定的。為了讓母親能夠得著,父親把高度設得比較低,大概連他自己都覺得空間狹窄吧。身材較高的惠介勉強能走進去,但必須歪著腦袋,小心翼翼,否則額頭就可能會碰到梨子上。

「銀河,快過來。哎喲。」

果然碰到梨子上了。

在高度不到一米八的梨棚下,母親頭上戴著高爾夫球童似的那種寬簷帽,到處來回走動。她腳下還穿上了誠子姐結婚前常穿的那雙高跟鞋,所以身高比平時高了十釐米,手上拿著剪刀就夠得著梨子了。但因為尺碼不合,每走動一步就發出啪咔啪咔的聲響。

惠介時而縮頭縮腦,時而歪著脖子,把摘下來的梨子放進箱子裡。

「銀河,快來幫忙!」

「等一下!」

銀河在旁邊的梨樹下,伸出一隻手——不是去拿梨子,而是拾取樹幹上隨處可見的蟬蛻。他腰間斜掛著一個小籠子,裡面裝著蚱蜢、蟋蟀、小螳螂、小灰蝶還有很多蟬蛻。這些蟬蛻既不會逃跑也不會反抗,自然成了銀河的主要目標。

「喂,戴上手套。」

惠介給銀河的小手戴上了勞動手套。因為是大人的手套,一戴上去,彷彿就像雙臂長出了翅膀。他似乎又發現了新的蟬蛻,正飛奔向旁邊另一棵樹時,被惠介一把抓住高高地舉起來。銀河啪嗒啪嗒地拍打著「翅膀」。

「哦耶——」

銀河興奮得大叫起來。自從他進幼兒園之後就沒再玩過這個「舉高高」遊戲了。說是「舉高高」,不過畢竟在梨棚下,所以也就是舉到惠介的視線高度而已。銀河一笑起來,眼睛鼻子全擠到臉龐中間,簡直就像個肉包子似的——哦,不對,這五天來被太陽曬黑了,應該說更像炸肉餅吧。

「要摘哪個呢?」

「摘大個的。」

梨子也跟草莓一樣,相同品種的話,個頭越大的越好吃。從形狀上看,比起渾圓的球形,還是那種肩部和尾部鼓起的矮胖形梨子更好吃。

「那摘這邊的吧。」

惠介按銀河的指示向樹枝下移動。

「這邊的都很大。」

「你摸一下看看,挑光滑的。」

果皮粗糙的話,就說明還沒完全熟透,熟透的梨子表面是很光滑的。用於供貨的梨子早就提前收走了,不過還到處剩下些熟透的梨子,留給自家吃。

「這個是粗糙的。」

「這個不粗也不滑。」

「這個是光滑的。」

「就摘這個。」

「剪刀呢?」

「不用剪刀也行。」惠介說道。母親手裡拿著的剪刀是用來剪短梨子把兒的。「你抓緊梨子,向上輕輕一拉。」

收穫期的梨子,只要這樣輕輕一拉就能從樹枝上分離下來。

「抓緊梨子。」銀河用套著「翅膀」的雙手捧著梨子,「輕輕一拉。」

銀河一邊重複著爸爸的話,一邊向上拉。

「噢,噢噢。」

「很簡單吧。」

「這是我摘的梨子!」

「哼。」

這時,背後有人哼了一聲——陽菜倚靠著稍遠處的一棵梨樹,像貓懼怕陽光似的眯縫著眼睛,望向這邊。是外婆叫上她,她才很不情願地跟著來的。惠介還以為她一直跟在外婆身邊呢。

「陽菜,你也來摘梨子吧。」

陽菜卻把頭扭向一邊。她身上斜挎著的,不是籠子,而是一個畫有迪士尼公主卡通形象的小挎包。她從包裡掏出粉紅色的智慧手機,貼到耳邊,似乎在說:「我忙得很呢。」

「喂——」

就算誠子姐再不靠譜,也不至於給正讀小學二年級的陽菜買部智慧手機吧。她手上拿著的是玩具手機,只能用來玩過家家。而電話另一頭,應該只是她想象出來的某個人。

「喂——我是陽菜。」

惠介暗自反省:剛才不應該說「你也來摘梨子」——「也」字聽起來會讓人感覺不舒服。惠介在家中排行最小,所以誰見了他都說:「你也過來。」「你也試一下。」

「陽菜,過來摘梨子吧。」

陽菜卻背轉過身去,向電話那頭的人傾訴起來:

「快點來接我哦。」

上個月雅也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後,就以「工作走不開」「必須要去海外出差」等為由,很久都沒再露面。直到八月初才又過來了一趟——惠介藉口說「打算秋天開始做主頁,想向他請教一下」,這才把他請過來的。結果,雅也來到後,又吃了誠子姐的「誠意」牌閉門羹。

「你又想讓陽菜轉學?是咱女兒的問題嗎?」

陽菜今年才讀小學二年級,可能不會碰上校園欺凌吧。不過,在名古屋讀私立小學的時候,她就跟班上同學合不來,一個朋友都沒有。於是誠子姐果斷決定讓她轉學,而陽菜也沒反對,可能確實事出有因吧。放暑假以來,從沒見過陽菜跟同學一起出去玩,可見在這邊學校她跟同學的關係也好不到哪裡去。

「你要是不好意思讓舅舅抱的話,那舅舅拿張梯凳給你。過來吧。」

「喂——喂——」

陽菜緊緊地握著無人回應的手機,面紅耳赤地呼叫著。

銀河捧著梨子向背對這邊的陽菜走過去。走到她身後時站住了,手指在半空比畫了個四角形——正是捕捉螳螂的手勢,然後從斜下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陽菜的後背。

「幹什麼?」陽菜回過頭來——她的聲音和表情都像極了生氣時的誠子姐,「你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嘛?」

幸虧銀河沒看見她那像女鬼面具一般的可怕表情。因為在陽菜轉身前,銀河剛好蹲了下去。

「這個,給你。」

銀河在籠子裡窸窸窣窣地摸了一會兒,然後拿著什麼東西站起身來。

——他戴著手套的指尖上拈著一隻青蛙,不知什麼時候抓到的。

「哼。」

陽菜根本沒把這比自己小的小毛孩放在眼裡。她還以為那是個橡膠玩具。被銀河抓住雙腳的青蛙突然蹦跳了一下又縮回去。

「啊——」

陽菜尖叫起來。

「壞蛋壞蛋壞蛋!」

陽菜被銀河手上那隻一跳一跳的青蛙嚇得雙目圓睜,拔腿就跑。銀河原本以為她會喜歡呢,沒想到這麼害怕。銀河一時愣住了,眨了幾下眼睫毛,隨即發現自己終於找到了對付天敵的秘密武器。他微微一笑,高高地舉起青蛙,緊追而去。

「別過來,壞蛋!你這小壞蛋!」

陽菜一把抱住了惠介的腰部。可能她也沒意識到是惠介吧。她只是看見眼前有個巨大的掩體就出自本能地抱住而已,管它是梨樹也好,稻草人也好。沒想到居然有這麼一天,銀河會把陽菜追得團團亂轉。

「銀河,別鬧了。」

惠介把陽菜抱起來,讓她遠離銀河的魔爪。哇哇大叫的陽菜這時才發現自己抱著的不是梨樹,而是惠介,於是又被嚇得發出打嗝似的聲音:「呃……」

「陽菜,沒事了。銀河個子小,夠不到這麼高的。對了,順便摘梨子吧。」

銀河和陽菜各自用雙手捧著自己摘下的梨子。惠介對兩人說道:

「好嘞,嘗一嘗味道吧。」

為了讓孩子們當場吃剛摘下來的梨子,惠介還帶上了裝有冰水的保冷箱。他一開始摘下梨子時就已經放進了冰水裡浸泡著。柑橘類、香蕉、菠蘿等水果,是在溫度接近人體體溫時感覺更甜;而草莓、梨子、蘋果等果糖含量高的水果,則是冷卻之後更甜。

「我摘的好吃!」

陽菜把摘到的幾個梨子緊緊地抱在懷裡。剛才,她在惠介的懷抱中摘了幾個比銀河摘的更大的梨子,所以現在快活了許多——這種單純的性格也跟她媽媽很像。銀河也學著陽菜的樣子,把梨子抱在懷裡:

「我摘的好吃!」

他的胳膊短了些,所以有一個梨子掉了下來。

「你們手上的梨子不夠冰涼。梨子和橘子不一樣,要稍降低些溫度……」

兩個小孩都沒在聽惠介說話。陽菜把梨子抱在懷裡,像哄小孩似的輕輕搖晃。銀河也模仿著她的動作。

唉,算了。

「那就吃你們自己摘的吧。」

「我自己削皮。我去拿小刀過來。」

「不用小刀也沒事。梨子可以連皮吃的。」

惠介用保冷箱裡的冰水咯哧咯哧地搓洗了一下,然後遞給銀河和陽菜。但兩個小孩都皺起了眉頭。對哦,銀河還從來沒連皮吃過蘋果呢,陽菜可能也一樣。

「你們嚐嚐看,就算上當也沒什麼關係嘛。整個兒啃才好吃呢。」

而且,連皮吃更有營養。跟草莓一樣,他們家種梨子也使用了生物農藥——俗稱「天敵」(主要是考慮到梨子田只有一小塊地,如果花太多錢購買殺蟲劑的話,可能連本錢也賺不回來)。所以,噴灑農藥的劑量很小,只要用水洗一下就可放心吃。

兩個小孩皺著眉頭面面相覷。先伸出手的是年紀小兩歲的銀河(哦,今天是陽菜的生日,所以確切地說是相差三歲吧)。

銀河的眼睛瞪成了半圓形,就像捉螳螂時一樣堅毅。他從爸爸手上接過梨子,像先測量大小似的張開了嘴巴,臉頰上出現了兩道深深的豎紋。他露出一口乳牙,向梨子皮啃下去,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怎麼樣?」

「嗯……嗯嗯……」

銀河像田鼠似的鼓起腮幫咀嚼一會兒,咕嘟一聲吞了下去,然後張開嘴巴笑了。

「梨汁流出來咯。」

銀河一邊吃一邊笑,所以果汁從嘴唇邊流了下來。

「陽菜,你也嚐嚐看。」

惠介自己也啃了一口。

嗯,好吃。國產梨不同於進口梨,不用催熟。剛摘下來時是最好吃的。整個兒啃的話,可以品嚐到果皮裡封存著的新鮮果汁。而且,果皮的輕微苦澀和果肉的甜味在口中渾然一體,這種感覺也很美妙。

兩個小孩似乎都吃得挺開心的。每吃一口,還模仿著那些吉祥物的動作,輕輕地搖晃身體。

「梨汁流出來咯。」

「梨汁流出來咯。」

「哈哈哈。」

「哈哈哈。」

就在吃完半個梨子的時候,忽然從斜坡下方傳來豪車的疾馳聲響——聽起來像是大口徑輪胎的四輪驅動車以三檔車速爬坡的聲音。咦,平時這裡只有農用車經過的呀。

車聲在梨子田前面停下了。隨即傳來一聲呼喚:

「陽菜!」

這時,正在搖晃身體的陽菜突然呆住了,臉彷彿變成了陶俑一般。緊接著,她向外衝去。

「祝你生日快樂,陽菜。我給你準備了生日禮物哦。」

沒想到,竟然是雅也來了。

——這就是誠子姐經常批評他的所謂「不合時宜的驚喜」吧。

下午的陽光仍然猛烈,不過站臺上有風吹過,感覺還挺涼爽的。夏天快結束了。

惠介和銀河一起在站臺上等新幹線列車。六天前,美月把銀河帶到鄉下來。現在,惠介要把他送回東京去了。

銀河揹著裝有昆蟲大戰遊戲卡片和《昆蟲圖鑑》的書包,腰間掛著小籠子。籠子裡是真的昆蟲——一對金龜子。

這個星期,銀河捉到很多昆蟲,就算除了蟬蛻也有三十多隻。其他蟲子都放走了,剩下這兩隻,銀河堅持要帶回家裡養。美月能答應嗎?雌的那隻金龜子沒有角,體形較小,說是大蟑螂都有人信。

「在奶奶家玩得開心嗎?」

聽了爸爸的問話,小傢伙點點頭。那張臉連耳朵後邊都被曬黑了。

「嗯。」

「金龜子要好好養哦。得準備一個大的飼養箱。」

「嗯,我和爸爸一起養。」

惠介沒說話。銀河一把握住了惠介提著梨子袋的左手。

「爸爸,你也一起回去的吧。」

「嗯。」

「一直住在家裡嗎?」

「這個嘛……」

惠介準備在東京住一晚。不過說實話,他是恨不得到站後把銀河交給美月就立馬趕回來。和銀河一起度過的這七天固然很開心,但草莓卻疏於打理了。土耕栽培的一號大棚,利用太陽光熱量對土壤進行消毒已經完成,必須開始培壟了,但還一直沒動手。

主頁製作也全無進展。昨天,雅也向惠介講解了主頁製作方法。但一直以來,惠介使用的電腦都是專用於平面設計的蘋果機,所以連基本的術語都不懂。

「單是html還不夠,最好要用css。你好歹是個設計師嘛。」

「嗯……css是什麼意思?」

「惠介,你不會連domain(域)的意思都不知道吧?」

「大概知道……好像聽說過。」又好像沒聽說過。

雅也經常做出讓誠子姐目瞪口呆的事,這次,他自己也目瞪口呆了。

最後,惠介決定,只考慮網頁設計的視覺效果,其他的全都委託別人做。

為了給陽菜慶祝生日,昨天誠子姐他們一起回名古屋去了。誠子姐暫時向餐館那邊請了兩天假。她對雅也宣告說:「只是考察期而已哦。」不過,料想她也會很快辭掉餐館的工作,和雅也言歸於好吧。

昨晚,誠子姐全然沒有了此前的氣勢,一下就把話語的子彈打完了。她只好搬出陽菜作為藉口:

「陽菜,你喜歡哪個家?是外婆的家,還是名古屋的家?」

「什、什、什麼外婆的家,明明是外公的家嘛。」父親的抗議卻無人理會。

陽菜的回答是這樣的:

「我喜歡有媽媽和爸爸的家。」

列車似乎晚點了,到發車時間還沒來。惠介決定坐到長椅上等。銀河似乎被書包壓得身體前傾似的坐在長椅上,雙手捧著小籠子。惠介開口了:

「喂,銀河……」

「什麼?」

銀河沒有抬頭,好奇地盯著籠子裡那對各自趴在左右邊上的金龜子。

惠介本來想問他:「你喜歡哪個家?是奶奶家,還是東京的家?」但還是打住了——把決斷推給孩子,是違規的。

「明天爸爸和你一起去陽南吧,買個飼養箱。」

所謂「陽南」,是惠介和銀河經常去昆蟲商店時順路經過的一家百貨超市。銀河抬起頭,露出了一口乳牙——在烤麵包顏色似的臉的映襯下,牙齒顯得更白了。

「嗯。」

這次,惠介想好見到美月時要說的話了:我打算留在靜岡這邊,因為我有事情要做。不是移居,而是暫時留在這邊。住到什麼時候,我也不知道。

不管美月怎麼想,惠介都不想強迫說「你跟我來」之類的話(想想自己當初也是違抗父親之命,隻身跑去了東京)。畢竟,夫妻好比兩人一起划船,不是靠其中某一方就能順利前進的。

惠介和銀河坐上了晚點十分鐘的列車。

銀河向著窗外那隱藏在晚霞後的富士山揮揮手,說了聲再見。

熱島效應是因大量的人工發熱、建築物和道路等高蓄熱體及綠地減少等因素而造成的城市「高溫化」。

唐·璜是西班牙傳說中的人物,以英俊風流而聞名,一生周旋於眾多貴族婦女之間。在文學作品中多被用作好色之徒的代名詞。

exile是日本的演唱與舞蹈團體,又譯作「放浪兄弟」。

按日本社會習慣,女人結婚後一般會改隨夫姓。

在日語中,「山羊」和「大蔥」發音相近。所以惠介接電話時才會誤聽成了「大蔥」。

指日本動漫《甜甜私房貓》中的一隻虎斑美國短毛貓,笑容憨態可掬。——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