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草莓人生 荻原浩 第1頁,共2頁

美月在疊衣服。銀河在旁邊的地板上開啟繪本,噘著嘴唇,一邊咿咿呀呀地發出含義不明的聲音,一邊用蠟筆塗鴉。

畫畫是銀河最喜歡的遊戲之一。可能是因為爸爸經常在家裡做設計工作,所以受了影響吧。

銀河先畫了個粉紅色的橢圓形,然後在正中間畫兩個黑圈圈,用紅色筆在下面豎著畫一根棍子——可能是在畫人臉吧。接著,再畫上一個長方形加四根棍子,就當是身體和手腳。銀河似乎沒有遺傳到爸爸的藝術細胞,畫得不太好。不過,在小孩子的成長過程中,還是要多給予誇獎的。據說採用合適的誇獎方式的話,就有可能拓展各種可能性。正把毛巾疊成四方形的美月停下手,對銀河說道:

「畫得真棒。你畫的是誰呀?」

銀河畫的這張臉,頭髮是紫色的,像亂蓬蓬的裙帶菜一樣;嘴巴緊閉,顯得兇巴巴的,似乎在為什麼事情而生氣。——他畫的大概是《妖怪手錶》中的妖怪吧。

「是媽媽。」

噢,原來如此。

「那旁邊這個呢?」

美月指著另外一個橫著的橢圓形。

「這是銀河。」

人臉只畫了這兩張。不知為什麼旁邊空白處還畫了些鹿角甲蟲。

「咦,你怎麼沒畫爸爸呢?」

銀河正在鹿角甲蟲旁邊畫金龜子——這昆蟲倒畫得比人臉更細緻。

「哎呀,我忘記了。」他停下蠟筆,像尿床時一樣皺起眉頭,難為情地笑了一下。

「唉……」美月大聲地嘆了一口氣,似乎想把聲音傳到遙遠的鄉下去,讓惠介聽到銀河剛才說的話。喂,惠介,你已經被孩子遺忘了哦,你的地位連金龜子都不如呢。

公公已經住院兩個月了。進入五月以來,惠介仍然經常在東京和靜岡之間往返。

而且,這能叫「往返」嗎?——逗留時間的比例,分明是鄉下佔九,自己家裡佔一。按最近天數來算的話,可能達到九點五比零點五也說不定。這個月甚至連一次都沒回來過。

三月時還可以接受,惠介每週末都回來。有時每週中間也會回來和客戶談工作(他說走高速公路比坐新幹線便宜,所以還自己開小卡車回來)。

進入四月之後,回家的頻率變成了十天一次。而且,有時候週六傍晚剛回來,週日下午就又出門了,惠介說是:「剛做完母株定植,我得去看著。」或是:「我得讓黑丸花蜂學習飛行。」……總之,都是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就好像是一個有特殊癖好的狂熱分子在自說自話。

之前還每天打電話回來,後來漸漸變成了隔一天、隔兩天……惠介三天沒打電話過來時,美月終於忍無可忍地打電話過去責問。

「喂,你那邊打算做到什麼時候為止?」

惠介連說了好幾遍「對不起」之後,說道:

「做到這一季草莓結束為止。」

那語氣就像把考砸了的試卷交給家長看一樣。

咦,之前他好像是說做完什麼母株定植就行?

「這一季草莓還有多久?」

「嗯……還有半個……不,還有一個月吧。」

其實上個月就已經過了草莓季節了。

超市的水果貨架上開始出現西瓜和櫻桃,顆粒漸小的草莓被排擠到了貨架角落。

銀河正在畫一個新的橢圓形——嘴巴周圍加了一點一點的胡茬兒,應該是在畫「爸爸」吧。「爸爸」出現在繪畫本的角落,長方形的身體還沒有美月和銀河的一半大。

說不定,銀河具有畫抽象畫的天賦呢。這幅畫正象徵著現在的家裡狀況。乾脆把這畫寄給惠介看看。

最近,美月腦海裡時不時閃過這樣的詞語:「家庭崩潰」。

還有「離婚」。

即便是在惠介的工作室經營困難的時期,美月也從沒這樣想過。

公公病倒住院以來,除了當天和惠介一起趕回去那次,美月只在三月下旬回去探望過,而且當天就返回東京了。比起惠介來,她的關心度顯然不夠。婆婆和那幾位大姑子還不知在背地裡怎麼議論她呢。雖然不難想象,但美月卻不願意去想。

平時銀河要上幼兒園,而美月自己在日用百貨超市裡打零工,經常週末也沒得休息。美月不願意回鄉下,固然有這些理由,但還有別的原因——

心情問題。

感覺好像吃虧了。

惠介已經整天守在那邊,難道自己還要經常往那邊跑嗎?

這種心情,就好像本來應該是aa制付賬的,但現在卻讓自己夫妻倆多出。當然,這並不是錢的問題——現在家裡損失的,也許是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五一黃金週期間,美月還要加班,所以把銀河暫時送回相距五個地鐵站的孃家託管。她母親驚訝地問:「惠介呢?」她還出言袒護道:「他既要忙工作,又要往鄉下跑,忙得很。」

這確實是實話。最近,惠介的設計業務好像比谷底的時候稍有起色,開小卡車回來時,還把臺式電腦、掃描器、印表機等各種器材運回鄉下去,說什麼「工作嘛,只要想做的話,在哪兒都能做。」當初他在麻布區重金租下工作室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那時他說的是:「對於自由職業設計師來說,工作場所很重要。在高階工作室辦公,能給人留下好印象,提高自己的檔次。」

所以,美月心裡充斥著的不滿和不安情緒就像氣球一樣漸漸膨脹,如果突然被針扎一下的話,就會砰的一聲炸裂開來。

她心想:既然惠介老是說些敷衍的藉口、為所欲為,那我也任性一回吧。

前幾天,美月以前擔任手部模特兒的那家公司經理打來了電話。

「美月,你的手保養得還好吧?我辭職了,自己開了間事務所,你願不願意來?」

美月想去試一下。對方還說:「最近,在手部模特兒行業,對於三十多歲年齡層的需求比年輕女孩子更多。你想呀,廣告物件大都定位為家庭主婦嘛。所以,如果是皮膚太過光滑潤澤的話,反而會缺乏真實感。」

雖然美月自己不願承認,但手部皮膚確實漸漸沒那麼「光滑潤澤」了。她心想:就註冊一下,也不用辭掉現在的工作。反正也是靠「手藝」吃飯嘛。只要管好自己,工作確實是「在哪兒都能做」。

「咻咻咻!」銀河一邊畫畫還一邊在配音。那幅全家福肖像畫已經變成了激烈的戰場——鹿角甲蟲的觸角發射出光線,和口吐紅色火焰的金龜子正打得不可開交。「咻咻咻,砰砰砰!」

「喂,銀河,想不想去鄉下的奶奶那裡?」

「砰砰砰……奶奶?」正用黃色蠟筆新增光線的銀河停下手來,一對眉毛緊挨在一起。

美月因為黃金週期間加班了,所以這個週末可以補休三天。銀河不會一心二用,所以放下手中的蠟筆,認真考慮了一會兒。

「陽菜姐姐還在那裡嗎?」

「嗯,在呀。可以跟她一起玩。」

「那我就不去。」

聽說誠子母女倆還一直住在鄉下,一向遲鈍的惠介對此感到十分驚訝。而美月早就覺得誠子夫妻倆關係不太融洽,因為她發現雅也似乎很怕跟誠子單獨相處。

而且,聽說陽菜已經轉到了靜岡縣的小學,看來還鬧得挺僵的。不過,自己又哪有閒情看熱鬧?自己和惠介也……唉,還是先去看看惠介到底在幹什麼,問清楚他打算怎麼辦吧。

「去吧。可以讓爸爸給你讀《昆蟲圖鑑》。」

按規矩,繪本由媽媽讀,而《昆蟲圖鑑》非得由爸爸讀不可。銀河又放下蠟筆,想了一會兒。

「嗯。」

「你想爸爸了吧?那我們這個週六就去。」

「呃……嗯。」

美月心想:哼,惠介,你看看。如果你希望聽到銀河回答「想爸爸了」的話,就馬上從荒唐的睡夢中醒過來吧。我可不想聽到你說要「繼承家業」。

啪嗒。

額頭的汗珠滴落在草莓葉上,像朝露一樣滾動。

大棚原本是為了起到保溫效果才建的,所以一到五月,大棚裡就變得特別悶熱。天窗全部開啟著,同時還拉上了防止害蟲、害鳥的網。

但還是很熱,簡直就像在蒸桑拿。吸了汗的t恤沉甸甸地裹在惠介身上。

啪嗒。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

幸虧(雖然不想用「幸虧」這個詞)最近採摘草莓的時間變短了。因為草莓果實的數量開始漸漸減少。

惠介抱著今天收穫的最後一箱草莓向大棚外走去。雖然外面的氣溫應該超過25攝氏度,但卻感覺涼風習習。今天收穫量為20箱,即80袋,收成還算可以。

草莓的季節快結束了,但這也意味著全新的草莓季節即將開始。

母親和誠子姐正在小屋裡包裝草莓。惠介把最後這箱草莓放下後,又馬不停蹄地走向另一座大棚。

這座大棚裡並不熱,因為四周的塑膠膜已經高高捲起,只剩一個棚頂。插秧季節將至,從田間吹過的風帶著泥土的氣息,撫慰著惠介汗涔涔的肌膚。

大棚裡擺放著長方形的花盆,大小和園藝盆景的花盆差不多,但數量有134個。正在白色花盆裡隨風輕擺的是下一季的草莓母株。

對於農家來說,秧苗無異於拉麵店的湯料、丸子店的秘傳配方調味汁、魔術師藏在機關裡的鴿子,是收益的基礎。收到預訂的母株後置之不理——惠介不允許自己這麼做。雖說自己是不肖之子,但身上畢竟流淌著農家兒子的血液。種苗公司送過來的秧苗有紅臉頰240株,章姬160株,總共400株。比起大棚裡那近6000株需要辛苦照料的草莓,他甚至覺得這些秧苗頗有幾分可愛。

——他錯了。直到現在他還在後悔。

收到母株後必須立刻定植到花盆裡。母株是用小育苗罐送來的,不盡快定植的話,就會很快生根,而且長成子株的莖蔓的生成數量也會急劇減少。瓦斯叮囑過:「看在老同學分上我才告訴你的,母株定植是爭分奪秒的事。」

之前,惠介忽然心血來潮說想在家裡陽臺擺個花盆種種花,於是就去日用建材超市買花、買土、費心選購肥料,然後跟銀河在寵物區的鹿角甲蟲前面閒逛了大半天。回到家後,稍微休息一會兒,就挑了件不怕弄髒的衣服穿上,在網上搜尋種植方法介紹,忙前忙後……花還沒種上,天就已經全黑了。而現在,突然出現在惠介眼前的,是134個花盆。

這無疑是嚴峻的考驗。而且,僅僅只是開始。

要把定植的母株培育成下一季的秧苗,主要工作有這些:澆水,施肥,防止病蟲害。基本上和在花盆種花差不多。但問題是花盆有134個,總共有400株。而且,同時還要笨手笨腳地打理、採摘另一個大棚裡的草莓。

草莓很怕乾燥,但溼度太大也不行,就像體弱多病的小公主。瓦斯的育苗圃場裡是用輸液管澆水。但惠介這邊沒有這些裝置,只能一個個地確認這134個花盆的泥土溼度,用橡皮管灑水。

施肥也很麻煩,少了不行,太多也不行。先往每一株的根部放五顆顆粒肥,然後再看小公主們的臉色和心情(即葉子的顏色和生長情況),在適當的時候噴灑液肥。

這些小公主們,是名副其實地「在溫室裡長大」的,一離開大棚就會立馬生病:

灰黴病、萎黃病、炭疽病、白粉病……

還會長害蟲:

蚜蟲、葉蟎、茶黃蟎、薊馬……

一旦在這些秧苗當中發現某處葉子枯萎,惠介就會心裡發怵,擔心發生了什麼病蟲害。而且不能光看表面,還得看葉子背面,因為蚜蟲經常聚集在這裡。

為了防治病蟲害,惠介配製了各種農藥。

因為銀河容易患皮膚過敏,所以美月對食物問題十分敏感,經常買那些標榜說「無農藥」「有機」種植的蔬菜。不過,買回來一看到有蟲咬痕跡又大驚小怪。惠介小時候玩捉迷藏時還經常躲到雜物棚裡的農藥袋後面,但他也覺得最好不要用農藥,從來沒有考慮過父母親的立場。

然而,當他此刻站在農家的立場時(雖說是暫時的),就會覺得——

沒法不用農藥。

農家使用農藥是有限制的。當然,惠介只使用有登記備案的農藥,而且不超過規定的次數。父親對防治葉蟎的對策是——一方面使用以蟲驅蟲的生物農藥,另一方面及時拔掉圃場周圍的雜草,以免成為病蟲害的溫床。

可是,400株秧苗會長出無數的葉子,根本就不可能用人手一葉一葉地翻開葉子背面,一隻一隻地捏死上面的蚜蟲。

一旦秧苗得了炭疽病或萎黃病,就只能整棵剷除掉,別無他法。如果不採取藥劑治療只是袖手旁觀的話,秧苗就可能會全軍覆沒。

所謂的「無農藥栽培」,其實也會用到某些不算農藥的「藥」。雖然大多數是天然物質,但也無法保證絕對安全(現在農林水產省還出了通知,說不能再使用「無農藥」或「少農藥」等說法)。

植物原本就是蟲的食物,更何況農作物這種需要人工細心照料的脆弱植物呢。如果不使用農藥也不使用那些未必靠譜的所謂天然藥物,而任其自由生長的話,恐怕還沒等到實現「食物安全」,國產的食物就已經顆粒不剩了。

惠介手上拿著一個500毫升的塑膠瓶在母株葉子上搖晃,灑落一些類似鋸屑的泥土。沒用過之前他也不敢相信,其實這就是父親筆記上寫著的「天敵」——生物農藥。泥土裡混有一種名叫「智利小植綏蟎」的小蟲,能捕食葉蟎。這些身長0.4毫米的衛士們守護著柔弱的小公主們,相當可靠。雖然感覺有些可怕。

母株的管理方法,惠介幾乎都是自學的。

父親住院到第三個月時,經過每天的康復訓練,漸漸恢復到可以拄著柺杖行走了。但距離重返農田還遙遙無期,甚至連是否還能重返農田也不能確定。話也仍然說得不太清楚。惠介每次去醫院探病時,都會向父親請教。但父親原本就是個說話含糊不清又不善言辭的人。當惠介沒聽清楚,多問幾遍時,父親就會勃然大怒:

「你這種外行的傢伙別隨便亂動我的草莓!」(當然,這是惠介連蒙帶猜地翻譯出來的。)

所以,與其當面問父親,還不如嘗試去破解他那本潦草筆記上的密碼,那樣更快。那本《草莓白皮書》,現在也到處貼滿了字條,畫了很多新的下劃線。惠介還把能購買到的專業書籍都買回來看,而且還每天上網瀏覽相關資訊。

有時,惠介也打電話向瓦斯請教。只要恭維他幾句,他就會告知一些草莓農家的基本常識。不過,一提到關於肥料的配製成分、新出農藥的效果等具體內容,瓦斯就會敷衍過去。

「這些方面嘛,各人有各人的做法,草莓也各不相同。你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

他大概是不肯隨便透露秘訣吧。

父親住院日久,惠介這個外行人士接過種植草莓的重擔——當地草莓農協的人聽說這一情況後,還頗為擔心地上門走訪。

關於花盆裡的培土從哪裡購買比較便宜,圃場的地膜要怎麼鋪,大棚塑膠膜怎樣捲起來,等等,一些初步的基礎事項,他們都很熱心地提出建議或親自動手幫忙。但一問到「草莓要怎樣種才能變得更甜」、「有什麼提高產量的方法」之類的事,他們卻總是支支吾吾地岔開話題。

畢竟他們各自也是農家經營者,彼此都是競爭對手,所以不肯如實相告也在情理之中吧。就好比拉麵店老闆不肯把自己的湯料配方告訴別家一樣。另外,在人手以及租金昂貴的農用器械方面,他們也基本上不會幫忙。農家之間,看似互相聯絡緊密、人情味很濃,想不到原來也是各自為戰。

定植後過去兩個月了,400棵母株長出的綠葉蓋滿了花盆,每棵的莖蔓都像觸手似的爬到花盆外面。是時候準備小罐子盛著它們了。

一想到這,惠介就感到憂鬱。莖蔓尖端上的芽一接觸到泥土就會紮根,長出新的莖蔓和葉子,成為子株。為了讓莖蔓生根,需要在花盆旁邊擺放一些盛有泥土的罐子。

罐子沒什麼特別的要求,日用建材超市裡賣的9釐米塑膠罐——用來培育花或蔬菜秧苗的那種黑罐子就行。

一棵母株會長出很多條莖蔓,生成多棵子株。而這子株(俗稱「太郎株」)又長出莖蔓,生成次郎株,次郎株又生成三郎株……如此這般,可以繁殖出五兄弟來。

兩個大棚合計起來,最終需要給一萬株子株準備罐子。因為擔心太郎株長勢太壯而影響果實,所以太郎株最好廢棄不用。這樣的話,大概需要一萬幾千個罐子!

往這一萬幾千個罐子裡裝入泥土,引導莖蔓爬伸,並用專門的夾子把前端固定住。到底要花費多長時間呢?罐子雖然小,但每個罐子都要裝入相當數量的泥土。惠介雖然不想去算,但還是粗略地估算了一下:這些泥土大概有三千多升,換算成重量,竟然有兩噸!

光是想象一下都令人嘆息不已。

但願自己有兩個身體。可能的話,有三頭六臂就更好了。

惠介每天早上五點起床,上午採摘和照料草莓,下午則專注於培育下一季的秧苗。另外,母親還在田裡撒下準備種給自家吃的玉米、黃瓜、番茄等各種蔬菜種子,種植秧苗,說是「每年都會種的」。但一開始種,她的腰痛又變得嚴重起來。所以,照料這些五花八門的秧苗自然也成了惠介的任務。

正房北邊離大棚稍遠的那片梨樹林,則委託原本就在那裡幫忙的壽次叔父打理。壽次叔父五年前從造紙公司退休,現在加入了老年人才中心,不過平時活兒也不多,所以很願意過來梨樹林幫忙。梨子的收成是他的,當然也會分一些給惠介他們。不過,雖說委託了壽次叔父打理,惠介也不能完全撒手不管。比如說昨天,壽次叔父去其他老人家裡幫忙修剪院子裡的樹木,所以惠介也得去梨樹林幫忙採摘梨子。

一到晚上,惠介則做回本職的設計工作。父親病倒後開始合作的那家廣告製作公司定期有訂單過來。惠介想著反正也不用開會商討什麼,所以暫時全都接下來了。

美月吩咐過:「至少得每天打個電話回家。」但惠介確實忙得連打電話的時間都沒有(在電話裡,銀河一定會懇求爸爸讀故事。惠介手上沒有《昆蟲圖鑑》,就上網找到個叫「小蟲子王國」的網站,讀給他聽)。

惠介一邊騎著樂樂車巡迴檢查母株花盆,一邊往草莓葉子上沙沙沙沙地撒落生物農藥。小衛士們,衝鋒,把可惡的葉蟎全部殲滅!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

哎呀,慢著,這生物農藥每500毫升塑膠瓶就要6000日元哦。

沙沙沙。

沙沙。

他有時難免會覺得納悶: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幹這些活兒呢?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

但卻無法停下來。

——並不是快樂得停不下來,也不是出於所謂的「長子的義務」「要為父親守護家業」這種值得讚賞的責任感。

而是出於更單純的理由,才不得不這樣做。

——因為一旦他停下來的話,草莓就會立刻枯萎。包括一號大棚的5800株,還有二號大棚的400株母株和剛長出來的子株。

在每天接觸的過程中,他切實體會到這樣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草莓是一種生物。

昨天還是花蕾,今天就開花了;今天還發白、發硬的果實,明天就變紅了;莖蔓每天都拼命地向前爬伸,就像伸出手臂尋求棲息之地一樣。

自己既然已經開始照料這些生物,就不能讓它們死在自己手裡。

就好比是養寵物,每天要按時餵食,散步,清掃糞便,細心照料以防它生病或受傷。就跟這一樣。

簡而言之,眼下惠介的處境是這樣的:

輕輕鬆鬆地從父親手裡接過這些性格溫和、不會逃跑的寵物(草莓),然後才意外地發現要照料它們很費工夫,而且它們全都同時生寶寶(莖蔓)了……

說是「簡而言之」,好像反而越說越複雜了。

而且,每天還要忙於跟鄰居和同行打交道。鄉下和城市不一樣,沒法假裝不在家。這裡的人,都是不事先打招呼就隨時上門來,所以你假裝沒看到資訊也沒用。

草莓農協的人時不時會來串串門,說是:「來偷一下懶。」惠介明知對方是來打發時間的,但也只得端茶遞水,陪著閒聊。他很不耐煩地心想:唉,有這閒工夫,我都能給銀河讀三篇《小蟲子王國》或是做完一頁宣傳冊設計了。但如果平時不和他們搞好關係的話,一旦有什麼關於草莓的問題,就不知道該求助於誰了。

這個星期五,當地幼兒園的小朋友們將過來參觀。這也是草莓農協安排的。

每年草莓收穫季節臨近結束時,草莓農協都會組織當地幼兒園小朋友去農家參觀。今年輪到來父親這裡了。說是「參觀」,其實是「草莓吃到飽」的農家樂而已。大棚會向小朋友們開放,任他們隨意採摘。

農協裡的老幹部們安慰說:「這樣你也省得采摘了,就當是放鬆放鬆吧。」但據瓦斯所說,卻並沒這麼簡單。

「我可是受夠了。我想著草莓季節快結束了,才讓他們來。結果,那幫小鬼一進大棚,草莓就遭殃了,所有的花、沒成熟的果實、莖全都被亂摘一通,泥土也被踩得亂七八糟。他們參觀完,今年你那裡的草莓也就完啦。」

按照「慣例」,農家還要為那些怕酸的小孩準備煉乳。另外,自從幾年前有小孩被蜜蜂蜇傷,家長來投訴之後,農家還要在小朋友上門參觀前先把蜜蜂處理掉。

安排在這個時期接待參觀,蜜蜂可能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因為這個時期草莓的花朵所剩無幾,就算現在授粉,還沒等果實長大,這一季就已經結束了。所以授粉蜂實際上已經沒什麼用了。惠介還在磨磨蹭蹭的,而其他的草莓農家都已經處理完蜜蜂了。

至於處理方法,是往蜂巢箱裡倒熱水,或是裝進袋子裡放到烈日底下暴曬。看起來很殘忍,但購入授粉蜂時的《使用說明書》上就是這麼寫的——為了預防傳染病,維持生態環境,禁止把蜜蜂放回外界去。

父親以前種番茄時用的是激素授粉,而現在種草莓時不再用藥劑,而改用蜜蜂授粉——乍一聽感覺很環保、很善待大自然,但其實卻一點兒都不善待蜜蜂。當惠介讀故事給銀河聽,說到「勤勞的小蜜蜂一看見帶蜜的花朵,就跳著舞去告訴夥伴們」時,都不敢抬頭看銀河。

在每天受到大自然任意擺佈的過程中,惠介切身體會到了人類的傲慢與無助。

對自己有害的東西,就認為是雜草、害蟲、害鳥、害獸;美味的東西,拿來就吃;在自己的文化圈內認為可愛的、不能食用的東西,則用來玩賞和觀看;所謂的虐待動物和愛護動物,都是人類自己的一面之詞……

人類總是說喜歡大自然,但大自然一定很討厭人類吧。

在檢查到第80個花盆的時候,惠介突然發現,在母株根部密密麻麻地貼著一顆顆綠芝麻——當然不是芝麻,芝麻不會那樣蠕動。是蚜蟲。

「糟了!」

惠介趕緊跑向雜物棚去拿化學武器,打算把蚜蟲斬盡殺絕。

今天也是一大早起來就忙個不停——不是忙著採摘草莓,而是清掃大棚,把到處亂放的藥劑瓶子收回雜物棚,把那些折斷亂扔在通道上的莖蔓清掃乾淨。

這三天都沒有摘草莓了,任果實成熟。所以,熟透了的紅色草莓就像收穫旺季時一樣沉甸甸地懸掛在枝頭。今天是幼兒園的小朋友們來參觀草莓大棚的日子。

母親還像平時一樣穿著炊事工作服。這件工作服還很新,不知是從哪兒買回來的。口袋上畫著一隻卡通小熊——有點兒像熊本熊,不過眼睛挺嚇人的。

母親今天還一反常態地化了妝,感覺就像把炸過的土豆肉餅又抹上一層面粉似的。口紅也塗得太鮮豔了,但願別把小朋友們嚇跑就好。

「惠介,可以倒上煉乳了嗎?」

進子姐把一次性塑膠杯擺在大棚入口處的長桌上。

「嗯……四十……噢,算上老師,應該有五十人吧。」

大棚外開始吵鬧起來,就好像是大群海鷗飛來時的那種尖聲細氣的嘈雜聲。

幼兒園的小朋友們到了。

排列在大棚前面的小朋友總共有四十三人,年齡在三歲到五歲之間。平時很安靜的地方一下變成了海鷗的棲息地。一位老師啪啪地拍著手,提醒小朋友們注意。

「大家聽著,這位就是我們今天要參觀的農家主人望月先生。」

老師說著,伸手示意了一下惠介而沒有介紹惠介的母親。

惠介心想:慢著,我並不是農家主人呀,我只是來給父母臨時幫忙的而已,我的本職工作是……這些話如鯁在喉很想一吐為快,因為他從小就覺得務農很不體面。當然穿著全套運動衫獨自待在工作室裡、截稿日迫近時還把毛巾纏在頭上鼓舞士氣的平面設計師也不見得有多體面。

「大家快向望月先生問好!」

「請多關照——」

小朋友們應該有事先練習過,但大家的聲音和點頭動作都不整齊,甚至還有個別孩子脫離了佇列到處亂跑。唉,小孩子嘛,不整齊也無所謂。不過,大棚又不是遊樂場裡的充氣建築,別那麼到處亂蹦好不好?

進子姐把加工好的容器遞給小朋友們——用訂書機把兩個塑膠杯釘在一起,一個用來裝煉乳,一個用來放草莓蒂。

「嗯……也可以不加牛奶,先品嚐一下……草莓原有的味道……」

進子姐不太習慣和小孩子打交道,她還經常明確表示不喜歡小孩子,所以今天她的言行舉止都顯得有些不自然。當看見有個四歲小孩混入三歲小孩的佇列中時,她努力擠出僅有的一絲溫柔,輕聲細語地說道:

「喂,小心啊。排好隊,讓年紀小的先進。」

而老師們則早就習以為常了,像牧羊犬趕羊一樣迅速地把孩子們趕入大棚裡去。看看全部人都進了大棚,惠介開始進行說明,畢竟小朋友們是來參觀學習的嘛,總得說點兒什麼。其實他在好幾天前就開始構思,並且悄悄地進行過排練。

「這裡叫作大棚,是草莓的家。這裡的草莓先是開花——白色的小花。你們仔細看這些花……」

根本就沒人在聽他說話。那些五歲小孩顯然已經對「參觀」農家習以為常了,三五成群地向草莓跑去。而低年級的小孩自然也紛紛效仿。看這熱鬧勁兒,簡直就像海鷗群裡被投入了一堆小魚。

果然正如瓦斯所說——低垂在通道上的莖蔓遭到踩踏,花被拔掉,還沒成熟的白色果實也被摘下來……惠介連忙大聲嚷道:

「白色的還不能吃,只能吃紅色的哦!」收穫季節還要持續到下週末才結束呢。

進子姐也指著一個小胖墩斥責道:

「喂,別一個人拿那麼多個杯子。給別人讓點兒地方!」

小胖墩頓時愣住了,手腳僵硬,手上的杯子一下子掉在地上。

「阿姨,對不起。」

老師跑過來,嘴上連聲道歉,但臉上的表情卻分明在說:何必對小孩子這麼兇嘛。

「我不是‘阿姨’,我是姐姐!」

母親看見兩個小孩騎上了樂樂車,頓時目瞪口呆,那張搽了白粉的臉繃得更緊了。

整個大棚都被小海鷗軍團佔領了,一發不可收拾。

惠介心想:要是誠子姐在的話,我們應該不至於這麼狼狽吧。她以前曾在名古屋百貨商店的服裝櫃檯工作過,對付小孩很有一套。

誠子姐昨天把陽菜留在這邊,自己回名古屋去了,說是要和雅也談一談——顯然不是談什麼好事情。臨走前,她還說了這麼一句:「這次可能是最後一次和他見面了。」

不過,據進子姐說,去年十一月誠子回鄉下時,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

今年二月就年過七旬的父親,為什麼要貿然增加下一季的草莓數量呢?惠介在每天翻看父親的筆記本的過程中漸漸明白了這一點。

11月6日紅臉頰預訂240株

此時還是跟去年的預訂數量相同。可是,到下一週卻突然加了這麼一句:

11月12日章姬追加預訂160株

惠介後來才聽說,在母親的生日十一月八日那天,誠子姐以為其慶祝生日為藉口而回到鄉下時,就揚言說「不再回名古屋」了。

父親一定是這麼考慮的:以後得再多掙點兒,好養活誠子和陽菜孃兒倆。

看見這些和銀河年齡相仿的小朋友們正在採摘白色的草莓,惠介連忙摘下成熟的紅色果實遞過去。他一想到正在大棚裡鬧騰的是四十三個銀河,怒氣就全消了。

到了這個年紀,惠介才漸漸明白:父親改種不同的作物、擴大經營規模,看似一時的心血來潮,其實每次都有他的理由。

——十分單純的理由。

父親從種番茄轉為種草莓,很顯然是想讓惠介繼承家業。現在回想起來,當初從種水稻轉為種番茄,大概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吧。當時惠介讀高中二年級,正為選擇人生的前進方向而苦惱——他苦惱的是不知該報考美術學院還是其他普通大學,但和兒子沒有交流的父親卻誤以為惠介是在讀大學和繼承家業之間猶豫不決。所以,父親才決定改種番茄,想給兒子一種「既體面,又能瀟灑賺錢」的印象。

惠介讀小學的時候,父親還曾經把經營範圍擴大到養豬,即使被女兒們嫌棄說「又臭又髒」,還是堅持養了很多年。那段時期,正趕上剛子姐、進子姐、誠子姐相繼升高中、考大學、讀專科學校。

在剛子姐迎來成人禮的那一年,父親翻新了原先那間破舊的雜物棚。——大概是因為穿著盛裝和服的剛子姐拒絕在家門前拍照留念的緣故吧。她說:「我不要在這裡拍照,會把雜物棚那破破爛爛的屋頂拍進來的。」

一直以來,在惠介心目中,父親都是這樣的形象:把孩子和家庭扔給母親,自己則一門心思地撲在工作上。孩子們提議去旅遊時,他總是說:「我要幹活兒,走不開。」不忙的時候,他則說:「天天干活兒太累了。」孩子們央求要買什麼東西時,他卻說:「咱家裡的錢只能用來做經營資金週轉。」

工作,工作,每天都是一門心思地考慮工作。可是,如今仔細想想,父親的這些「心思」,其實都是花在兒女們身上的。這就是沉默寡言的父親默默地傳遞出來的資訊,實在是太拐彎抹角了。

「哎呀,蜜蜂!」

「蜜蜂!」

小朋友們開始騷亂起來。惠介還沒對這些近三個月以來朝夕相伴的蜜蜂進行「處理」,當然他也覺得自己太仁慈了。

「快跑!」

「燃燒吧,火球!」

「用腳踩!」

「踩死它們!」

進子姐大聲嚷道:

「被蜜蜂蜇到也不會死人的!」

惠介忽然想到:對呀,我還從來沒讓銀河吃過我摘下的新鮮草莓呢。

咦,是我的手機在響嗎?

他從工作服的褲兜裡掏出手機。

——美月在line上發了資訊過來。

這很少見,一般她都直接打電話的呀。而且還是在這樣的時間點。

資訊很短。平時偶爾發line或簡訊過來時,一般都會添上一張銀河的笑臉圖片。但今天卻沒有,而且也沒有任何表情符號。

「週六我和銀河去靜岡。」

惠介暗暗叫苦。美月的怒氣都濃縮在這短短幾個字裡了。

惠介心想:美月生氣也在情理之中。如果自己站在她的立場,也會責問說:

「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美月呀,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我也經常問自己:到底打算怎麼辦?

連自己都說不清楚,又如何向她說明呢?她肯定是來給我下最後通牒,讓我回去的。我該如何說服她呢?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無論如何回答「到底打算怎麼辦」這個問題,事情都不可能馬上解決。因為,還有草莓等著處理呢。

唉,怎麼辦呢?惠介雙手緊緊地抓著手機,就像情竇初開的少女攥著手巾一樣。怎麼辦,怎麼辦呢?

先得立刻回個資訊吧,至少表示一下誠意。惠介雖然這麼想,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螢幕。

這時,突然有誰推了一下他的臀部。該不是美月的分身吧?

回頭一看,只見眼前站著一個大概只有三歲的小女孩。她兩手捧著空杯子,舉起來給惠介看。兩人對視了一眼,小女孩抿嘴微笑,大概是想說:煉乳吃完了,再給我加點兒吧。

「嗯,你等一下。」

進子姐還在一邊向小朋友們大談人生,一邊給他們加煉乳。惠介朝那邊剛走兩步,隨即又停下來,蹲在小女孩面前。

「對了,其實不蘸牛奶更好吃哦,你試一下吧。」

小女孩使勁搖頭。手上的杯子也隨之抖動。

唉,果然。銀河也是一樣,吃草莓時非得先蘸滿牛奶,然後再用勺子搗碎了吃,好像是從他外婆那裡學來的。以前那個時代的草莓甜味不足,酸味過度,所以當時流行這種吃法,而且還一直延續到今天。

要是在早些時候,惠介會覺得各人有各人的喜好,怎麼吃都無所謂。但現在,他卻覺得這麼吃有點兒可惜了——這種感覺,就好比放了很多湯料、花了好幾個小時燉出來的湯,最後卻被人倒了一大堆番茄醬進去,把整盅湯弄成番茄味一樣。

「你試一下這顆。」

惠介從綠葉下面摘下一顆大草莓,遞給小女孩。

小女孩伸出像小饅頭一般圓溜溜的手,怯生生地接過草莓,但並沒放進嘴裡,而是來回看了看草莓和空杯子,皺起眉頭。惠介心想:壞了,不會哭起來吧?卻見她張大了嘴巴——和銀河一個樣,不管吃什麼都要把嘴巴張開到和那食物一樣大。

小女孩張大嘴巴,卻只輕輕地咬了一小口草莓。她鼓起腮幫子咀嚼著,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啊。」

小女孩笑得滿臉皺紋,就像揉過的紙一樣。

好吃吧?

周圍的歲數稍大的小孩立刻圍攏過來。

「給我也挑一個好吃的!」

「我也要,我也要!」

「好嘞,等一下。」

小孩子們全都挑那些小顆的草莓,不知是因為小顆的看起來好吃,還是因為能吃很多顆。其實,大顆的才更好吃哦。小朋友們呀,你們不知道,叔叔為了能種出大顆粒的草莓,還故意減少了每一串果實的數量呢。

「先咬一下草莓尖兒,那裡是最甜的。」

「嗚……好吃好吃。」

「真甜。」

孩子們紛紛吃得滿臉皺紋。

嘿嘿,怎麼樣?現在知道了吧,這才是專業農家的味道。

「嘴裡好像變成裝鑽石的寶盒啦。」

呵呵,美食報告就算了吧。

瓦斯曾把小朋友來參觀形容為「像把一群果子狸放進了大棚裡」,但惠介此時卻感覺挺欣慰的——彷彿每天既枯燥又辛苦而且無人讚許的勞動終於得到了回報。如果能讓父親看見這些小孩子們的笑臉就好了。

人總是希望得到別人的認可,這大概是所有工作的驅動力吧。比方說,做飯給別人吃的話,總希望聽到對方說句「好吃」;工作完成得出色的話,也希望得到別人誇獎,希望別人點贊——當然,比起在網上評價,當面誇獎更令人心花怒放。

即使是自由職業設計師,沒有上司和同事,但在和客戶碰面商討、演示設計方案時,也經常能讓對方讚歎,讓對方感到驚喜(雖然也有相反的情形),所以覺得付出是值得的。

「我也要!」

「我也要!」

小朋友們七嘴八舌地叫嚷著,一隻只小手像海鷗的喙似的伸到惠介的眼前。

「等一下,我給你們挑,一個個來。」

真開心。

這是一種久違了的心情。近來,即便是在自己的本職工作中,和客戶的交流也大多用電腦進行——開始於電腦,結束於電腦,雙方不必見面,就彷彿互相交接空氣一般。

收到資料資料——設計加工——傳送。完事。

而在這邊幫忙收穫草莓就更沒有成就感。每次把草莓送到貨場去,也沒人對他說:「一直盼著你送貨過來呢,你家的草莓就是不一樣。」交接貨物全都是流水作業。而且,因為是委託農協合銷,所以自家的草莓也和良莠不齊的、大量的「靜岡草莓」混在了一起。

如果自己的勞動可以經常得到別人的認可就好了。這樣的話,就會更有幹勁,而且還有一種榮譽感和緊張感——因為如果做得不好的話,口碑就會下降。

這時,惠介的頭腦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就彷彿有一顆種子從天而降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