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只是一顆小種子,但卻不停地生長,並開始在腦裡發芽、生根——就像那些終將開花結果的作物邁出的第一步一樣。
大棚裡確實像遭受果子狸肆虐之後一樣,紅色的果實消失得一乾二淨。對於附近的草莓農家來說,果子狸是最可惡的傢伙。
糟糕,應該先給銀河和美月留點兒的。惠介想讓他孃兒倆嘗一下這些草莓,這樣也許多少能夠傳達出自己的心聲。他一邊漫無邊際地想著一邊數著所剩無幾的草莓果實。
還有沒有鮮紅的、熟透的草莓呢?而且最好是大顆的。鮮紅的,大顆的,鮮紅的,大顆的……惠介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彎著腰走來走去。
啪嗒,啪嗒。
這時,他聽到一陣類似小鳥拍打翅膀的嘈雜聲響。
啪嗒,啪嗒,啪嗒。
是電動腳踏車的聲音。車聲在大棚前面停住了。誰來了呢?是草莓農協的大石先生嗎?
出現在大棚門口的,是一個身著西裝的中年男人,四方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活像骰子上的「二點」。
「哎喲,這麼賣力呀。」
來人是佐野——剛子姐的丈夫。
幼兒園的小朋友們參觀過後,大棚裡一片狼藉,通道亂七八糟。佐野也發現了,連忙踮起腳尖走著,擔心弄髒了腳下的印花皮鞋。
佐野大概是第一次走進這大棚裡來吧。當他發現自己行走的那條通道和惠介所在通道隔了一列時,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能否從高高的田壟上跨過去。最後他還是放棄了,就站在田壟對面,向惠介露出得意的微笑。
「喂,惠介,難得有機會,一起去吃頓飯怎麼樣?來我家吧?」
去剛子姐家裡吃飯?惠介和美月剛結婚時,兩人曾應邀去過一次。當時擺在餐桌上的,全是靜岡的鄉土風味,似乎是在向美月炫耀。去剛子姐家,惠介感覺比去丈母孃家還要緊張。
「謝謝。不過我今天得把這大棚收拾好。」
黑框眼鏡裡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那就去農協路邊新開的那家義大利餐館吧,我請客。」
這個人會請客?惠介打死也不相信。他心想,佐野不是不能喝酒的嗎?以前,惠介曾經和佐野、誠子姐的丈夫雅也三人一起在外面喝過酒。結賬的時候,佐野從公文包裡取出計算器,把餐費(不算酒錢)平均除以三,然後就只付了這部分錢。
本來,不能喝酒的人認為aa制不合理,這種心情可以理解(所以惠介打算自己多掏一些,而混得春風得意的雅也貌似也會說「我來請客吧」)。雖然可以理解,但佐野這做法實在是說不過去。而且,他因為不能喝酒就點了一大堆菜,自己拼命吃,那些菜有一大半都是他幹掉的……
「來我家坐坐吧,喝杯茶也好……」
佐野大概也知道惠介沒有興致,但他卻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對面,臉上掛著微笑,像一尊石佛似的。
「找我有事?」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佐野把眼鏡向上推了一下,環視大棚,然後嘿嘿笑道,「真不好意思啊,讓你這個住在東京的人回來幹這些活兒。本來嘛,我和剛子住在這裡,按說應該是我們夫妻倆來做的。」
「沒有啦,我只是隨便幫幫忙。」
「嗯……你只是現在暫時打理吧?」
佐野的眼睫毛很黑。他的眼神似乎在說:反正你也是一時心血來潮而已吧?——這種諷刺之意,惠介在鄰居農家的目光和話語中時時都能感覺到。
反正不久就要回東京去的。
反正不會做很久的。
惠介無言以對,因為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聽說,幾年前有一對年輕夫妻來到這裡,說要從事農家經營。附近的人議論紛紛:「我一開始還很熱心地教他們,不過沒用,他們一點兒都不遵守規矩,又不加入農協,又不參加婦女協會的活動,甚至連村議員選舉活動都不去支援。」「就是呀,明明對農業一竅不通,卻非要搞什麼‘無農藥栽培’。這可害苦大家啦。到時田裡長蟲子、有病蟲害就麻煩了。看來,能繼承農業的,還得是咱當地人,是咱自家的兒子才行。」
後來,聽說那夫妻倆是「堅持不到三年,就夾著尾巴逃跑了」。與其說是「逃跑」,不如說是「被趕跑」更加確切吧。
佐野翻著眼珠,透過眼鏡片看著惠介的臉色。
「你不打算務農吧?」
「嗯……這個嘛……」
惠介支支吾吾。佐野見狀便連連點頭說道:
「當然咯,畢竟在東京做設計師做得好好的,怎麼可能一直在這邊幫忙呢。」
按眼下的情況來看,確實是不可能一直在這邊幫忙。
「不過……」惠介剛要開口,佐野卻以壓制對方之勢搶過話頭:
「我現在說這話,你可別生氣呀——我當然也是希望老丈人身體健康的——我是說,這次,難道只有我考慮過萬一有事怎麼辦嗎?」
「萬一有事?」
佐野豎起食指說道:
「得先考慮一下遺產稅的問題啦。」
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就是信用社的廣告詞。惠介心想:嗯,可能確實「只有你」考慮過吧。雖然自己和姐姐們的腦海裡都曾閃過「父親臨終」的念頭,但關於遺產稅的事應該誰都沒有考慮過。
「把土地賣掉,然後母親和你們幾姐弟分掉這筆錢,這也是一個辦法。不過,這樣的話,得交多少稅呢……」
佐野擺出一副想起鬼故事一般的恐懼表情,搓著兩隻胳膊,然後又裝出偶然想到的語氣,滔滔不絕地說起他那顯然是事先準備好的說辭:
「對了,讓剛子當農業繼承人應該比較妥當吧。她畢竟是家中的長女,而且又住在這裡。這樣的話,就不用麻煩你跑來跑去啦。」
繼承農地時,如果有農業繼承人的話,就可以緩交遺產稅。
「剛子姐不打算務農吧?」
畢竟只是「緩交」,而減免的條件是要持續二十年務農。如果中途停止的話,就要交稅。
佐野擺擺手說道:
「沒事沒事,只要隨便翻翻土,隨便撒點兒種子上去就行,比如說種幾棵柿子樹什麼的。如今這世道,真要經營農業也只能虧損。」
據他所說,按農地處理的話,繳納固定資產稅時會「划算得多」。
現在,東京郊外也仍然有些農田,但其中很多已經沒在正兒八經地耕種了。那些農田,肯定就是為了享受優惠稅收政策而保留的吧。
在東京出生的美月覺得,鄉下的地都是一樣的。其實並非如此。惠介父母家的地,除了後面的梨樹林外,其他都屬於「市區農用地」——和只能用於耕種的純粹的「農地」不同,它們還可以用來建公寓、出租給企業。
住在這裡的這三個月以來,惠介漸漸瞭解了這方面的情況。對於交稅,附近的農家們遠比惠介更熟悉,更敏感。即便農家經營收入不多,但怎麼說也是「土地」資產的所有者。每天都能聽到大家在討論「賣掉山林供孫子上音樂學院」之類的話題。
「別誤會,我並沒有要霸佔全部土地的意思。這只是有效利用資產,是有遠見的遺產稅對策而已。不會讓大家吃虧的。這樣做絕對比經營農家划算。」
那些不能隨便賣掉或用於其他用途的「農地」,有時因為所有者年紀大了,無法再繼續耕種,如果其子女繼承了也不知如何處理,就有可能放棄繼承。父母家前面就有一塊雜草叢生的、放棄耕種的荒地。
雖然大家嘴上說著「還得是自家兒子才行」,但附近這一帶遲早都會變成放棄耕種的荒地吧。
「我可不能置之不理。這些資產必須有效利用起來,不然太浪費了。我看著都著急。」
「有效利用啊……」這確實是有必要的。按眼下這情形來看,家裡的農業經營遲早會難以為繼。惠介一邊沉吟著,一邊望向棚頂。
「沒錯,有效利用。我也會不遺餘力地幫忙的。」
佐野說話的語氣,簡直就像在對著農業繼承人申請書上的印章吹氣一般。
「你肯幫忙?」
「嗯,不用客氣。我也是全家的一員嘛。」
「真的嗎?」
「信用社的人,說話當然講信用。」
惠介裝作剛想起的樣子說道:
「那能借點兒錢給我嗎?」
「啊?」佐野連忙抱緊胳膊,像是要保護自己西裝內袋裡的錢包似的。
「當然,我不是向你個人借,是向信用社借。」
「噢,借來幹啥?」
美月拉著銀河,從新幹線的站臺往外走,穿過檢票口。平時一齣站,那跟明信片上一模一樣的富士山就會赫然映入眼簾。但今天卻被雲霧遮住了,只能看見灰色的天空。
坐落在山腳下的這個地方,不知為什麼,在天氣暖和的季節經常看不見富士山。美月已經去過惠介父母家二十多次了,但至今仍覺得這富士山就像是在玩大型魔術一樣,瞬間就能消失不見。
惠介在車站前的交通環島上揮手。
「爸爸!」
銀河一跑起來,背包蓋子上畫著的小狗也跟著搖頭晃腦的。
雖然才三個星期沒見面,眼前的惠介卻似乎有點兒陌生,不再是美月熟悉的那個惠介了。
——他變黑了。臉和手都曬得黑黝黝的,就像烤成焦黃色的麵包片。而且還變瘦了。雖然上次回家時就已經看出來,但這次又瘦了一圈——不是消瘦,而是感覺體內脂肪變少了。中年發福而凸出的小肚子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收回去了。
「不好意思,我本來想進站去接你們的……」
之所以看起來像陌生人,最大的原因還在於衣著——他穿著藍色的連體工作服,上半身脫下來,兩隻袖子綁在腰間,裡面只穿著件白色t恤。腳下穿著長筒靴。美月從來沒見過他穿成這樣。
平時惠介買衣服,大都是在一家三口外出給銀河買衣服時順便買的。惠介自己挑選,然後大家一起甄別。比如他要買帶小圓點花紋的衣服時,美月就會反對。畢竟掏錢的是美月嘛。而且,洗衣服或送去外面的乾洗店也是由美月負責。如果看見丈夫穿了一身陌生的衣服,作為妻子,美月就會感覺心裡很不踏實。
「……在停車場碰巧遇到農協的組長。這裡的人呀,一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
什麼農協、組長的,誰問你這些了?你真的是那個平面設計師望月惠介嗎?——美月陷入了一種錯覺:面前這個人只是和惠介長得一模一樣的孿生兄弟。
銀河雖然跑到惠介身邊,但看著眼前這個身穿工作服的人,不禁把伸出來的手又縮了回去,似乎也在懷疑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爸爸。
「來,上車吧,上車吧。」
惠介拉著美月的挎包,向停車場走去。他的動作似乎比平時要麻利一些,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曬黑了、小肚子也收回去了而產生的錯覺?
惠介坐進廂式小轎車,左手拉安全帶,右手插點火鑰匙,而眼睛則一直平視前方。這動作乾脆利落,根本就不像他平時那樣——連在立體停車場停個車也要費老大勁。
美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惠介的側臉——頭髮又亂又長(自從上次一起回鄉下後他就沒有修剪過),臉頰和下巴鬍子拉碴。美月心想:我的大老爺呀,今天就跟夏天的富士山一樣神秘。
「父親怎麼樣了?」
美月感覺聲音像卡在嗓子裡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久沒跟惠介說話了。惠介一邊單手打方向盤繞過半圈交通環島,一邊說道:
「下週出院。是醫院方面的安排。其實還沒痊癒,雖然能拄著柺杖走路,但左手還動不了,說話也不利索。接下來要定期去醫院進行康復治療。」
在等第一個紅燈時,惠介往醫院的相反方向打轉向指示燈。美月注意到了,就說:
「我想先去醫院探望一下。」
轉向指示燈嗒嗒作響,似乎在說「這邊,這邊」。惠介搖搖頭說:
「先到我家去吧。」
——這話聽起來就像是對外來客人說的話。喂,你到底是哪裡人呀?美月忍不住提高了嗓門:
「為什麼?」
「我想先讓你們看樣東西。」
美月心想:他果然跟從前判若兩人了,面對我的詰問竟然不為所動。從前那個從冰箱取出第二瓶啤酒時都要看我臉色的人,到底去了哪裡呢?
惠介父母家的停車位很寬敞——如果在東京的話,肯定會有人建議他們辦個按月收費的停車場吧。惠介把車咣噹一下停在正中間。
下車後,惠介伸出一隻手,像餐廳侍者恭恭敬敬地指引顧客入席一樣。他指著的是塑膠大棚。
「我想讓你們來這裡看看。快進來吧。」
「先得跟你母親打聲招呼吧。」
「母親去醫院了。家裡只有誠子和陽菜。」
「那還是看大棚吧。」美月對誠子頗為畏懼。
「看大棚。」銀河也說道。
惠介把大棚的門拉開一個身位寬,向兩人招手。看他那表情,活像一隻等待主人誇獎的小狗。
「頭一次進大棚裡看吧?」
大棚裡的空氣像蒸桑拿似的又熱又溼。眼前的光景,確實是頭一次見。
——黑色塑膠膜覆蓋著的地面上有很多條巨大的波浪,隆起的波面上覆蓋著綠葉。陽光透過棚頂照下來,照得每片葉子閃閃發亮。美月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感嘆:
「……真好看。」
一臉小狗表情似的惠介擺擺手說:
「唉,現在其實已經開始枯萎啦。」
銀河歡叫起來:
「黑丸花蜂!」
「咦,銀河,你居然知道黑丸花蜂呀。不過,我想先讓你看看草莓哦。」
「草莓?」
「草莓?」
因為顏色發白,所以剛才沒有注意到。仔細一看,只見繁茂的葉子下懸掛著草莓狀的果實。美月雖然喜歡吃草莓蛋糕和草莓醬,但對於草莓到底是怎麼結果的卻一無所知。
「我想讓你們看看很多草莓一起長出來是什麼樣的,不過,能吃的都所剩無幾了。」
惠介沿著綠蔭往裡走,時而蹲下來然後又走向別處,時而彎下腰……回到美月面前時,雙手捧著滿滿的一大把草莓。
這些草莓全都奇形怪狀的,有的兩顆果實連在一起,有的像姜一樣凹凸不平。惠介的雙手捧著草莓,來回翻弄著,就像捧著一把寶石。
「嗯,熟透了,又大顆,運氣不錯。就因為長得醜,所以大家都沒摘。」
「大家」是誰?還沒等美月開口,惠介便搶先說道:
「快嚐嚐看。」
「這能吃嗎?」
「正是這些奇形怪狀的才好吃呢。」
「乾淨不?要先洗一下吧?」
「沒事,沒事。」惠介笑道。
「我想蘸牛奶吃。」
「就這樣吃吧。」
「我要那顆長著貓耳朵的。」
銀河挑了一顆貌似長著貓耳朵的草莓,美月也拈起一顆像含苞待放的鬱金香花朵似的草莓。
「啊,等一下,拍張照片留念吧。你倆還是頭一次吃我種的草莓呢。」
惠介從工作服側面的口袋裡掏出數碼相機。美月心想:這傢伙,準備得挺周到嘛,而且還嬉皮笑臉的。
「有什麼好留念的。草莓不是經常吃嗎?」
惠介父母種的草莓,惠介每次回東京時都會帶一大箱回去,大概是以此表示歉意吧。說實話,都有點兒吃膩了。
「平時吃的那些是用來賣的,這些可不一樣。」
一看見照相機鏡頭對過來,美月那拈著草莓的指尖就下意識地翹了起來,像個職業模特兒似的。這時,她突然想起:上次那人問她是否願意做手部模特兒,她還沒給答覆呢。
「我可以吃了嗎?」
銀河一口咬在那顆草莓的貓耳朵上——他似乎對這更感興趣。美月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凹凸不平的草莓尖兒。
咦?
怎麼會這樣?
「怎麼樣,甜吧?」惠介問道。
美月誠實地點點頭。這草莓和超市買的確實味道不同。她手上拿著咬了一口的草莓,又多看了幾眼,甚至懷疑上面是不是塗了無形的甜味劑。
她覺得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草莓。惠介每次帶回家的,雖然也讓她略有些驚喜,但還是比不上這個。而且因為太多,她也大都拿去送人了。
「……為什麼?」
為什麼你這個外行能種出這麼甜的草莓呢?
惠介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齒——也許是因為皮膚曬黑的緣故,牙齒顯得比以前更白了。
「因為這是剛摘下來的呀。如果能讓大家吃上這種剛摘下來的新鮮草莓,大家一定會更喜歡的。」
哎喲,瞧他這張笑臉,簡直就跟超市裡那些貼在蔬果包裝上的農民照片一個樣。這草莓確實很好吃,可能不完全因為是剛摘下來,也許是惠介在種植上的改良取得了效果吧。作為平面設計師,惠介的臉上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種表情了。美月作為妻子,其實心裡還挺高興的。
「爸爸,我能再吃一顆嗎?」
「嗯,吃多少都行……不過,總共只有八顆了。」
然而,作為妻子,有的話美月卻不能不說。她正準備咬第二口時,忽然停下來,盯著惠介問道:
「你這邊已經忙完了吧?」
「呃……嗯,下週父親出院前我會一直在這邊打理,所以想讓你們來看看。」
「總算全部忙完了。啊,太好啦。」
連美月自己都覺得後半句話像在演戲似的。通常都是這樣——一旦要說假話時,她的聲音就會變得冷冰冰的。
惠介沒有回答。美月心想:喂,為什麼你的目光在閃躲?
「你不會打算這麼一直做下去吧?」
「對了,旁邊那座大棚,你們也去看看吧。那裡是用來培植下一季的秧苗……」
「慢著,別轉移話題呀。」
美月心想:眼前這傢伙果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已經不是跟我結婚的那個男人了。這麼一想,她的聲音不由得變得凌厲起來。銀河張大嘴巴,抬起頭來,黑眼珠像鐘擺似的在爸爸和媽媽之間來回轉。美月緊緊握住銀河的手,用盡量冷靜的聲音對惠介說道:
「拜託,你該醒醒了。」
「你聽我說——我想過了,可以在這裡一邊幫忙……」
不聽不聽。美月甩動頭髮,打斷了惠介的話:
「你想讓我陪你一起做夢嗎?」
美月心想:不知道他期待著我如何回答呢?反正,「男人的理想」「男人的情懷」這樣的話,我已經不想再聽了。當初他說要從公司辭職、自己開工作室時,我沒有反對,而是盡力支援。即使後來他業務發展不順時,我也從沒有過半句怨言。可是,我也會時不時地冒出這樣的念頭:那我的理想又在哪兒呢?
我也有理想的。如果說因為結婚生孩子而不得不放棄理想的話,那也應該由夫妻雙方共同承擔才對。既然要追求理想,那雙方同樣都有實現的權利。
追求理想,沒有夫妻之分,沒有男女之分。理想面前,人人平等。
啪嗒。
草莓汁又滴落下來,順著拇指往下流。美月連忙用舌尖舔了一下,用門牙咬下第二口。
好吃。不過,這是兩碼事。
惠介經常這麼想:為什麼我總是沒法向美月傳達自己的心聲呢?
在男人當中,惠介算比較健談的了。而且大家都認為作為一個平面設計師,惠介很擅長向別人說明設計方案。然而,在美月面前,他說話卻從來沒有佔過上風。
據說,男人說話前要考慮先後順序、要講道理,所以才會經常在爭論中落下風。不過,惠介想對美月說的話,其實並沒什麼順序、道理可言,只是話一齣口就立刻意識到自己說得不充分、不恰當,所以又想進行補充修改。或許是因為自己的想法不正確,而對方才是正確的——這種不安浮上心頭,所以說起話來才不夠利索吧。而且越想說實話的時候越是這樣。
現在也是如此。惠介明知自己處於下風,但還是嘗試著去說服美月,就像老母雞拼命保護著雞窩裡的雞蛋一樣。雖然還不知道這「雞蛋」會生出什麼來,但這樣做並不是為了自己一個人,而是為了大家。當然,這樣做也有可能是錯誤的。
「我沒打算放棄設計的工作,我只是發現在這邊也能做……」
「慢著。‘對於自由職業者來說,工作場所很重要’——這話是你說的吧?你也太自私了吧?」
美月說得對。惠介明白她想說什麼。如果當初不是花重金在麻布區開設工作室的話,現在手頭應該能寬裕些。不過……這個怎麼說呢,此一時,彼一時嘛。
「當時是為了更好的發展嘛,現在……」
話一齣口,惠介又覺得說得不太準確。與其說為了更好的發展,不如說是想證實一下自己作為設計師到底有多少實力,而這樣做也是為了全家人的幸福。正要補充解釋時,美月的話語已經像子彈一樣掃射過來。
「你是說現在已經放棄更好的發展了?」
「不是放棄,而是暫緩一下。」
「那還不是一樣嘛。」
不一樣——根據目前的狀況,應該把雄心壯志暫時收起來,而著眼於現實生活。因為找到了別的可做之事……不,好像也不能這麼說。無論如何,自己的任性都是顯而易見的。
銀河握著媽媽的手,同時身體前傾,向爸爸伸出另一隻手來——大概是想說「爸爸媽媽別吵架」吧。惠介心想:別擔心,爸爸和媽媽不是在吵架,只是為了今後和睦相處而在商量事情呢。他握住了銀河那汗涔涔的小手。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向美月打手語:
「過、後、再、說。」
惠介的手語,是和美月初次合作拍攝廣告時學的——那也是兩人唯一一次合作。當時,那家鐘錶廠家研製出一款新式手錶——可作為聽覺障礙者的鬧鐘,也可作為視覺障礙者的指觸式手錶,想做一下宣傳,於是就委託他拍攝刊登在報紙上的廣告。美月戴上這款手錶,用手語把廣告詞表達出來。
剛才,惠介給美月拍久違的手部特寫時,不由得想到: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美月的手始終那麼美,那麼具有說服力。
然而,美月的手指卻沒有做出回應。她把頭扭向一邊,手中緊緊地攥著吃剩的草莓蒂,鮮血似的淺紅色汁液從指縫間滴落下來。
「你是想讓我也住在這裡?」
美月的聲音有些顫抖,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害怕。她最不能接受的大概就是這一點吧。
「不是……嗯……你願意的話當然最好。不過,我沒打算讓你住到父母家來照料父親,我想在別處租套房……」
美月心想:唉,話題越扯越遠。她真正想問的是關於今後的計劃,而忙於招架的惠介卻只能在區域性戰爭中苦苦支撐。
「無論讓我住這裡還是在外面租房,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地方。你說得倒輕巧,可是,離開自己出生的地方,來到陌生的鄉下生活,周圍沒有一個熟人……你知道這有多難嗎?」
惠介嘆了一口氣,說:
「我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就是這樣過來的。」
這句話倒是說得理直氣壯。見美月一臉茫然,似乎沒聽明白,惠介便繼續說道:
「我並不是土生土長的東京人。我十八歲那年來到東京,從此就一直在這陌生的城市生活。當然,這是我自己選擇的。因為只有在東京,才能上美術學院,才容易找到設計師的工作。東京並不是我的故鄉,我也並不是特別喜歡東京。你還以為我是滿懷憧憬地來到東京、期盼著一直在東京住下去嗎?」
啊,難道不是嗎?——美月雖然沒說出口,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就這麼寫著。
「其實我也不太喜歡鄉下。說實話,我以前一直想著要離開這裡,但這並不等於說我喜歡住在東京。」
而且,也沒有因為最近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就對故鄉產生眷戀之情。
不過,惠介每天仰望著富士山和那些像侍從一般站在周圍的青山時,看著眼前一大片熟悉的田地時,開車經過波光粼粼的海邊時,都會覺得,這樣的生活才是理所當然的。
在田裡跳躍的青蛙,割草時像粉末一般從草叢飛起的小蟲,漫山遍野紮根的野草和野花,四處飛舞的蝴蝶,還有醜陋得看不出之後會變成蝴蝶的毛毛蟲……每當惠介眺望著這一切時,都會覺得,這樣的生活才是理所當然的。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在東京生活十八年了——剛好和他在鄉下度過的時間一樣長。
直至今日,他在東京眺望著沒有山的地平線時,還會感覺到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畫作。
無論走到哪裡,到處都是柏油路;花草樹木全都是種在院子裡或花盆裡;蟲嘛,只有蚊子和蟑螂。
另外,便利店隨處可見;如果在電視和雜誌裡看見什麼口碑很好的店,也能隨時前往……不知不覺間,已經習慣東京的生活了,捨不得隨便放棄。不過,每次從家中視窗向外望去,看見那些連綿不斷的屋頂時,還是忍不住想要大吼一聲:「這個鬼地方!」
惠介首先考慮的,是銀河的成長環境。
銀河喜歡看《昆蟲圖鑑》,而要看實物的話,則只能去百貨超市——昆蟲都養在那些掛著標價的籠子裡呢。
惠介想讓銀河生長在能經常接觸到大自然的環境裡。當然,不一定非得是「這裡」。只要有土地,有山,最好能看見大海,到處有綠色的風景,哪裡都行。
在自己人生終老之時,希望能在和出生之地一樣的地方死去。但願到時美月也在身邊。
當然,即使住在鄉下,也並不意味著孩子就能自由自在地成長、大人就能無憂無慮地生活(眼下,惠介就時常為過於密切的人際交往而感到煩惱)。在鄉下生活,可能會失去一些東西,但同時也能得到在東京所不能獲得的東西。
——惠介努力地把這些想法告訴美月。太冗長的部分,則做些簡化;可能會傷害美月這個東京人的自尊心的話語,則儘量表達得委婉一些……然而,越想說明白,舌頭卻越使不上勁,話也說不利索。可是,他還是努力地說著,比之前做過的所有駕輕就熟的設計方案演示都更懇切。
默默地聽著的美月開口了,第一句問的是:
「你這麼想,是因為業務發展不順吧?」
「啊,不是的。」跟這沒關係吧……也許。
「那之前怎麼從沒聽你提起過呢?」
「其實,以前就考慮過的。」這倒是實話。他曾夢想過:如果業務發展順利的話,就在東京近郊買一套能看見海或山的房子。
「每個人的感覺不一樣。你覺得‘很難適應’的地方,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相反,你覺得‘理所當然’的地方,我卻覺得‘很難適應’。」
「可是,每次外出旅行,你去到那些有山有海的地方,不是經常讚不絕口嗎?上次不也是嘛……」
上次?上次一家三口出去旅行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旅行是旅行。我可沒想過要住到那些風景區去。」
唉,兩人各執一詞。這下可沒轍了。
美月是城裡人,而且是「大城市」裡的人。她父母家雖然是獨門獨院的兩層樓房,但院子和車庫都鋪上了人造石。對於在大城市長大的她來說,泥土屬於垃圾。只要看見家裡陽臺上的花盆裡掉出一丁點泥土來,她就會立刻清掃得一塵不染。她對一切蟲子都十分牴觸,就連銀河那本《昆蟲圖鑑》裡的圖片都不敢看。哪怕是看見一隻小蒼蠅飛進房間裡,她也會拿起殺蟲劑,滿屋子追殺……
美月聳聳肩,那語氣像是做了最大妥協似的:
「既然這樣,那可以在陽臺多種些花嘛。需要什麼?花草、泥土、蟲子,還有呢?」
惠介感覺自己已經理屈詞窮了。他不敢直視美月的臉,於是把目光落在草莓上。
綠色的葉子上有水珠一樣的紅點在爬動。
——這是瓢蟲。
大棚裡,除了授粉蜂之外,是不能讓別的昆蟲進入的。只要一看見就必須立刻殺死。不過,這瓢蟲倒是例外——因為它們以蚜蟲為主食。在外面看見瓢蟲的話,反而會放進大棚裡來,可以輔助消滅蚜蟲(但多星的黃色瓢蟲不行——那是害蟲,會吃葉子的)。
此刻,惠介一看見這小紅點,就彷彿看見了希望之光似的。他把它輕輕地放在手心上,就像在保護即將熄滅的火種。
「銀河你看,瓢蟲哦。」
「噢,七星瓢蟲。」
咦,挺了解的嘛,不過應該是頭一次看見實物吧。
「你伸出手來。」
銀河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惠介把瓢蟲放在他手心上。
「噢。」
銀河頓時兩眼放光。
惠介看了美月一眼,意思是說:你看。
惠介心想:當一家子猶豫著不知道該住到哪裡時,就應該選擇能給孩子帶來更多歡笑的地方呀。
「這裡有很多昆蟲哦,瓢蟲、蜜蜂、蝴蝶……」
瓢蟲仰躺著落在銀河手心裡,滴溜溜地翻過身來,六條短腿開始爬動。
這時,銀河突然「啊」地尖叫一聲,使勁揮手,想把瓢蟲甩掉。但那瓢蟲卻牢牢地趴在他手上。
「啊!啊——」
瓢蟲好不容易才飛走了。銀河連忙把手在短褲上擦來擦去,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很害怕。
咦?難道銀河只喜歡圖鑑和卡片上的昆蟲?銀河是最近這半年才開始對昆蟲感興趣的。而最近惠介很少回家,所以並不瞭解情況。
美月得意揚揚地轉過臉來。惠介剛想反駁說:「所以才要讓孩子經常接觸真正的昆蟲,讓他習慣嘛。」美月卻搶先開口了。她像揮動指揮棒似的擺動食指,說道:
「每個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談判失敗。
美月和銀河去醫院探望過爺爺後,傍晚時就啟程回東京了。婆婆挽留說:「吃過晚飯再走吧。」但美月卻拒絕了。
惠介開車送他倆去車站。車內陷入鬱悶的沉默之中。美月問說:「什麼時候回家?」惠介支支吾吾回答不上來。於是美月就沒有再開口了。
在站臺上等車時,惠介心想總得找點兒話說。但還沒想到要說什麼時,「回聲」號列車就已經滑行到面前了。
車門開啟的一瞬間,惠介想到一句:「我下次回去時再商量吧。」可是,一如往常地,美月又搶先開口了:
「隨便你吧,要在這邊住到什麼時候都行。」
一副冷冰冰的語氣。很顯然,她並不是對惠介表示理解,而是表示放棄,不打算去理解了。
銀河向爸爸揮了揮手。但也許是因為這揮手動作聯想到了瓢蟲吧,他連忙把手放在短褲上擦來擦去。
頗有終結感的發車汽笛聲響起,車門關上了,就好像對惠介閉上嘴巴一樣:我已經對你無話可說。
惠介獨自一人待在像大棚裡一樣溫暖又沉悶的空氣中。
這空氣也太難聞了吧。
日本熊本縣的吉祥物。
日本法律規定滿20歲即為成年人。各地政府會為年滿20歲的年輕人舉行慶祝儀式。
漫畫作品《妖怪手錶》中的必殺技。
在日本使用很普遍的一款免費通訊軟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