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看來,當年那些批判者都是老古董,陳腐得可笑。在火星文使用者眼裡,我們何嘗不是在重複上一代人的偏見和倚老賣老?
那天和朋友們吃飯,朋友不斷唉聲嘆息。我們問他怎麼了,他說有個表妹,九二年的,整天就是在qq空間和朋友圈裡曬自拍,要不就談論各種韓星,基本沒法溝通。大家一聽,都紛紛倒起苦水來,說現在的九零後責任感差,不合群,個人主義至上,貪圖享受,整天搞些不知所謂的娛樂,跟咱們小時候那沒法比,以後中國可怎麼辦。總之一句話——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說到後來,忽然一哥們兒說:「哎,你們覺不覺得有點耳熟啊?」大家再一琢磨,都樂了。
在座的都是八零後,想想看,那時候我們揹負的罵名,也不小。我記得那會兒報紙動輒痛心疾首,說如今的孩子都是獨生子女,脾氣暴躁,是垮掉的一代,還起了個綽號叫「小皇帝」,跟現在我們批判九零後的論調差不多,也是八個字——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一想到這個,我就突然有了慚愧。仔細想想,我們對九零後的種種看不慣,不算新鮮事,這只是在重複我們八零後當年的遭遇罷了。比如說,九零後喜歡用火星文,就是用一些生僻字來代替尋常字,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都曾嘲笑其為腦殘體。再回想我當初剛上網那會兒,版主叫做斑竹,姑娘叫做美眉,郵件叫做伊妹兒,大俠叫做大蝦,喜歡叫稀飯,那是第一代網路語言,主流媒體也著實批判過一陣。在他們眼中,這也是汙染中文的「腦殘體」。
在我們看來,當年那些批判者都是老古董,陳腐得可笑。在火星文使用者眼裡,我們何嘗不是在重複上一代人的偏見和倚老賣老?
再往上數,七零後也不怎麼受上一輩待見。那時候流行的是喇叭褲、沒拆標籤的墨鏡,雙卡錄音機,氣得老一輩的老太太帶剪子上街,見喇叭褲就剪。我手裡有幾本從前的道德叢書,篇篇都語重心長,中心意思是你們做事太毛糙,不懂得關心別人,要懂得涵養和學習,不要沉迷於標新立異,少聽靡靡之音。那時候還出了本奇書叫《怎樣鑑別黃色歌曲》,可見當時的人們對道德淪喪焦慮到了什麼地步。
再往上數到六十年代五十年代,我就不太熟了。不過可以想象的到,無外乎還是九斤老太那一套論調:「一代不如一代」。
如果我們把尺度放大到整個中國歷史去比較的話,就會發現其中的滑稽之處。現在很多人感慨說如今道德淪喪,人都衝著錢去了,哪像民國有古風;我們再去搜檢民國報章,會發現頗有大把遺老在感慨西學東漸,西洋奇技淫巧潮水一般湧入,哪像從前」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那麼質樸。再往前數呢?明清小說筆記裡動輒就來一句:「世衰道微,人心不古,邪正不分,善惡顛倒」,要麼就是「竊慨世風日下,士之識力不足與談方今之計。」再往前追,宋代追憶孔孟,喟嘆人心澆漓;回追到孔孟時代,老夫子們都在懷念周禮,覺得這世道禮崩樂廢已經快完蛋了——這麼一路追下去,恐怕可以追溯到山頂洞人在感慨元謀時代那樸實剛健的猿人時光。
所以你看,這一代看不起一代的現象,已經形成了文化,從未間斷過。世風永遠日下,人心從來不古,光看這些言論的話,這世界早就墮落到無底深淵,簡直就沒法兒要了。所幸天道有常,客觀規律不以個人意志和觀感為轉移,歷史始終在不斷前進,社會還在一直歡實地發展,一代代傲慢總會消退,一代代新人總會上位。
我們應該給晚輩乃至下一代足夠的寬容——這話有點說大了,其實你寬容不寬容,人家都不會理你——至少把心態放平和。很簡單,但你對小傢伙們撇嘴的時候,想想當初老前輩們的眼光就是了。咱們當年已經世風日下,實在沒必要對如今的孩子再提人心不古了。
最後希望二十年後馬小煩捱罵的時候,不會搜到我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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