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篆戰爭

嬴政現在的心情很糟糕。

比糟透了還要糟一點。

他展開一卷竹簡,厭惡地暼了瞥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猛地揮動手臂。竹簡在深邃幽暗的宮殿裡劃過一道弧線,重重落在地上,繩頭脫斷,「嘩啦」一聲散成一堆竹片。

立刻有穿著黑袍的宦官飛快地跑過去,弓著腰把一片片竹簡撿起來,然後迅速退回到黑暗中。

嬴政又拿起另外一卷,這一次他甚至沒有解開捆繩,直接把它扔到一位侍女的頭上。那位侍女驚叫一聲,腳步卻不敢挪動分毫,如花似玉的臉登時被砸得鮮血淋漓。勤勉的宦官們出現在侍女的背後,悄無聲息地把她抬出了殿外。

「那些混蛋難道把朕當成是文盲嗎?!」

始皇帝的吼聲響徹整個大殿,他憤怒地拍著桌子,甚至把酒爵都震翻了。琉璃色的美酒灑了一地,把從燕地運來的名貴毛毯洇溼。但是沒人願意冒險靠近這位盛怒的君王,他們只是惶恐地站在遠處,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嬴政象一隻困在籠中的老虎,焦躁不安地來回踱了幾圈,然後下了一個命令:「把李斯給我叫過來。」大殿上的人如釋重負,這個命令立刻被原封不動地執行了下去。

嬴政跪回到座位上,雙肘拄在桌面,伸出兩隻修長的食指揉了揉有些發疼的太陽穴。他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竹簡奏摺,長長嘆了一口氣。治理一個國家不容易,治理一個帝國更不容易。老聃怎麼說的來著?治大國若烹小鮮。在嬴政自己親自下廚連續煎糊了二十條魚以後,才準確地理解這句話的內涵。

北方長城被一個叫孟姜女的女人用共振原理毀掉了很長一段,蒙將軍要求更多的預算和勞工;邯鄲的新建館驛發生火災,燒死了五個貴族和二十個奴隸;舊齊國的商家拒絕用秦半兩取代刀幣,甚至不惜用罷市來威脅;博浪沙的刺客至今還沒落網;徐福那個不靠譜兒的傢伙至今連封信都不回;甚至楚地有謠言說三閭大夫從汨羅江裡銜著粽子復活,號召大家來反抗暴秦……

全國各地龐雜無比的報告洪水般地湧入咸陽,每一個事件都可能動搖大秦帝國的根基——但是這位皇帝卻因為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原因而束手無策。

這個問題亟需解決,嬴政心想,哪怕付出任何代價。

水鍾在刻盤挪動了兩分時,李斯來了。

李斯是個高高瘦瘦的中年人,身子挺得筆直,如同一柄刻刀。他的臉色永遠是蒼白陰鬱的,眼神卻閃著銳利的光芒。作為帝國的丞相,他的意見對嬴政至關重要。在過去的幾年裡,李斯完美地履行了丞相的職責,無論是在全國範圍大規模收繳管制刀具的嚴打活動,還是廢封置縣的朝廷機構改革,都搞得有聲有色。這個法家的信徒就象是一具冷酷無情的青銅犁鏵,把橫亙在帝國面前的古老阻礙一一碾的粉碎。

嬴政看到李斯,露出笑容,揮手讓他免掉繁冗的禮節,直接跪到自己的對面。李斯照做了。

嬴政平靜地開口問道:「先生,朕現在統一了六國對嗎?」李斯對這個問題微微感覺到驚訝,但是他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而是恭敬地回答:「是的,陛下,齊趙楚魏韓趙燕,一個都不少。」嬴政點點頭,又問道:「現在朝廷的法令,已經可以切實地貫徹到各級郡縣;朕的每一道旨意,都能夠順利地傳達到每一個平民,對吧?」李斯「嗯」了一聲。嬴政又說:「我,現在是他們的皇帝,他們的父親,一個至高無上、不可忤逆的存在,對麼?」

「毫無疑問。」

嬴政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那他們憑什麼用這種可笑的東西來羞辱朕!」他從桌子上的奏摺裡丟出一卷給李斯。李斯展開竹簡,看到上面刻著許多字。他輕而易舉就判斷出這是來自於楚地的奏摺。楚地的字很有特色,比如他們的「鳥」字比其他六國多出三橫,這代表了巫化的紋身,據說這是楚巫文化反映。

他很快閱讀完了一遍。奏摺本身沒什麼特別的,郢城當地官員報告說楚將項燕有幾個遺族逃脫監視跑掉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幾個遺老遺少而已。」李斯暗想,確信令始皇陛下大動肝火的是另外一個原因。

嬴政又丟過來另外一份奏摺。這次是來自於泗水,那裡人喜歡把「鼎」、「鼐」和「鼑」寫成一個字,還在每個字周圍新增許多不必要修飾筆劃的,讓那些字看起來如同一隻只蜷成一團的刺蝟。

奏摺的內容仍舊無關緊要。無非是一個叫沛縣的小地方搞拆遷,一個劉氏的當地豪族對賠償不滿意。郡府允諾會讓該家族的子弟在當地擔任公職,糾紛已經被順利解決。

「也不是這個原因。」李斯搖搖頭。

嬴政連續丟過來六份奏摺,分別來自於六個被征服的地區。李斯甚至不需要仔細閱讀,單從字形上就能分辨出它們的出處。

「朕已經受夠了。」嬴政平靜而怨毒地說,每次他流露出這種表情,都意味著人頭落地。

「朕每天要閱讀三百六十份奏摺,結果大部分時辰都花在辨別這些該死的文字上面。楚地、齊地、燕地、魏地、趙地,韓地,每個地方的字都複雜的象是一坨屎;你看看,齊國人喜歡在文字邊緣加各種花紋,來表達不同敬語的區別;趙國人都是偏執狂,他們希望每個字都有至少兩個以上部首和一個偏旁;韓地更過分,他們甚至通過筆畫增減來表達時態變化。朕是天子,不是他嗎的書吏!朕不想花寶貴的時間來一一分這些鬼東西!」

李斯鬆了一口氣,至少他不用心驚膽戰地猜測這位皇帝暴怒的原因了。始皇帝的憤怒可以理解,在七國統一之前,每一國的文字都有著顯著的不同,儘管這些方塊字源自於同一系統,但長久的分裂狀態讓它們呈現出繁複的多樣化。據統計,平均每一個字有至少三十種不同的寫法,即使是最廣博的學者也無法認全。如果說這些字有什麼相同之處的話,那就是它們都繼承了周代金文的特點,充滿了細節和精雕細琢,繁複無比,刻一個字與畫一幅素描所耗費的時間差不多相當——這還是在刻刀使用熟練的情況下。

對於一個大一統王朝,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惱火的了。

甚至始皇帝在奏摺上批下「知道了」三個字,都要埋頭刻上好久。他略帶委屈地把右手伸過去給李斯看,上面有幾道淺淺的刀痕,這是刻字時留下來的。

李斯思索了一下,謹慎地建議道:「微臣可以安排一批書吏,專門把這些奏摺翻譯成秦篆,再呈給陛下。」

「那可不行。」嬴政斷然否決,「那太浪費時間。帝國的行政效率已經夠慢了,我不想因為這些玩意兒再耽誤時間。你知道重新刻一卷竹簡需要多少時間嗎?以往那種慢吞吞的貴族式統治已經不合時宜,現在是效率的時代。」

最後一句話是著名的管理大師衛鞅說的。儘管他本人早已經被處死,但並不妨礙他的管理學理論在秦國流行。

「那陛下的意思是……」

「應該是他們來遷就朕,而不是朕去遷就他們。」始皇帝露出威嚴的神情,他對天子的權威看得比自己的眼睛還重要。「陛下是打算在六國都推行秦篆麼?」李斯試探性地猜測。

「不僅僅是如此!」嬴政冷笑,「我還要刪減一半的文字筆畫,讓它們看起來更容易辨認和書寫。我已經受夠了那些陳腐的‘優雅’文字,我要這秦帝國的文字,就象‘皇帝’這個頭銜一樣,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全新面貌。」

「您的意思是?」

「天無二日,地無二君,字無二形。是時候收拾一下了。」

李斯的嘴張合了兩次,什麼也沒說,心中卻開始掀起波瀾。這件事他早有預感,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這件事你去抓一下,要儘快辦。」

「可是,不跟朝廷百官商議一下嗎?」

「你辦事,我放心。」嬴政揮了揮手,表示這次談話結束了。

李斯走出宮殿,步履有些滯重,心裡有些沉甸甸。他知道這一次的變動,將會在全國引起多麼大的震撼;同時他也明白讓皇帝收回自己的決定是多麼不可能。

其實私下裡,李斯還是很贊同始皇帝的這個想法。往竹簡上刻文字實在是件既痛苦,又浪費時間的事情。相比起其他幾國來說,秦篆已經很簡單了,可當初他寫《諫逐客書》時還是足足花了兩天。他的一位同學韓非在寫《說難》的時候甚至累到得了腱鞘炎,手腕幾乎殘廢了——沒辦法,他寫的是韓文,那是一種摻雜了象形文字和時態變化的可怕變種,效率低的可怕。六國中韓國第一個被滅掉,這不是沒有原因的。

為天下的長治久安,是該簡化一下了。李斯捋了捋鬍鬚。

但事情從來都不會象想象中那麼容易。

李斯還清晰得記得,去年朝廷曾經作過一個決議,要統一整個國家的馬車輪距。但這個標準輪距究竟該是多少尺,文武百官進行了曠日持久的爭論,每個人都希望能用自己家鄉的習慣當作標準。最後爭論變成了鬥毆,鬥毆變成了械鬥,械鬥最後變成了兵戎相見。等到始皇帝親自出來干涉的時候,死去的人幾乎可以填滿從咸陽到驪山的車軌裡了。

區區一個車輪距都搞出這麼大的風波,遑論文字。那些舊六國的老傢伙們,可不會那麼輕易就接受這種離經叛道的東西。

「唉……」李斯望著陰霾的天空,嘆息了一聲。他有點受夠了這份工作,真想幹脆什麼都不管,帶著兒子,牽著黃狗出老家上蔡東門去打獵。不過他也知道,這是一種奢望。秦帝國的丞相沒有年假,也不允許辭職,要麼死在任上,要麼被砍頭。

回到丞相官邸,李斯屏退了左右,經過一整夜的苦苦思考,他終於有了一個思路。這件工作,大致可以分成三個步驟:

一、拿出一個簡化字的方案。

二、推廣到天下三十六郡。

三、幹掉所有的反對者。

第一步的技術含量比較高,但不算難。李斯決定把這件工作交給幾何學家,而不是學者。

如果交給學者們的話,他們會首先查閱大量的古籍經典,然後逐一進行考釋與辯析、交叉引用,發表一系列論文,音、形、義一個都不能疏漏,每一個字既要符合倉頡的原始用意,又要兼顧三代的傳統。筆畫增削,無不有據,文化是需要傳承的,這一點可馬虎不得。樂觀估計,整個工程大概會在秦八世或者秦九世的時候完成。

而幾何學家則是另外一種做法。這些傢伙都是天生的作圖狂,能夠用一把無刻度的尺子把一個角三等分,或者畫一對面積相當的圓與矩形。他們所要作的,就是把每一個秦篆放大成一個幾何圖形,然後大刀闊斧地去掉多餘的點、線段與角,直到他們認為這個圖形已經簡單到可以用標準作圖工具畫出來為止。

對追求效率的始皇帝和李斯來說,後者更受青睞。

於是李斯釋出了丞相令,從阿房宮施工單位——他對其他地區的人不放心——抽調了一批幾何學者。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工匠出身,精通建築設計。他們被關在驪山附近的一處保密地點,被一千名甲士嚴密地保護起來。李斯把每一個秦篆都放大十倍,交到這些工匠手裡,只告訴他們這是某種建築的設計圖,需要進行結構上的最佳化。

事實上這些人確實不負眾望,整個簡化工程只花了兩個月時間。很快李斯手裡就拿到一份簡化字對照表,他把這種字命名為小篆。小篆比任何一種現存文字都簡潔,它要比目前秦國通行的大篆節省平均大約三成的工作量。而且因為幾何學家特有的嚴謹,小篆顯示出一種標準化、構件化的氣息,所有的字都可以歸納為幾種有限矩形和線段的組合。

李斯很滿意,他甚至有些得意,第一時間呈給了皇帝。始皇帝看到這份簡化字列表成果,十分欣喜,還親自試寫了幾份詔令,那種簡單的結構甚至讓他握著刀子刻出幾個優美流暢的連筆。嬴政第一次覺得寫字是一種美妙的享受,他決定要重重地賞賜這些幾何學家。於是始皇帝親筆在竹簡上用小篆刻下「倉頡再世」幾個字,頒發給整個團隊。然後這些立功人員被送到了秦皇陵的施工現場,經過一些簡單的化學處理後被慷慨地擺放在了皇帝靈柩附近一處光榮的坑道里。

接下來,就是第二步,也是最艱難的一步。

李斯決定開個聽證會,在小範圍內試探一下反應。嬴政也贊同他的這個觀點,一場聽證會可以大致判斷出有多少人會反對統一文字,然後就可以按照這個比例來準備牢獄與斷頭臺了。

召開聽證會的地點是在咸陽宮,這是一個深思熟慮的選擇。當年著名的刺客荊軻就是在這裡試圖刺殺秦王,至今柱子上還留著劍擊的痕跡。皇帝讓這些都保留下來,以此來提醒每一個拜訪者,恐怖主義不能改變歷史。

李斯對於參與聽證會的成員作了精心選擇,其中有來自諸國的貴族、帝國開國元勳、大商賈代表、諸子百家成員、全國優秀書吏和一些咸陽附近的老百姓,確保各個社會階層都有參與。嬴政陛下沒有列席,他擔心會影響聽證會的客觀性,所以只派了一名叫趙高的宦官旁聽。

嬴政還為李斯指派了一位副手,叫叔孫通,是個儒生。始皇帝的意思是,儒家一直自詡是文化的傳承者,這些東西的推廣如果有他們支援會更有說服力。不過李斯完全沒打算諮詢他們的意見,他一向反對以德治國。

叔孫通從早晨開始就守在咸陽宮前,他一看到李斯,立刻堆出滿臉的笑容迎上去,殷勤地噓寒問暖。李斯把事先刻好的一大批小篆竹簡丟給他,冷淡地吩咐他捧好了跟著自己走。叔孫通開啟其中一卷看了一番,發現那些東西似乎熟悉卻又陌生的很,和燒裂的龜甲裂紋很相似,便抬起頭天真地問道:「這是什麼?卜筮的結果?帝國準備對漠北用兵了嗎?」

李斯頭也不回地回答:「不,那是我們即將使用的標準字型檔。」「啊?」叔孫通雙手捧著竹簡楞在原地,「這……這是怎麼回事?」李斯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一字一句地對叔孫通說:「聽著,一會兒你要作的,就是說服你自己和其他人接受。明白嗎?皇帝陛下在看著我們。」

叔孫通覺得喉嚨有些乾澀,他眼角的餘光看到面無表情的趙高也進了咸陽宮,於是拼命點了點頭。他信奉儒家學說,不過對自己的性命看得更重。孔子五十歲才知天命,他二十出頭就知道不能違背天子的命令了。

其他人也都陸續走進宮殿,巨大的燮鼓響了三通之後,所有人各自整衽跪坐,黑衣甲士從外面將咸陽宮的大門關上。整個宮殿只靠著幾百盞燭燈來照明。當兩扇宮門「砰」地一聲關閉的時候,大家心裡都哆嗦了一下。

李斯在會議一開始的把簡化字列表發到了每個人手裡,然後宣佈在接下來的十幾萬年內,大秦帝國都將使用這一種官方文字,其他型式將被視為非法出版物。

聽眾們一下子都陷入了巨大的驚訝,他們在來之前作了足夠的心理建設,但仍舊沒想到皇帝陛下的改革已經深入到了這個層面。李斯拂了拂袖子:「大家對此有什麼意見,可以暢所欲言。」

一位貴族眯起眼睛,優雅地抿了一口杯中的蜜水,搖了搖頭:「太粗陋了,我不喜歡。」他本是齊國田氏貴胄,媯姓之後,尊貴無比,後來被迫遷居來了咸陽,但仍舊堅持著貴族的氣派。李斯客氣地對他說:「您為何會這麼說呢?」

「我覺得它破壞了字型的結構,變得毫無美感。你看,一個‘寶’居然只要十三筆就寫完了,嘖嘖,多麼粗鄙。這可太不風雅了,沒有任何一位士人會容忍。光是看到這些怪胎,就讓我覺得渾身不自在,就好像置身於一群散發著臭氣的下里巴人之中。這種東西,歸結起來就是三個字……」貴族伸出三個指頭,他的指頭白皙而細膩,「……沒文化。」

「可俺覺得不錯啊。」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貴族的面色一變。那是一位住在咸陽的屠戶,這一次他被裡長選出來參加聽證會,特意穿了一身深黑色的禮服。他進門前,就已經被儒生們指摘出了十幾處衣服不合禮法的錯誤,不過他不在乎——秦國的屠戶在儒生面前,一直保持著相當的心理優勢,他們吃的冷豬肉全都靠他供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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