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爸媽口中聽到那頭狗死了的訊息,便前往飼主家。飼主本來就認得我,他讓我看狗的屍體。那頭原本巨大又猙獰的狗躺在水泥地上動也不動,我抱著它哭了,沒來由的強烈悲傷襲來。飼主很體貼地先行離開,讓我和狗獨處。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從腹部深處發出顫抖的聲音命令狗活過來,然而,狗並沒有死而復生,只見它身上好幾處稀疏的毛暴露在夜晚的冷空氣裡。我為了滿足自己丑陋的表現欲而行使「咒語」的力量,卻連讓狗復活都辦不到。
不只如此。此刻我想讓狗復活的舉動並不是因為真心為它難過,我想我應該是希望多少減輕一些自己的罪惡感才這麼做。
我再次看了看狗的臉。彷彿終於放下肩上的一切重擔,它安詳地閉著雙眼。我不禁羨慕起它因死亡而解脫的神情。
……
有一天晚上,當我意識到時,我正手緊握著雕刻刀站在自己房間的正中央哭。我全身冷汗,不停喃喃念著「對不起對不起」。恐怕我是在握著雕刻刀打算割腕的最後關頭清醒了過來吧!一看我的木頭書桌,上面有一道雕刻刀的刻痕,削下來的捲曲木片則落在我的腳邊,桌面還留有幾攤像是淚水積成的小水窪。我想仔細看看桌面,沒想到一湊近桌子便聞到一股很濃的腐臭味,像是生肉壞掉的味道。
我拉開抽屜,發現揉成一團的面紙裡包著五根已經開始腐爛的手指,肉色發黑,一看就知道放在抽屜裡很久了。看到手指上隱約可見的汗毛,我才想起這是爸爸的手指。那天我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散落房裡的手指,情急之下將它們塞進抽屜之後就忘了這件事,因為爸爸的左手彷彿開天闢地以來就註定沒有指頭那麼理所當然,使我根本忘了還有掉下來的指頭。
我將逐漸腐爛的指頭埋進院子裡,但抽屜裡的臭味並沒有因此消失,反而覺得那氣味一天比一天重,簡直像是抽屜深處連結到了某個異世界,從那黑暗的深處不停地飄來腐臭味。
而且我還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桌上的刻痕變多了。剛開始只有一道,幾天之後變成兩道,幾個星期後已經有將近十道刻痕出現在桌上,然而我完全沒有自己曾經拿雕刻刀劃傷桌子的記憶。
……早上醒來,又是同樣痛苦的一天。
替家人和仙人掌準備早餐的人;為了不讓報紙被風吹翻頁而以沒有指頭的左手壓著報紙的人;總覺得大家都不像人類,而像是會動的人偶。上學途中、搭電車時、檢查我月票的人、坐在我旁邊的人、在學校走廊上擦身而過的人,每個人都不像是生物,彷彿不具思考能力,愈來愈覺得大家都像撞球檯上的球,一撞到球檯邊框便反彈回來似的,只是做出一連串既定的反應,我不禁懷疑他們只是有著巧奪天工的皮膚其實體內全是由人工零件組成的聚合物。
即使如此,我還是為了自己不遭到拋棄而面帶微笑地與他們交際。對於為我準備早餐的人,我總是誠懇地表現出「我理解你的辛苦」的模樣,一點也不剩地吃光碟裡的食物,並滿足地告訴她「謝謝,很好吃」;搭電車的時候,我也表現出自己是從不逃票的完美模範乘客,總是將我的月票清清楚楚地亮給站員檢查;在學校裡,我總是為了讓大家明白「我是班上必要的存在,所以拜託請不要排擠我」而每天默默地更換教室花瓶裡的花朵,當然我也不忘表現出這是我與生俱來的好性格使然,絕對不讓人發現我更換妝點教室的花朵其實是經過心機計算的結果。
臉上愈是掛著開朗的笑容,我愈覺得內心漸趨荒蕪,然後愈來愈恐懼弟弟的存在。雖然我已漸漸無法想象世上的人類在那小小的頭蓋骨內部如何進行著各式各樣的思考而生活下去,但不知為什麼,唯有和也一直令我恐懼不已。我逐漸聽不見其他人類,相反地,和也這道陰影的濃度卻愈來愈高。
雖然和也從不曾明講,但他有時浮現在唇邊的冷笑,一定是衝著我這滑稽的人格而來,那正是這世上我最害怕的事,像亡靈一般緊緊纏著我,責備著我。那種時候,即使正在學校走上樓梯,只要身邊沒人,我甚至會為了讓內心平靜下來而用力抓扯頭髮,不斷地以頭撞牆。與其說我深深地憎恨弟弟,不如說我強烈地難以原諒自己。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讓我痛苦到這種地步的元兇是和也。換句話說,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想殺了他。
我按下卡式錄放音機的停止鈕,將錄音帶倒回最開頭。回味著剛剛聽到錄音帶的內容,我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淚眼模糊中,我握住雕刻刀用力地在桌上刻下一刀。這樣,桌面就又增加了一道刻痕。
我流著汗,惡臭令我皺起了眉頭。我在腦中想象著:窗外那片廣大無垠的無聲世界,狂風吹進來的腐臭味,細菌腐化了肉,散出惡臭,逐步侵蝕。
我無法剋制心中翻攪的情緒,坐到床緣,手中仍緊握著雕刻刀。我將臉孔埋進手裡哭了起來。
……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仍握著雕刻刀坐在床緣。我像要甩落身上毛蟲似的扔開了手中的雕刻刀,刀子滾到地板上。我往桌面一看,不知不覺間刻痕又增加了,已超過二十道。
是我自己刻的嗎?但我毫無印象。
我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感覺很糟,自己的記憶好像正被誰動手操控著。我不安地望著地上的雕刻刀,刀刃尖端彷彿帶著某種引人發狂的不祥妖氣。
4
那是晚飯後發生的事情。
和也躺在客廳地毯上收看職棒轉播。他一手支著頭,一手抓零食,伸長的雙腿每隔數分鐘便屈伸一下,每呼吸一次,胸口附近也隨之起伏。
殺了他吧。我茫然地想著。我關在自己房裡,坐在椅子上等待深夜來臨。桌子裡仍持續飄出惡臭,簡直像我把寵物屍體塞進抽屜深處似的。我交握的兩手無法制止地微微顫抖著。
我告訴自己,殺害弟弟一事不能再遲疑,因為不這麼做我就完了,他那看穿一切的視線貫穿我的肉體,嘴邊浮現的嘲笑糾纏著我的鼓膜揮之不去。就算我緊緊閉上眼,用盡全身的力氣遮住耳朵,只要和也他伸手一指,便能戳破我醜陋的內心,將其公諸於世。
為了取得內心的平靜,我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我前往沒有任何人的世界,二是將他從我的世界裡排除掉。
幾個小時過去,時針潛入深夜的懷抱。我走出自己房間,一邊在意著走廊地板發出的聲響一邊朝弟弟的房間走去。我在房門前站定,走廊上的燈光把我的影子映在自己眼前。看到那影子呈現的仍是人類的形狀,我的心情更是五味雜陳。
我將耳朵貼到房門上確認他已經睡著,握住冰冷的門把一轉,房門開啟了一道縫隙。我屏住呼吸溜進房裡,房門仍開著,因為房裡很暗而我不想開燈,便藉著走廊上的燈光保持能見度。
床上隆起的被子代表弟弟正睡在裡面。我悄悄靠近床邊,低頭俯視著閉眼熟睡的他。我的身體遮住了照進房門的燈光,在和也的臉上落下了影子。我把頭靠近他耳邊,打算對他低聲唸誦有關「死亡」的「咒語」。
就在這時,他突然翻了個身,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從深沉的睡眠中一下子被拉回來的和也發出輕微的呻吟,雙眼微微睜開。
他先看到的是敞開的房門和外頭照進來的燈光,之後才發現站在床邊的我。
「哥哥,怎麼了?」
他稍稍偏起了頭,微笑著溫柔地對我說道。我兩手掐住和也的脖子,他一驚之下,宛如女孩子的細瘦肩膀彈了起來。我集中全身的力量發出聲音:
「你——去死吧——」
他纖細的手指求救似的在虛空中亂抓,雙眼由於恐懼睜得大大的。但我仍覺得哪裡不對勁。每當我行使「話語」時鼻腔深處總會感受到的小爆炸不知為何遲遲沒發作,我的鼻子並沒有滴落紅色的濃稠液體。
我的手離開了弟弟的脖子。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咳嗽,也沒斥責我,一切簡直像是一場夢境,和也彷彿什麼也沒發生似的閉上眼睛。他那和平常沒兩樣的狀態讓我覺得很怪異。走出弟弟房間時,我回頭一看,他已經發出安穩的鼻息再度入睡。
啪嚓。我的頭蓋骨內部有什麼爆裂開來,我彷彿被開啟了某道開關走回自己房間。一看桌上,發現上頭放著一臺我直到剛才都沒發現的卡式錄放音機。那是小型的便宜貨,旁邊放著大量備用的乾電池,看來這臺卡式錄放音機不是透過充電而是靠電池在運轉的。但我怎麼可能一直都沒看見這些東西?我壓根沒察覺到它們的存在,實在太詭異了。
卡式錄放音機裡插有一卷錄音帶,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自己非播放這卷錄音帶不可,彷彿腦袋深處被植入命令似的,我無法阻止自己的手指按下播放鈕。
從透明的塑膠小窗看得見開始轉動的錄音帶,接著,從喇叭傳出我緊張而顫抖的說話聲。
***
事情變得有點複雜。
這是第幾次播放這卷錄音帶了?這對於現在正錄下這些聲音的我來說,是完全無法想象的。
正在聽這卷錄音帶的你,是距離現在幾天還是幾年之後的我呢?
總之剛按下播放鍵的你,早就忘記發生了什麼事情吧?因為我想要在這卷錄音帶裡錄下必要的「咒語」,然後忘卻一切,從此不在意任何事情,開始我新的生活。
我錄下這卷錄音帶的理由不為別的,只是想讓忘卻了一切過著日常生活的未來的我,知道過去的自己幹了些什麼事。
你會有一種非播放這卷錄音帶不可的衝動是很合理的,因為我事先在這卷錄音帶的最後錄下了以下這段「話語」:
「當你想要殺掉誰,或是打算自殺的時候,你將會發現桌上出現一臺你一直沒注意到的卡式錄放音機,接著你會想要播放裡面的錄音帶。」
我不知道正在聽這卷錄音帶的你想殺了誰,或是正打算用什麼方法自殺。
但是你現在正在聽這卷錄音帶,表示符合了上述兩項條件的其中一項吧。這麼一想,播放錄音帶正證明了你並沒有過著平靜的日子,還真是遺憾。
然而我一定得讓你知道一件事。不管你是想殺誰還是想自殺,都沒有必要。理由很簡單,因為幾乎所有的人老早就無法動彈了,爸爸、媽媽、弟弟、同學、老師,你從未謀面的人們,所有人都已經不是活著的,我想,還活在這個世上的人除了你,恐怕只剩極少數的一群人了吧。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在思考如何才能讓世上所有人的眼裡都看不見我的身影,這件事你應該還記得吧?
那隻狗死掉的隔天早上,我一如往常掛著醜陋的虛偽笑臉在餐桌邊吃著早餐。剛起床的和也邊揉眼睛邊走來餐桌旁,媽媽端來盛著荷包蛋的盤子,爸爸正皺著眉看報紙,他翻頁時,報紙的紙邊不巧觸到坐在一旁的我的手臂,開著的電視正在播放一則洋溢著清潔感的洗衣粉廣告,我突然再也忍無可忍,決定殺掉所有人。
也就是說,我下達了下述的「咒語」:
「一小時後,你們的腦袋都會掉下來。」
緊接著我又下了這樣的命令。
「你掉在地上的頭,會讓所有看到這顆的頭的人都一絲不差地感染你所下達的‘咒語’。」
當然我也不忘附加一段「話語」讓我自己免疫,同時對他們的記憶動了手腳。換句話說,他們將會忘記聽過我的聲音這件事並如常地離家而去。
當我對家人下達「咒語」的一個小時之後,我的人已經在學校了。這時和也教室那邊突然傳出騷動,過去一看,弟弟的頭掉在地上,而圍繞著那攤紅色血池的老師和學生們全都臉色鐵青。
那是一顆會讓看到的人在一小時後死亡的惡魔的首級。我推開發出尖叫的人們和看熱鬧的人群,悄悄地離開了現場。這當兒,在爸媽的周圍一定也發生了相同的事情。
又過了一小時。當著聚集到學校的巡邏警車和附近居民的面,方才曾經看見和也掉下的頭的幾十個人,他們的頭也一齊砰砰砰地掉了下來。沒有任何慘叫,只是人頭大的重物唐突地滾落地面,而比掉下來的人頭多出近百倍的人們,目擊了這個場景。
為數眾多的人們因為恐怖和混亂引發了暴動,終於,電視攝影機也來了,開始轉播這些一小時後便會失去生命的眾多人頭,這個瞬間,我的「咒語」便乘著電波散播出去,取下一批又一批的人頭。
那天黃昏,整個城鎮非常安靜,鴉雀無聲的空氣中,西沉的太陽照出了長長的影子。我走在散發紅色血腥味的城鎮裡,看著地上躺著無數安靜的人們。奇怪的是,我的「話語」似乎對動物和昆蟲也生效,沒有頭部的貓、狗、螳螂和蒼蠅紛紛倒落地上。
大概很多地方都發生了事故,到處可見黑色的濃煙。幾乎所有的電影片道都沒有畫面了,偶爾出現沒有頭的主播直直趴在主播臺上的畫面。
不久,全城停了電,應該是發電廠失去負責操縱儀器的人,造成負荷過大而無法順利供電吧,而且恐怕全世界都已經發生了同樣的事。
我很確定除了自己已經沒有其他生物存活了。我在城裡信步走著,每寸土地上都躺著人,不論哪裡的柏油路面都非常髒。
我看見一輛撞車冒著煙的車子,駕駛座上有個動也不動的人,他的頭還好好地連在脖子上。我猜這人大概在看到別人掉落的頭之前就因為車禍而死了。
我坐在天橋上,抬頭眺望寂靜的星空。不可思議的是,在她朝我走過來之前,我完全沒感覺到那猶如海嘯般襲來的良心苛責。
正當我眺望著星空時,突然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和尋人的喊聲。我往天橋下一看,一臺車子出了車禍仍在燃燒,火光映出一名腳步踉蹌的年輕女性。我難以置信地出聲喚了她。
她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似乎很久很久沒聽到活人聲音了。她望向我這邊。
一瞬間我理解了為什麼她的頭還好好地連在脖子上。因為她是瞎的。
她的運氣還真是差啊。我打了個寒噤,接著便逃開了。絕對的罪惡感開始滋生,鋪天蓋地地蒙上了我的心。然而世界已經無法恢復原狀了。
我痛苦了好長一段時間。看著一動也不動的人們掩埋整個世界,逐漸腐爛,我覺得,我再也無法再忍受這個世界了。
所以我決定忘掉一切。我決定不去意識現在的狀況,我要讓自己活在大地被死亡包圍之前的錯覺中。於是我打算在這卷錄音帶的最後,錄下接下來這段「咒語」:
「每當你用雕刻刀在桌上劃下刻痕時,你就會認為自己活在一如往昔的日常世界裡。你實際上的確吃了東西,也睡了覺,保持健康,持續著生命活動,然而那些都不會影響你的意識核心,你只是一味地深信自己一直過著一如往昔的每一天。」
順帶提一件事,我在考慮單單把自己房裡的那張書桌從上述條件裡抽離。「你的所有感官將無法欺騙你的書桌。」也就是說,即使你過著與平常無異的每一天,唯有這張桌子是連線著現實世界的。
你現在一定很後悔聽這卷錄音帶吧?你或許又會想要忘掉這一切,又想回到聽錄音帶之前的自己吧?若你現在的確這麼想,那你不妨就再往桌上刻下一刀吧。
這張桌子並不是你的幻覺。因此你聽了這卷錄音帶之後抹消記憶的次數,將忠實地以刻痕的形式留在這張桌子上。現在,桌面的刻痕有幾道了呢?
***
我的獨白仍持續著。看來,過去的我透過錄音帶對我自己下達「咒語」操控了我的記憶。我一湊近桌子就聞到一股臭味,或許是來自雕刻刀劃傷的一道道刻痕,或許是從抽屜深處那個光線無法抵達的洞穴的彼方飄散過來的異樣腐臭。那一端的現實世界,唯有將臭味通過我桌子的抽屜不斷流入現在的我的鼻中。
我坐在床邊想象著。在這個被腐肉覆蓋表層的世界,只有我一個人穿著制服去上學;為了表明我不會逃票,我對著無人的剪票口出示我的月票;我深信電車在搖晃,其實我只是沿著鐵軌一路走去學校吧;我踩著地面上各式各樣柔軟的東西,靜靜地走進校門;為了討所有人歡心,我露出虛假的笑容走進永遠無人打掃的教室;我夢見教室裡同學們吵吵鬧鬧的,而老師大吼要大家安靜,實際上只是我一個人一直坐在死寂的教室裡罷了。我的頭髮長了,眼神空洞,還是拼命裝出笑臉,這樣的我與其說是人類,更像是動物吧。
有人敲我的房門。我應了聲,抱著仙人掌的媽媽便開了門。
「還沒睡啊?早點睡吧。」媽媽面無表情地說。
這個人也只是看起來像是活的,其實早就死在某個地方了吧。
這世界只剩我一個人了。一想到這裡,我終究無法壓抑內心湧起的某種情緒。
「你怎麼手一邊抖一邊哭呢?哪裡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在心裡喃喃說著對不起。我會哭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喔,是因為我終於放下心了,是因為我曾經夢寐以求唯有自己一人的世界終於來臨了,我的心終於得到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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