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咒語

動物園 乙一 第1頁,共2頁

1

我的媽媽是個頭腦很好的人。她從少女時代便開始讀艱澀的書籍,後來上了有名的大學。她的個性很好,積極參與各種義工活動,深受當地居民喜愛。她總是抬頭挺胸,站姿宛如冬季湖畔靜靜佇立的白鶴。在她不染一絲塵埃的明亮眼鏡底下,是一對充滿知性的眼眸。

要說她唯一的缺點,就是她分不清家貓和仙人掌。因為這樣,前陣子她伸出兩手將我們家養的貓一把抓起來種進花盆裡,蓋上土還澆了水;接著將仙人掌誤以為是貓,抱起來在臉上磨蹭,弄得臉頰血肉模糊。

爸爸和弟弟看不下去媽媽的詭異行徑,皺著眉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聰明的媽媽只是開啟貓罐頭,放在動也不動的仙人掌前面,對家人的話充耳不聞。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很後悔自己幹下的事。

我從小就在周遭人稱讚的「你的聲音真好聽」之中長大成人,每次中元節或是過年回媽媽孃家時,平常幾乎不見面的親戚便會圍著我。我其實很不擅長與人交際,但我總是笑著附和喝了酒的長輩們說的話,佯裝聽得懂他們很難理解的鄉音。

「你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呢。」

每當舅媽這麼說,我便露出笑臉給她看。然而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我的內心一直是冷淡而枯燥的,我只是裝個樣子給別人看而已。親戚們的話語從未感動過我的心,也不曾令我感到愉快。而且豈止如此,因為實在太無趣,我很想當場逃走。但要是真那麼做,名為「我」的這支股票便馬上暴跌,所以從這些親戚的包圍之下逃走是更可怕的。因此就算我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我仍不得不裝出很有興致、討人喜歡的模樣聽著親戚們的談話,無止盡地附和他們。

這種時候,我對自己的厭惡感總是佔滿了內心——只為了被認為是好孩子而露出空虛笑容的自己是多麼地膚淺。

「你的聲音好清澈,簡直像音樂一樣呢。」

某個親戚姐姐還曾這麼對我說。但我的聲音聽在自己耳裡,只覺得既醜陋又扭曲,宛如偽裝成人類的動物在學人說話。

我是在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第一次有意識地使用聲音的力量。當時,教室旁的水泥地擺滿了大家上課時種植的牽牛花盆栽。我的牽牛花長得很健康,綠色的藤蔓緊緊攀附著支撐的木棍朝天空伸展,大片葉子上,細毛沾著清晨的露水,接受陽光的照射,輕薄柔軟的花瓣染上半透明的紫紅色。

然而我種的牽牛花並不是全班最好的,更大更美的牽牛花是另一個人種的。

坐在我前面第三個位置是一個跑得很快的男孩子,叫做祐一。他的個性很活潑,口齒伶俐,講話時表情生動是他的最大特徵。我常跟他說話,不過比起談話內容,更引起我興趣的是他的表情變化。我甚至覺得他之所以在班上會這麼受歡迎,秘訣就在於他的表情。和他面對面時,我總是以觀察的眼神望著他的臉,當然,那是因為我想讓自己也學會他那種充滿活力、豐富而生動的表情變化。

但,他似乎並不像我那樣是為了被當作可愛的小孩而有意識地露出那樣的表情,這正證明了我自身個性的陰暗,令我悔恨不已。雖然我自己當時並沒察覺到,然而對於祐一,我一直抱著一種不為人知的自卑感。

當祐一親暱地向我搭話時,我搞笑的回答總會讓班上其他人發笑。祐一很喜歡這樣,後來就動不動「喂、喂」地找我說話,然而我並沒當他是朋友,我只是露出虛偽的笑容給予他出乎意料的回應罷了。

這個祐一的牽牛花正是全班上最大株最漂亮的。有一次他的花被老師稱讚,我又頓時陷入那可恥的情緒裡,住在我體內的某種骯髒的動物彷彿就要穿出皮膚大叫出聲,而那隻動物,不折不扣正是我的本性。

那天早上,我比平常早到學校,無人的教室裡十分安靜,我可以輕易地脫下平日臉上的面具。

我立刻就找到祐一的花盆,它比其他牽牛花高出一個頭。我蹲在花盆前,定睛凝視著即將綻開的花蕾,接著將全部力氣集中在腹中那塊烏黑的部分,開始唸誦著:

「枯死吧——爛光吧——」

我緊握雙手,宛如使盡全身力量地發出聲音。鼻子深處傳來一股奇妙的異樣感,發覺時,我已經在流鼻血了。血滴落在水泥地上,留下像是噴濺的水彩顏料弄出的紅色斑點。

撲通。花莖折斷了,花蕾簡直像是頭掉下來一般滾落地上。幾小時後,祐一的牽牛花開始枯萎腐爛,慢慢變成灰暗的棕色。但祐一仍不肯丟掉它,牽牛花開始發出惡臭,吸引了壞蟲前來,大量蛆在花盆裡扭動。老師決定將牽牛花丟掉,祐一難過地哭了出來。這也意味著我的牽牛花成了班上最美的一株牽牛花。

但我的好心情只持續了幾十分鐘。在那之後,我變得無法正視牽牛花那一區,即使有人稱讚我的花,我也只想塞住耳朵。

因為,打從我對著祐一的花盆低聲詛咒的那一瞬間開始,牽牛花就成了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內心裡潛藏的那個慘不忍睹的醜陋動物。

我無法很清楚地說明為什麼我的聲音能讓祐一的牽牛花突然枯萎。當時的我雖然只是小學一年級學生,卻已經隱約察覺到自己的聲音裡隱藏著某種近乎魔法的力量。即使是氣得火冒三丈的孩子,只要我拼命安撫說服,不知怎的,對方也能冷靜下來;不服氣的時候,只要我開口要求對方道歉,即使對方是大人,也得向我這個小孩低頭。

假設有一隻蜻蜓停在大半埋進草叢的欄杆上,平常人如果想捉住蜻蜓,手一伸出去,蜻蜓便會拍動半透明的翅膀逃走。但我只要開口對它下達一句「不準動」的命令,蜻蜓就會像昏死一般,就算扯掉它的翅膀或腳,也絕對動都不動一下。

讓牽牛花腐爛是我第一次有意識地使用「咒語」,從那之後,我便時常對其他人施以聲音的力量。

小學高年級時,附近的鄰居養了一隻狗,非常愛叫。那隻狗總是將巨大的身體藏在門後,一有人經過家門前,便放鞭炮似的大聲狂吠。它會在身上的沉重狗鏈允許的範圍內死命朝獵物衝過去,即使項圈已深深地嵌入脖子,它仍會對著經過的人齜牙咧嘴。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患有皮膚病,它沾了泥土的身上有好幾處掉了毛,然而眼瞳中仍燃燒著熊熊的鬥志。這隻狗在附近的孩子圈中十分有名,大家經常拿敢靠它多近作為測量勇敢程度的指標。

有一天,我站在門外望著那隻狗。它一發現我,立刻發出宛如從地底傳來的低沉吼聲威嚇,於是我動用那具有力量的聲音開口了:

「不準對我叫——……」

狗像是嚇了一跳,動了動耳朵,沾著眼屎的雙眼圓睜,沉默了下來。

「服從我——你必須服從我——服從吧——」

當我感到腦中火花迸散的瞬間,柏油路上已經留下一攤從我鼻子裡流出來的紅色液體。是我內在的虛榮心驅使我這麼做的,我只是想在朋友面前操控這隻巨大恐怖的狗,以贏得些許的尊敬。

這個愚蠢的計劃輕易地成功了,那隻狗非常聽我的話,握手、轉圈,不管我說什麼都照做,我也因此成了班上的風雲人物。

一開始我還覺得有趣,但慢慢地,罪惡感逐漸侵蝕我的內心。我明明毫無馴服動物的勇氣,卻擺出一副大英雄的姿態。欺騙他人的罪惡意識朝我襲來。

最令我害怕的是那隻狗的眼睛。那隻狗不再露出我對它施加「咒語」力量之前那種滾燙的眼神,如今總是畏懼地看著我,因為我剝奪了它名為鬥志的美麗獠牙。每當那隻昔日的猛犬以小動物般的眼神望著我,我總感到受到譴責。

聲音的力量近乎萬能,但似乎也有法則,好比施以「咒語」力量的物件一定得是生命體才行。對植物或昆蟲作用沒問題,但對石頭或塑膠,就算集中精神喃喃唸誦也是沒用。

此外,一旦被我施加了「話語」,就再也無法回覆到原來的狀態。有一天我和媽媽起了一些小摩擦,結果我低聲念著:

「你——將再也分不出貓跟仙人掌的差別——」

我一時失去了理性,當時,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事,我只是很反感媽媽擅自進我房間打掃,把我心愛的仙人掌花盆摔壞了。我想讓媽媽明白我有多寶貝這盆仙人掌,我希望媽媽也能像她重視她養的貓一樣重視仙人掌。

當媽媽把貓誤以為是仙人掌塞進花盆的時候,我後悔得不得了。我應該要忍下來的,無論事情多麼不順我的意,使用聲音的力量胡亂操縱他人腦中的意識都是罪孽深重的行為。我總是很後悔,但為時已晚。

為了讓媽媽能夠重新分得出貓和仙人掌,我嘗試再次動用「咒語」低喃著,然而媽媽卻再也無法瞭解貓和仙人掌之間的差距。

2

聲音的力量不但能影響他人腦內的運作,也能招致肉體上的變化。就像我能讓牽牛花枯萎一樣,我也能任意操縱動物的身體。

升上了高中,我仍然持續著沒出息地諂媚大人的生存方式。之所以無法迴避自身這種惡劣的特質,完全是由於我的謹慎。我對於自己和他人往來交集所產生的漣漪懷有恐懼,總是戰戰兢兢地留心著絕對不允許自己這支股價跌落。無論和誰說話,總認為對方在觀察我,擔心他正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偷偷與第三者對我品頭論足嘲笑我,這令我恐懼到極點。也就是這個原因,我一直覺得露出虛假笑臉隱藏本意的自己真的非常沒用。

我的爸爸是一名大學講師,思想十分嚴格且冷漠,宛如一座寸草不生的石頭山。他經常高高在上地對兩個兒子說話。我總是仰望著爸爸,彷彿他是遠如天邊的存在。爸爸對所有事都非常嚴厲,不中意的事物便當即捨棄。只要讓爸爸失望一次,之後就算進到他的視線範圍,他也只當那是小飛蟻還是什麼飛過眼前,完全不予理會。

我瞞著這樣的爸爸買了一臺掌上型遊戲機。那是連小學生都買得起的便宜貨,大小恰好可以收進手心。爸爸平常對電腦遊戲沒什麼好感,要是他發現我買了這個,一定會覺得想不到自己的大兒子終究還是背叛他而失望透頂。那情景,我光是想象就覺得恐怖。

相較之下,我弟弟總是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想打電動就去電玩中心,不想念書就索性把鉛筆折斷。雖然代價是必須忍耐父母親對他的失望,但我弟弟和也似乎原本就過著無所謂失望不失望的人生。但我不一樣,為了讓爸爸喜歡我,我用功唸書,談吐有禮,五育健全。別人談到我都會說我是個清爽、開朗的好青年。然而那不過是外表的金色毛皮,裡頭包覆的其實是一團黏糊糊的紅黑色塊狀物。

有一天,我在自己房間裡偷偷打電動,爸爸連門都沒敲突然開門進來,簡直就像闖進犯罪現場的警察。他從我手裡搶過電動遊戲機,冷冷地低頭望著我。

「你居然在玩這種東西!」爸爸不屑地說道。

和也如果在打電動,在爸爸眼中只像個沒用的擺設,他早已經放棄將二兒子教育成自己理想中的完美兒子了。也正因如此,他對身為哥哥的我有著更大的期望。我偷打電動一事使他憤怒的程度,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嚴重得多。

若是平常的我,或許會當場落淚請求他的原諒,但在那個瞬間,一方面爸爸氣成這樣帶給我很大的衝擊,另一方面更令我覺得不合理的是,弟弟總是過得自由自在,只有我必須一直受到如此的束縛。我覺得非常氣憤,自己不過打個電動,卻連整個人格都遭到否定。

等我回過神來,自己正死命地想要搶回爸爸握在左手的遊戲機。平常總是戴著順從面具的我,生平第一次反抗爸爸。爸爸一直緊握著左手,就是不肯把遊戲機還給我。於是我集中全力開口了:

「把這個手指頭——弄走——……」

我和爸爸之間僅存的空間發出了聲波震動,我曉得我鼻腔深處的血管爆開了,遊戲機掉到地上發出乾澀的聲音,接著爸爸左手手指頭一根一根脫落,滾到我腳邊。五根手指頭乾乾淨淨地自根部截斷,噴出來的血染紅了四周,我的鼻子也不斷冒出血液。

爸爸放聲慘叫,我命令他直到我說「好了」為止都得閉上嘴,他立刻靜了下來。但這樣一來他只是不能出聲,好像還是感受得到痛楚和恐懼,只見他睜大雙眼凝視著手指消失的左手。

雖然覺得噁心,我還是吞下了從鼻子冒出來的大量血液。我運轉快要失去知覺的腦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爸爸的手指頭應該是無法恢復原狀了,因為「咒語」造成的改變是無法回覆的。

沒辦法,我只好命令爸爸「到我發出指示之前昏過去」,先剝奪他的意識。截至目前為止的經驗裡,我發現,聲音的力量即使對睡眠中的人也有效。被爸爸一直盯著的狀況下,還要我集中全力唸誦,我會很膽怯,不如先讓他昏過去,我心理壓力比較小。

我貼近爸爸耳邊說道:「你左手的傷口全都好了。」又說:「你醒來後將忘記所有在我房裡發生的事情。」不一會兒工夫,他左手曾經長著指頭的部分長出了一層薄薄的皮膚,血也漸漸止住了。

我必須讓爸爸深信,他的左手沒有手指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也必須讓看到爸爸左手的人不會感到怪異。

我思考著該怎麼做才能達成這種狀態。我可以確定的是,我能讓聽到我說話的物件發生變化,然而,未曾實際聽到我聲音的人看到沒有指頭的手也能不覺得奇怪嗎?

我做出決定,以下述這段內容下達了「咒語」:

「當你醒過來,你看到自己沒有指頭的左手,會深信這再自然不過了。而且你的左手,將會使得所有看到你左手的人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狀態。」

我並不是將力量作用在我沒對其開口的人身上,我所做的事,說穿了只是對爸爸的手下達「使所有人覺得自然的印象」的命令。

我清理滿是血的房間,撿起爸爸的手指,用面紙包一包放進抽屜。爸爸的衣服也沾到了血,我決定直接對家裡其他人下達「不在意衣服上的血跡」的「咒語」。

我攙著爸爸走出房間,剛好和弟弟和也擦肩而過。他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因為我竟然會攙扶著爸爸,實在太難得了。我的房門仍開著,和也瞟了我房裡一眼,遊戲機還掉在地上。我覺得他似乎哼笑了一聲看著我。

晚餐時,爸爸以一種非常不順的姿勢用著餐,沒有手指的左手無法端起飯碗,但他的姿勢太過自然,連我都差點忘記手指之所以消失的來龍去脈了,彷彿從小就見慣爸爸那隻沒有手指光滑而圓通通的左手。不只看在我眼中是如此,恐怕看在家裡其他人眼中,也都是這麼理所當然。

我總覺得弟弟和也暗地裡一直瞧不起我。他很清楚,這個世界在某種程度上是能夠笑著默許個人的任性的。我們差了一個學年,上的是同一所高中,但我沒辦法像他那樣生存下去。

在學校裡,弟弟和朋友似乎很開心地一路打打鬧鬧著穿過走廊。看著他們那種親密摯友般的互動,我感到獨剩一人的孤寂。我總是以與生俱來的醜陋心機逗班上同學開心,營造開朗氣氛,雖然受到學校老師的好評,但相反地,我從不曾交到稱得上是摯友的人。我認識的人當中,有許多會自動湊過來親暱地找我談話,或許對方把我當成摯友吧,但在我的定義裡,根本沒有一個能敞開心房的物件。不知不覺,我連和這些認識的人相處時也以觀察某種稀奇事物的眼光看著他們。

但弟弟卻是不必那麼做也能活得相當好的人,不像我得拼命露出虛偽笑容掩飾潛藏內心的那隻「想要表現良好」的動物,他應該可以暢所欲言地告訴摯友自己的真正想法吧。從這點來看,他比我要健全太多了。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在世人的一般評價裡,似乎一直認為我比弟弟有出息,原因當然還是貼在我臉上那張名為順從的無聊面具。如果因為這樣使得弟弟對我抱有自卑意識,那我的確對他做了很過分的事。我想向和也道歉。但我跟他之間並不像他和他的朋友那樣無話不談,我們即使在學校裡偶然對上了視線也會別開頭去,是非常可悲的兄弟關係。

錯都在我身上。或許應該說,因為他內心一直都曉得我身體裡那個醜陋的壞心眼。聽父母的話、照老師的話行動、賺取好評價、取得周圍人們的信任……我這些膚淺的行徑他一直都曉得,所以他才會露出「和你說話都嫌髒」的眼神無言地責備我。

正當我想討某人歡心以確保自己的安身之地時,和也剛好路過,於是我看見了那不屑的眼神,他正嘲笑著我滑稽的模樣。我的世界彷彿綻開一道裂縫,一切聲響都像隔了一層膜。

學校的自動販賣機前,幾名學生正在談笑,看那樣子沒打算買飲料,只是站著聊天。我想買販賣機的飲料,又不想推開他們,便在附近等著他們自行離開。其實我可能只要過去開個口請他們稍微讓一讓就能解決,但萬一他們拒絕了,賞我個冷眼怎麼辦?我怕的就是這個。我完全無法挨近他人,結果我只好站在離自動販賣機一段距離的地方,望著我毫無興趣的海報。

這時,和也出現了,他毫不猶豫地擠開自動販賣機前的那群人,把硬幣投進販賣機裡。握著飲料罐的和也,無意間發現站在一旁的我。他似乎看穿了我盯著海報的原因,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離開了。

他果然還是發現了。這個有人緣、懂得待人接物、大家都認為是個用功學生的哥哥,根本是裝出來的假象。他很清楚我只是為了討好所有人而露出虛假笑容,也很明白我連對自動販賣機前的那群人開個口都辦不到的幾近病態的謹慎。

不知從何時開始,在家裡是,在學校也是,只要和弟弟擦身而過,我就冷汗直冒,我很害怕看穿我真面目的和也,恐怕他眼中映出的我並不是身為哥哥的身影,而是個令人瞧不起甚至想吐口水的醜陋泥人偶。

我沒什麼機會跟和也說上話,但每天早上只要和他坐到同一張餐桌旁,我的胃便開始痛。他那無聲的鄙夷眼神灼燒著我,我的手心滲出了汗,連筷子都握不好。即使如此,一切都如同一齣喜劇,我露出笑臉向父母道早安,非常美味地吃著早餐。一直以來我都持續著這樣的生活,現在,我吃下去的東西到最後幾乎都會吐出來。

每天晚上我都痛苦得無法入眠,從沒做過一場安心的夢。一閉上眼,眼瞼內側便浮現好幾個人的臉孔,他們都跟弟弟一樣鄙夷地看著我,我總是一邊哭一邊唸經似的反覆求他們原諒。我醒來後模模糊糊地想著事情,有時甚至會有好幾雙眼睛密密麻麻地浮現在房裡一起責備我。那種時候,我真的好想死。

乾脆讓這世界上只剩我一人,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苦了?我非常恐懼所謂的「他人」,我忍不住覺得自己之所以會採取討好他人的骯髒舉止,原因想必就出在這裡。被討厭、被瞧不起、被鄙視都是極為難熬的苦痛,為了逃開這一切,我在心中飼養著醜陋的動物。如果世界上沒有所謂的「他人」,只有我自己一人,那該有多輕鬆啊。

不行,我不能讓自己的模樣映在他人的眼中,不能讓他人對我苦笑或感到失望。要怎麼做才能讓我的身影從世上所有人的眼前消失呢?我思考著。

這麼做如何?

「一分鐘之後,你的眼中將看不見我的身影。」我對誰說都好,總之要是讓某個人聽見這段具有力量的「咒語」。接著,再繼續下達這段「咒語」:

「和你這雙看不見我的眼睛對上的所有人,都將一絲不差地感染你被下達的‘咒語’。」

也就是說,受到聲音力量的作用再也看不見我的第一號人物,只要和某個人對上視線,這第二號人物的眼裡也將永遠抹去我的存在。接下來只要第二號人物再跟某個人互望,這第三號人物的視網膜上便再也不會映出我的身影。這種事情一直連鎖發生,每當一個視覺被改變的人和他人對上視線,我的透明度就上升了。假使全世界的人都看不見我,我就將徹底成為一個透明人,這麼一來,我是否就能獲得永恆的寧靜?

不過在那之前,我必須先想出一句「咒語」將我自己從那一串「看不見我的身影」的鎖鏈中排除,不然,我照鏡子時看不到自己的模樣,那就慘了。

這時,我忽然驚覺自己居然很愉快地思考著這麼可怕的事情,不禁打了個寒顫。

3

一天晚上,狗死了。就是那頭我小學時為了無聊的虛榮心而對它行使「咒語」的狗。我一直很在意那頭唯有看到我才會露出恐懼眼神的狗。


作者「乙一」的其他小說

夏天、煙火和我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