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significantother)
1.[社]重要的他人(父母、同伴等)
2.[美縮略語]配偶、戀人(縮寫:so)
far
[距離]前往/至遠方、(遠)離
摘自《高階英和中辭典(第3版)》(小學館)
1
如今我多少長大了一點。就讀小學的我快上國中了,因此現在能夠以和過去不同的角度看待當時那些不可思議的狀況。再怎麼說,那時候的我只是個讀幼兒園的小孩子,所有事情都令我感到不安與孤獨。我以外的所有人們都比我高大,和他們說話時我得仰起頭,而且只要大人手叉腰一臉愕然地望著我,我都不禁擔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所以我從不曾向大人完整地解釋過自己的想法。
以前,我總覺得床底下光線進不去的角落裡住著東西;也相信豎立的鉛筆不用手去觸碰,只要用意念叫它「倒下吧」筆就真的會倒。雖然以結論來說這些事幾乎都是荒謬無稽的,但並不表示完全不會發生。我很喜歡科學,然而世上的確存在著科學無法解釋的事。
那是我讀幼兒園時的事情。雖然細節部分的記憶已經不大鮮明瞭,由於之後我曾無數次重新回想整件事情,也被人們多次詢問起,所以意外地,我還記得滿清楚的。
我們家是爸爸媽媽和我的三人家庭。記得我們家是位於小丘上的公寓二樓,從窗戶往下望可以看到鎮上。電車從成排的高階公寓間穿梭而過,我很喜歡眺望那樣的景色。
我們家有客廳、廚房和兩個房間,柱子上貼了一張我畫爸爸的畫,旁邊還掛著我的幼兒園帽子和爸爸的公事包。
我很喜歡爸爸媽媽。雖然我只會玩抽烏龜,我們卻經常一家三口一起玩撲克牌,甚至會在家裡玩捉迷藏。在廚房用餐過後,我們總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聊天。
我覺得客廳那張灰色的沙發大概是我們家最重要的一樣傢俱了,我們總是在那張沙發上看電視、看書甚至打瞌睡。在我們家所謂的一家團圓,指的就是那張充滿彈性的柔軟沙發。先有沙發,然後才是矮桌和電視的加入。
我總是坐在沙發的正中間。
媽媽的固定位置在我的左手邊,這一側比較靠近廚房。如果我或爸爸向媽媽討飲料喝,她只要起個身,一陣趿著拖鞋的啪嗒啪嗒聲響過後,馬上就能端果汁和啤酒回來給我們。
爸爸則坐在我的右手邊,那是看電視的最佳角度,又恰好在冷氣的正下方,對於怕熱的爸爸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位置。
我總是坐在沙發上一邊晃著腳,一邊告訴爸媽我在幼兒園發生的事。這個位置正好能讓我兩旁滿面笑容的爸媽望著我聽我說話。
剛開始我完全不曉得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等我察覺到時,已經變成那種狀況了。
當時,我和爸爸坐在客廳沙發上。爸爸不知為何一臉陰鬱地看著電視,他弓著背,手撐著下巴。
電視正在播有關靈異現象的節目。我也曉得那是恐怖節目,卻不知怎的總會看下去。那天播出的內容是一個不知道自己發生車禍的人成了幽靈還回家去的故事。
媽媽開門進入客廳,她也和爸爸一樣地一臉不開心。
「咦?怎麼一個人看電視?」媽媽對我說。
她的口氣很尋常,我差點沒聽清楚。媽媽剛才的確說了「一個人」。
我覺得很怪,望向坐在我身邊的爸爸。我很擔心爸爸會因為媽媽無視自己的存在而動怒,然而,爸爸似乎連媽媽走進客廳都沒察覺。
「哎呀,你幹嘛盯著空無一物的地方看?到底怎麼了?」
媽媽認真地以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看著我,我開始覺得不安。
媽媽正在問我話,爸爸卻靜靜地從沙發起身離開了客廳,完全沒有回頭看我或媽媽一眼。我覺得很困惑,哪裡怪怪的?但我不曉得原因出在哪裡。我臉上的表情一定是快哭出來了吧,媽媽拿出撲克牌微笑對我說:「來玩抽烏龜吧。」我一時之間覺得很慌亂,但看媽媽一臉笑眯眯的,也就安心了下來。
我和媽媽玩抽烏龜玩了一會兒,爸爸回到客廳。
「怎麼一個人在玩撲克牌啊……」爸爸對我招招手說,「今天去外面吃吧。」
我跳下沙發跑去爸爸身邊,回頭一看,媽媽手上仍抓著撲克牌,露出「你要去哪裡」的表情望著我。
我以為媽媽也會一道出去吃飯,但並非如此。我一踏出客廳,爸爸便關了燈,砰地一聲關上客廳門。明明媽媽還在裡面吶!
我和爸爸兩人在大眾餐廳用餐的時候,我一直掛心獨自留在客廳的媽媽。
「接下來日子可難過了啊……」
爸爸這麼自言自語著。
隔天的晚餐也很不可思議,媽媽只准備了她自己和我的飯菜,廚房餐桌上也只擺了兩人份的碗筷。
另一邊的爸爸就像壓根看不見媽媽準備的飯菜似的,從便利商店買了兩個便當回來。爸爸將塑膠袋裡的東西拿出來擺到客廳的矮桌上,裡頭就有我的便當。
我在廚房裡試著問媽媽:
「為什麼沒有爸爸的份呢?」
「咦?」
媽媽倒抽了一口氣看著我。因為媽媽的反應太過震驚,我不禁害怕自己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事情,猶豫著是不是要再問第二遍。
「喂——你在做什麼啊?你要挑哪一個便當?」
客廳傳來爸爸的聲音。爸爸喚我和喚媽媽的聲音在音調上有微妙的差異,我一聽就知道爸爸是在對我說話。
我離開廚房進到客廳,爸爸正鬆開領帶。
「……為什麼沒有媽媽的便當呢?」
聽到我這麼問,爸爸停下了手,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我果然不該問。
為了不讓他們兩邊都不高興,我反覆地往來於客廳和廚房。先吃一點媽媽的菜,然後走去客廳吃便當,之後再回廚房去。
雖然兩邊的飯菜都各剩下一半,我卻沒捱罵。吃完飯後,我像平常一樣坐在沙發正中央,媽媽坐在我左手邊,爸爸坐在我右手邊,兩人都靜靜地看著電視。新聞正在報道幾天前發生的列車意外。
往常這應該是我們一家三口聊著天、讓我開懷大笑的時間,但是那一天,坐在我身旁的兩人都始終沉默著。發生了什麼恐怖的事情讓我們三人之間產生了詭異的分歧?正當我思考著究竟是什麼事的時候,媽媽以非常嚴肅的表情轉頭看著我說:
「孩子,雖然爸爸去世了,我們兩人也要一起努力活下去哦。」
我不是很明白媽媽的意思,然而媽媽的口氣實在太過認真,我忍不住害怕了起來。我露出迷惘的表情,媽媽便微笑摸摸我的頭說:「沒問題的,你不用擔心。」
接著換爸爸轉過頭來,彷彿媽媽根本不存在似的,直直盯著我的雙眼看。
「我們要連媽媽的份一起努力活下去了哦……」
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原來他們看不見彼此。爸爸看不見媽媽,而媽媽看不見爸爸。在爸媽兩人的眼中,隔著我的沙發另一側並沒有任何人。
從他們兩人的話語裡我理解到,他們其中有一人死掉了。爸爸深信媽媽已經死了,誤以為只剩他和我兩人一起過生活;而相對地,媽媽則認為爸爸死了。
難怪他們彼此無法看見對方,也聽不到對方說話。能同時看見他們雙方的人,只有我。
2
那個時候我還不太會說話,一直無法明確地將我的所思所想傳達給父母。我跟爸媽說我能看見他們兩人,但剛開始兩人都不大理睬我。
「媽媽,爸爸在那個房間裡哦。」
我扯著媽媽的圍裙說。媽媽正在廚房洗碗,而客廳那邊,爸爸正在沙發上看報紙。
「好、好……」
媽媽一開始只是輕輕點頭附和幾聲。我不斷重複說了好幾遍,於是媽媽蹲下來,以和我同樣高度的視線面對面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知道你心裡很難受……」
聽媽媽的語氣,她是在擔心我,這麼一來我反而覺得是自己腦袋怪怪的。我想這個問題是不能觸碰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好幾次試著告訴雙方這個詭異的狀況。
一天晚上,我們三人坐在沙發上。所謂「三人」是從我的立場看到的,爸爸媽媽雙方好像都認為只有自己和我兩人一起坐在沙發上。
「媽媽現在穿著藍色毛衣哦。」
我試著對坐在右手邊的爸爸這麼說,坐在我兩邊的兩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你在講什麼嚇人的事啊?」
爸爸皺起了眉頭。因為爸爸看不見媽媽,他臉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是呀,我是穿藍色的毛衣呀,怎麼了?」
媽媽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我可以看見你們兩個人哦。爸爸也在,媽媽也在,大家都在這個房間裡。」
我這麼一說,兩邊都投來了困惑的眼神。
由於這種事情發生了很多次,原本不當一回事的兩人,慢慢地開始聽進我說的話。
那是媽媽因為打不開零食袋子在找剪刀時發生的事情。
「爸爸把剪刀放哪裡去了?拜託你要消失也先把東西放在明顯一點的地方嘛。」
媽媽一邊嘟囔抱怨,一邊翻找放著鉛筆膠帶等各種文具的客廳櫃子。爸爸正在客廳沙發上蹺著腳,但他似乎看不見同樣在客廳裡的媽媽。於是我問爸爸剪刀放在哪裡。
「……記得是在廚房櫃子的抽屜裡。」
爸爸這麼回答我。我將爸爸的話轉告也在客廳裡的媽媽。
剪刀的確在那兒。這種事情經常發生之後,爸爸和媽媽也漸漸開始相信我說的話了。
「我可以看見爸爸,也能聽到他的聲音哦。」
雖然一臉困惑,媽媽還是點了點頭。
「媽媽就在這裡哦,所以,不是隻剩我和爸爸兩個人而已。爸爸,你如果有想要跟媽媽說的話,我可以幫你轉告媽媽。」
聽我這麼說,爸爸很欣慰地點了點頭,他一邊說:「是啊,真的是這樣呢。」一邊摸著我的頭。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負責傳達兩人對話的日子,而這份差事出乎意料地,相當愉快。
我們三人並排排坐在沙發上看著同一個電視節目。
「我想看旅遊節目。」
媽媽一這麼說,我立刻轉告爸爸。
「媽媽說她要看別的臺,她想看旅遊節目。」
「跟媽媽說晚一點,先把這出警察連續劇看完吧。」
爸爸說著,視線一直沒離開電視畫面。
「爸爸說他不想轉檯。」
我轉述完,媽媽只是長嘆了一聲,起身進廚房去了。
我竊笑了起來,因為很久以前他們兩人每天就是像這樣,實在太有趣了。雖然現在爸爸媽媽必須透過我才能交談,但那不是問題,我重新感受到我們的確是三人一體的家庭。那段日子裡,家裡變得好溫暖,氣氛非常愉快。
當時我經常思考爸媽各自存在的世界是什麼情況。根據雙方所說的話,他們似乎被捲入了一樁列車意外,不,說得精準一點,應該說他們兩人都確實被捲進了那場意外,而且死了。
聽說他們因為某事必須送東西給某個親戚伯父,所以某天早上,他們兩人猜拳決定,輸的人必須搭電車到伯父家去。
而兩人的故事在猜拳之後出現了分歧。在媽媽的世界裡,是爸爸猜拳輸了去搭電車。然而在爸爸的世界中,卻是媽媽去了伯父家。
電車出了意外。結果在媽媽的世界裡爸爸死了,在爸爸的世界裡媽媽死了。看樣子,被留下來的那個人都深信只剩自己和我相依為命。
然而,存活下來的爸媽各自的世界就像兩張半透明的相片重疊起來,以我作為接點相連。我可以同時看見兩人存在的世界,這令我感到些許的自豪,自己宛如被提拔上來擔任爸媽之間聯絡的重要角色。
比如爸爸開門走進來:如果在媽媽眼中只有爸爸的身影是看不見的,那麼她應該至少能看到門自動開啟關上的模樣。但實際上,媽媽連門有動靜都沒留意到,總是要等我提醒她,她才察覺:「對哦,一不留意還真是這樣呢。」
換成是媽媽在廚房洗碗的話,看在爸爸的眼裡並不會留意有誰在廚房裡洗碗的光景。爸爸似乎不大計較一些在自己的世界裡無法解釋的小事。
三餐照舊是在兩邊各自解決,媽媽下廚做飯,爸爸則吃買回來的便當。
「爸爸,你看不見這盤咖哩飯嗎?」
我將媽媽做的咖哩飯推到爸爸眼前試著問道,但爸爸似乎什麼都看不見,只是露出疑惑的眼神回看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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