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房間

動物園 乙一 第1頁,共2頁

b●第一天·星期六/b

在那間房裡醒來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非常害怕。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盞朦朧的燈泡,發出昏黃微弱的光線照著黑暗。四周是水泥砌的灰色牆壁,我躺在地上,看樣子有人趁我昏迷不醒時把我帶進這個沒有窗戶、四四方方的狹小房間裡。

我用手撐起上半身,貼著地面的手掌傳來水泥地冷酷堅硬的觸感。我想看看四周,然而一轉頭便覺得頭痛欲裂。

背後傳來呻吟。姐姐倒在我身邊,和我一樣正按著頭部。

「姐,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姐姐,仍躺在地上的她睜開了眼看我。姐姐直起身子,和我以一樣的姿勢望著四周。

「這裡是哪裡?」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

這是一個除了那盞垂吊下來的電燈泡之外什麼也沒有的昏暗房間。我們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怎麼進入這裡的。

最後的記憶是,在郊外某間百貨公司附近,我和姐姐走在行道樹夾道的步道上。直到媽媽買完東西之前,姐姐都得負責照顧我,這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是百般不願的事情。我已經十歲了,不用別人照顧我;而姐姐似乎也不想管我,自顧自地玩,但媽媽卻不准我們分開行動。

於是我們兩個僵持著,彼此毫無交談走在散步道上。步道地面裝飾著四方形紅磚組成的圖案,兩旁種植的行道樹伸展著長長的樹枝搭出天棚。

「你為什麼不待在家裡啊。」

「什麼嘛,小氣鬼!」

我和姐姐有時會這樣對罵。姐姐明明都要升高中了,鬥嘴的水平卻跟我差不多程度,說來還真怪。

走著走著,身後的樹叢突然傳出聲響,我們連回頭確認的時間都沒有,只覺得頭部竄過一陣劇烈的疼痛,然後不知什麼時候,我們就在這個房間裡了。

「有人從背後打了我們,趁我們昏迷的時候把我們帶到這裡……」

姐姐邊說邊起身,看了看手錶。

「已經是星期六了……現在大概是半夜三點吧。」

那隻手錶是指標式的,姐姐非常喜歡它,根本不讓我碰。銀色的表面上有個小小的視窗,標示著今天是星期幾。

這個房間的長寬高都將近三米,剛好形成一個立方體。燈泡的光線為毫無裝飾的灰色的堅硬表面淡淡地抹上陰影。

房間裡只有一道鐵製的門,但上面卻沒有任何把手之類的東西,看上去只是一塊沉重的鐵板嵌在水泥牆裡。

門的下方有一道五釐米左右的縫隙。透過縫隙,從門的另一邊似乎有光線照過來反射在地上。

我跪在地上,看能不能從那道縫隙裡看到些什麼。

「外面有什麼?」

面對姐姐滿臉期待的詢問,我搖了搖頭。

周圍的牆壁和地面都還算乾淨,好像剛剛有人打掃過,沒什麼灰塵。我不禁覺得,我們很像被關進了一個寒冷的灰色箱子裡。

唯一的光源就是從天花板中央垂吊而下的燈泡,我和姐姐只要在房間裡一走動,兩道影子便在四面牆壁上來回遊動。燈泡的光線很微弱,拂不去的黑暗沉積在房間角落。

這個方方正正的房間只有一個特點。

地面有一道寬約五十釐米的水溝。若將有門的那面牆視為正面,那道水溝恰巧從左手邊的牆壁下方筆直貫穿房間地面中央,延續到右手邊的牆壁下方。水溝裡白濁的水從左往右流去,散發出強烈的惡臭,接觸到水的水泥都成了噁心的顏色。

姐姐用力敲門,大聲地喊叫:

「有人嗎?」

沒有回應。那道門相當厚實,怎麼敲都紋絲不動,唯有敲著沉重鐵塊的無情聲響,彷彿訴說著以人類的力量是無法破壞這道門的。沉悶的聲響在房間裡迴盪著。我覺得很難過,呆站在原地。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從這裡出去呢?姐姐的背包也不見了,她雖然有手機,卻放在背包裡,所以我們也無法聯絡到媽媽。

姐姐將臉頰貼著地面,朝著門下面的縫隙大喊。她全身顫抖、混身是汗,從身體深處發出求救的吶喊。

這次,從遠處傳來了很像是人聲的回應。我和姐姐對望了一眼。

除了我們,附近還有人在。但是那聲音非常模糊,也聽不清楚是什麼。即使如此,還是令我鬆了口氣。

我們繼續對著門又踢又打了好一陣子,還是沒用。終於我跟姐姐都累了,兩人疲倦地彼此依偎著睡去。

早上八點左右,我們醒了過來。

在我們睡著的時候,從門下方的縫隙裡塞進來一片吐司和一個裝著乾淨水的盤子。姐姐將吐司撕成兩半,一半給我。

姐姐很在意把麵包塞進房間的人。不用說,那個人肯定就是將我們關在這裡的人。

貫穿房間中央的水溝裡的水在我們睡著時仍持續地流動,不斷飄散出東西腐爛的臭味。我開始覺得噁心。蟲的屍體和殘羹剩飯漂在水面上,橫越房間流走。

我想上廁所。可是姐姐只是看了鐵門一眼,搖了搖頭說:

「看樣子是不會放我們出去的。你就在那條水溝裡解決吧。」

我和姐姐等待著能離開這裡的那一刻。但不論我們再怎麼等,那道門就是不開啟。

「到底是誰?為了什麼目的要把我們關在這裡呢?」

姐姐坐在房間角落喃喃自語著。隔著水溝,我也以同樣的姿勢坐著。灰色的水泥牆上交錯著燈泡製造的光與影。姐姐疲憊的神情讓我好難過,真想趕快離開這裡。

姐姐又對著門下的縫隙大喊,從某處傳來了人的應聲。

「果然有人在。」

然而回聲太嚴重,聽不出對方說了什麼。

好像只有在早上才會給我們食物,那天再也沒有送吃的給我們了。我跟姐姐說我肚子餓,結果被姐姐罵,她說不過是少吃一餐,忍一下好嗎?

因為沒有窗戶,我不是很確定時間,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應該是傍晚六點左右,從門的另一側傳出朝這裡走來的腳步聲。

一直坐在房間角落的姐姐突地抬起頭來,而我則是稍稍離開門邊。

腳步聲愈來愈近。我心想,終於有人要來這個關住我們的房間了,那個人一定會跟我們解釋為什麼要把我們關在這裡。我和姐姐屏住呼吸,等待房門開啟的瞬間。

然而和我們預期的相反,腳步聲經過了房門前走開。一臉錯愕的姐姐湊近門旁,朝著門下的縫隙大喊:

「等一下!」

然而腳步聲的主人卻無視姐姐的叫聲,徑自走遠了。

「……那個人該不會……沒打算放我們出去吧?」我問。

我覺得很害怕。

「不會啦……」

姐姐雖然這麼說,但看她臉上的表情,我知道她不過是嘴上逞強罷了。

自從我們在這個房間裡醒來,已經過了整整一天。

這一天之內,從縫隙的另一側曾經傳來開關厚重的門的聲響、機械聲響、像是人發出的聲音和腳步聲等等,但是那些聲音全都因受到牆壁回聲的干擾而聽不清楚,每個聲響聽起來都像是巨大動物的呻吟,震動著空氣。

我和姐姐所在的這個房間,房門一次都沒開啟過。我們再次依偎著進入夢鄉。

b●第二天·星期天/b

一睜開眼,門下的縫隙處擺著一片吐司,卻不見盛水的盤子。昨天塞進來的盤子還在房間裡,姐姐猜測應該是因為我們沒把盤子推出去,才不給我們水喝。

「可惡!」

姐姐顯得非常懊惱,一把舉起了盤子。她原本打算摔盤子,卻又停了手,應該是想到要是打破盤子可能會再也不給我們水了吧。

「得想個辦法離開這裡才行。」

「可是,要怎麼做?」我怯懦地問。

姐姐直直地望著我,接著將視線移到橫穿房間地面的水溝。

「這條水溝一定是給我們作廁所用的……」

水溝寬約五十釐米,深約三十釐米,從一邊的牆壁下方冒出來,又從另一邊牆壁下方彷彿被吸進去似的消失。

「這對我來說太小了,鑽不過去。」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鑽得過去。姐姐這麼對我說。

姐姐手上的手錶顯示現在大約是中午時分。

最後決定照姐姐所說的,由我潛入水溝到房間外面去。姐姐的想法是,如果這麼做能夠離開這棟建築物,就一定能向外面的人求救;就算無法走到外頭,那麼能夠摸索出周遭環境的任何蛛絲馬跡也好。

但我實在很難提得起勁。

為了鑽進水溝,我脫到只剩一件內褲。但最後關頭我果然還是退縮了,想到自己非得泡進這麼渾濁骯髒的水裡,真的很難受。姐姐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想法。

「求求你,忍耐一下就好!」

我遲疑著,將腳伸進水溝裡。水很淺,我的腳掌立刻觸到了溝底。溝底黏黏滑滑的,一不小心就會滑倒。水深還不及我的膝蓋。

開在牆面的水溝口是細長的橫向長方形,那是一個黑暗的洞穴。雖然洞口很小,但我應該能穿過去,因為我的個子在班級裡是最小的。

水溝進入牆壁中之後仍像一條長方形隧道往前延伸。我把臉貼近水面想看看前方的狀況,然而我一湊近水面,立刻有股惡臭竄入鼻中。我看不清楚水溝前方的狀況,看來真的得潛進去一探究竟了。

萬一不小心卡在牆壁中的隧道里回不來就糟了。所以姐姐將我的外衣外褲和兩人的皮帶系成一條繩子,尾端用鞋帶綁在我的一隻腳上。我們的計劃是,一旦情況危急就拉繩子把我救回來。

「我該去哪一邊?」

我張望著左右兩邊的牆壁問姐姐。水溝裡上下游的兩個溝口分別開在左右兩面牆壁的中央下方。

「隨你選吧。不過,你只要覺得前方都是隧道,就馬上回頭。」

我先選了上游。換句話說,若將有門的牆壁視為正面,位在左手邊的長方形洞穴就是上游入口了。我走近牆壁,把身體浸到水溝裡。骯髒的溝水從我的腳踝緩緩覆上我的全身,宛如細小的蟲子爬滿全身,啃蝕著我。

我屏住呼吸,緊緊閉上眼,一頭鑽進冒出水流的長方形洞穴。隧道里面很窄,又很淺,趴在水裡匍匐前進的我,後腦勺撞到了隧道頂面。

我的身體勉強鑽得過這個長方形水泥隧道,就像把線穿過針眼一樣。水流的速度並不快,我可以很輕易地逆流而上。

幸好,在流著水的隧道里爬行大約兩米之後,一直壓迫著我的背和頭的隧道頂的觸感便消失了。我想我可能來到了一個比較大的空間,便從水裡抬起頭站了起來。

這時我聽到尖叫聲。

雖然我很不想讓髒水跑進眼睛裡,卻還是睜開了眼。一時之間,我還以為又回到了原來的房間。這是一間和剛剛的房間一模一樣、四周被灰色水泥牆包圍的狹小房間,水溝也筆直地穿過房間中央。我感覺我像是鑽進了水溝上游的隧道,然後從下游的隧道鑽出來了。

不過並非如此。在房間裡的不是姐姐,而是另一個人。她是一個看起來比姐姐年長一點的年輕女子,我沒見過她。

「你是誰!?」

她尖叫著,一臉恐懼地往後退。

從我和姐姐所在的房間沿著水溝往上游前進,來到的是一間構造完全相同的房間,同樣有人被關在裡面。兩個房間的每個角落都一模一樣,水溝也依舊往前延伸而去。而且,上游不只有這一間房間。

我向這名困惑不已的女子解釋我和姐姐被關在下游的房間裡,然後我解開綁在腳上的繩子,決定繼續往上游方向前進。

結果在上游還有兩間構造完全相同的房間。

也就是說,從我和姐姐所在的房間沿著水溝往上游算起,還有三間房間。

每間房間裡都關了一個人。

第一間房間裡是年輕女子。

再過去一間房間裡是長頭髮的女生。

最上游的房間裡,則是一個染了一頭紅髮的女子。

大家都莫名其妙地被關進來。除了我和姐姐,其他被抓的都是大人。先不說姐姐,可能因為我體格還小,所以才會和姐姐兩人一組被關到一起吧。我沒被當成一名大人計算。

紅髮女人的房間裡,水溝上游的隧道口裝有柵欄,沒辦法再往前進。於是我回原來的房間,向姐姐說明了所有的狀況。

我身上就算幹了還是很臭,又沒水可清洗,這麼一來房間裡更臭了,但姐姐並沒有抱怨。

「也就是說,我們的房間是從上游數過來的第四間?」

姐姐喃喃自語地思考著什麼。

好幾個房間連在一起,而且每一間都關了人,這令我訝異不已,同時也覺得不那麼害怕了。知道有那麼多人和自己處於相同的狀況,多少讓我感到比較安心。

而且,大家第一眼看到我的時候都覺得很困惑,但不久,表情就亮了起來。看來大家被關到現在都沒見到任何人,門也不曾開啟過,根本無法知曉自己現在處於什麼狀況,也不曉得牆壁的另外一頭有些什麼。因為大家的體型都沒嬌小到能夠鑽過水溝,一點辦法也沒有。

當我潛入水溝打算離開房間時,每個人都拜託我一定要再回來告訴她們我看到了什麼。

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是誰將自己關進來的,所以,大家都很想知道自己被關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都想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去。

我向姐姐報告完上游的狀況,接著便前往下游方向潛去,結果下游也和上游同樣狀況,是一間接連一間昏暗的水泥房間。

下游方向的第一間房間,和其他房間狀況都一樣。

一個和姐姐差不多年紀的女生被關在裡面,看到我的瞬間,她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聽完我的說明,整張臉便亮了起來。她也和大家一樣被關在同樣構造的房間裡,一樣是莫名其妙地被關了進來。

我繼續朝更下游的房間前進。

鑽出水溝,我又來到了一間方方正正的房間,然而這次不太一樣。房間的內部構造雖然和其他房間一模一樣,但房裡沒有人。空蕩蕩的房間裡,燈泡的光線黯淡地照著這個灰色的箱子。因為到目前為止我看到的房間裡必定都有人在,這個空無一人的房間讓我有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水溝依舊向前延伸。

我離開空無一人的房間繼續前進。雖然沒人幫我拉腳上的繩子,不過我並不擔心,反正下游一定也是一間連著一間的小房間,所以我將繩子留在姐姐的房間裡出發了。

從我和姐姐的房間朝下游方向數的第三個房間裡,有一個看起來和媽媽差不多年紀的女生。

她看到從水溝裡冒出來的我時,反應並不大。我立刻察覺她不太對勁。

她非常憔悴,蹲在房間的角落裡不停地發抖。我本來以為她和媽媽的年紀差不多大,但我可能誤會了,或許她的實際年齡要年輕一點。

我看向水溝的下游,在牆壁下方的長方形隧道口裝了柵欄,沒辦法再前進了。看樣子這裡就是下游的終點。

「那個……你還好嗎……?」

我有些擔心,開口問她。她的雙肩抖個不停,驚懼的眼神盯著全身不停滴水的我。

「……你是誰?」

她的聲音彷彿靈魂出竅似的,無力而沙啞。

她和其他房間裡的人的狀態顯然很不一樣。她的頭髮亂成一團,水泥地上到處都是她掉落的髮絲,臉和手都被汗水弄得髒兮兮的,雙眼和臉頰凹陷,宛如一具骷髏。

我向她說明自己是誰和我在做什麼之後,她陰鬱的眼瞳似乎閃現了一絲光芒。

「這麼說來,在這條水溝的上游還有活著的人,對吧!?」

活著的人?我不大懂她的意思。

「你也看到了吧?不可能沒看見!每天,只要一到傍晚六點,這道水溝裡就會有屍體流過來啊!」

我回到姐姐身邊,告訴她水溝前方的狀況。

「總共是七間房間連在一起呀……」

聽到姐姐這麼說,我為了方便說明,便替每個房間編上了號碼。從上游按照順序數過來的話,我和姐姐的房間是四號,而最後一個女人所在的房間便成了七號。

然後我猶豫著該不該告訴姐姐七號房女人講的事情。要是我把那個女人的話當真,告訴姐姐,說不定會被她當成笨蛋。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姐姐似乎察覺到了。

「還有什麼狀況嗎?」

我戰戰兢兢地告訴姐姐七號房女人講的事情。

根據那個面容憔悴的女人所說,每天傍晚只要一到固定的時刻,水溝裡就會漂來屍體。據說屍體會從上游漂到下游,乘著水流緩緩漂過每一個房間。

那麼,那些屍體為什麼能鑽過水溝狹窄的隧道呢?我愈聽愈覺得不可思議,更何況七號房的水溝下游出口還被裝了柵欄,無法繼續前進,要是屍體從上游漂下來,最後勢必會卡在柵欄口。

然而那個憔悴的女生卻是這麼說的:

那些流下來的屍體,每一具都被細細切成足以通過柵欄縫隙的大小,因此,只偶爾有些碎片會被柵欄卡住,絕大部分都能順利從房間裡的水溝流走。她說她打從被關進房間裡的那一天起,每天一到傍晚,就會看到屍體的碎片浮在水中,流過房間中央而去。

姐姐聽著我的話,眼睛愈睜愈大。

「她說她昨天晚上也看到了?」

「嗯……」

昨天我們並沒察覺有屍體流過了水溝。不,只是我們沒察覺到嗎?昨天傍晚六點,我們確實都還醒著,而且那道水溝,不論待在房間哪個位置都看得到,如果真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漂在上面,我們不可能沒察覺到異狀的。

「上游三個房間的人提過這件事情嗎?」

我搖搖頭。提到屍體事情的人,只有七號房那個憔悴的女生。難道唯有她看到了幻覺?還是別的什麼?

然而我卻無法忘記她的臉孔。雙頰消瘦,眼睛下方是深深的黑眼圈,眼神彷彿死人般黯淡,那是打從心裡害怕著什麼的表情。那個憔悴的女人和被關在其他房間的人有某種截然不同的特點,我覺得她一定正處於某種極為惡劣的煎熬當中。

「你覺得,她說的是真的嗎?」姐姐問我。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此刻我只覺得深深的不安。

「……我們再等一下,一定會曉得的。」

我和姐姐靠著房間牆壁席地而坐,等待姐姐手腕上的手錶顯示傍晚六點。

終於,手錶的長針短針排成一條直線,連線了數字「6」與「12」。銀色的指標反射著房裡電燈泡的光線,告訴我們時間到了。我和姐姐屏住呼吸,緊盯著水溝看。

門外似乎有人在走動,聽到那聲響,我和姐姐更是冷靜不下來。外面的腳步聲和現在這個時刻,兩者莫非有什麼關聯?不過,可能認為就算出聲喊也沒用吧,姐姐並沒有透過門下的縫隙叫住在外面走動的那個人。

從遙遠的某處傳來機械低鳴的聲響,然而水溝裡並沒有什麼屍體流過來,只有無數死掉的飛蟻漂浮在渾濁的水面上。

b●第三天·星期一/b

我醒來的時候是早上七點。門下面的縫隙旁擺著塞進來的吐司麵包。昨天,我們事先將用過第一餐之後就一直放在房間裡的盛水盤塞過縫隙放到門外,可能這樣做是正確的吧,今天就有水可以喝了。將我們關在這裡的那個人大概在分配早餐吐司給大家的時候,一手提著裝了水的水壺。他每將一片吐司塞進縫隙,順便往放在門外的盤子裡倒入清水。我想象著那個相貌不明的人穿梭於七道門前的光景。

姐姐將吐司撕成兩半,把比較大的那半枚給了我。

「我有事要拜託你。」姐姐說。

她希望我再鑽進水溝裡去問大家一些事。我雖然很不想再進到那個水溝裡,但是姐姐說如果我不願意就把吐司還給她,我只好答應了。

「我要你問大家兩件事情,第一:大家是幾天前被關進來的?第二:曾經看到屍體流過水溝嗎?去幫我問一趟回來吧。」

我照做了。

首先我前往上游的三個房間。

大家一看到我,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我把姐姐交代的問題問了每個人。

我本來以為,被關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裡,應該很難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沒想到大家都很清楚自己被關進來幾天了。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有手錶,不過因為一天只送來一次食物,只要數送來的次數就知道了。

接著我往下游出發,情況卻變了。

五號房和昨天一樣,那個年輕的女生還在。

但是,昨天還空蕩蕩的六號房,今天卻出現一個我初次見到的女生。她一看到從水溝裡冒出來的我便發出慘叫,嚇得大哭大喊,她大概以為我是什麼怪物吧。跟她說明整個狀況花了我好一番功夫。我說我也是被關在這裡的人,因為體型小,所以能在水溝裡來去,她才終於懂了。

她說她昨天一醒過來就發現自己在這個房間裡。她原本在堤防上慢跑,經過一輛停在路旁的白色旅行車時,突然被什麼東西打了頭,失去了意識。大概被打的地方還在痛,她跟我說話的時候一直按著頭。

我前往七號房,但在那裡又發生了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昨天在這個房間裡的是那個憔悴的女人,她告訴我水溝上游會有屍體流下來,然而今天那個女人卻不見了。房間裡不見她的蹤影,只剩水泥砌成的冷冰冰的空間,燈泡照著虛空。

而且不可思議的是,我發現這個房間比我昨天進來的時候要乾淨許多,不大感覺得出曾經有人被關在這裡面。牆壁和地面都非常乾淨,水泥灰色表面上唯有燈泡照出的明暗區隔。

昨天我在這裡看到的女人是我的錯覺嗎?還是我弄錯房間了?

我回到四號房,告訴姐姐我問到和看到的所有事情。

姐姐交代我問的第一個問題,每個人的回答都不一樣。

一號房的染髮女子說今天是她被關進來的第六天,因為食物送來了六次,絕對不會錯。

二號房的女生是第五天,三號房的女子是第四天,而四號房的我和姐姐則是在這個房裡醒來之後的第三天。

還有,下游五號房的女生是第二天,然後是昨天晚上在水泥房間醒過來的女生,因為她今天早上第一次拿到了食物,所以是第一天。

那麼七號房的那個人被關了幾天呢?然而在我開口問她之前,她便消失了蹤影。

「……她被放出去了嗎?」姐姐問。

我說我不知道。

至於第二個問題——「曾經看到水溝裡有屍體流過嗎?」大家的反應通通是搖頭,沒人見過水溝裡有屍體漂流,而且不只如此,每個人在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都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為什麼這麼問呢?」

每個房間裡的女生都反問我,似乎認為我應該聽到了什麼特別的訊息才會這麼問。實際上正是如此。因為大家無法像我一樣得知其他房間的情況,所以一切只能憑空猜測。大家只能待在封閉的空間裡,一邊胡亂想象著牆壁的另一側搞不好是電視臺或是遊樂園,一邊打發時間。

「我以後再跟你解釋……」

我想趕緊問完所有人,所以匆忙地結束談話。

「不行,不能走。你該不會是把我關在這裡的人的同夥吧?你說其他的房間也關了人,都是騙我的吧?」

當我準備離開一號房時,被關在這裡的她這麼說,唯有她這麼說過。接著她便走進水溝,站到下游側擋在牆壁前,她的腳剛好堵住水溝的出口,這麼一來我就回不去了。

沒辦法,我只好把我昨天在七號房聽到的事,以及姐姐要我問大家這兩個問題的事全都告訴了她。她臉色蒼白,說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接著便讓了道。

結果沒有任何人曾看到屍體漂流過。果然是七號房的人在做夢嗎?要是這樣就好了。我心想。

那個七號房的憔悴女人說每天只要時間一到,就會有屍體從上游流下來,但是在這裡被關了好幾天的上游房間裡的人卻都說沒看過。真搞不懂。

我嘆了口氣,拿起之前做的繩子,擦拭被水溝水弄髒的身體。我的上衣和褲子通通被做成了繩子,後來繩子一直沒拆掉,所以一直都只穿著一條內褲。幸好房間裡還算暖和,我才沒感冒。而早已沒有用處的繩子就這樣一直扔在房間角落,偶爾充當我擦拭身體的毛巾。

我抱著膝直接躺到粗糙的水泥地上,肋骨碰到堅硬的地板表面。躺在地上其實很痛,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想,即使是這樣不確定又詭異的訊息,也應該告訴其他房間裡的人吧。大家能確定的只有自己眼前所看得到的範圍內發生的事情,心裡一定很害怕。

可是,一想到大家聽了這些話說不定反而心裡更混亂,我不禁猶豫了起來。

坐在房間角落的姐姐一直凝視著牆壁和地板的接線。突然,她伸手捏起了什麼東西。

「有一根頭髮掉在這裡。」姐姐似乎相當意外。

她用指尖捏著那根長頭髮的一端,讓它垂著。我不明白姐姐為什麼要特別強調這種事。

「你看,這個長度!」

姐姐站起了身,然後像是要確定撿到的髮絲的長度似的,抓住髮絲兩端拉直給我看。那根頭髮有五十釐米長。

我終於弄懂了姐姐的意思,我和姐姐的頭髮都沒那麼長。這就表示,掉在地上的髮絲屬於我們倆以外的人。

「所以這個房間在關我們之前也關過別的人嗎?」

姐姐臉色發青,呻吟似的,一字一句吐出來:

「一定……不、大概是……這或許是很蠢的猜測……你也注意到了吧?上游的人被關的時間都比較長,而且,往下游算去每移一個房間就被多關一天。也就是說,是從最上游的房間開始把人關進去的。」姐姐再次把思考焦點放在每個房間裡的人被關的天數上,「這樣的話,在之前又是什麼狀況呢?」

「你是指關人進來之前?不是空蕩蕩的嗎?」

「沒錯,是空蕩蕩的。那麼在那之前呢?」

「空蕩蕩的之前,當然也是空蕩蕩的啊。」

姐姐搖搖頭,開始在房間裡踱起圈子。

「你想想看昨天。昨天是我們在這房間醒來之後的第二天,而對下游那個五號房裡的人來說是第一天。我們把六號房想成是第零天,房裡是空的。但是對七號房的人而言呢?按照這個順序思考的話,對關在七號房裡面的人來說應該算是第負一天對吧?小學教過負數了嗎?」

「那個我知道。」

但是,姐姐講的事太複雜,我聽不大懂。

「聽好了,那個被抓來關到「第負一天」的人不見了。雖然這是我胡亂推想的,不過我想昨天應該是她被帶來這裡的第六天。她在一號房的人被關進來的前一天,就被帶到這裡來了。」

「那麼她現在到哪裡去了?」

姐姐停止踱步,欲言又止地望著我。她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對我說,那個人恐怕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昨天還在的人消失了,而空房間裡突然有了人。我將穿梭於水溝看到的每個房間的相異處,對照著姐姐的話思考。

「每過一天,無人房間就會依序往下游方向順移一間。等輪過了最下游的那間,就從上游的第一個房間重新來過。七個房間代表了一個星期……」

每一天都輪到一個人在房間裡被殺死,屍體被扔進水溝裡流走,而其隔壁的空房就會有人被關進去。

按照順序殺人,同時補人進去。

六號房昨天並沒有人,今天卻有了。有人被抓來,補進那個房間。

昨天,七號房裡還有人,今天卻消失了。是被殺了,丟進水溝裡流走了。

姐姐咬著右手大拇指,彷彿喃喃念著某種可怕的咒語,眼神渙散。

「所以,七號房的人才會看到屍體流過水溝。因為如果是按照這個順序抓人關進來的,那麼就算把屍體扔進水溝流走,那個房間上游的人是看不到屍體的。這麼一想,七號房的女人說的話並不是幻覺或做夢。換句話說,她所看見的正是在她之前被關進其他房間裡的人的屍體。」

姐姐向我說明,在昨天,看得到屍體流過水溝的人只有七號房的女生。因為內容太複雜了,我聽不大懂,但我想姐姐說的沒錯。

「我們是在星期五被帶來這裡的。那一天,五號房的人被殺掉,屍體扔水溝。過了一個晚上,星期六那天,六號房的人被殺,五號房裡又有人被抓進來。所以你之前看到的空房間其實是關在裡面的人被殺掉之後的樣子。接著是星期天,七號房的人被殺了,就算我們在這裡監視著水溝,也不可能看到屍體,因為她的屍體並不會往上游流過來。然後今天……是星期一……」

一號房的人會被殺。

我旋即前往一號房。

我把姐姐的推測告訴了染髮女子,但她不相信。她皺著眉說: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啊?

「可是就怕萬一呀,你得趕快想個辦法逃走才行……」

然而該怎麼逃走,沒有人知道。

「我才不信!」她生氣地對我大吼,「這個鬼房間,到底算什麼嘛!」

我穿過水溝回到姐姐身邊,而途中必須經過兩個房間。兩個房間裡的人都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們,結果我什麼都沒講,只跟她們說我馬上回來,便回到姐姐所在的房間了。

姐姐在房間一角抱著膝。我剛從水溝起身,姐姐便對我招了招手。她一點都不在意我被溝水弄髒的身體,緊緊地抱著我。

姐姐的手錶顯示是傍晚六點。

水溝裡流著的水摻進了紅色,我和姐姐不發一語,只是緊盯著水溝看。從水溝上游的長方形洞口漂過來一個光滑的白色小物體,一開始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麼,等它在水面轉了半圈,我們看見並排的牙齒,才曉得那是下顎的一部分。那東西在水中載浮載沉地橫越我們的房間,被吸進下游的洞穴裡。不久之後,耳朵、手指、碎肉和骨頭陸續流過來。一截被切斷的手指上,仍戴著金色的戒指。

一團染過的頭髮流了過來。仔細一看,我發現那不只是頭髮,還連著一塊頭皮。

是一號房的人,我想。汙濁的水流漂過來無數身體碎片,怎麼看都看不出曾經是人類的形體。我心裡湧上一股很怪的感覺。

姐姐捂著嘴呻吟著。她在房間角落裡吐了,但吐出來的幾乎都是胃液。我喚了她,但她沒理會我,彷彿靈魂出竅般,始終沉默不語。

這些幽暗陰鬱、方方正正的房間把我們這些人一個一個隔離開來,讓我們充分品嚐孤獨的滋味之後,奪走我們的生命。

「這個鬼房間,到底算什麼嘛!」

一號房的人那時這麼喊著,她顫抖的吶喊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然後我不禁覺得,這個緊緊閉鎖的房間所代表的意義不僅是關住我們這麼單純,它把更重大的、像是我們的人生或靈魂之類的東西全部監禁起來,孤立我們,奪走我們的光明。這裡根本就是靈魂的牢獄。這個房間告訴了我這輩子從未見過也從未曾體驗過的真正的孤寂,也讓我知道我們已經沒有未來了,活著毫無意義。

姐姐抱著膝蓋縮起身子痛哭失聲。我想,或許那正是在我們出生之前遙遠的過往的樣子,早在歷史尚未開始之時人類真正的形體。在黑暗溫溼的箱子裡哭泣著,就像此刻哭泣的姐姐一樣。

我扳起手指頭數。我和姐姐被殺的時間,應該被關進來的第六天——也就是星期四的傍晚六點。

b●第四天·星期二/b

過了好幾個小時,溝水裡的紅色消失了。而在紅色完全褪去之前,溝水裡流過來的是肥皂水泡泡,我想可能有人正在打掃上游的房間。把人殺掉一定會流很多血,所以是在滅跡吧。

姐姐的手錶顯示過了午夜十二點,我們被帶進來的第四天——星期二來臨了。

我潛進水溝,朝上游的一號房前進。

途中,兩間房裡的人都逼問我流過水溝的那些東西是怎麼回事。我只對她們說等一等再說,便急忙前往一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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