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房間

動物園 乙一 第2頁,共2頁

果然,昨天還在的那個女子消失了,整個房間像是用水刷洗過,非常乾淨,應該是如我預料的那樣,有人打掃過了吧。我不知道是誰刷洗的,但肯定是將我們關進來的那個人。

姐姐在房間裡發現的長髮絲,果然是我們被帶來之前在那個房間裡被殺的女生的頭髮,而在事後清洗的時候,偶然地在房間角落留下了一根沒被肥皂水沖走的髮絲。

把我們帶來這裡一一殺掉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誰都沒見過那個人的長相,我們有時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一定就是那個人的吧。

那個人每天在一間房間裡殺掉一個人,享受著把人關了六天之後再分屍切碎的樂趣。

我還沒見過那個人,連聲音也不曾聽過,但那個人的確存在,他在門的另一邊走動著,每天將麵包和水和死亡送進房間。是他設計了這七間房間並想出按順序殺人的法則嗎?

或許是因為不曾親眼見過那個人,對他,我有種難以名狀的厭惡感。不久之後,我和姐姐也會被那個人殺死吧?而我開始覺得,我們恐怕唯有到被殺的前一刻,才能清楚地看見他的模樣。

這麼說來,那個人根本就是死神啊。我和姐姐,還有其他人,都被監禁在那個人所設計的無可動搖的規則之中,且早已被判了死刑。

我前往二號房,把姐姐昨天整理出來的想法告訴那個被關到第六天的長髮女生。她沒有駁斥我那是個愚蠢的推測,因為她眼睜睜看到了從上游流下來的一號房女生的屍體。然後大概隱約察覺到自己再也不可能走出這個房間,她聽完我的話,和姐姐一樣陷入了沉默。

「……我會再來的。」

說完後我便前往三號房,做了同樣的說明。

三號房的女子將會在明天被殺掉。在這之前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在這個房間裡待多久,不知道自己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然而如今,她清清楚楚地被告知了自己的命運。

三號房的女子捂著嘴,眼淚撲簌簌地掉個不停。

是知道自己何時會被殺掉好還是不知道比較好?我不是很確定。說不定,沒被預告死亡時間,每天只是盯著流過眼前的屍體惶惶不安地度過,直到有一天門突然被開啟,某個素不相識的人衝進來把自己殺掉反而好。

看著眼前哭泣的女子,我想起了七號房那個憔悴的女人。大家都露出了和她相同的表情。

絕望。已經連續這麼多天被監禁在這個四四方方的水泥房間裡,實在很難想象這單純只是某人的遊戲。但就算不願意知道,我們還是透過某種方式知悉了死亡真的會降臨自己身上。

之前在七號房的那個女人,是否每天望著水溝裡流過的不認識的人的屍體碎片,猜想著下次就輪到自己了呢?她甚至連自己何時會被殺都無從得知。一想起她恐懼的表情,我的心就好痛。

我向二號、三號房的人說明的狀況,也向五號、六號房的人作了說明。

然後是七號房,裡面住進了新的人。她一看到從水溝裡冒出來的我便尖叫了起來。

我回到四號房的姐姐身邊。

我很擔心姐姐的狀況。她坐在房間角落裡一動也不動,只是盯著眼前的手錶看。

早上六點。

此時,門的另一側響起了腳步聲。從門下的縫隙中塞進來一片吐司,門外傳來將清水注入盤子的聲音。

門下的縫隙常會透光進來,只在那附近的灰色水泥地面有時會呈現一方朦朧的白色。而現在,那兒正映出一個晃動的人影。有人站在門前。

隔著門的另一側,正站著殺了許多人而且現在仍將我們關在這裡的那個人。一想到這裡,那個人身上散發的黑暗殘酷的壓迫力便穿透房門,沉甸甸地壓上我的胸口,幾乎讓我喘不過氣來。

姐姐突然整個人彈了起來。

「等一下!」

她像是整個人要衝進門下縫隙似的,把嘴緊貼縫隙大聲喊,拼命將手塞進縫隙中,但只有手掌伸得出去,手腕被卡住了。

「求求你!聽我說!你到底是誰!?」

姐姐拼命地叫住對方,然而門外的那個人卻完全無視姐姐的存在,徑自離去了。腳步聲逐漸消失。

「可惡……可惡……」

姐姐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靠到門邊的牆壁上。

鐵門上沒有把手,從合葉的設定來看,這扇門是往內推開的。開啟這扇門的時候,就是房裡的我們被殺的時候吧。

我會死。我思考著這件事。被關進來之後,我曾經為回不了家哭過好幾次,還不曾因為會被殺死而哭泣過。

所謂被殺死是怎麼一回事?我毫無真實感。

我會被誰殺死呢?

那一定很痛。然後死了之後,又會變成怎麼樣呢?好恐怖。然而現下最令我害怕的是,姐姐比我還要恐慌。看著全身縮成一團的姐姐不安地環顧四方房間的各個角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自己也跟著冷靜不下來。

「姐……」

我仍不安地站在原地,出聲喚了她。姐姐抱著膝,空洞的眼神望向我。

「你把七個房間的規矩告訴大家了嗎?」

我不知所措地點了頭。

「你做了好殘忍的事吶……」

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不應該說的……雖然我這麼辯解,但姐姐似乎沒聽進去。

我前往二號房。

二號房的女生一看見我,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我一直擔心你如果不回來了該怎麼辦呢……」

她露出虛弱的笑容,我卻感到心中一陣暖意。在除了水泥還是水泥的空間中,我已經好久不曾看到別人的笑容了,因此眼前的她溫柔的神情彷彿帶來了光明與溫暖。

可是,已經知道自己今天會死,為什麼還能露出這種表情呢?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剛剛大喊的人是你的姐姐嗎?」

「嗯,是啊。你聽見了?」

「我聽不清楚她說些什麼,但是我猜應該是她吧。」

接著她告訴我她故鄉的事情,她說我長得很像她的外甥。她被關進這裡之前,從事的是辦公事務性質的工作,放假時常去看電影。

「你出去以後,請幫我把這個交給我的家人。」

她解下掛在脖子上的項鍊,掛到了我的脖子上。銀色的鏈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十字架。她說那是她的護身符,自從被關進來之後,每天她都握著十字架祈禱著。

在一天之內,我和她成了好朋友。我和她並肩坐在房間角落裡,背靠著牆,兩腿隨意伸展著,有時站起來邊比劃邊說話,天花板垂吊而下的燈泡在牆上映出巨大的影子。

除了我們的談話聲,房間裡只有溝水流動的聲響。望著水溝,我突然想起自己總是在水溝裡來來去去,全身一定臭得教人忍不住皺起眉頭。所以我移了一下位置,稍微離她遠一點。

「你為什麼要坐那麼遠呢?我也好幾天沒洗澡了,鼻子早就麻木了。如果能離開這裡,我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趕緊把全身洗乾淨。」

她微笑著說道。

她說話的時候也經常露出笑容。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為什麼……你明知道自己會被殺,卻沒有大哭大叫呢?」

我的表情一定顯得十分困惑。她想了一下,說,因為我已經接受這個既定事實了。

簡直就像教會里的女神雕像一般,她的神情既寂寞又溫柔。

道別的時候,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好一陣子。

「好暖和呢。」她說。

六點前,我回到了四號房。

我跟姐姐解釋自己脖子上掛著的項鍊是怎麼來的,姐姐緊緊地抱住我。

不久,溝水開始變紅了,剛剛還在我眼前的眼睛和頭髮,在水溝裡漂流,流過了房間。

我走近水溝,將漂在髒水上流過來的她的手指頭,輕輕地用雙手捧了起來。那是她最後緊握著我的手的指頭,已經失去溫度,變成小小的碎片。

我的胸口痛了起來,大腦裡和水溝裡一樣染上一片通紅,世界的一切全都成了血紅,發著高熱。我什麼都無法思考。

回過神時,發現我靠在姐姐的懷裡哭泣。姐姐撫著黏在我額上幹掉的頭髮,被髒水弄溼的頭髮幹了之後變得硬硬脆脆的。

「好想回家呢。」姐姐喃喃地說。

她的聲音非常溫柔,一點都不像是身處在這個被灰色水泥包圍的房間。

聽到她這麼說,我點了點頭。

b●第五天·星期三/b

有殺人者,當然就有被殺者。這七個房間的規矩是無可撼動的。本來,那是一個唯有殺人者才知道的規矩,站在被殺者立場,我們是不可能知道的。

然而,出現了例外。

把大家帶來這裡關起來的那個人,將個頭還小的我和姐姐關進同一個房間。因為我是小孩子,所以沒被當成一個人計算吧。或是,因為姐姐也不算成人,所以將我們姐弟視為一組也說不定。

我的體型小,所以能夠遊走於水溝裡,把自己房間以外的狀況掌握得一清二楚,並依此推測出殺人者所定下的規矩。而我們已經知道殺人行程這件事本身,殺人者並不知道。

殺人者和被殺者雙方的立場是絕對不可逆轉的。在這七個房間裡,這宛如神的法則一樣絕對地存在。

不過,我和姐姐已經開始思考活下來的方法。

第四天結束,第五天,星期三來臨。二號房的人消失,一號房有新人被關進去。

這七個房間的規矩就是如此迴圈,不知道從多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水溝裡已經流過多少人的屍體了?

我在水溝中來來去去,和所有人說話。當然,每個人都是一臉毫無生氣的表情,當我要離去時,每個人也都表示希望我再去她們的房間。大家都被迫單獨一個人留在房間裡,被迫品嚐孤獨,那肯定是難以忍受的。

「只有你能逃出去。只要像這樣持續在各個房間之間移動,就可以避開兇手了……」當我正要潛進水溝時,姐姐說,「因為把我們關在這裡的那個人,一定不知道你能夠像這樣在各個房間之間移動。所以明天,就算在這個房間裡的我被殺,你也能逃去別的房間。只要像這樣一直逃,就不會被殺了。」

「……可是,我會愈長愈大,總有一天沒辦法鑽過隧道。更何況,兇手一定記得這個房間關了兩個人,要是我不見了,他一定會到處找我。」

「但這樣你至少可以多活一陣子啊。」

姐姐似乎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建議我明天就這麼辦。然而,我覺得那只是稍微拖延時間而已。可是姐姐考慮的似乎是,說不定在那段多活下來的時間裡就會有逃走的機會出現。

不可能有那種機會。我心想。想要逃出這裡,根本不可能。

三號房的年輕女子直到死前都一直和我說話。她的名字有點怪,光聽發音我不知道該怎麼寫,於是她從口袋拿出記事本,在微弱的燈光下寫給我看。那本記事本附有一支小小的鉛筆。把大家關進來的那個人大概沒拿走她的記事本,她說她一直帶在口袋裡。

鉛筆的尖端有無數的齒痕,筆心笨拙地露出來。她似乎為了讓已經寫鈍了的筆心露出來,用牙齒將筆端的木頭咬掉。

「我爸媽常常給在都市獨居的我寄吃的東西。因為我是獨生女,所以他們特別擔心吧。快遞人員總會送來一紙箱的馬鈴薯或小黃瓜,可是因為我常待在公司,老是收不到呢。」

她到現在仍然很擔心快遞人員會不會抱著父母寄來的包裹站在自己公寓的玄關前痴痴地等。這麼說著的她,呆呆地望著漂著成團蛆蟲的渾濁水面。

「我小的時候,常在老家旁邊的小溪玩耍。」

據她說那是一條連溪底的石頭都看得到的清澈溪流。我聽著她的話,想象著猶如夢幻世界一般的那條小溪。搖搖晃晃的水面反射著太陽光,細碎的光芒閃耀著,那是一個非常明亮的世界,頭頂萬里無雲,晴空沒有盡頭,彷彿自己的身體違反了重力,不斷地往上再往上被吸進去似的,無邊無際。

我好像開始習慣被關進的這個陰鬱狹窄的水泥房間、從水溝中飄來的腐臭,以及被燈泡一照反而突顯的黑暗。我開始忘記進來這裡之前所待過的普通世界了。想起外面吹拂著風的世界,我不禁難過起來。

我想看天空。之前我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渴望,被關進來之前,為什麼沒有多花些時間好好地眺望雲朵呢?

跟昨天我與二號房的女生在一起時的舉動一樣,我也和她並肩坐在地上聊天。

她同樣沒有放聲大哭或是對這不講理的狀況表示憤怒,我們只是很平常地、像坐在午後的公園長椅上聊著天,這能讓我們暫時忘記自己身處這個被堅硬的灰色牆壁包圍的房間之中。

兩人一邊唱著歌,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了一個疑問。為什麼我眼前的這個人會被殺呢?接著,我想起自己也會遭到殺害。

我試著思考我們被殺的理由,但到最後總是隻能得出一個結論——因為把我們帶來這裡的那個人想要殺人。

她拿出剛才那本記事本,放到我的手中。

「如果你能離開這裡,請幫我交給我爸媽,好嗎?拜託你了。」

「可是……」

我真的能離開這裡嗎?昨天,二號房的人也期待著我能離開這裡而將十字架的項鍊掛到我脖子上。但是,根本沒人敢保證我能離開這裡。

正當我想這麼告訴她的時候,門外突然有了動靜,似乎有人站在那兒。

「糟了!」

她的表情瞬間變僵硬。

我們都很明白,不知不覺已接近最後的時刻。傍晚六點到了。我應該更早離開這裡,卻逗留到現在,一方面是因為她沒有手錶,一方面因為和她在一起太快樂,我連時間都忘了。

「快逃!」

我站起身立刻跳進水溝中,鑽到通往上游方向的長方形隧道里。我應該往下游方向回到姐姐所在的隔壁房間才對,但上游洞口離我比較近。

就在我衝進洞口的同時,身後傳來開啟沉重鐵門的聲音。我的頭腦瞬間開始發燙。

將大家關進來的那個人出現了。對於那個人,我心中早已抱著「唯有到死前才允許看見他」的禁忌幻想,我畏懼那個絕對死亡的象徵,彷彿只要稍微接近,就會讓我的身體從指尖開始灰飛煙滅。

我的心跳加速。

我鑽出隧道,佇立在空無一人的二號房裡。我仍站在水溝中,深深地呼吸,把她交給我的記事本放到地上。

現在,在三號房,把我們關進來的那個人正要殺了她。一想到這裡,某個想法開始糾纏著我,揮之不去。我怕得全身顫抖。那麼做非常危險,但我非做不可。

我和姐姐要逃離這裡。我們一直在思考可行的方法,但仍沒有出路。不過姐姐一直想取得更多情報,任何細微的線索都可以。我們一直在尋找能夠逃離這裡再次看見天空的契機。

而為了這個目的,正如同到目前為止我們所採取的方式,只能由我的雙眼去看那些謎一般隱藏在黑幕後面的部分,再將線索傳達給姐姐。

謎一般的部分,就是指將我們關在這裡的人的真面目和他殺人的手法、順序。

我在考慮、順序再次退回隧道里偷看三號房的狀況。當然,要是在那個狹小的房間裡探頭出去被發現,連我也會被當場殺死,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待在水溝裡窺視房間的狀況。但光是這樣,我已經緊張到快昏過去了。要是我被發現在偷窺,應該活不到明天吧。

在水溝的下游方向,隔開二號房和三號房的牆上有個細長的橫向長方形,我剛從那兒爬出來,而此時,我又在那個洞穴前跪了下來。水流不斷流過我的大腿內側,被吸進眼前的長方形洞穴裡。

我深吸一口氣,儘量不發出聲音地進入隧道里。水的流速很緩慢,只要當心一點就不會被沖走。我從目前為止的經驗學到,只要手腳牢牢撐住隧道內壁,即使揹著身子也能逆水前進。但隧道的水泥內壁可能因為水太髒的關係,覆著一層滑溜溜的黏膜,很容易滑倒,一定得非常小心。

在長方形隧道里頭,水面與隧道頂面之間幾乎沒有縫隙,所以為了看清楚三號房裡發生的事,我只能潛入水中,在水裡睜開眼睛看。

雖然很不想在髒水裡面這麼做,但我還是睜開了雙眼。

我將手腳抵住隧道內壁,讓身子浸在隧道中,停在只差一步就進入三號房的隧道口附近。溝水彷彿纏抓似地拍打著我全身的皮膚,往前方流去。在渾濁的水中睜開眼,我看見了微弱的長方形光芒,那是三號房的燈泡發出的光。

水流聲中,混雜著機械聲。

雖然水很渾濁,看不大清楚,我看見了一個黑色的人影在動。

我的臉頰旁流過一團緊咬著某種腐爛的東西的蛆。

我想看得更清楚,試著再靠近隧道出口一點。

手腳滑了一下,我立刻使勁用指尖抓住牆壁,附著在隧道內壁滑溜溜的黏膜被我指尖刮到的地方一點一點地脫落,在內壁劃出了一條線。突如其來地被水流一衝,我好不容易才止住身子,但我的頭卻已經露出隧道。

我看到了。

剛剛還跟我說著話的女子,已變成了一座血和肉的小山。

從沒見開啟過的鐵門正敞開著。我們看到門的內側很平滑,什麼都沒有,但門外側卻裝有門閂——那是為了把大家關進來、確保每個人到死都只有孤獨一人的門閂。

房間裡有個男人。他站在根本不能稱之為屍體的紅色塊狀物前,背對著我。要是他正面朝著我的話,一定早就發現我了。

我看不見他的臉,但他手上握著一臺電鋸,正發出很大的聲響,我發現有時從門外傳來的機械聲就是這個。男人站得直挺挺地,毫無感情地將電鋸一次又一次地朝眼前刺,把東西鋸碎。他每刺一次,啪的一聲,紅色的東西便四處飛散。

整個房間一片通紅。

突然,電鋸聲消失了。我和男人之間,只剩下溝水傳出的水流聲。

男人打算回頭。

我用指甲摳住隧道內壁,慌忙往後退。男人似乎沒有發現我,不過要是再晚上一秒,我和他大概就四目相對了吧。

我回到空無一人的二號房。但是這裡也稱不上安全,因為會關新的人進來,那扇門隨時可能開啟。我拾起放在地上的記事本,前往一號房。現在根本不可能穿過三號房回到姐姐的房間去。

我在一號房的女生身邊並肩坐下。

「你看到什麼了?」

我的臉色一定相當難看吧,所以她才這麼問。她是昨天晚上才被關進來的,我雖然已經告訴她七個房間的規矩,但我無法向她講述自己方才所見的一切。

我翻開三號房女子交給我的記事本,閱讀裡面的內容。因為我曾潛到水中的關係,頁面都黏在一起了,光是翻開就弄了好久。雖然紙張變得皺巴巴的,不過上面的文字仍可以辨識。

她寫了一篇很長的文章給她的爸爸媽媽,裡面反覆寫著「對不起」三個字。

b●第六天·星期四/b

我實在太害怕碰到那個男人了,所以沒辦法回去四號房,只好一整晚都待在一號房。一號房的女生打從心裡歡迎我留下來,還把早餐的吐司多分了一些給我。我一邊吃著吐司一邊想,姐姐一定擔心我擔心得不得了。

終於,我下定決心回姐姐所在的房間,於是潛進水溝隧道。結果二號房已經有新人了。就跟每個第一次看到我的人一樣反應,她嚇了一大跳。

三號房則是空空蕩蕩的,連血也刷除得一乾二淨。我試著尋找任何一點能透露昨天跟我一起聊天的人曾經存在過的證據,然而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空虛的水泥房間。

回到四號房,姐姐緊緊地抱住我。

「我還以為你被抓到殺掉了!」

即使如此姐姐仍留著吐司沒吃一直等我回來。

今天是星期四,我們被關的第六天,輪到我和姐姐被殺了。

我告訴姐姐我一直待在一號房,那個女生也分了吐司給我吃。我對姐姐說對不起我已經先吃過了,她可以吃掉整片吐司。姐姐只是紅著眼眶罵了我一聲「傻瓜」。

接著我告訴她,三號房的人被殺的時候,我躲在隧道里努力想看清楚兇手的長相。

「你怎麼做這麼危險的事!」

姐姐生氣了。不過當我講到門的部分,她沉默下來認真聽我說。

姐姐站了起來,伸手撫著嵌在牆裡的鐵門。她握起拳頭用力敲了鐵門一記,房間裡響起沉重金屬塊和柔軟皮膚碰撞的聲音。

沒有把手的門,幾乎和牆壁沒有兩樣。

「……門的外側真的有門閂?」

我點點頭。從房間內部看,合葉在門的右側,而門是往房間內側開啟,因此那時潛在隧道里的我清楚地看到門外側的那一面。門上的確有一道看上去非常堅固的橫向門閂。

我再次望向房門。門並不是開在牆面的正中央,而是較偏向左手邊。

姐姐的神情非常恐怖,直瞪著那扇門。

一看姐姐的手錶,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距離傍晚兇手前來殺我們,只剩下六個鐘頭。

我坐到房間角落,翻著三號房女生交給我的記事本,裡面寫著她父母親的事情,害我也好想見爸爸媽媽。他們一定很擔心我們。我想起在家的時候,每到睡不著的夜晚,媽媽都會用微波爐溫熱牛奶給我喝。大概是昨天在髒水裡睜開眼睛的關係吧,一流淚,眼睛就痛得不得了。

「我絕對不會讓事情就這樣結束……絕對不會……」

姐姐語帶恨意,對著門靜靜地喃喃自語,雙手顫抖著。回頭看向我的姐姐的表情顯得十分悲壯,眼白部分彷彿閃爍著猙獰的光芒。

直到昨天還虛弱無力的眼神已不復見,那是一種下定決心的表情。

姐姐又問我關於兇手的體格和他手中電鋸的事情。難道她打算在兇手襲擊我們時和他硬碰硬打起來嗎?

男人的那把電鋸將近有我身高的一半長,發出宛如地震般的聲響,刀刃部分高速運轉。姐姐究竟打算怎麼和拿著那種東西的男人對抗?可是,不反抗的話我們只有死路一條。

姐姐看了看手錶。

那人馬上就要來殺我們了。那是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的規矩——絕對會降臨的死亡。

姐姐要我潛入水溝去跟大家說說話。

時間很快過去了。

這條水溝已經漂過了多少人的屍體呢?我潛入汙穢的水中,穿梭在長方形的水泥洞穴中,移動於各個房間。

除了我和姐姐,此時被那男人關進來的還有五人。這五人當中看過溝水染紅並漂流著各式各樣的人體碎片的,是位於我們房間下游的三個人。

我去了她們的房間,向她們道別。大家都知道今天輪到我和姐姐了。有人悲傷地捂著嘴,有人則是因為曉得自己終究會遭遇同樣的下場而絕望不已,還有人建議我逃到別的房間,就算只有我能逃走也好。

「你帶著這個吧。」

五號房的年輕女生將一件白色毛衣交給全身只穿一條內褲的我。

「這裡很溫暖,不需要毛衣……」

接著她緊緊地抱住我。

「願幸運降臨在你和你姐姐身上……」

她的聲音顫抖著。

終於,六點就要來臨了。

我和姐姐坐在房間的角落裡。這個角落位於正對門那面牆壁和下游側連線五號房的牆壁的交接處,離門最遠。

我貼著角落靠牆坐,姐姐則坐在我身旁。我們把腳伸得直直的,姐姐的手臂碰到我的手臂,傳遞著她的體溫。

「出去的話,你第一件事情想做什麼?」

姐姐問我。出去的話?我已經想過太多次了,有太多的答案。

「我不知道。」

可是,我想見爸爸媽媽,我想深呼吸,我想吃巧克力,有無數件想做的事。要是這些事情真能實現,我一定會哭出來的。我跟姐姐說了之後,姐姐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瞄了姐姐的手錶一眼,好確認時間。姐姐一直望著房裡的燈泡,於是我也跟著她看。

被關進這個房間之前,我和姐姐成天吵架。我甚至還想過為什麼在我身邊會有一個叫做姐姐的生物存在。每天我們都吵來吵去,如果只有一人份的點心,一定會搶著吃。

然而此刻,姐姐只是這麼坐在我身邊,就能帶給我無比的勇氣。她的手臂傳來熱熱的體溫,宣告著這世界不是隻有我獨自一人。

當然姐姐和其他房間裡的人完全不同。雖然我至今連想都沒想過,其實在我還是小嬰兒的時候姐姐就認識我了,那是非常特別的。

「我出生的時候,姐是怎麼想的?」

聽我這麼問,姐姐一臉「怎麼突然說這個」的表情看著我。

「我第一個想法是:‘這是什麼啊?’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你躺在床上,身體小小的,一直哭,說真的,我完全無法想象你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並不是我們已經沒有話說,在這盞燈泡的光線下淡淡浮現的水泥箱體之中,只有溝水悄悄流動,我發現我和姐姐正深刻地談著心。在死亡逐步迫近的此刻,我的內心漸趨冷靜,宛如平靜無波的水面。

姐姐看了看手錶。

「準備好了嗎?」

姐姐深呼吸一口氣,這麼問我。我點點頭,繃緊全身的神經。就快來了。

水溝裡唯有水不停地流動,我豎起耳朵傾聽是否還有水聲以外的其他聲音。

維持這個狀態數分鐘之後,遠處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微微震動著我的耳膜。我摸了摸姐姐的手臂,抬起臉看著她,時間到了。我站了起來,姐姐也跟著起身。

腳步聲逐漸接近這個房間。

姐姐的手溫柔地放在我的頭上,拇指輕輕撫了撫我的額頭。

那是安靜的道別暗號。

姐姐做出的結論是:我們跟拿著電鋸的男人再怎麼對抗也是毫無勝算的。我們是孩子,對手是大人。很悲哀,但是事實。

門下的縫隙中出現影子。

我的心臟快要裂開來,彷彿體內所有東西都要從喉嚨深處逆流而出。我的心中盡是悲傷和恐懼,被關在這裡的每一個日子在腦海復甦,死去的人的臉孔和聲音在腦中浮現著。

門的另一側傳來拉開門閂的聲音。

姐姐背靠著離門最遠的角落,以單膝跪地的姿勢做好準備,等著。她迅速看了我一眼,死亡就要來臨了。

鐵門發出沉重的聲響,開啟了,一個男人站在那裡。他走進房間。

但是我看不清楚他的長相,映入我眼中的只是一道朦朧的黑影,一道掌管死亡並將死亡帶給我們的黑色人影。

電鋸發動聲音。整個房間充斥著彷彿撼動一切的激烈噪音。

房間角落的姐姐張開雙臂,絕不讓男人看見她的身後。

「我不會讓你碰我弟弟一根手指頭!」

姐姐大叫著,然而,那聲音立刻就被電鋸的聲響蓋過了。

我好害怕,想要大叫出聲。我想象著被殺那一瞬間的痛楚,當那麼激烈運轉的刀刃砍進身體的時候,腦子裡會想起什麼事情呢?

男人看見了被擋在姐姐身後的我的衣服。他握緊電鋸,往姐姐走近一步。

「不要過來!」

姐姐伸出雙臂,拼命擋住身後大叫著。喊聲被電鋸聲蓋過,但她應該是這麼叫的,因為,我們事先決定好要這麼說了。

男人再走近姐姐,轉動的電鋸刀刃碰到了姐姐伸出的雙手。

一瞬間,血腥的飛沫濺散到空氣中。

當然,我並沒有看得一清二楚。男人的模樣、姐姐的手破碎的瞬間,我都只能隱約看見點影子,因為我只能透過渾濁的溝水看著房裡的狀況。

我從藏身的水溝隧道里爬出來,衝向兇手開啟的鐵門,逃了出去,關上鐵門,鎖上門閂。

隔著門,房內的電鋸聲變小了。房間裡只剩下姐姐和那個兇手。

當姐姐將手放在我的頭上,拇指輕輕碰觸我的額頭的時候,就代表了我們別離的時刻。下一個瞬間,我迅速把腳伸進上游方向的隧道,整個人鑽進去藏了起來,因為躲在上游這一側比下游更靠近門。

這是姐姐想出來的賭注。

由姐姐站在房間角落,把我的衣服藏在身後,像是護住我似地,以吸引兇手注意。而我就趁那時候從門口逃出去。只是這樣的計劃。

因此我的衣服非得弄得像是有人穿著不可,因此我向大家要來衣物塞進我的衣服裡。不知道這種騙小孩的把戲能不能瞞過兇手的眼睛,我其實很不安。但姐姐說,只要騙過幾秒鐘,一定沒問題的。姐姐的話給了我勇氣。於是,姐姐裝出要護著我的模樣,用身體擋著身後那堆衣服的集合體。

姐姐站在離門最遠的位置,做好所有準備等待兇手上鉤。一方面也留心著不讓兇手發現從水溝隧道爬出來的我。

當兇手的電鋸刀刃最靠近姐姐的那一瞬間,我從水溝爬出,站起身,衝出門外……

鎖上門閂的瞬間,我全身顫抖。留下即將被殺的姐姐,只有我獨自逃到了外面。姐姐為了讓我逃走,沒有選擇從那把電鋸底下逃開,而是留在房間角落繼續著她的演出。

緊閉的門的另一側,電鋸聲停止了。

有人從裡面敲門。因為姐姐的手已經被切斷了,一定是兇手在敲門。

我當然不開門。

門裡面傳來了姐姐的笑聲。那高亢、尖銳的笑聲,是對著一起被關在裡面、想必困惑不已的兇手所發出的勝利的笑聲。

但即使如此,恐怕姐姐最後還是會被那個男人殺掉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被關在裡面,姐姐一定會被兇手以至今未曾有過的殘忍手法殺死的。然而姐姐還是擺了兇手一道,讓我逃了出來。

我看向左右,這裡應該是地下室,沒有窗戶的走廊向前延伸著,每隔一段固定的距離,便有一盞照亮黑暗的電燈和鎖上門閂的門,總共並排了七道門。

我開啟四號房以外的所有門。三號房雖然空無一人,我還是開啟了它。一想到那間房間裡面死過很多人,我就覺得非開啟不可。

房間裡的每個人一看到我,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沒有任何一個人面露歡欣的神情。我之前已經把這個計劃告訴了大家。我成功逃出來,就表示此刻,姐姐正遭遇不測。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五號房的女生抱著我哭了出來。接著,我們所有人集合到那扇依舊緊閉的門前。

門內再度傳來姐姐的笑聲。

然後是電鋸再度運轉的聲音。男人似乎打算鋸開鐵門,削切金屬的聲音響起,然而鐵門紋絲不動。

沒有人開口說要開啟門救姐姐,因為姐姐事先已經透過我向大家說明,兇手一定會報復,所以姐姐要所有人出了房間之後立刻逃走。

於是,我們留下關著姐姐和殺人魔的房間轉身離去。

走過地下走廊,我們看見了一道往上的樓梯。爬到樓梯頂就是陽光燦爛的外面世界了。我們終於逃離了那個昏暗憂鬱、被寂寞支配的房間。

我的眼淚掉個不停。我的脖子上掛著十字架項鍊,手拿著那本寫著向父母道歉文章的記事本。我的手腕上掛著姐姐的遺物——那隻手錶。因為不是防水的表,大概在我躲進水裡的時候壞掉了吧,指標恰好指著傍晚六點,停止了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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