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在公司接到了奇怪的電話哦……」
爸爸面朝屋內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跟媽媽說話。即使媽媽就站在爸爸的背後,因為無法看見媽媽,爸爸也習以為常隨便朝某個方向就開口了。但媽媽又聽不見爸爸說話,便由我負責轉達爸爸話語的內容。「這樣真的好怪哦。」我對兩人說道。
然而一想到他們兩人中有一方其實已經死掉的時候,我不禁悲從中來。爸爸生存的世界與媽媽生存的世界交接之處,唯有我獨自飄浮著。
剛開始兩人都不再對彼此說話時,我非常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不過現在已經沒問題了,只要坐在沙發上夾在爸爸媽媽之間,我就能安心,甚至會想打瞌睡。
但我幼小的心靈很清楚,這一切不可能一直這樣持續下去的,遲早我非得選擇其中一邊的世界不可。這件事一直存在我心中的某個角落。
3
彷彿打從一開始便是如此,我不知道狀況是何時變成這樣的,察覺的時候爸爸媽媽已經在吵架了,不過當然不是我在幼兒園裡常看到兩人扭打成一團的那種吵架。
用過晚飯後,我們三人坐到沙發上,我一邊看電視一邊下意識地重複他們說的話。這樣傳話的生活已經持續了好一段日子,所以我已經可以毫不思索對話內容,直接像鸚鵡一樣單純地重複雙方的話語。
電視里正在播我很喜歡的動畫片,我看得入了迷,趴在沙發上雙手撐著下巴,雖然被媽媽罵過沒規矩,不過我很喜歡這個姿勢。
突然,爸爸將報紙扔到桌上,兩人說話的語調聽起來很嚇人,我才驚覺不知何時爸媽的心情變得很差,彼此說著刺傷對方的話,而我卻渾然不覺,一如往常地傳了話。
媽媽起身走回寢室。
「媽媽回房間去了哦。」
「不用管她。」
爸爸簡短地吐出這句話。我非常不安,動畫片早忘得一乾二淨。我希望他們能和好,如果我坐在沙發上但身旁兩側卻沒有他們存在,那一點都不快樂。
「喂,」過了一會兒,爸爸突然叫我,「你去跟媽媽說。」
「說什麼?」
「你去跟她說:‘你死了真是太好了!’」
爸爸臉上的表情很恐怖。我一點都不想跟媽媽這麼說,但不說的話一定會挨爸爸罵,於是我走向媽媽的房間。
寢室裡,媽媽躺在棉被上似乎在想事情。聽到我開門,她坐起了身。
「爸爸說……媽媽死了真是太好了……爸爸叫我這樣跟媽媽說……」
我一邊轉述,忍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媽媽沉默著,她好像在啜泣,擦了擦眼淚。我從未看過大人哭,忍不住害怕起來,只能呆立著不知如何是好。
「那你去跟爸爸這麼說……」
這次換媽媽交代我一些不堪入耳的話要我傳給爸爸,因為有幾個詞我聽不懂,媽媽還要我當場練習了好幾次。我雖然是小孩子,也隱約曉得那是十分傷人的話。
「我討厭這樣,我不要去。」
我摟著媽媽這麼說,但是沒用。
「你好好地去告訴爸爸這些話!聽懂了嗎?」
接下來,我就像郵差一樣不斷往返於媽媽所在的臥室和爸爸所在的客廳,被硬逼著反覆練習一些難聽的話語,然後說出口。
每次傳話的時候,爸媽都會狠狠瞪著我,就像他們憎恨的對方就存在我身體裡似的;怒吼也是直接衝著我來。我不禁覺得被罵的人根本就是我自己。
剛開始傳遞這些不堪入耳的話語時,我覺得好像非要從喉嚨深處掏出巨大硬塊不可似的,然而一再反覆這樣的行為,我的腦袋開始隱隱作痛,漸漸地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我好像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卻能毫無差錯地完成郵差的任務,現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議。
我的嘴成了自動反覆錄音與播放的錄放機,唯有眼淚無法控制地流個不停。我喜歡爸爸,也喜歡媽媽,我真的不想說出這些殘酷的話。
吵架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
我很想我們三人再一起坐在沙發上,但不敢說出口,只好坐在沙發上很害怕地等待著。爸爸決定洗把臉冷靜一下,便走出客廳到浴室去了。吵到後來,爸爸似乎比較鎮定了,神情看上去有點茫然。
而這時媽媽走進客廳來。我很擔心兩人如果又開始吵架我該怎麼辦,只好死命盯著媽媽看。媽媽有點不知所措地在我身旁坐下,沙發因為她的體重凹陷了一些,我的身體突地往她那一側傾斜。
「剛剛真的很對不起……」
媽媽說完,摸了摸我的頭,接著我便一直盯著爸爸應該會走進來的那扇門。我想監看爸爸回客廳的時間,想等他一進來便立刻告訴媽媽。然而爸爸卻遲遲沒進來。
媽媽起身走向廚房。我的視線剛追上媽媽背影的瞬間,身畔傳來了翻雜誌的聲音。
爸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我的右手邊。我明明一直監看著客廳的門,卻沒察覺到他進來了。爸爸正抽著煙。我很討厭二手菸,只要聞到就會很不舒服,然而直到發現爸爸在身邊的那一刻,我完全沒意識到煙臭味,很平常地呼吸著空氣。
我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爸爸,只見他皺起了眉頭說:
「我剛剛叫了你好幾次,是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的。」
他這麼說著,跟媽媽剛才一樣摸了摸我的頭。那手非常溫暖,是確實存在著的。真是不可思議,為什麼我剛才完全沒注意到爸爸就坐在我身旁呢?
我一邊思索一邊等媽媽回客廳,卻一直不見她從廚房走出來。客廳裡只有我和爸爸,電視里正播著歌唱節目。
「你幫我問一下媽媽,她明天有什麼事要忙,好嗎?」
剛吵完架,爸爸的話裡有種試探的意味。我站起身走向媽媽方才走進去的廚房。
我開啟廚房門找尋媽媽的身影,只見水龍頭的水一滴滴地滴落,廚房裡空無一人。要離開廚房必經過客廳,所以媽媽不在廚房實在太奇怪了。
我抱著滿腹疑問走回客廳,媽媽卻已坐在沙發上。搞不懂我是怎麼跟媽媽擦身而過的,但直到剛剛都沒人的位置上,媽媽卻像老早就待在那裡似的喝著咖啡。
而直到剛才爸爸應該在那兒的位置,現在卻空空蕩蕩的,菸灰缸、沒抽完的香菸和滿客廳的煙霧,通通不見了。
我甚至忘了開口發問,只是怔怔地看著媽媽。
「什麼事?怎麼了?」
媽媽偏著頭問我。看來她早就從廚房回來客廳坐著了。
這時我終於瞭解,媽媽從剛才便一直坐在那裡。不,不只是媽媽,他們兩人一直都坐在我的兩側。而我,同一時間只能看得到他們其中一人了。
於是我試著先走出客廳,再走進客廳,方才媽媽坐著的位置上空無一人,沙發也沒有凹陷的跡象,取而代之的是爸爸在另一個地方出現了。至此,我幾乎可以確定我的結論。
我坐回沙發上,試著先閉上雙眼。在我右手邊的香菸消失,左手邊出現了原本不該存在的咖啡杯。
我無法同時聽見兩個人的聲音了。我知道,爸爸的世界和媽媽的世界已經開始分離。
只要一方存在,另一方就完全消失。不論門被對方開啟關上或是對方走過眼前,全都不會再發生了。
我不再處於他們兩個的世界的重合處,不過是在漸行漸遠的兩個世界之間來來去去罷了。
我很傷心,那天晚上幾乎沒和他們兩人說話。我們三人再也不會同時坐在那張沙發上了。
一時之間,我沒辦法把這件事說出口。媽媽很擔心一直沉默不語的我。她摸著我的頭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那終將到來的分離。我非在兩邊選擇一個世界不可了。
4
隔天,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六。外頭的天空陰沉沉的,雨似乎隨時會落下來。
媽媽不知道出門上哪兒去了,只見爸爸坐在沙發上看著報紙。但我不確定媽媽是不是真的不在家,便試著在家中尋找媽媽的蹤影,因為如果她和爸爸待在同一個房間裡,我是無法同時看見他們兩個人的,說不定其實媽媽就在旁邊。
我在客廳以外的房間找了好一會兒,看樣子媽媽是真的不在家,於是我走到爸爸身邊坐下。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雖然電視里正在播我很喜歡的特攝英雄節目,但心神不寧的我根本無心看電視。爸爸血管浮凸的右手刷拉刷拉抹了抹下巴的鬍鬚,翻開報紙。
「我沒辦法同時看到你們兩人了……」
我小心翼翼地試著對爸爸說。爸爸只是把頭轉過來看著我,皺起了眉頭。
「你在講什麼?」
「爸爸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我只能看到你們其中一人……」
爸爸像在咀嚼我話中意義似的停住好一會,把報紙放到桌上。
「什麼意思?」
爸爸看我的眼神彷彿我是個壞孩子,我大概是惹他生氣了,真想當場逃走。我心裡亂成一團,暗自後悔這件事還是應該繼續隱瞞下去才對。爸爸即使坐在沙發上,視線仍舊比我高,所以當爸爸嚴厲地看著我時,我總有種想兩手遮住頭上整個人蜷成一團的衝動。
「爸爸在的時候,我就看不到媽媽了。」
我斷斷續續地拼命重複說了好幾次。爸爸好像總算弄懂了我的意思,突然臉色發青地抓住我的肩膀,像要質問似的瞪大了眼迎面盯著我看。
「是、是真的……」
因為太害怕,我哭了起來。我想爸爸其實是喜歡媽媽的,他們兩人分離的世界只能靠我勉強地維繫,所以我忍不住覺得現在無法一次看到兩人是我的責任。我好難過,要是我真是個好孩子,我們就可以一直過三人生活。
爸爸不斷嚴厲地質問我,但我只顧哭,根本沒辦法說話。爸爸也忍不住開始動怒,他放下搖晃著我肩膀的手,打了我一巴掌。我應聲倒在地板上。我不停地向爸爸說對不起,我真是個沒用的孩子,真想就這麼消失算了。我知道全都是我的錯,所以爸爸討厭我了。
我一站起身便跑出客廳。爸爸只喊了我的名字,沒有追上來。我鞋子也沒穿,就衝出了玄關。我走下公寓樓梯,踩著柏油路朝公園方向走去。我想我不能待在家裡了,雖然我好喜歡好喜歡爸爸和那個有沙發的客廳,但臉頰的痛楚讓我曉得我是個沒人要的小孩。腳底好痛,但我忍耐著。
公園裡沒有人。我想是因為快下雨了,別的孩子一定不會在這時候來公園玩的。這一天,總是充滿笑聲的滑梯和鞦韆成了我專屬的玩具,我卻提不起半點興致,獨自一人待在寬廣的公園裡,只覺得寂寞。
我坐在沙堆裡,在赤腳上堆起小沙丘。我一直想著爸爸和媽媽,他們一定不喜歡像我這樣的小孩,昨天晚上的吵架也是我的錯,要是我再乖一點,飯菜不弄到衣服上,乖乖收好玩具的話,他們就不會吵架了。
天氣很冷,我的眼淚流出來了。溼溼的黑色沙子黏在我的手上和腳上,摸起來粗粗刺刺的。這時身後有人叫我的名字,媽媽一臉驚訝地看著我,她的手上提著購物袋。
「你是跟爸爸一起來的嗎?」她微笑著環視公園。
我搖搖頭。媽媽走近我身邊,似乎嚇了一大跳,突地停下腳步。
「你的鞋子在哪裡?而且,你的臉頰怎麼紅紅的……」
我用手遮住被打的臉頰。我不想讓媽媽知道我惹爸爸生氣了,怕媽媽也會罵我。媽媽可能察覺到我的不安,她將購物袋放到地上,靜靜地伸出手,緊緊地抱住我。
「怎麼了?」
媽媽的聲音好溫柔,她身上的味道讓我打心底裡放鬆下來。
「爸爸生我的氣了。」
媽媽問我做了什麼,我什麼都沒說,媽媽只是溫柔地摸著我的頭。不知不覺,我的眼淚流了出來,哭個不停。安靜的公園裡,媽媽一直安慰著我這個愛哭鬼。
「媽媽,你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你跟我說過的話嗎?」
「什麼?」
「你說過,以後我們兩人要一起努力活下去。」
「記得呀。」
媽媽顯得有些困惑,但仍點了點頭。不知何時開始下起像霧的雨,髮絲都沾了溼氣。媽媽撥開貼在我前額的頭髮。
「我決定在媽媽的世界裡生活了。」我下定決心說道。
媽媽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媽媽揹我回家的一路上,我的啜泣始終停不下來。
從那天起,我就再也看不到爸爸了。
現在即使我已經上了初中,我仍舊清楚地記得當時的一切。我曾向許多人說過這不可思議的經歷,也曾主動尋求能夠解釋這一切的原因。
我想起爸爸消失隔天發生的事。記得那天,天空萬里無雲,樹葉的影子一片一片映在地面上,我和媽媽手牽手外出,氣氛很溫暖也很快樂。我抬頭望向天空,閉起雙眼,陽光透進眼簾,眼瞼內側變得紅通通的。
我被帶到一個有很多繪本和玩具的地方,那裡也有其他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小孩子,有的抱著玩偶玩,有的堆著積木蓋房子。玩了一會兒之後,我被牽著帶進一間房間,房裡有一個男人,我和他面對面坐到椅子上。
男人問我關於爸爸的事,於是我告訴他爸爸因為電車出意外,已經死掉了。那人似乎很傷腦筋地環起胳臂。接著,他微微堆起笑問我:
「那麼,小弟弟,在你身後的人是誰呢?」
我回頭看身後,沒半個人,只有媽媽站在我身旁。我回答他,我後面沒有人。
「他好像看不見爸爸了。」媽媽快哭出來似的對男人說道,「他聽得到我的聲音,可是好像聽不到他爸爸的……即使他爸爸牽他的手或摸他的頭,他好像都沒感覺。硬把他抱起來或是拉他的手臂,他就瞬間變得全身軟綿綿的,像個面無表情的人偶一樣。」
「我瞭解了。」男人和媽媽談了一陣子,點點頭說道,「也就是說,你們夫妻吵了一架,之後就當對方死了一般過日子,而你們也這麼告訴孩子,讓他在這種狀況中生活下去,結果慢慢地他就變成這樣了……」
男人又望向我的身後,像在和某個人說話似的不時點著頭。我也跟著轉過頭看,然而背後只是一片空曠的空間。
長大後的現在,我已經能理解當時媽媽和醫生的對話了,而我想知道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爸爸在這裡哦。媽媽說。我試著伸出手去。在哪裡?我問媽媽。怎麼不曉得呢?你現在不是正拍著爸爸的身體嗎?媽媽慌得哭了出來,接著她便望向空中的一點說話。
自從我變成這樣之後,爸媽便不再吵架了。雖然我還是看不到爸爸,但媽媽哭泣的時候安慰著她的爸爸的身影,我卻能夠感受得到。他們兩人如今互相扶持著過日子。大家都說是因為爸媽當初的行徑傷害到我幼小的心靈才會變成這樣,不過那和我自己在內心思考得出的答案有些不同。最近我開始認為,說不定是我自己希望變成這樣的,原因當然是:為了不讓爸媽分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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