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春潮 屠格涅夫 第1頁,共2頁

薩寧幾乎是跑回酒店房間的。他感覺到,他意識到,只有在那裡,只有在跟自己獨處的時候,他才能最終弄清楚,他怎麼啦,他到底怎麼啦?的確:他勉強才跨進自己的房間,剛剛才坐到寫字檯跟前,兩隻胳膊肘在寫字檯上一支,兩掌貼住臉,他悲傷地、低沉地大喊道:「我愛她,瘋狂愛她!」他就像一塊煤,突然吹掉覆蓋在上面的那一層死灰之後,整個人兒都從裡到外燃燒起來。那一瞬間……他已經無法理解,他怎麼竟然能跟她並排坐在一起……跟她一起!—竟然能跟她交談,卻感覺不到,他連她的裙邊都喜歡得不得了,他像那些年輕人的說法一樣,願意「死在她的腳下」。

花園的最後一次見面決定了一切。現在,當他想她的時候,她已不再是星光下長髮飄飄的樣子了,他看見的是坐在長椅上的她,看見的是她一下子掀掉自己的帽子那樣信任地望著他的樣子……愛情的戰慄和渴望在他周身的血液裡狂奔。他想起了那朵他已經連續三天隨身放在口袋裡的玫瑰花:他抽出了它,顫顫巍巍地將它緊貼在自己的嘴唇上,不由心疼得蹙緊眉宇。現在他什麼也不考慮,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盤算,什麼也不預測;他跟過去的一切都疏離不見,他只管飛躍向前:從他孤獨、單身漢的陰鬱岸邊,撲通一聲跳進歡樂、激情四濺的巨流當中—他沒什麼痛苦,也不想知道,這巨流要將他帶向何處,他會不會被這巨流的洶湧波濤擊得粉碎!這已經不是不久前還能哄他入睡的烏蘭德浪漫曲的那股涓涓細流了……這是一股超強的、勢不可擋的波濤!它們勇往直前、飛揚激盪—而他隨之飛揚。

他抓起一張紙—一個字都沒有塗改,幾乎是一氣呵成寫下了以下的文字:

親愛的傑瑪!

您知道我受託給您的是什麼建議,您知道您媽媽想要的是什麼和她請我做什麼,但是您不知道我現在必須告訴您的是什麼—這就是我愛您,我用一顆初戀之心全心全意地愛您!這一團烈焰突然在我心中燃起,但它如此猛烈,讓我找不到詞形容!當您媽媽來找我、請我幫忙的時候—這團火在我心底還僅僅是在隱燃—要不然,作為一個誠實的人,我大概會拒絕履行她的委託……我現在向您做的這番表白,就是一位誠實人的表白。您應該知道您與之交往的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誤解。您看到了,我不能給您任何建議……我愛您,愛您,愛您—除了愛,我的腦海裡,我的心中再無其他!

德·薩寧

摺好、封好了信,薩寧本想喚酒店門房差他送信……不!—這樣不妥……讓埃米爾轉交?但要到商場那邊,在那些店員中間再找到他—也不妥。何況已經是晚上了—他有可能已經離開商場。這樣想著,薩寧卻還是戴上禮帽走出酒店到了街上;他轉過一個街角,又轉過去一個—讓他喜出望外的是,埃米爾赫然出現在他面前。腋下挎著一個背包,手裡拿著一卷紙,年輕的熱心人急著趕回家去。

「難怪俗話說得好,每個戀愛中的人都有一顆福星高照。」薩寧想到這,喊住了埃米爾。

埃米爾轉過身,朝他跑了過來。

薩寧沒容他高興地問好就把信交給了他,跟他說清楚信要交給誰和怎樣轉交……埃米爾用心聽著。

「不讓任何人看見,對嗎?」他問道,臉上露出一種意義重大和非常神秘的表情,似乎是說:核心在哪,我們懂的!

「是,我的好友,」薩寧說完,稍微有點兒難為情,但他摸了一下埃米爾的臉,「要是有回信……您會把回信送來的,對吧?我就在屋裡。」

「這您就不用擔心啦!」埃米爾高興地低聲說完,就跑開了,邊跑還又一次衝他點頭致意。

薩寧回到了酒店房間—沒點蠟燭,往沙發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沉浸在剛剛發現的那種情愫之中,這種情愫沒什麼可描述的:誰有過此經歷,就會知道它的痛苦和甜蜜;若無此經歷—也沒必要跟他談起。

房門開啟—埃米爾的腦袋露了出來。

「我帶來了,」他小聲地說,「就是這個,回—信!」

他示意了一下,將一張疊好的紙條高舉過頭。

薩寧從沙發上一躍而起,一把從埃米爾手裡抓過紙條。那種慾望在他心裡洶湧澎湃:現在他已顧不上遮掩,顧不上保持面子—甚至是在這個孩子、她的弟弟面前。假如可能的話,薩寧是會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剋制自己一下的。

他走到窗戶前—就著房前那盞街燈的光線,讀到了以下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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