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個星期後的某一天,住在村北的孩子放學排隊回家。他們走到自家門口時,出列說聲再見,就可以回家去了。隊伍裡剩下的最後五個孩子需要翻到山的另一邊才能到家。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他們中的一個看到阿巴斯遠遠地走來。有隻毛驢吃力地走在他前面,但是驢背上似乎空空如也。
「哇,小夥伴們!是阿巴斯!他回來了!」
他們的目光一齊投向泥土路。阿巴斯頭戴一頂羊毛帽,肩膀上披著披肩。他走上了山腳下的小路,從卡爾·拉希姆家的花園後面經過。
「哇!他買到了水缸!驢背上馱著個水缸!你們看到了嗎?」孩子們全都跑了過去,想看個究竟。驢背上確實有個水缸,還有兩麻袋乾草掛在驢背兩邊。為了防止水缸摔壞,阿巴斯用毯子裹著水缸,夾在兩袋乾草之間。
「你好,阿巴斯!你帶回的是我們學校的水缸嗎?」
「是的,我終於把它帶回來了。」
孩子們往村子中心的人家跑去。「阿巴斯回來了!他帶回了水缸!」這個訊息不脛而走,很快傳到了卡瓦的耳朵裡。
「哦,感謝真主!親愛的真主,你應許了我的禱告!阿巴斯帶著水缸回來了!」她穿上膠鞋跑出了家門,小穆罕默德也跟著跑了出去。卡瓦看到大兒子以後,哭了起來:「親愛的,你去了哪裡?我親愛的兒子!你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
「我讓別人捎了口信,說我無法立刻把水缸帶回來,他們沒告訴你嗎?因為路上到處都是雪,我擔心水缸容易顛碎,就留在城裡工作了一陣子,直到天氣和路況都轉好了,才趕緊回來。為了買水缸,我還多貼了八個託曼。」
卡瓦說:「我想帶著水缸到村裡走一圈,讓每個人都看一下。我想讓大家知道,你把水缸帶回來了。」
她牽著拴毛驢的韁繩,帶著跟在她身後的一群孩子,再次走街串巷。每到一戶人家,她都自豪地昂首說道:「喂,出來一下!睜大眼睛,好好看清楚阿巴斯帶回來的水缸!為了買水缸,他非但沒有討要辛苦費,反而倒貼了八個託曼。」
她簡直像在炫耀一個新嫁娘。村民們從各家的門縫裡、窗戶裡偷偷地瞥向外面。他們看到了水缸,安心地笑了。巷子裡擠滿了孩子,他們跟在馱著水缸的毛驢後面,彷彿是一條遊行的長龍。孩子們臨時拿白鐵罐做鼓,用棍子敲擊起來,還有人拍著手,有人碰擊兩塊石頭伴奏,只聽見「噠——噠,嘭——嘭,啪——啪,嚓——嚓」。他們大步走過村子,興高采烈地慶祝著。他們歌唱,他們快樂,他們樂不可支。
「阿巴斯回來了呀——帶著水缸回來啦!
水缸回來了呀——和阿巴斯一起回來啦!
我們幹得真漂亮呀——我們幹得真漂亮!」
一陣風把毯子吹到一旁。這是一個嶄新鋥亮的水缸,看上去就像一個年輕健康的新娘,騎著毛驢要去新郎家似的,在大家的注視下,新娘子既喜不自禁,又羞怯難當。隨著毛驢的行進節奏,水缸在驢背上微微搖晃著。
孩子們歡歌慶祝,卡瓦喜不自禁。每當歌聲減弱時,她就打手勢示意他們繼續高歌歡慶。
阿巴斯說:「這不太好,太張揚了。不就是帶個水缸回村嘛,卻搞得像我們擒了一條龍似的。孩子們,不要大驚小怪啦!」
「不!要讓每個人都知道你帶著水缸回來了。你不知道他們在你背後說的那些壞話!他們說你在城裡,把所有的錢都拿去吃烤肉、看電影了!」
「哎呀,又是亞杜拉!我們能拿他怎麼辦呢?他在烤肉店外面看到了我,而那個烤肉店又在電影院隔壁。他可真會編故事!這些都是他捏造的。」
「你的意思是,你在城裡既沒有去電影院,也沒有去烤肉店?我真不敢相信!」
「那倒不是,很遺憾你沒跟我在一起。我確實去了電影院和烤肉店,但不是在亞杜拉碰到我的那天。」
他們到了阿姆叔家,孩子們還在歡天喜地地唱著:「哇!哇!阿巴斯回來了!阿巴斯帶著水缸回來了!」街巷裡充滿了歡慶聲。阿姆叔從家裡走了出來,連招呼也沒打,就牽過毛驢的韁繩,把驢拉進了自家院子裡。「謝謝你把我的水缸帶了回來。非常感謝!進來喝杯茶吧!」
卡瓦說:「你想到哪裡去啦?你真應該為自己感到害臊!這個水缸是學校的。」
「校長答應過我,說他一收到城裡的水缸就給我。孩子們在學校裡打破了我的水缸,他們理應賠我一個。你明白了嗎?」
卡瓦和阿巴斯拽著毛驢的韁繩,朝自己這邊拉,而阿姆叔也往他那邊拉。這是一場拔河比賽。可憐的小毛驢在崎嶇難行的山路上長途跋涉了那麼久,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了。它實在鬧不明白,這些人還想要它幹些什麼。毛驢開始變得狂躁不安。孩子們圍住阿姆叔,個個都說他不講道理。
「你覺得自己很聰明吧!你想用你那個醋氣熏天的舊水缸換一個新水缸?如果薩馬迪先生髮現你把我們的水缸拿走,他會很生氣的。每個人都會非常生氣!」
有兩個孩子使勁拉著阿姆叔的衣袖,讓他鬆開拴毛驢的韁繩。場面一片混亂——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混亂的場面。阿姆叔的鄰居們紛紛走出家門,一邊呆站著看熱鬧,一邊哧哧地竊笑。不管大家怎麼看怎麼說,阿姆叔仍然一個勁地把毛驢往家裡拖。就在他死命拽著驢子的時候,水缸撞到了門框上,發出「哐啷」一聲響。大家都以為水缸碰碎了。不一會兒,村長、村裡的長輩和薩馬迪先生都來了。每個人都站在學校和孩子這邊,沒有人支援阿姆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