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了一下，現在有十五隻雞蛋了。雞蛋上畫了樹、花、馬、人物、烏鴉和其他圖案。這些畫都是些歪歪扭扭的塗鴉之作，實在不值一提。當然，也有幾幅畫得不錯的，看得出是認真畫的。每幅畫下面都有「藝術家」的簽名，字寫得雖然不算好看，但清晰可辨。

「先生，沒帶雞蛋來的同學，會不會不及格？」

「不會，那些同學要用另外的方式完成作品。」

「先生，我們家一隻雞蛋也沒有，我爸爸讓我給你兩個硬幣去買雞蛋。」

「錢就不必了。排隊吧。」

「先生，我們為你收集了這麼多雞蛋，願真主保佑你發財！用蛋清修好水缸，蛋黃你就可以留著吃了。你這招真高明，弄到了這麼多雞蛋！」

薩馬迪先生一臉嚴肅。「雷扎伊，是誰讓你這麼想的？」

雷扎伊無言以對，尷尬極了。他低下了頭。薩馬迪走到他面前。「抬起頭來看著我！告訴我，是誰把這個令人厭惡的想法灌進你腦袋裡的？」

「先生，我是開玩笑的。先生。」

「你不是在開玩笑。是你們家人這麼說的嗎？」

雷扎伊沉默了。薩馬迪說：「好吧，把你的雞蛋拿回去。」

「先生，我不會帶回家的。」

站在隊尾的伊斯馬利大聲說道：「先生，你想知道是誰告訴他的嗎？是他爸爸！村裡人都知道，他爸爸是個鐵公雞。」

「閉嘴，沒人問你！現在一年級和三年級的同學留在操場上，其他人回教室去！班長不要讓任何人離開操場單獨去找水喝。要喝水必須集體排隊去，速去速回。」

在教室裡，薩馬迪先生依然神色嚴峻，看起來心情憂鬱。孩子們發現他一反常態：沒有笑容，說話不好聽，也沒有什麼心情教學。那一天，因為一個同學忘記帶本子，先生還狠狠打了他。

放學時，校長把一籃雞蛋拿到隊伍前面。「帶雞蛋來的同學，把雞蛋都帶回家吧。我已經把你們的名字記下來了，你們會得到美術課的成績。」

「先生，你不想修水缸了嗎？」

甘巴里說：「先生，要我告訴爸爸來修水缸嗎？」

「暫時還不用，」薩馬迪先生簡短地回了一句，「我會自己去買雞蛋，然後再請他來。」

孩子們不想把雞蛋帶回家。有些孩子哭了起來：「先生，我不想把雞蛋帶回家。」

「你們必須把雞蛋帶回去，這裡不需要雞蛋了。不帶回去的，明天就不準來學校。」

有幾個學生把雞蛋從籃子裡拿了出來。大家都在埋怨雷扎伊：「都怪你和你爸爸！管好你的嘴就那麼難嗎？幹嗎拿校長開玩笑？」雷扎伊手裡拿著雞蛋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很後悔。「先生，請原諒我吧。」

萊拉說：「除非你殺了我，否則我是不會把雞蛋帶回家的。」她哭著離開了學校。其他孩子紛紛效仿。

雷扎伊不敢把雞蛋放回籃子裡。薩馬迪先生走進自己的房間，雷扎伊跟在後面。他手裡拎著一籃子雞蛋。「先生，請原諒，請允許我把裝雞蛋的籃子放在你的房間裡。」他小心翼翼地邁進房間，謹慎地把籃子放到架子上，偷偷看了校長几眼，然後離開了房間。

日落時分，薩馬迪先生到村裡散步。他打算順便去甘巴里家一趟，告訴他爸爸可以去修水缸了。天空陰雲密佈，小村莊籠罩在黑暗之中，他走在巷子裡的一條小路上。花園裡傳來烏鴉的聒噪聲。薩馬迪穿過巷子，來到賽義德·雷扎的小店，店門口站著幾個人。人們看到薩馬迪先生，都跟他打招呼，口氣中流露出幾分同情。但是他們沒有多說什麼。薩馬迪先生對賽義德·雷扎說：「你這裡有電池嗎？」

「什麼樣的電池？」

「手電筒用的大電池。」

「沒有，都賣完了。」然後，他把薩馬迪先生拉到一邊，「先生，我只想勸你不要生孩子們的氣。他們只是孩子嘛。他們對於說的很多話，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當然，父母肯定有責任。如果他們在家沒有說這些事情，孩子們是絕不會學話的。比如說，你用蛋清修水缸，自己吃蛋黃這件事！這些孩子，沒少給你添麻煩。」

薩馬迪先生來回移動著身體重心。他不想讓別人偷聽到他們的談話。「再見，請原諒，我還得去其他地方。我恐怕已經遲到了，沒時間和你多說了。」說罷他便離開小店，不一會兒就走遠了。

在河邊，他看到了村長，大家都喊他卡翁達。村長正在與路過河邊的兩個老村民聊天。「真巧！是校長啊！很高興見到你！願真主保佑你，親愛的先生！」

「非常感謝。」

「先生，你真是個和善的年輕人。不像我們這些老頭子，容易發火。」

「為什麼，發生什麼事了？」薩馬迪先生說道，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

「哦，你就別保密了，大家都知道了。今天孩子們放學時，我們聽說阿巴斯·阿里的兒子惹你生氣了。你知道，人都會嚼舌根。可別太往心裡去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蛋黃的事。還有什麼事能讓你生這麼大的氣？對了，戈拉姆·侯賽因打算什麼時候去修水缸啊？」

「還不知道。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