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薩馬迪先生路上碰到任何人都只是打聲招呼，就繼續匆忙趕路了。他沒有心情與人交談，但他無法躲開木匠侯賽因。

「先生，你幹嗎走得這麼著急？別為莫須有的事發愁。人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你把蛋黃煎一下，坐下來慢慢享用吧！祝你健康！你每天那麼辛苦地教他們的孩子，一天到晚跟他們打交道！你需要補充能量。相信我，我兒子回來說因為阿巴斯·阿里的兒子說了讓你很生氣的話，你想退還所有的雞蛋。我聽後非常生氣，還扇了兒子耳光，讓他不要滿村亂說。」

「還有其他事嗎？」薩馬迪先生問道，「我還有事要做。」

他趕緊擺脫木匠的糾纏，繼續趕路。他沒有跟其他任何人打招呼，也沒有回應任何跟他打招呼的人。只要遠遠看見對面有人走過來，他就變換路線，以免再碰到人。他來到了村子南邊甘巴里的家。甘巴里的爸爸開了門。「請進，先生。」

「不，我不想強人所難。但是如果可能的話，就來學校修水缸吧。你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我後天去吧，因為明天我確實很忙。另外，先生，我聽說你今天很生氣。」

薩馬迪先生知道他指的是蛋黃的事。這事已被人們絮叨一整天了。他低下頭，轉身離去。

「再見。等你去學校，我們再聊。」

外面天已經黑了。雲層很厚，冷風呼呼地颳著。他小心翼翼地踩著石頭過河，河石在黑暗中閃著白色的亮光。腳下有塊石頭一滑，他便一隻腳踩到了水裡，鞋子進了水。薩馬迪先生彎腰把鞋裡的水倒出來，脫掉襪子，把水擰乾，然後提著襪子繼續趕路。他看不清橋在哪裡。河對岸有個趕路的人拿著手電筒，燈光照亮了水花飛濺的急流，也照亮了小河兩岸的樹木。薩馬迪先生本想大聲問他：「喂，你是誰？請用你的手電筒幫我照一下，看看橋在哪裡。」但他欲言又止，擔心又要聽到蛋黃的事情。對於蛋黃事件，他只是沒心情而已。對他來說，他情願再掉進河裡十次，寧願褲腿、襪子和鞋子都弄溼，也不想再聽到關於蛋黃的事！

他暗自想道：「這都是些什麼人啊！」他看著那束光，直到拿電筒的人走到對面橋岸。那人過橋時，他就可以看到橋在何處了。他自己想辦法摸到了橋上。兩棵粗壯的大樹長到了一塊兒，架起了這座橋。他過了橋，來到清真寺旁邊的那棵大核桃樹下。

這時，他找到了巷子，繼續前行，路過賽義德·雷扎的店鋪。店還沒有打烊，裡面有個顧客。走近店鋪時，他加快了腳步想快速經過，這樣的話，那位顧客和賽義德·雷扎就不會看見他。他正要走上街道，這時一個拿著手電筒的人朝他走來。他想躲在牆或者樹後面，等那人過去再走，然而他發現那人就是穆罕默德。「你好，校長，你去哪裡了？我在到處找你。我去過學校，但是你不在。城裡來信了，還寄了個盒子來。我都放到你房間了。我還打掃了房間，把水壺和水罐都打滿了水。」

「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你做得很好！」

穆罕默德夜晚就睡在薩馬迪先生的房間裡，這樣校長就不會感到孤單了。穆罕默德是村裡的剃頭匠。他還年輕，沒有妻子兒女。「先生，戈拉姆·侯賽因什麼時候來修水缸啊？」

「他總歸會來的，他需要的材料全都準備好了。」

「今天村裡人都在議論你，他們說你生氣了。」

「穆罕默德，請不要再討論今天的事了。」他們不住腳地走回了學校。一路上，穆罕默德沒有再說一句話。

親愛的兒子：

我病得很厲害。我膝蓋很疼，已經不太能走路了。昨天我從臺階上摔了下來，胳膊差點斷了。我走路時感到頭很暈。我不想打擾你，尤其是你離家又這麼遠。

你父親去世以後，願真主讓他的靈魂安息，現在我最牽掛的就是你了。塔赫瑞沒有衣服和鞋子穿。她說她在學校為此感到很難為情。哈米德在當兵，幫不上我們什麼忙。今年，我們修補了屋頂，花了很多錢。我出租小店的租金，也不是很多。這些日子，塔赫瑞很難管教。我叫她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可她就是不聽我的。請你和她好好談談，給她一些建議。

阿赫塔爾太太的女兒巴圖爾替我寫了這封信，她向你問好。我親愛的兒子，請常給我們來信，告訴我們你過得怎麼樣。除了你遠在他鄉以外，我們也沒有什麼其他事情可擔心的。我給你寄了一罐哈爾瓦，還親手給你織了一件毛衣。我知道你那裡天氣冷，穿上這件毛衣啊，當心彆著涼了。如果還需要什麼，請給我們寫信。我們住在城裡，可以買到你可能需要的東西。

無論如何，我的心肝寶貝，不要忘了我們。請勤告知你的近況，讓我們知道，他們有沒有給你發工資。

薩馬迪先生坐在房間一隅，身體靠在一疊被褥上，看著母親的來信。看著看著，他禁不住熱淚盈眶。之後，他把信放到一邊，擦乾了眼淚。穆罕默德坐在房間的另一側，一邊剪著腳指甲，一邊不時用眼角的餘光朝校長瞟一下。校長開啟了哈爾瓦罐子，抓了一些撒在一片面包上，吃進肚子。他也遞了一小塊給穆罕默德。他接過來一口就吃掉了。「多棒的哈爾瓦！真甜啊！」

「你還想再來點嗎？」

「不，我吃過晚飯了，你自己吃吧。先生，我想說，村裡人人都知道阿巴斯·阿里是個小氣鬼。他教他兒子說那些話氣你，你別往心裡去啊。先生，關於阿巴斯·阿里的爺爺有個出了名的故事。

「聽人說，很多年以前，他爺爺想要進城。他走到村子北邊的時候，停了下來，看看四周，等岸邊沒有其他人的時候，覺得不會有人分食他的東西了，就一屁股坐在梧桐樹下，吃起了午餐。

「他吃第一口食物時，手抖了一下。於是，一粒米掉進了他屁股下面兩塊石頭之間的縫隙裡。他站起身來，挪開石頭去撿那顆小米粒。不料，那顆小米粒也夠倔的，又滑到另一塊石頭下面去了。

「他堅持不懈地掀動石頭，想把那粒米撿回來。‘我總會找到你的！’他說，‘我不會讓麻雀或野鴿子把你吃掉的！’最終，他掀開了石頭，在地上挖出了一個洞，約莫有一口井那麼大！據說他打出了井水，米粒也就浮到了水面上。

「他開心死了，覺得自己既發現了水源，又找回了米粒，吧唧吧唧地吃了那顆米粒。他對發現水源這件事守口如瓶，在那塊地上種了小麥和大麥，用他的井水澆灌莊稼。於是，他成了遠近聞名的農夫兼地主。他爺爺就是那種人，你還指望阿巴斯·阿里能怎麼樣？

「兩年來，我一直為他和他的四個兒子剃頭，他總說收麥子時就會付我錢，但他從來沒有付過錢。他一直在搪塞我，不肯付錢。像他這種人，你還能有什麼指望？關於蛋黃的那些話，你還指望他兒子不會跟他學嗎？」

薩馬迪先生聽膩了關於蛋黃的話，於是打斷了穆罕默德，沒讓他說完。「夠了，穆罕默德。睡吧。」

「好的。」

房間裡安靜下來。穆罕默德的心情很沉重。最後他又說道：「先生，你說水缸能修好嗎？」

「能不能修好關你什麼事？你又不是這裡的學生！」

「我喜歡喝水缸裡的水。每次喝水缸裡的水，我就覺得自己像這裡的學生。」

「你是說你從沒上過學？」薩馬迪先生問。

「是的，從來沒上過學。」接著，他懇求道，「先生，你能幫幫忙，讓我成為學校的清潔工嗎？」

薩馬迪先生憂傷地答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