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對於種植咖啡而言,農場的海拔有點高。在寒冷的季節裡,農場上海拔較低的地方都會下霜。到了清晨,咖啡的枝葉上會掛滿霜,剛剛掛上的果子會變成棕色,然後枯掉。另外,大草原上也會不斷有大風吹來。因此,即使在風調雨順的季節,農場上每英畝地的咖啡產量也比不上那些海拔低的地區,比如海拔在四千英尺的錫卡和基安布。

另外,恩貢山地區也缺少雨水。有一年,我們經歷了三次大旱,每次咖啡的產量都奇低。有一年,雨水下到五十英寸,咖啡產量為八十噸;有一年,雨水下到五十五英寸,產量接近了九十噸;還有兩年,雨水特別少,只有二十五英寸和二十英寸,咖啡的產量就降到了十六噸和十五噸。在這兩年裡,農場的損失頗為慘重。

更糟糕的是,咖啡的價格也一直在下跌。以前一噸能賣到一百英鎊,後來就只能賣到六十或七十英鎊。農場上的生活變得越來越艱難。我們沒有錢還債,沒有錢繼續維持種植園。當時,我家鄉也有經營農場的親友,他們寫信勸我把這裡的農場賣掉。

為了拯救農場,我想了很多辦法。有一年,我嘗試在閒置的土地上種亞麻。種植亞麻這件事本身很讓人開心,但是需要相當多的經驗和好的技術。一位比利時人想要給我提一些建議,他問我要種多少亞麻,我說三百英畝,他立刻就喊起來:「那個呀,夫人,那絕對不可能!」然後說,如果種上五英畝到十英畝還有可能成功,如果要多種,那肯定不可行。但十英畝的亞麻根本救不了農場,所以最後我種了一百五十五英畝。亞麻開花之後,地裡鋪滿了天藍色的亞麻花兒,漂亮得不可思議,就像是一片天空飄落在了大地上。亞麻的纖維是世界上最讓人感到開心的東西,它們韌性十足,非常光滑,摸起來有點黏兮兮的。把它們賣了之後,你的思緒就會跟著它們,想象著它們被做成床單,被做成睡袍。但是,基庫尤人無法很快學會很熟練地抽麻、漚麻和打麻,而且還需要有人監督他們。因此,到了最後,種植亞麻的事業失敗了。

在那些年裡,當地很多農場主都像我一樣,在嘗試各種種植業,最後只有少部分人成功。在恩喬羅的英格里德·林斯特龍就做到了。我離開肯亞之後,她繼續在那裡像奴隸一樣工作了十二年。她種花,養豬,養火雞,種能夠榨出蓖麻油的灌木,還種大豆。但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一項一項地失敗,一次次地嚎啕大哭。最終,她開始種植除蟲菊,拯救了農場,拯救了她自己和她的家庭。這些除蟲菊被運到法國之後,會被製成香水。但我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在農場上所做的嘗試最後都失敗了。乾旱季節開始了,大風從亞提大草原上吹來,咖啡樹枯萎了,葉子變成了黃色。有一部分咖啡還得了很嚴重的蟲病,長了牧草蟲和椿象蟲。

後來,我們嘗試在咖啡田裡施肥,好幫助它們快快生長。在經營農場的時候,我的思維還是歐洲式的,如果不在田裡施肥,我就受不了。非法棚民們聽說我這個計劃之後,把自家的牛棚和羊棚裡積存了幾十年的牛糞和羊糞掏出來幫我。這些糞土像是很容易碎的泥煤,很容易處理。我們從內羅畢買來了犁,在一行行咖啡樹中間犁出一道道溝,這種犁很小,只能套下一頭牛,而且牛車無法進到咖啡田裡。農場上的女人們就把這些糞裝進麻袋,把它們背到田裡,再撒到犁好的溝裡,一棵咖啡樹旁邊撒上一麻袋。然後,我們再用牛和犁把這些肥料埋起來。看到他們這樣工作,我心裡很開心,期待著有更好的收成。但一直到最後,誰都沒有看出來這些肥料所帶來的效果。

我們真正的困境其實是資金。在我接管農場之前,我的錢已經花光了。所以,我們無法完成任何比較有效的改進,只能湊合著經營下去。經營農場的最後幾年,我們一直是這樣的狀態。

我一直在想,如果有資金,我會放棄種咖啡,把它們全部砍掉,然後在所有的土地上種上樹。雨季來臨,你從園藝圃裡搬出一箱一箱樹苗,每箱裡有十二棵小樹苗,然後把它們栽在土裡。非洲的樹長得很快,不到十年,你就能在一片高大的藍桉和金合歡樹下愜意地散步了。我心裡總在想,這座農場本來是可以成為內羅畢的一個不錯的木材和柴禾市場的。種樹是一項很高尚的事業。許多年之後,每當你想起它們,心裡都會感到很滿足。以前,農場上有大片的野生森林,但在我接管農場之前,都已經被砍倒,賣給了印度人。想起來真是傷心。就連我自己,在歲月艱難的時候,也不得不把農場工廠附近的樹木砍掉,給工廠的機器做燃料。這片森林、那些高大樹木的樹幹,以及綠色的枝葉灑下的樹蔭,一直縈繞在我心間,讓我不能釋懷。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砍樹。因此,在我的負擔沒有那麼重的時候,我偶爾會在某片地上種上桉樹,但長成的不多。如果在五十年前我就用這種方式種樹的話,現在就會有上百英畝的土地長滿了樹木,這片農場就會變成一片會歌唱的樹林。然後,我們再科學地對它們進行管理,再在河邊建一座木材加工廠。非法棚民們的時間觀念與白人大不相同,我剛剛準備種點樹木,他們就充滿希望地憧憬著過去的那種人人都有柴禾燒的日子快點到來。

我也計劃過在農場上養牛,經營牛奶場。但我們這裡位於疫區,一直有「東海岸熱病」蔓延。如果要養優質牛,就要對牛進行浸水消毒。這樣的話,就很難與內陸那些非疫區的農場主競爭。不過還好,農場離內羅畢不遠,每天早上我可以開車把奶牛送過去。我們曾經養過一群優質奶牛,還在農場上建造了一座很不錯的消毒池。但到最後,我們還是把這些牛賣了,消毒池裡也長滿了草,看起來像是一座底朝天的、廢棄了的空中樓閣。後來,在晚上擠奶的時候,每當我走到莫吉或卡尼努的牛棚附近,聞到牛奶的香氣,心裡就會湧上一陣渴望,渴望擁有自己的牛棚和奶場。在草原上騎馬的時候,我的心裡也全是那些帶斑點的奶牛,這些奶牛就像一朵朵花兒一樣,星星點點地在我的心裡綻放。

隨著歲月的流逝,這些計劃慢慢地在我心裡模糊了,最後幾乎難以辨認出來。其實,如果農場上的咖啡收成很好,能夠維持農場的運轉,我也不會在乎這些計劃。

經營一座農場是很沉重的負擔。農場上的土著,包括那些白人,把所有的擔心和恐懼都留給了我,有時我甚至覺得咖啡樹和牛也是如此。不管是會說話的人,還是不會說話的動植物,好像都商量好了似的,要把來晚的雨和寒冷的夜都歸咎在我身上。到了晚上,好像坐下來安靜地看會兒書都是不應該的,我總是會被失去農場的恐懼推出屋外。法拉了解我的痛苦,他也不同意我在晚上出去。他說,太陽下山後,他曾看到豹子在屋子外面轉悠。我出門之後,他總是穿著白袍,站在走廊上等我回來,他的白色身影在黑暗中依稀可見。但我太難過了,腦子裡根本不會去想什麼豹子。我也很清楚,在晚上到農場的路上去轉悠根本於事無補,但我還是會去,就像一個被命令要去走路的幽靈一樣,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要出去,也不知道要去哪裡。還有兩年就要離開非洲的時候,我回了一趟歐洲。採摘咖啡的季節到了,我從歐洲返回。都快到蒙巴薩島了,我還是沒有得到任何關於咖啡收成的訊息。我在船上一直在考慮著這個問題。當我感覺很好,生活看起來對我還算友好的時候,我想這次可能會有七十五噸的收成;當我感覺不好,或感覺緊張的時候,我就會想,不管怎樣,這次收成肯定只有六十噸。

法拉來蒙巴薩島接我,我都不敢直接問他咖啡的事情,一直和他談論農場上的其他事情。到了晚上快要睡覺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下去了,就問他今年咖啡的收成有多少。索馬利亞人在向別人宣告災難事件的時候總是興高采烈。但法拉沒有愉快的表情,他站在門口,要比平常嚴肅得多。最後,他微微閉上眼睛,朝後仰起了頭,彷彿嚥下了滿腹的悲傷似的說:「四十噸,夫人。」聽到這個數字的那一刻,我知道農場不能再繼續經營下去了。世界上所有的顏色和生命立刻就從我的周圍消失,這座蒙巴薩旅館裡的房間也變得陰冷壓抑。水泥地面、老式的鐵床架和破舊的蚊帳,此刻好像都代表著重大的意義,似乎代表了周圍的整個世界,光禿禿的,沒有任何人世間多餘的裝飾物。我不再說話,法拉也沉默下來,然後就離開了。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對我友好的「物件」了。

但人的大腦是有自我修復的功能的。到了半夜的時候,我想起了老克努森。四十噸也是收成啊,重要的是不要有悲觀的情緒,這種悲觀是很致命的。而且,我馬上就要回到家了,我很快就能坐在馬背上騎馬了。我的僕人們都在農場上,朋友們也會來看望我。十小時後,我就能在火車上看到西南方向恩貢山在藍天下的青色剪影了。

但就在同一年,蝗群來了。人們說它們是從阿比西尼亞來的。那裡遭受了兩年的旱災,所以它們就向南遷徙,沿途吃光了所有的植物。

我們還沒有看到它們,關於它們的奇談怪論就已經流傳開了。人們說,它們飛過哪裡,就會留下一片荒蕪之地。它們飛過的北方的玉米地、小麥地和水果農場都已經變成了一片荒漠。那裡的人派人給南方的鄰居捎信,說蝗蟲馬上就要來了。但即使提前知道了訊息,人們也是一點兒預防的辦法都沒有。所有的農場主都在農場上堆起了高高的柴禾堆和玉米稈,準備在蝗蟲來的時候燒死它們,還給農場上的工人發了很多空罐子,讓他們到時候使勁敲打這些罐子,大聲喊叫,把蝗蟲們嚇跑,不讓它們降落。但這樣做也只是稍微緩解了一下蝗災,不管他們怎麼嚇這些蟲子,它們都不可能在空中不降落。農場主只能期待把它們趕到另外一個農場上。但是,把它們嚇跑的農場數量越多,它們在找到落腳點後會變得越飢餓,越瘋狂。

農場的南邊是馬賽保留區一望無際的大草原,我心裡一直期待著,這些長著翅膀的蟲子能一直飛過河,飛到馬賽保留區去。

在農場附近居住的移民者鄰居已經派了三四個人來給我送信,告訴我蝗蟲要來了。但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我不禁開始懷疑這些資訊的準確性。為了農場上工人和非法棚民生活方便,法拉的弟弟阿卜杜萊在農場附近的公路邊開了一家雜貨店,名字叫阿布杜卡。一天下午,我騎馬去阿布杜卡買東西。一個印度人在店外面的騾子車裡坐著,朝我招手示意,因為他無法把騾子車趕到草原上。

我向他走過去,走到他面前後,他站起身對我說:「夫人,蝗蟲馬上要來了,趕緊回家吧。」

「這話我已經聽過好多次了,」我說,「但是我連一隻蝗蟲還沒看到,可能沒有人們說的那麼嚴重吧。」

「夫人,請您轉身看。」印度人說。

我轉過身抬眼看去,在北方的地平線上,天空中有一團陰影,就像哪個小鎮著火之後燃起的一條煙霧線。我心裡想:「真像是哪座百萬人的大城市向清亮的天空中吐煙霧呢。」也很像一層薄薄的雲彩在升起。

我問印度人:「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