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蟲。」他回答道。
之後,我沿著橫穿草原的小路騎馬回家,路上看到了一些蝗蟲,可能有二十多隻。經過農場經理的房子時,我讓他做好一切準備迎接蝗蟲。我和他一起朝北方望去,剛剛在地平線上的煙霧此時已經升高了。就在我們觀看這團煙霧的時候,時不時會有蝗蟲在我們眼前飛過,有的掉到了地上,在地面上爬著。
第二天早上,當我開啟門向外望去的時候,外面已然變成了一片蒼白、單調的赤褐色。所有的樹、草地、車道,所有我能看到的,都覆蓋了一層赤褐色,好像在一夜之間,大地就被一層赤褐色的大雪覆蓋了。這就是蝗蟲。我站在屋裡看著它們,外面的一切突然開始顫抖,然後就破碎了。是蝗蟲們動起來,開始向上飛起,不到幾分鐘時間,空中已經全是撲扇著的翅膀。它們離開了。
這次的蝗災對農場造成的破壞不算太大,畢竟它們在這裡才待了一夜而已。我們看到了這些蝗蟲的樣子。它們大概有1.5英寸長,棕灰色的身體略帶了些粉紅色,摸起來黏兮兮的。它們只是輕輕地落在了路邊的大樹上,就把這些樹壓倒了。看著這幾棵倒下的樹,再想想每個蝗蟲頂多只有0.1盎司sup/sup重,就不難想象它們的數量有多少。
後來,它們又來了。在最初兩三個月的時間裡,我們一直努力嘗試把它們嚇跑,但後來就放棄了,因為這種方法太令人絕望,讓人覺得悲喜交加。有時候,會有一群脫離主力隊伍的自由部隊來到農場,然後匆匆地飛過;但有時候,就有大群大群飛來,它們會在農場上空十二小時不間斷地行軍,在農場吃上好多天之後才離開。蝗蟲群飛到最高點的時候,就像是丹麥的暴風雪來了,你能聽到像大風一樣的尖嘯聲。在陽光照耀下,它們堅硬的、發狂的小翅膀像薄薄的鋼片一樣閃閃發亮,遮雲蔽日地圍在你的周圍,在你的頭頂扇動。
它們會排著帶狀的隊伍,把一棵樹從根到頂地包圍起來,樹上面的天空卻依然清澈無比;它們會呼呼地撞到你的臉上,會鑽進你的衣領、袖子和鞋子裡,大團大團地把你圍起來,會讓你感覺頭暈眼花,會讓你因為密集恐懼症而感到噁心、狂怒和絕望。這些大隊伍裡的個體根本不算什麼,拍死一隻不起任何作用。在大部隊完全飛過農場,像一縷長長的薄霧消失在地平線之後,你還會因為臉上和手上有蝗蟲爬過而感到噁心,這種感覺還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蝗蟲群后面往往會跟著一大群飛鳥,它們在蝗蟲上空盤旋,一旦發現蝗蟲落在田地裡,就會飛下來,走到田裡吃掉它們。它們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賴這些蝗蟲生存,包括鸛鳥和鶴,都是如此。它們得意洋洋,完全就是投機主義者。
有時,蝗蟲會落在我的農場上,但它們頂多是壓倒一些咖啡樹,對咖啡園倒沒有造成多大的破壞,因為咖啡樹的葉子很像桂花樹的葉子,十分堅硬,很難嚼動。
但玉米田就不一樣了。一旦它們落在這些玉米上,在它們離開後,整塊玉米田就乾乾淨淨的,只剩下幾縷幹葉子掛在斷掉的玉米莖上。我在河邊有一個花園。我們一直在澆灌它,所以它常年綠油油的。蝗蟲群經過後,它變成了一堆廢墟,所有的花兒、蔬菜和藥草都不見了。非法棚民們的香巴田也變成了一塊塊乾淨的田地,看起來像是被燒焦了,還被爬行動物碾壓了一遍。田裡唯一的收成就是偶爾在土裡出現的蝗蟲屍體。他們站在地上,看著這些蝗蟲群。剛剛犁完香巴田,把莊稼種下的老婦們情緒非常激動,一直朝天空中消失的那團暗淡的黑影揮舞拳頭。
地上到處都是被大部隊拋棄的蝗蟲屍體。蝗蟲群飛過公路,有一些會被馬車和手推車碾壓過。在它們飛走之後,如果你仔細看,就能看到一條蝗蟲車轍,看起來就像是火車的鐵軌。
這些蝗蟲還會把自己的卵留在土壤裡。第二年,長雨季過後,蝗蟲生命體的第一階段——小小的黑褐色幼蟲就出來了。它們不會飛,但是會爬行,它們爬過的地方也是寸草不留。
到最後,我沒錢了,農場也沒有任何收益,迫不得已,必須賣掉農場。內羅畢的一個大公司把這片地買了下來。他們覺得這片土地的海拔對於種植咖啡而言太高了,要把所有咖啡樹拔了。但他們也不打算在這片土地上種其他東西,而是計劃把這片地分割槽,修成道路,等內羅畢向西擴張的時候把這片地賣出去蓋房子。這已經是當年年末的事情了。
即使已經把地賣出去了,仍然有一件事讓我覺得不應放棄這塊農場。那就是咖啡樹上還沒有成熟的果子,它們要麼屬於這塊農場的老主人我,要麼會被當作第一期按揭抵押款送給銀行。它們要到第二年的五月份或更晚的時候,才能採摘,送進工廠處理,然後再賣出去。在此之前,我仍然可以留在農場,管理農場。所有一切似乎保持原樣,沒有任何變化。我想,或許會有什麼事情發生,那我就可以保住我的農場了,畢竟這是一個瞬息萬變的世界,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預料的。
就這樣,我在農場的生活進入一個新階段,一個很不正常的階段。農場上的所有一切都掩藏著這個事實:這個農場已經不屬於我了!但它畢竟曾經屬於我,所以,農場上的人們也就忽視了這個事實,仍然像往常一樣一天天地生活著。從那時開始,這塊農場每分每秒都在教會我「活在當下」的藝術,或者可以這麼說,在永恆的時間長河裡,某個具體發生的事件,或者某個時刻,根本不會對生活造成任何影響。
很奇怪,即使是我自己,從來沒有覺得要馬上放棄這片農場,或者馬上要離開非洲了。身邊所有理智的人都在提醒我,我必須要離開農場。從丹麥飛來的每封信件,生活中的所有事實也都這麼告訴我。即使如此,我的想法似乎也沒有任何變化,我堅信自己要死在非洲這片土地上。我是沒有能力去思考其他東西了,雖然這一點很奇怪,但它確實是支撐我這份信念的唯一理由。
在那幾個月裡,我的大腦為自己建立了一套新的思維程式,或者說是一套新的思維策略。我用它來對抗命運和身邊那些它的同盟軍。那就是,為了省卻一切不必要的麻煩,我會在一切瑣事上讓步,讓我的對手按照他們的方式處理一切事情,讓他們自說自話,自己處理一切相關的檔案。這樣,到了最後,我仍然會是一個勝利者,我會保住我的農場和我的工人。失去他們?那不可能!真是太難想象了,那樣的事情怎麼會發生?
就這樣,我成了農場上最後一個意識到自己必須要離開的人。後來,當我回顧起在非洲的日子,我才感覺到,就連那些沒有生命的東西,好像都要比我更早意識到這個事實。山巒、森林、草原和河流,還有空中的風,都意識到我們馬上要離別了。當我第一次和命運做交易,當出售的談判剛開始,這片大地就開始對我轉變態度。在此之前,我還是它的一部分,每次大旱對我來說就像是一次高燒,草原上盛開的花朵就是我的新裝。但現在,它從我身體裡抽離,面對著我後退了幾步,讓我完完整整地把它給看清楚了。
雨季之前的山巒也是如此。某天晚上,你看著它們,會覺得它們突然走了幾步,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你面前。它們的形狀、它們的顏色在你面前一覽無餘,就好像它們要故意把所有的一切都獻給你似的。你只需要幾步,就能從坐著的地方,走到它綠油油的脊背上。你會這樣想:如果一隻羚羊走到空地上,它轉頭的時候,我都可以看到它的眼睛在轉,它的耳朵在動;如果有一隻小鳥停在了某根樹枝上,我也能聽到它在歌唱。在山間的三月,大山的這種縱情意味著雨季馬上就要到來,但現在,這代表著分別。
在此之前,我也在將要離開其他國家時,見過同樣方式的「故意貢獻」,但我早已經忘記了那代表著什麼。我只是在想,從來沒感覺到這個國家如此可愛,就好像這一輩子不管任何時候默默想起它,都會覺得很開心。光影在大地上變幻,天空掛著彩虹。當我和內羅畢的白人律師、商人,以及為我的旅途提供各種建議的朋友們相處時,很奇怪,我總會感覺到一種疏離感,甚至有時身體還會真切地感覺到一種窒息。我一直覺得我是他們中間最理智的人。但有那麼一兩次,我突然感覺,如果我是他們中間唯一的一個瘋子,而他們才是理智的人,我應該也會這麼想。
農場上的土著們都是很現實的人,他們完全意識到了農場的現狀和我的心態,就好像我已經清清楚楚地告訴了他們,或者是在一本書裡寫給了他們。儘管如此,他們仍然期待我的幫助和支援。不論在任何時候或做任何事情時,他們都絲毫不想著規劃一下自己的未來。他們用盡一切辦法想讓我留在農場,為我提供了很多可以留下的方案。出售農場的交易徹底結束之後,他們一起坐在我的房子周圍,整整坐了一整夜,從頭到尾都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只是坐在那兒關注著我的一舉一動。在領袖和追隨者之間大概總會出現這樣矛盾的時刻:追隨者們很清楚地看到領袖的缺點和失敗,也可以很公正地評判它,但卻不可避免地要追隨他,就像在生活中,除了圍繞在他的周圍,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一群羊可能對牧童有著同樣的感受,它們可能比牧童更清楚這個國家和周圍的天氣,但始終還是要跟隨在他身後,如果有必要,甚至會和他一起跌入深淵。這些基庫尤人心中對上帝和魔鬼的瞭解要比我深刻得多,而且也要比我更清楚當時農場的情形,但他們就那樣坐在我的房子周圍,等待著我的指示。他們很可能在這一夜裡一直都在互相抱怨我的無知、我的獨一無二的無能。
我很清楚自己幫不到他們,也很清楚他們的命運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的想法,但他們還一直這麼圍在我的房子周圍。你或許會覺得,在這種情況下,我可能會受不了,但事實並不是這樣。事實是,在他們的陪伴下,一直到最後一刻,我都感受到了一種奇特的舒適和安慰。我和他們之間的理解是無法用理智來衡量的。在這幾個月裡,我常常會想起從莫斯科撤退的拿破崙。人們都覺得,當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部隊受苦受難,看著自己計程車兵死在自己周圍時,他會很痛苦。但是,如果不是這些士兵們,他很可能早就倒在莫斯科的地上死去了。晚上的時候,我常常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數著,等著第二天一早這些基庫尤人在我的房子周圍出現。
大約2.8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