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拓荒者

因為伯克利和馬賽人很熟悉,也因為他們之間的友誼,有一項非常重要的儀式在農場上舉行了。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號角吹響後,馬賽這個好戰的古老民族就沸騰起來。他們經歷過激烈的戰爭,見過慘烈的大屠殺,此時感到似乎往昔的榮耀又要歸來了。戰爭剛開始的幾個月裡,我偶然間有了機會和土著人及索馬利亞人一起為英國政府運輸物資。我們趕著三輛牛車,要穿過馬賽人的居住區,一路走得非常艱難。每當我們走到一個新的居住區,那兒的馬賽人就會跑到我的營地,瞪著亮晶晶的眼睛,問我一連串關於戰爭和德國的問題。比如,德國人真的是從天上來的嗎?在他們心裡,這些德國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往前跑著,就是為了去經歷各種危險,去送死的。到了晚上,我的帳篷周圍擠滿了年輕的武士,他們身上塗著戰爭彩繪,手持長矛和長劍。為了向我展示他們真實的力量,有時他們會學著獅子短促地吼上一聲。他們堅信自己一定能夠參加戰爭。

但英國政府卻不這麼認為,他們覺得組織馬賽人去和白人交戰是很不明智的選擇,儘管這些白人是德國人。因此,政府禁止馬賽人參戰,還禁止他們觸控兵器。馬賽人的希望徹底破滅了。但政府卻允許基庫尤人參加戰爭,不過也只是參與物資運輸。到了一九一八年,殖民地土著人中開始實施徵兵制度,政府覺得馬賽人也應該上戰場了,於是就派了r的一位軍官帶領著他的部隊去納羅克徵兵,目標是三百莫蘭武士。但此時的馬賽人卻對戰爭失去了熱情,他們拒絕入伍,所有莫蘭人都躲到了樹林和灌木叢裡。在追趕他們的過程中,r軍隊的步槍在一個村莊裡走火,打死了兩名老婦人。兩天後,馬賽保留區叛亂爆發。大群莫蘭人橫掃肯亞,殺死了很多印度商人,火燒五十多座商鋪。形勢非常嚴峻,但政府不想逼他們,就派了德拉米爾勳爵到馬賽保留區談判。最終,雙方達成協議,政府允許馬賽人自行處理這三百名莫蘭武士,但政府要對他們罰款,因為他們對馬賽保留區造成了巨大破壞。莫蘭武士們一直沒有露過面。休戰協議簽訂完之後,整個暴亂就結束了。

就在這些重大事件發生的時候,馬賽族的一些老酋長派出了很多年輕人去偵查德國人在居住區和邊境的活動,這對英國軍隊有很大幫助。戰爭結束之後,為了表示對他們的讚賞,政府從本土運過來大批獎章,分發給馬賽人。伯克利因為了解馬賽人,也通曉馬賽語,就被命令為馬賽人分發獎章。他手上的獎章多達十二枚。

因為我的農場毗鄰馬賽保留區,所以伯克利請求我和他一起,在我的房子裡為馬賽人發獎章。他有點緊張,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這些馬賽人對他抱著什麼樣的期待。一個週末,我和他一起開車去馬賽人的村裡。我們想和那兒的人談談,召集一下他們的酋長,告訴他們頒佈獎章的日期。伯克利年輕的時候曾是第九槍騎兵團的軍官。他告訴我,在當時所有的年輕軍官裡,他是最聰明最能幹的。於是,當日落時分,我們朝著太陽的方向開車回家時,他就跟我談起了軍人的使命感和軍人的精神,以及他以平民的身份對這些的理解。

雖然頒發獎章本身並沒有什麼特殊的,也不怎麼重要,但卻是一件很有分量、很有影響的大事。它能夠展示出頒發獎章和接受獎章雙方的智慧、聰明和機智,從而讓這個場景成為世界歷史的重要一幕,成為一個歷史上的重要標誌:黑暗大人和光明大人非常禮貌地向對方問候。

馬賽酋長們來了,後面跟著隨從或兒子。他們在草地上坐下來,時不時地談論一下正在草地上吃草的牛,心裡可能會抱著小小的期待——政府會把這些牛當作禮物回報他們的勞動。伯克利讓他們等了很久,我覺得這也是正常的程式。就在他們等待的時候,伯克利從屋裡搬出來一把椅子,放在了草地上。過一會兒,他就要坐在這把椅子上為他們頒發獎章。最後,他由土著人陪著,從屋子裡走了出來。在土著人的映襯下,他的皮膚顯得更加白皙,一頭紅髮也更紅了,而眼珠的顏色越發地淡了。他又成了一位年輕幹練的軍官,舉止輕快,表情愉悅。我這才意識到,即使平時表情多麼地千變萬化,在需要的時候,他也會面無表情。賈馬跟在他後面,穿著一件非常精緻的阿拉伯馬夾,上面佈滿了黃色和銀色的刺繡,手裡託著一個盒子,裡面放著獎章。這件馬夾是伯克利吩咐他專門為此時準備的。

伯克利站在椅子前面開始講話了。他挺得筆直的瘦小身板影響到老酋長們,他們一個個地從草地上站起來,和伯克利面對面地站著,表情莊重地盯著他的眼睛。我完全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因為他說的是馬賽語。聽起來他說得很簡單,好像只是通知他們,有一項非常令人難以置信的榮譽要降臨在他們身上,而政府之所以會給他們這個榮譽,是因為他們在戰爭中的行為非常值得讚揚。我是大致判斷出這個意思的。再看馬賽人,就什麼都看不出了。他們的表情裡或許含有其他什麼不同的東西,但具體是什麼,我真的看不出來。伯克利說完之後,立刻讓賈馬把盒子拿過來,取出裡面的獎章,然後一邊莊重嚴肅地念著老酋長的名字,一邊伸長手臂,把獎章遞給他們。馬賽酋長們也伸長了手臂,把獎章安靜地接了過去。我心裡在想,如果儀式雙方沒有高貴的血統和優秀的家庭傳統,這項儀式絕對不會進行得如此順利。當然,我這麼說並沒有冒犯民主制的意思。

酋長們都是渾身赤裸,獎章沒有辦法固定在身上,所以給他們頒發獎章還是比較麻煩的。他們只能手握獎章站著。過了一會兒,一位非常老的酋長走過來,伸著握獎章的手,問我上面印了什麼東西。我盡我所能解釋給他聽。獎章是銀質的,很像一枚硬幣,一面刻著不列塔尼亞sup/sup的頭像,一面印著這幾個字:世界文明之戰。

後來,我跟一些英國朋友聊到這件事,他們就問我:「獎章上為什麼不是國王的頭像?這完全就是一個大錯誤。」但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這樣的安排是很合適的,因為這些獎章不能做得過於吸引人。當我們進入天堂,能夠得到豐厚的賞賜時,我們得到的應該也是類似的東西吧。

有一次,我要回歐洲度假,伯克利卻病倒了。當時,他還是殖民地立法委員會的委員。我給他發電報:「等待立法會開幕時不打算來恩貢待一段時間嗎?帶上酒來。」他回電報說:「你的電報是從天堂發來的。將會攜酒到達。」他果然來農場了,而且帶了滿滿一車酒,至於喝不喝,他倒是不在乎了。他臉色蒼白,有時候會非常安靜。此時,他的心臟就已經衰竭,身邊必須要有賈馬照顧。賈馬之前已經學會了注射。但他心裡放不下的事情還有很多,他最害怕的事就是失去自己的農場。儘管如此,他在農場的時候,我的房間仍然是像經過精挑細選過的,是這個世界上最舒服的角落。

「塔妮婭sup/sup,既然我已經登上了生命的舞臺,」他認真地跟我說,「我就要開最好的車,抽最好的雪茄,喝最精緻最高檔的葡萄酒。」他在某天晚上告訴我,醫生曾叮囑他要臥床休息一個月。我說,如果他能遵照醫生的囑託,在恩貢山農場上休息一個月,我就不去歐洲,留在農場照顧他,然後下一年再去。他思考了一會兒,才說:「親愛的,我不能這麼做。如果這次為了讓你放心,我這麼做了,那下一次為了讓你放心,我又得做什麼事呢?」

於是我就懷著沉重的心情跟他道別了。回歐洲的船要路過拉穆島和塔卡普納島,那是我和伯克利的阿拉伯帆船要去的地方。到達這兩座島的時候,我想起了伯克利。到達巴黎之後,我聽到了他的死訊。他從車裡走出來,一頭栽在了房子前面,就那麼去世了。生前,他希望死後能埋在自己的農場上,死後他如願以償。

伯克利死後,肯亞發生了鉅變。殖民地歷史上的一個時代隨著他的去世而結束。那段時間是肯亞的一個轉折點,很多事情都是從這裡開始的。人們總是會說「伯克利·科爾活著時」或「自從伯克利去世之後」。他去世之前,整個肯亞是狩獵者的天堂;他去世之後,肯亞逐漸開始變化,變成了一個商業中心,在很多事情上的標準也降低了。比如對於智慧標準的降低,人們也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對於殖民地國家而言,這是頗為令人傷心的;再比如紳士風度標準的降低,他死後不久,人們就開始不斷地談起自己的煩心事。還有,人道主義標準的降低等。伯克利去世了,一個殘忍冷酷的女人就從歷史舞臺的另外一側爬了上來。她就是「困境」。是人和神共有的情婦。也真是奇怪,如此瘦小的一個男人,竟然在有生之年能夠把她在門外擋了那麼長時間。伯克利去世了,這片大地上的麵包就沒了酵母;伯克利去世了,一個優雅、快樂和自由的化身就消失了,一家發電廠倒閉了;一隻貓站起身,離開了房間。

即philipsidney,菲利普·錫德尼,英國文藝復興時期的散文作家、詩人,同時也是英國的政治家和軍事領袖。

1540-1596年,英國曆史上著名的探險家和海盜,是麥哲倫後第二位完成環球航海的人。

britannia,大英帝國或大不列顛的擬人化象徵,是一位手持三叉戟、頭戴鋼盔的女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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