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屋子裡的野蠻人

每次我認真地批評他的時候,他就會一動不動地站在我面前,雙眼直直地看著我的臉,臉上一副傷痛欲絕的表情,裡面還夾雜著一絲警惕和警醒,這種表情土著人隨時都能做出來。隨後,他的雙眼會慢慢蓄滿淚水,然後大顆大顆地流出來,順著臉頰滾落。我心裡很清楚,這絕對是鱷魚的眼淚,如果是別人,絕對一點兒都影響不到我。但看到卡曼特這樣,我就會受不了。因為此時此刻,他那木刻般毫無表情的扁平臉龐,會重新陷入黑暗和無止境的孤獨世界中,而他已經在這樣的世界裡生活了很多年了。在他幼年被羊群環繞時,臉上很可能就掛滿了這種無聲的、沉重的淚滴。看著它們,我感到很不安,就會試著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待他的錯誤。而一旦我這麼做,他所犯的錯誤的嚴重性會降低很多,於是我也就懶得再追究了。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眼淚很容易讓我放鬆警惕,讓我喪失鬥志。但不管怎樣,我堅信我們之間存在著一種真正的默契。他一定很清楚,我完全能看出他淚水中的悔恨,除此之外,我不會再想別的。而他其實也並不是想拿這些眼淚來欺騙我,他應該是把它們看作是面對更高權威時的一種儀式。

他總說自己是一個基督徒。我不知道他為這個稱呼賦予了什麼含義,所以就總是去問他。但問了好多次,他就只是說,我信仰什麼,他就也信仰什麼。當然,我自己很清楚我在信仰什麼,所以也就沒必要再去問他了。後來我發現,他這麼說完全不是藉口,而是他自己樂觀向上的一種方式,或者是一種信仰宣告。他把自己交給了白人們的上帝,並隨時準備執行上帝的命令,但他不會主動去尋找某套工作制度背後的原因,因為這些工作制度很可能會和白人自己的一些制度一樣,既不合理又不可理喻。

有時,我的某些行為會與蘇格蘭教會的教誨衝突。卡曼特是屬於蘇格蘭教會的,所以碰到這種情況,他就會問我誰的才是對的。

土著人很少會有偏見,這一點很令人吃驚,因為人們總覺得原始部落裡會有許多嚴格的禁忌。我想這大概有兩條原因。一是他們與許多不同的種族和部落已經非常熟悉,二是因為非洲東部的人際交往活動比較活躍。這種交往活動的大門,首先是由舊時代的象牙商和奴隸販子開啟的。到了現代,歐洲的移民和大型野獸狩獵者再次開啟了這道門。從高原上的牧童到成年人,幾乎每個土著人都面對面地見過許多自己種族外的人。他們見過英國人、猶太人、波爾人、阿拉伯人、索馬利亞印度人、斯瓦希里人、馬賽人、卡維朗多人。這些人對於他們,就相當於西西里島人對於愛斯基摩人。我們甚至可以說,土著人是世界居民,而不是通常人所認為的土氣的鄉下人、粗野的居民或傳教者,後者從出生開始就生活在一個統一的群體內,腦袋裡有一套固定的觀念。白人和土著人之間之所以會有很多誤解或誤會,就是因為他們不瞭解這一點。

如果土著人把你當作是基督的代表,那你做事就要小心謹慎了。

農場上有個從基庫尤保留區過來的土著小孩,名字叫基塔烏。他喜歡思考,喜歡觀察,做事情也很專注。我很喜歡他。剛來農場三個月,他就跑過來問我要推薦信,說想要跟著我的老朋友阿里·比·薩利姆工作。阿里·比·薩利姆是一位酋長,同時也是蒙巴薩沿海地區的一名官員。他來我家做客的時候,基塔烏見過他。但那時,他還剛到農莊不久,對這兒的一切才剛剛熟悉,所以我不太想讓他離開。我說可以給他漲薪水。但他拒絕了,說自己想離開並不是想要高薪水,而是在這兒待不下去了。他告訴我,在保留區的時候,他就已經決定好了,以後一定要成為一名基督徒或者伊斯蘭教徒,但具體是哪種教徒,他還不確定。他從保留區來到我這兒,就是因為我是一名基督徒。他在農場生活了三個月,已經見識到了基督徒的「特斯特德」,即基督徒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習慣。現在他想通過我,再到蒙巴薩的阿里酋長那兒生活三個月,去看看伊斯蘭教徒的特斯特德,然後再決定自己到底要皈依哪個宗教。「我的上帝啊,基塔烏,你剛來這兒的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我大呼。我相信,即使是一位大主教,在面對這樣的事情時,他也會這麼說,或者至少心裡會這麼想。

伊斯蘭教徒是不吃動物肉的,除非這隻動物是某個伊斯蘭教徒以正統的宗教禮俗劃破喉嚨死掉的。但這在遊獵過程中就很難實現了,因為大家幾乎不帶任何補給,都只能吃被槍殺的獵物。想象一下,當你端起獵槍打死了一隻狷羚,你的伊斯蘭教隨從們立刻像長了翅膀一樣奔向它,要在它死去之前用刀劃開它的喉嚨,而你只能兩眼冒火地站在一旁等著結果。如果你看到他們站在狷羚身邊,雙臂和頭無精打采地耷拉下去,那就說明在他們跑到之前,狷羚已經死去了。那你就得繼續趕路,去獵殺另外一隻狷羚,否則,為你扛槍的這些伊斯蘭隨從們就要餓肚子了。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我有一次準備趕牛車出去打獵。出發前的那天晚上,我在偶然間碰到了一位從基賈貝來的穆罕默德後裔,我請求他豁免我的伊斯蘭教徒,允許他們在狩獵開始和結束的過程中做平時不能做的事情。

這位年輕的穆罕默德後裔非常聰慧。他和法拉以及伊斯梅爾聊了聊,然後就宣佈:「這位女士是耶穌基督的信徒。每次開槍,她都會說,或者至少會在心裡默唸‘以上帝的名義’這樣的話,她的子彈與信仰正統的伊斯蘭教徒的刀就是一樣的了。在你們的遊獵途中,你們可以吃被她的獵槍打死的動物。」

在非洲,各基督教會之間缺乏容忍和寬容,這一點降低了他們在非洲的威信。

每當聖誕節來臨,我就會開車到法國佈道會去聽子夜彌撒。每年的這個時候,天氣一般都很炎熱。開車穿過籬笆圍起的種植園時,就能聽到教會的鐘聲劃破清新、溫暖的空氣,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到達之後,你會看到一群開心、活潑的人圍在教堂周圍。從內羅畢來的法國和義大利老闆們攜家眷來了,女修道院的修女們來了,穿戴著各色豔麗服裝的土著人也來了。漂亮精緻的大教堂被幾百支蠟燭點亮,玻璃窗上有著各種圖案,都是神父們自己畫上去的。

那是卡曼特來到農場後的第一年,聖誕節來臨前,我告訴他我要帶他去做彌撒,因為他也是基督徒。我像神父一樣,給他描繪了他將要看到的那些美麗的東西。很認真地聽完之後,卡曼特心動了,他換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但車子剛開到門口,他就突然激動起來,說他不能跟我一起去。但他卻不告訴我原因,我問他的時候,他躲躲閃閃不肯回答。到了最後,他終於回答了。他不可能去,因為他剛剛知道,我要帶他去的是法國佈道會。他在蘇格蘭教會醫院的時候,曾經被嚴厲地警告過,要堅決抵制法國教會。我給他解釋說,這一切都是誤會,他必須跟我去。聽到我這樣說,他在我面前立刻就變得像石頭一樣。他「死了」——眼睛往上直翻,只剩下眼白,臉上也開始出汗。

「不行,不行,姆薩布,」他有氣無力地說,「我不跟你去,那座教堂裡面,我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裡面有一個很‘姆巴亞薩納’——特別壞的姆薩布。」

聽到他這麼說,我心裡很難受,但我覺得還是要帶他去,好讓聖母瑪利亞親自開導開導他。神父們在教堂裡擺了一個藍白相間的聖母瑪利亞紙板像,有一人那麼高。雖然土著人很難理解這個紙板像的含義,但它確實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告訴卡曼特,我會保護他的,而且會一直讓他跟在我身邊。但是,當他亦步亦趨地跟著我走進教堂後,就完全忘記了之前的擔憂和害怕。剛好,那一年是法國佈道會主持過的最漂亮、最盛大的聖誕彌撒。教堂里布置了一個非常大的「耶穌誕生地」:一個剛從巴黎運來的洞穴,裡面是聖人一家sup/sup,頭頂是藍色的天空,天空中鑲嵌著許多閃閃發光的星星。在星星的照耀下,洞穴異常明亮。洞穴的周圍堆著一百個動物玩具,有木頭做的牛,有棉花做成的雪白的小羊,比人都小不了多少,基庫尤人卡曼特對這些動物非常著迷。

自從卡曼特成為基督徒後,他就敢摸屍體了。

他以前是不敢的。曾經有個人被擔架抬到我房前的平臺上後,就死在了那兒。卡曼特和其他人一樣,伸手幫大家抬了一下擔架。但他不像別人一樣退到草地上,而是呆呆地站在旁邊的路上,像一尊黑色的小紀念碑似的。白人們害怕死亡,但卻能夠從容地處理屍體;基庫尤人絲毫不畏懼死亡,卻非常害怕屍體,從來不去觸控。作為前者中的一員,我很難理解基庫尤人。在這件事上,你會再次感到他們與我們的不同。儘管如此,所有的農場主都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在死亡這個領域,你永遠不要想去控制基庫尤人,如果你放棄這個想法,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煩,因為基庫尤人寧願去死,也不會改變自己的做事方式。

現在,卡曼特對屍體的恐懼感慢慢地消失了,還去嘲笑自己的親戚,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炫耀和賣弄,好像要藉此鼓吹一下上帝的力量似的。在我和卡曼特一起生活的日子裡,我有好幾次機會考驗卡曼特的信仰。我們有三次需要抬死人。第一次是一個基庫尤小女孩,她在我房子外被牛車從身上碾壓過去。第二次是一個基庫尤年輕男人,他在森林裡砍樹的時候被壓死了。第三次是一個白人老頭,他來到農場生活之後,就成了農場的一部分,最後死在了這裡。

這是一個雙目失明的老人,叫克努森,來自丹麥,是我的同鄉。有一天,我在內羅畢,他摸索著走到我的車前,向我介紹了他自己,然後說他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沒有落腳之地了,請求我在自己的領地上給他一間房子住。那時候,我的農場正在削減白人工人,剛好空出了一間小屋,於是就把那間小屋給了他。他來到了農場,在那間房子裡住了六個月。

在我們的這座高原農場上,他顯得特立獨行,就好像我們養了一個斷了翅膀的老信天翁。他被艱難的生活、疾病和酒毀掉了,整個人佝僂彎曲,一頭紅髮也在慢慢變白,頭上的顏色看起來很奇怪,好像他自己在頭上撒了一把白灰似的,又好像是為了顯露自己的獨一無二,他把頭髮泡在鹽裡醃製了。但在他的體內,還有一簇遏制不住的火苗一直在燃燒,永遠不會被任何灰燼覆蓋。他來自一個丹麥的漁民家庭,曾經做過水手,也是最早登上非洲大陸的先驅者之一,真不知道是什麼風把他給吹到這兒的。

老克努森一生嘗試過很多事業,他尤其鍾愛那些關於大海、魚或鳥的事業,但他從來沒有成功過。他告訴我,他曾經在維多利亞湖畔經營過一家漁業公司,公司裡有在湖裡面綿延好幾英里的世上最好的漁網,還有一艘摩托艇。戰爭開始之後,這一切都化為了烏有。他在講述這段悲慘的往事時,總會提到生命中的某個黑暗時刻,比如一次致命的誤解,再比如被朋友背叛等。至於具體是什麼經歷,我就不清楚了,因為他已經把這段故事講了無數遍,每一遍都不太一樣。而且,每當這段「獨奏會」開始後,他的精神狀態總是不太好。但他的故事中也有真實的部分,因為在他來到農場之後,政府為了補償他的損失,給了他每天一先令的撫卹金。

這些故事都是他到我屋裡來找我的時候告訴我的。他在那間小屋裡住得不太舒服,所以總是來找我。我曾派幾個土著男孩給他做僕人,但他總是笨手笨腳地拎著柺棍,伸著頭衝向他們,所以他們一個個地都被嚇跑了。精神好的時候,他會坐在我的走廊裡,和我一起喝咖啡,給我唱丹麥的愛國歌曲。和他一起說丹麥話是一件非常愜意的事情,因此我們總是在一起談論一些農場上發生的小事情,享受一起聊天的感覺。但我也不是每次都能耐心地對待他,因為他每次來都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離開。你可以想象,在我們的日常交往中,他的表現很像古代的水手,或者是海洋上的老人。

他是一位編織漁網的巧手,總說自己編的漁網是世界上最好的。但到了農莊,他就只能在那間小屋裡編織「基博科斯」了,這是一種土著人用的鞭子,是用河馬皮做成的。他一般從奈瓦沙湖周圍的農民和土著那兒購買河馬皮,如果一切順利,他可以用一張河馬皮編出五十條鞭子。我現在還儲存著他送給我的一條馬鞭,這確實是一條很不錯的鞭子。因為做這件工作,他的小屋周圍常年散發著一股惡臭,就像一隻死在巢裡很久的老鳥散發出的腐屍味。後來,我在農場上挖了一口池塘,我們就常常發現他在池塘邊沉思,水面上垂直倒映著他沉思的模樣,讓他看起來很像一隻被關在動物園裡的海鳥。

老克努森雖然胸膛凹陷、身體孱弱,但內心卻像一個非常喜歡打架的小男孩,性格簡單、暴躁易怒,有著一顆狂野的小心臟。他是一個羅曼蒂克式的霸王,一個多情的戰士,也是一個讓人難以理解的、優秀的「仇恨家」。面對他遇到的任何人或事,他動輒大發雷霆。他大喊著,上帝呀,請降下大火,請潑下硫磺雨,毀滅這些人吧。他會像我們丹麥人所說的,「把魔鬼畫在牆上」,而且還頗具米開朗琪羅壁畫的宏偉和壯觀。任何時候,只要他搬弄是非、挑撥離間成功,他都會非常高興。他就像一個小男孩一樣,總是想讓兩隻狗打架,或讓狗去欺負一隻貓。他經歷了那麼長時間的艱難生活,最後終於被生活的洪流衝入了一條安靜的小溪,可以放鬆下來,不再繼續航行。在這種情況下,他那顆心竟然還像小男孩一樣,如此渴望敵人,渴望災難,這不得不讓人佩服和敬畏。我尊敬他的這顆心,感覺它就像是巴薩卡sup/sup的心一樣。

提到自己時,他總是用第三人稱「老克努森」,而且常常是牛皮吹上天,大話說到頭。他說,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老克努森完成不了的,沒有哪位冠軍勇士是老克努森打不倒的。只要提到別人,他就是一名腹黑的悲觀主義者,不管他們做什麼事,他都會預言悲慘的結果馬上就要來,而且這種結果完全是他們咎由自取。但一旦提到他自己,他就變成了一個熱烈的樂觀主義者。在他去世之前不久,他給我透露了自己的一項偉大計劃,但前提是我要保密,不說出去。他說這項計劃會讓老克努森成為百萬富翁,讓老克努森的仇人們自慚形愧。他告訴我,老克努森要把奈瓦沙湖底的上千噸鳥糞撈出來,要知道,這些鳥糞可是從創世紀那天就開始被那些遊禽丟在這兒的。他還用盡了平生最大的力氣,從農場走到奈瓦沙湖,試圖去構思這份偉大事業的具體細節,但他最終倒在了它的光環中。這份事業擁有了老克努森心中期望的所有元素:深水、鳥、深藏的財富,甚至有一種不應該告訴女人的意味。想象這樣一幅畫面:老克努森站在湖水上空,手持三叉戟,用心靈之眼,控制著湖水的波浪。但至於他怎麼把湖水底部的鳥糞撈出來,他倒是沒有跟我提起過。

老克努森滔滔不絕地跟我說著他的偉大功績、成就和他在所有事情上的成功,可再看他本人,孱弱、無力,且已垂垂老矣,與他提到的那些功績真的不太相符。聽到最後,你會覺得,自己面對的是兩個獨立的、完全不同的人。那位永遠打不倒、永遠成功、永遠是冒險活動主角的強大老克努森站在隱秘的幕後,而我所面對的、所熟知的則是一位彎腰躬身、衰老不堪的老僕人,他不厭其煩地給我講述著關於他的故事。這個謙卑、瘦小的老男人似乎把鼓勵和讚美「老克努森」這個名字當作了他生命中的主要任務,甚至到死都沒有改變過。因為除了上帝,只有他見到過真正的克努森,在他死後,所有人都不會記得這裡曾經還住過如此乖僻的一個人。

直到他去世前的幾個月,我才第一次聽到他用第一人稱稱呼自己。他本來就有很嚴重的心臟病,他也是因為這個病去世的。當時,我已經有一個星期沒看到他了,所以就去了他的小屋,想去看看他怎麼回事。小屋裡空空蕩蕩,又髒又亂,散發著河馬皮的臭味。他躺在床上,臉成了土灰色,眼睛深陷在眼窩裡,雙眼暗淡無光。我跟他說話,我問他問題,他都一聲不吭。過了很久,在我準備起身離開時,他突然開口說話了,聲音微弱且沙啞:「我病得太厲害了。」在那一刻,他沒提「老克努森」,這可是一位從來都不會生病或被打倒的人。只是在這一刻,這位老僕人才允許自己表達個人的不幸和痛苦。

他在農場上總是覺得很無聊,所以就會時不時地鎖上門,離開農場,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一段時間。我感覺,他應該是聽到了某位老朋友來到內羅畢的訊息後才會離開農場的,這些朋友都是過去光輝歲月裡的拓荒者。他每次大概會離開一週到兩週,然後等到我們快要忘記他的時候才回來。回到農場的他總是疲憊不堪,病重得厲害,幾乎是把自己一路拖回來,勉強開啟了小屋的門。之後,他就會自己在屋裡待上幾天。我覺得,這時候他可能有點害怕我,因為他心裡一定覺得我不同意他這種突然離開,如果這時看到我,我就剛好能從他病弱的境況中漁利,然後徹底制服他。老克努森偶爾會讚美那些熱愛大海的水手的新娘,但他在心底對女人是不信任的。他本能地覺得女人是男人的敵人,會遵守某些原則而阻止他享受生活的樂趣。

他去世的那一天,已經離開了農場兩週。誰也不知道他已經回來了。他那次應該是想破例一次,到我家找我,因為他就倒在了從他家去我家的路上。那條路穿過咖啡園,他跌倒之後,就死去了。那時已經是四月的天氣了,長雨季馬上就要開始,平原上剛剛長出新草。傍晚,我和卡曼特出門想到新長出的草裡找點蘑菇,卻發現了老克努森躺在那條小路上。

還好,發現他的土著人是卡曼特,因為在農場上的所有土著人裡,只有卡曼特對他還有點憐惜之情。卡曼特平時很關心他,這完全是一個異類對另外一個異類的關心。偶爾,他會給老人送去一些雞蛋,也會留意著照顧老人的小託託,不讓他們溜走。

老人仰面躺在地上,眼睛還沒有完全閉上,帽子應該在他跌倒的時候滾在了一旁。死去的老人看起來特別鎮定。「老克努森,」我想著,「你的生命終於走到了盡頭。」

我想把他抬回屋裡,但心裡也很清楚,任何在周圍走動或在附近香巴地裡勞動的基庫尤人都不可能幫我,他們一旦看到屍體,肯定會立刻跑開。所以,我命令卡曼特跑回家,去叫法拉來幫我。但卡曼特沒有動。

「你為什麼要我跑回去?」他問道。

「你看見了呀,」我說,「我自己搬不動這位老先生,你們基庫尤人都是些傻瓜,竟然不敢抬死人。」

卡曼特低低地笑出聲,語氣裡滿是嘲笑。他說:「姆薩布,你又忘了,我是基督徒。」

於是,他抬起老人的腳,我託著老人的頭,把他向他的小屋抬去。我們時不時地要停下來,放下他歇一歇。每當這時,卡曼特就會站得筆直,雙眼緊盯著老克努森的腳。我想,這應該是蘇格蘭教會對待死人的儀式。

我們把老人放在他的床上,卡曼特在屋裡轉了幾圈,然後又走到廚房裡,想去找塊毛巾把老人的臉蓋上,但他最終只找到了一張舊報紙。「在醫院的時候,基督徒們都是這麼做的。」他給我解釋。

老人去世很久之後,卡曼特還會因為我當時在小路上的「無知」而洋洋得意。他和我在廚房裡做飯的時候,會偷偷地樂上半天,然後突然大笑著說:「姆薩布,你還記得嗎?你那時候居然會忘記我是個基督徒,還覺得我會害怕和你一起把‘米松古姆塞’抬回家。」米松古姆塞是白人老頭的意思。

成為基督徒之後,卡曼特就不怕蛇了。我曾經聽到他對其他男孩說,在任何時候,基督徒都能腳踏巨蛇蛇頭,把它踩得粉碎。我倒是沒見到過他這麼做,但有一次,一條鼓腹毒蛇出現在廚師的小屋屋頂上,我看見他站在不遠的地方,面對著毒蛇站得筆直,臉部僵硬,雙手背在後面。孩子們圍著小屋站成一圈,哇哇哇地大哭著,身子顫抖得像風中的篩糠。法拉走到屋裡拿出我的獵槍,把毒蛇打死了。

一切結束,農場重新變得風平浪靜。馬伕尼奧雷的兒子問他:「卡曼特,你為什麼不踩著那條壞蛇的頭,把它踩碎呢?」

「因為它在房頂上啊。」卡曼特回答道。

有一段時間,我嘗試用弓箭打獵。我是很有力氣的,但還是無法把萬德羅博弓拉開,這是法拉給我找的。不過,練習了很久之後,我最終成了一名技術很好的弓箭手。

卡曼特那時還小,我在草坪上練習的時候,他會站在旁邊看著,臉上掛著一副不相信我的表情。有一天,他問我:「用弓箭射動物的時候,你還是基督徒嗎?基督徒不是應該用來福槍嗎?」

我給他看了一本繪畫版的《聖經》,裡面有「夏甲的兒子」這個故事的插圖:「神保佑童子,他就漸長,住在曠野,成了弓箭手。」

看了這幅畫,他說:「好吧,他跟你一樣。」

卡曼特不僅善於治療土著人,也對治療動物非常在行。他曾經從一條狗的爪子裡取出過很多碎片,還治好了一條被毒蛇咬過的狗。

有一段時間,我在屋裡養了一隻斷了翅膀的公鸛。這是一隻性格堅定果斷的鸛。它常在我的屋子裡走動,每當走進我的臥室,它就進入了決鬥狀態,一會兒跟我的長劍廝打,一會兒又神氣活現地拍打著雙翅,與鏡子裡的自己廝殺。它常常尾隨著卡曼特,從這間屋走到那間屋。看著它走路的神態,你沒有辦法不相信它是在故意模仿卡曼特僵硬、有規律的步伐,更何況他們的腿還是一樣的細。土著小孩們天生就有一雙欣賞滑稽漫畫的眼睛,每次看到卡曼特和鸛同時出現,他們就在一邊哈哈大笑,還大喊大叫。卡曼特明白他們在笑什麼,但他從來不關心別人對他的看法。他只是吩咐小男孩們去沼澤地裡捉些青蛙給鸛吃。

露露也是卡曼特照顧的。

即聖嬰耶穌、聖母瑪利亞和聖約瑟。——原注

berserk,字面意思為「披著熊皮的人」,是北歐神話中的狂戰士。他受到主神奧丁保護,在戰爭中會極度興奮,用肉體去打擊敵人,且沒有疼痛和恐懼感,嚴重者會陷入癲狂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