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雨季沒有來。
這是一種很可怕的體驗。熬過這場大旱的農夫絕對一輩子忘不了這一年。即使是離開非洲很多年,住在一個氣候溫和溼潤的北方國家裡,當夜裡聽到大雨傾盆的聲音,他也會突然驚醒,然後大喊:「終於下雨了,終於下雨了。」
一般情況下,在每年三月的最後一個星期,長雨季就開始了。雨季會持續到六月中旬。雨季來臨前夕,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一天比一天干旱,就像歐洲的暴風雨來臨前一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一群馬賽人住在我農場的河對岸。為了雨季過後平原上能長出嫩草供牛羊享用,馬賽人會在雨季來臨前在乾燥的平原上放火。大火很快就會熊熊燃燒,平原上空的空氣隨之翩翩起舞;邊緣鑲嵌著層疊彩虹的煙霧沿著河岸滾滾向前蔓延;燃燒產生的熱氣和味道像是要從熔爐裡逃竄一樣,慢慢地飄進農田。
雨季來臨前,會有大朵大朵白雲不斷在灰色的草場上空聚集,然後再消散;遠處傾盆而下的大雨給地平線鑲嵌上一條藍色的斜紋。此時此刻,整個世界似乎都只在想一件事情。
在日落之前的傍晚,似乎周圍的一切都在向你靠近。被清澈的靛藍和深綠色包圍的群山慢慢地向你走來,它們生機勃勃而又充滿禪意。再過上幾個小時,如果從屋子裡走出去,你就會發現,群星已然落幕,晚風輕柔而深沉,孕育著無盡的恩惠德澤。
當急促的奔跑聲在你的頭頂響起,而且聲音越來越大,那是風在森林裡的大樹頂上奔跑,不是雨來了;當這個聲音開始貼著地面奔跑,那是風正在灌木叢和長草中穿行,也不是雨來了;當這個聲音變成了地上的沙沙聲或嘎嘎聲,那是風跑進了玉米田裡。這種聲音聽起來特別像雨,以至於你不斷上當受騙,甚至好像感受到了雨滴的存在,好像你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你期待許久的戲劇馬上要在舞臺上上演了。但同樣地,雨依然沒有來。
終於,大地開始嘶吼,聲音深沉渾厚,就好像從共鳴板上彈回一樣;周圍的整個世界也開始歌唱,歌聲環繞在上空,盤旋在大地上。這才是雨來了!這種感覺就好像你與大海分離已久,終於又回到了她的懷抱,回到了愛人的懷抱一樣。
有一年,雨季始終沒有到來,好像是宇宙都把你拋棄了。天氣一天比一天涼爽,有些日子甚至會感到一絲寒冷,但空氣並不溼潤。萬物一天比一天干燥,一天比一天硬實,就好像所有的自然力量和優美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這樣的天氣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但確實是對季節更替的否定,就好像這種更替被無限期延長了。蕭瑟的冷風像是氣流般盤旋在你的頭頂,周圍所有一切都失去了色彩,變得黯淡無光;田裡和森林裡再也沒有燃燒的味道;你會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那就是,大自然的各種強大的力量並不喜歡我們。在南邊,被焚燒過的平原上有白色和灰色的灰燼,呈現出灰白相間的條紋,但整體是黑色的。它躺在大地上,變成了荒野。
每天,我們都在等待雨季的到來,但每天都在失望。對農場的期望和期待也逐漸地淡化、消失。最後幾個月的犁地、播種和剪枝完全就是傻子所做的無用功。農場上的工作進度逐漸慢了下來,最後終於停止。平原和山谷裡的泉眼乾涸了,有很多陌生的野鴨和野鵝跑到農場上的池塘裡。這座池塘位於農場的邊緣。有時,會有兩三百頭斑馬排著長長的隊伍,在清晨到這兒散步,在日落時到這兒飲水。小馬駒們也會跟著媽媽來到這兒,當我騎著馬走到它們中間,它們竟然絲毫都不害怕。我們每次都要把這些動物趕走,因為池塘裡的水越來越少,要留給農場上的牲畜喝。不管怎樣,來到這裡總是讓人心情很愉快。池塘的泥里長著燈芯草,棕褐色的大地上就多出了一個綠色的小斑塊。
我總覺得土著人要比我瞭解更多雨季來臨的預兆,但當我向他們詢問時,他們總是一語不發。在這樣的大旱天氣裡,雖然他們的生存受到了嚴重的威脅,但他們卻一直保持著沉默。他們應該很清楚,在大旱年間,有九成牲畜都會死去,他們的祖先就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他們的香巴田乾巴巴的,剩下了不多的紅薯和玉米,還都蔫頭耷腦的,馬上要枯萎了。後來,我也學會了他們的這種態度,不再令人厭煩地到處談論這艱難的季節,也不再抱怨。但我畢竟是從歐洲來的,在這片土地上還沒有生活多長時間,不像在非洲生活了幾十年的歐洲人,已經學會了土著人的這種徹底的被動。況且,我那時還很年輕,出於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我覺得自己必須鉚足勁頭去做些事情,否則很可能就會和農場小路上的塵土或是平原上的煙霧一樣,被大風捲走。我開始在晚上寫故事、童話和浪漫的愛情故事。這樣的寫作把我的思緒帶到很遠的地方,帶到其他國家,以及其他時代。
如果有朋友來農場拜訪,我就會把這些故事講給他們聽。
夜晚,當我起身走到門外,就能感覺到凜冽刺骨的風呼呼地吹。天空清澈明朗,點綴著成千上萬顆明亮的星星。所有的一切都是乾燥的。
剛開始的時候,我只在晚上寫作,後來在早上也會寫。其實在早上我是習慣去農場幹活的,但在大旱季節裡,我總是沒有辦法決定,是先爬到高處的玉米地裡再次翻地和播種,還是到咖啡園裡把已經幹了的咖啡豆從樹上摘下來,只把咖啡樹保留下來。我就這樣猶豫著,每天都無法做決定,於是就一日一日地往後推遲。
那時,我常常坐在餐廳裡寫作,稿紙會鋪滿整個餐桌,因為我在寫故事的間歇裡,還要算賬,要為農場做預算,要回復農場經理飽含淒涼的便條。僕人們問我在做什麼,我告訴他們我在寫書。他們就把這項工作當成了拯救農場的最後一次嘗試,所以對我的寫作抱著極大的興趣。後來,他們會問我的寫作進展,還會走進我的房間,長時間地站著,監督我的寫作。房間的牆壁鑲嵌有黑色的護牆板,他們的頭髮顏色和護牆板的顏色很像。到了晚上,靠牆站著的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件件白袍子陪伴著我。
我的餐廳面西而坐,開著三扇窗戶,外面是石鋪的陽臺、草坪和森林,有一個斜坡直通到小河邊。河水是農莊和馬賽族人領地的邊界線。站在餐廳裡雖然看不到小河,但能看到它蜿蜒的河道——河邊有暗綠色的阿拉伯大橡膠樹沿著河道向前延伸。站在餐廳裡,可以看見它們。河水的對岸是一片樹林,地勢要高出河岸許多。樹林上方就是綠色的大平原,它一直延伸到恩貢山腳下。
「倘若我的信念能夠移動大山,我希望能把這座山移到我的身邊。」
風一般從東邊吹來,餐廳的門面向西面,而且總是開著,所以農場上的土著人都喜歡在房子的西側活動。他們在周圍轉悠著,時刻注意著餐廳裡我的動向。土著牧童們也不例外,他們把山羊趕到附近,讓它們在這裡吃草。
這些牧童整日趕著父輩的羊群在農場上游逛,為羊群尋找草源。他們把房子裡的文明生活與「野蠻人」的生活連線在了一起。我的僕人們並不信任他們,所以不喜歡讓他們進屋,但他們偏偏極其熱愛屋子裡的文明世界,而且並不覺得有什麼危險,即便是有危險,他們也可以隨時離開。餐廳裡掛著一座古老的德國布穀鳥鐘,對於他們而言,它就是我們這個文明世界的核心。在非洲高原上,鐘錶完全就是一件奢侈品。在這兒,一年四季都可以通過太陽的位置判斷時間。這兒沒有鐵路,所以根本不用按照火車的時間安排生活,想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情,全憑你自己的意願。所以,有沒有鐘錶就顯得沒那麼重要了。只是這座鐘表確實很有意思。鐘錶裡有一隻布穀鳥,它站在一簇粉紅色的玫瑰花中,每到整點,它就撞開前面的小門,把自己扔出來,再用清晰、傲慢的聲音為我們報時。每次這個古怪的小東西出現時,都能給農場上這些小男孩們帶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愉悅。這些男孩可以根據太陽的位置準確判斷時間。每到中午十二點十五分左右,我就能看到他們跟在羊群的後面,從房子周圍慢慢走過來,他們是不敢把羊群扔下不管的。他們和羊群在灌木叢和森林的長草裡移動著,露在外面的腦袋頗似池塘裡青蛙的頭。
然後,他們會把羊群留在外面的草場上,光著腳無聲無息地走進來。他們中最大的十歲,最小的才兩歲,但都非常禮貌,保持著一種他們自認為得體的禮節:可以在屋子裡自由活動,但不能觸控任何東西,也不能坐下,不能說話,除非我和他們講話。當鐘錶裡的布穀鳥跳出來向他們衝去,他們臉上立刻露出狂喜的神情,然後就低聲地笑了起來。有時候會有年紀特別小,對羊群不怎麼上心的男孩在大清早一個人跑過來,一言不發地在鐘錶前站很久,然後用基庫尤語對著鐘錶唱讚歌,表達自己對它的愛,之後再莊重嚴肅地離開。僕人們總是笑話這些孩子,他們對我說,這些孩子真是無知,居然相信那隻布穀鳥是活的。
但當我開始用打字機之後,這幫僕人們就像這些牧童一樣,蜂擁來到我的房間裡觀看打字機怎麼工作。有時,卡曼特會在晚上來到房間,靠著牆站在那兒,一站就是一個小時。他的眼睛在睫毛下像黑色水滴一樣,繞著打字機前後左右滴溜溜地轉著,彷彿要把它徹底弄個明白,好把它拆成碎片,再重新組裝起來。
有一天晚上,我抬頭看到了他滿是專注和意味深長的眼神。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道:「姆薩布,你相信自己能寫書?」
我說我也不知道。
和人聊天時,卡曼特習慣在每說一個片語之前,都留下一個長長的、意味深遠的停頓,好像是為了對對方負責似的。因此和他聊天時,每說一個詞,我在心裡就要想象出有這樣一個停頓。所有土著人都是停頓大師,他們習慣了在說話前停頓一會兒,然後再對某個談話發表自己的看法。
果然,聽到我的話後,卡曼特停頓了很久才說:「我不相信。」
說實話,我和別人還沒有討論過自己的書。聽他這麼說,我就把稿紙推到一邊,問他為什麼這麼想。這時我才發現,他其實已經思考過這個問題了,而且這次還是有備而來的。
他把一本書從背後拿出來,是《奧德賽》(theodyssey),然後把它放在我的桌子上,說:「姆薩布,你看,這才是一本好書。每頁紙和其他頁都牢牢地粘著,你使勁搖,也不會散開,變成一頁一頁的。寫這本書的人一定很聰明。但你看你,」他說著,語氣裡開始有了嘲笑,並且還帶有朋友般的憐憫,「你寫的書都是這兒一頁那兒一頁的,如果忘了關門,它們肯定被風吹得到處都是,還會被吹到地上,你那時候肯定會很生氣。所以,你寫的肯定不會是好書。」
我跟他說,在歐洲會有人把這些稿紙釘在一起。
「那你的書會像這本書這麼厚嗎?」他用手掂了掂《奧德賽》,又問。看到我有點猶豫後,他就把這本書遞給我,讓我自己判斷。
我說:「不會,我寫的書沒這麼厚。不過你也知道的,圖書館裡很多書都很輕,而且也沒這麼厚。」
「那你的書會像這本一樣這麼硬麼?」他又問。
我回答說,要是把書做得這麼硬,書會很貴的。
他不說話了,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對我表達了他對這本書的期待。之後,或許是因為對自己的質疑感到後悔,他把散落在地上的稿紙一張一張撿起來放在桌子上。做完這一切後,他還是沒走,而是站在桌子旁,等了一會兒,才鄭重其事地問我:「姆薩布,這些書裡都寫了什麼?」
我從《奧德賽》中挑出英雄奧德修斯和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的故事給他講解。我告訴他,奧德修斯說自己叫「沒有人」,他把波呂斐摩斯的獨眼戳瞎,然後躲在公羊的肚子下面逃走了。
卡曼特一邊津津有味地聽著,一邊表達著他的看法。他認為那隻公羊和他在內羅畢家畜展覽會上見到的埃爾門泰塔的朗先生的羊是一個品種。然後他又把話題轉移到波呂斐摩斯身上。他問我,這個巨人是不是像基庫尤人那麼黑。我說「不是」之後,他又想知道奧德修斯是不是來自我的宗族或家族。
然後又問我:「他是怎麼說‘沒有人’這個詞的?是用他們自己的語言嗎?你說一下我聽聽。」
「他說的是‘烏提斯’」,我告訴他,「他把自己叫‘烏提斯’,在他的語言裡,意思就是‘沒有人’的意思。」
「你也要寫這些嗎?」他接著問我。
「不是,」我說,「你可以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任何東西都可以。我可能會寫你。」
卡曼特本來是很自由自在地在說話,聽到我這麼一說,突然就變得扭捏起來。他低下頭小聲問我,我會寫關於他的什麼事情。
「我可能會寫你以前生病時出去放羊的事情,」我說,「你那時候在想些什麼?」
他抬起頭,雙眼在屋子裡上上下下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很含糊地說:「塞朱利。」意思是「我不知道」。
「你那時候害怕嗎?」我問他。
他沒有立即回答,停頓一會兒才肯定地說:「是的,大平原上的孩子都會有感覺害怕的時候。」
「那你害怕什麼?」我問。
他靜靜地站在那兒,表情慢慢變得鎮定深沉,雙眼凝視著前方。
然後,他說:「烏提斯,這兒的男孩們都害怕烏提斯。」
幾天後,我看到他在跟其他僕人們聊天。他告訴僕人們,我寫的書到了歐洲會被粘在一起,而且也可以做得像《奧德賽》那麼厚,不過要花費一大筆可怕的費用。說完,他還把那本《奧德賽》拿給小夥伴們看。他表示他不相信這本書會賣得好。
卡曼特有一種獨特的才能,這在我的房間裡對他特別有用。那就是,他只要想哭,就立刻能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