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管農場之前,我非常喜歡打獵,也常常出去遊獵。但接管農場之後,我就把獵槍收起來了。
馬賽族是一個游牧民族,幾乎家家養牛。他們是農場的鄰居,就住在河對岸。那時,常常有馬賽人過來找我,跟我抱怨說獅子把他們的牛吃了,求我拿槍去把獅子打死。如果能做到,我一般都會去。有時,我會在週六到奧朗吉平原上打一兩頭斑馬,給農場上的工人們開葷。此時,我的身後總是跟著很多基庫尤年輕人,他們對打獵常常抱著樂觀的態度。我也會在農場上打鳥。在所有的鳥類裡,麻雀和珍珠雞是最好吃的。
後來的很多年,我都沒有出去打獵。但我們還是會常常談起那段出去遊獵的日子。當時的露營地依舊深深印在腦海裡,就好像你已經在那兒生活了很久。甚至連在草地上留下的車轍,都記得一清二楚,就像一個好朋友的容貌一樣。
在遊獵的日子裡,我見到過一個水牛群,一共有一百二十九頭。它們通體黑色,體型巨大,像是很多鐵疙瘩,頭上的角威猛有力,不斷地在水平方向搖晃著。它們一頭接一頭地從古銅色的天空下走過,走出晨曦中的薄霧,看起來好像不是一步步接近我,而是就在我眼前突然被創造出來,然後被派到了凡間。我也見過在茂密的原始森林裡穿行的象群。陽光透過繁盛的藤蔓斑斑駁駁地灑下來,象群緩緩地向前行進,好像是要去世界的盡頭赴一場約會,看起來極似一條放大了的波斯地毯邊線——地毯古老且價值連城,邊線由綠色、黃色和深棕色渲染而成。我還多次見到過橫穿平原的長頸鹿隊伍。它們渾身散發出一種奇特的、獨一無二的、植物式的優雅,就好像不是一群動物在行走,而是很多花朵在緩慢移動。這些花朵碩大無比,非常罕見,帶著長長的莖和斑點。我也看到過兩隻犀牛在清晨漫步。晨間的空氣太過寒冷,它們的鼻子有點受不了,總在那兒吸氣噴氣。它們像兩顆有稜有角的巨石,在長長的山谷裡互相嬉戲,一起享受著生活。我甚至還見到過高貴的叢林之王——獅子。有時是在日出時分,當彎彎的殘月還掛在當空時,草叢在月色下泛著銀光,平原一片灰濛濛。獅王獵殺歸來,滿面紅光地穿過平原,向家的方向走去,像一道黑線一樣從草叢中掠過。有時是在正午時分,獅王的家族躺在低矮的草叢裡午睡,它就躺在正中央。我還見到過它躺在自家非洲花園的金合歡樹樹蔭下小憩,樹蔭面積巨大,地上柔軟無比,躺在上面如在春日般涼爽。
每當在農場上感到無聊的時候,我就會想想這些,然後心情就會愉快很多。現在,這些巨大的野生動物依然在自己的王國裡好好地生活著,如果我願意,我就可以走出農莊,去拜訪它們。它們近在咫尺,給農莊平添了一絲明亮和歡悅。法拉對農莊的事務越來越感興趣,但他仍然和其他一些土著老僕人一樣,期待著再次出去遊獵。
在曠野中,我學會了儘量避免突發性的動作。獵物們通常很溫順,但也很警惕,它們可以在你最不注意的時候迅速逃匿,這是它們的天賦。在保持安靜這方面,任何家禽都比不過野生動物。文明世界中的人類已經喪失了這種技能,他們必須安靜地向大自然學習,才能被大自然接受。尤其是獵人,他們需要學習的第一項技能就是慢慢移動,不要有任何突然的行為。帶著攝像機狩獵的獵人們更需要這項技能。狩獵時,獵人們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前進,而是要跟著風的方向,依照地形的色彩和氣味,和大家保持一致的速度向前。有時候,獵物會把某個動作重複很多遍,那獵人們就要跟著它們一起動。
一旦捕捉到非洲的節奏,你就會發現,這種節奏適用於非洲的一切事物。我從狩獵中學習到的技能對我和土著居民的相處很有幫助。
熱愛女人和女性氣質,是男性的特徵;熱愛男人和男性氣質,是女性的特徵。同樣道理,熱愛南方國家和民族,是北歐人的特徵。諾曼人就愛上過很多南歐國家,先是英國,後是法國。在18世紀史書和小說中,會經常出現一些貴族,他們不厭其煩地到義大利、希臘和西班牙遊歷,雖然身上沒有任何南歐人的特質,但卻被南歐的那些完全不同於自己國家的事物深深吸引。在古代,每當德國和斯堪的納維亞的畫家、哲學家和詩人們第一次來到佛羅倫薩和羅馬,他們都會雙膝跪地,對這片土地頂禮膜拜。
北歐人極其沒有耐心,但對異邦世界卻極其包容,這看上去很奇怪,很不合邏輯。但這就像女人們很少能真正激怒男人,男人一般也不會特別討厭或徹底拒絕女人的邏輯一樣。所以,急躁輕率的紅髮北歐人雖然無法忍受國人和親人的荒謬無聊,卻可以無限度容忍赤道上的國家和民族。他們以極大的謙卑和溫順,接受了非洲高原的乾旱、中暑,家畜的瘟疫和僕人們的無能。儘管對方與自己之間存在差異,但還是可以與之融為一體,並融洽地和他們相處交往。在對這種交往融合的可能性的堅持中,北歐人逐漸失去了個體意識。但南歐人和混血民族就缺乏這種堅持,他們對此不屑一顧,甚至還會指責和咒罵。這就像男人們總會瞧不起那些墜入愛河,整日唉聲嘆氣地思念戀人的男人;也像對自己男人不願意付出耐心的理智女人會對格麗澤爾達的行為表示憤慨一樣。
而我,剛到非洲幾個星期,就愛上了當地人。這種愛,是一種不分年齡階段、不分性別的強烈包容。對於我而言,發現這些黑色人群極大地拓寬了我的個人世界。想象一下,一個天生喜歡小動物,卻在沒有任何動物的環境里長大的人,某天突然有機會接觸到了動物;一個天生喜歡樹林和森林的人,在二十歲的時候才第一次踏進森林;一個天生對音樂敏感的人,在成年之後才第一次聽到音樂。來到非洲之後的我,就是這樣的人。開始與非洲土著人交往後,我常常會去聽管絃樂隊的演奏。
我的父親曾在丹麥和法國軍隊擔任過軍官。有一次,他從杜佩給家人寫信。當時他還是一名中尉。在信裡他這樣寫道:「回到杜佩後,我就是一名軍官了,要帶領一個縱隊。這個活兒其實挺辛苦的,但是感覺特別棒。我們熱愛戰爭,這是一種激情,就像對其他事情的激情一樣。你愛手下計程車兵,就像愛年輕的姑娘,而且愛到發狂。這兩種愛互不排斥,這一點姑娘們都知道。但是,對姑娘們來說,你每次只能愛一個;而對士兵的愛,則可以輻射到整個兵團,如有可能,你還希望範圍可以再擴大一些。」我和當地土著的相處也是如此。
想要了解土著人是很不容易的。他們的耳朵很靈,很容易逃得無影無蹤。如果你驚嚇到他們,他們會在一秒鐘內遁入自己的世界,就像野生動物突然受到驚嚇,逃跑消失一樣。即使你和他們熟悉後,如果你問他們一個問題,他們也不可能直接告訴你。比如,你如果直接問他,你有多少頭牛,他們會故意逃避著回答:「就像我昨天告訴你的那麼多。」歐洲人覺得這種回答很傷感情,但這種直接的詢問同樣也會傷到土著的感情。如果你死纏爛打地問下去,非要他們解釋自己的行為,他們會盡可能對你讓步,讓你陷入一種古怪的、可笑的空想中,把你引入錯誤的方向。就連土著小孩,都有這種老撲克牌玩家似的技能。這些玩家不會在意你是高估還是低估他們手中的牌,只要你猜不透真正的牌就可以了。如果你突破防線,進入他們的生活,他們就會用螞蟻的方式來對待你。螞蟻們會在你用棍子指進它們巢穴時,以極大的耐性,默默地、迅速地把被破壞的地方清理乾淨,就像要抹掉某種不得體的行為一樣。
我們無法知道,也想象不出他們究竟害怕我們身上的什麼東西。我自己的感覺是,他們對我們的害怕,就好像是對一種突然響起的、可怕的聲音的害怕,而不是對痛苦或死亡的恐懼。但具體到底是什麼,就真的很難確定了,因為他們跟動物一樣,非常善於偽裝。在香巴田裡,有時會在清晨遇到母雞鶉。看到你,它會直直地衝到你的馬前,那樣子看起來就好像是翅膀斷了,又好像它很害怕被獵狗咬到。但事實上,它的翅膀並沒有斷,它也不怕狗,因為它會選擇一個時機,在它們面前呼呼地飛走。它這麼做是想要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因為它的孩子就在附近。土著人很像這些母雞鶉,很可能是假裝害怕我們。至於他們這麼做的原因,或許是我們猜不到的某種深層恐懼,又或許是他們在給我們開玩笑,只是方式比較奇特,而事實上這些害羞的人並不怕我們。他們的危險意識要比白人差很多。在遊獵的途中或在農場上面臨險境時,在我和身邊的土著夥伴們眼神交匯的那一刻,我就意識到我們之間存在著很大的距離,他們好像在猜測為什麼我會對面前的險境如此恐懼。這讓我覺得,或許對於他們而言,生活已經融入了他們的每一顆細胞中。他們就像是深水中的魚兒,完全無法理解我們對溺水的恐懼。而我們是永遠都無法做到這一點的。他們之所以能夠如此篤定,之所以能擁有游泳這項技能,大概是因為他們擁有著一種特殊的智慧。而這種智慧,即使是我們最古老的祖先,都不曾擁有過。在地球的各大洲中,只有非洲會這樣教你:神和魔是一體的,它們是世間最高的權威,永生不滅且共生共存,永遠都不會單獨存在。非洲土著人不會糊里糊塗地看待他人,也不會孤立地看待事物。
在遊獵的途中,在農場上,我和土著人之間的關係逐漸穩定,最終建立了親密的私人關係,成了好朋友。我知道自己永遠都不可能瞭解或理解他們,但他們卻徹頭徹尾地瞭解我,甚至在我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我下一步會做出什麼決定。有一段時間,我在吉爾吉爾經營一個小農莊。我在那兒支了一個帳篷,平時就生活在裡面。回恩貢山或是去小農場的時候都要乘坐火車。如果吉爾吉爾開始下雨,我就可能會臨時決定回農場,這可是突然間做出的決定。但每次在我走到基庫尤車站時,都能看到農場上的土著人牽著毛驢在那兒等我。然後,我就會坐著毛驢回去。這個車站是鐵路線上的一個小站,離農場有十英里路。我問這些土著,他們怎麼知道我要回農場。聽到這個問題,他們會望著遠處,表情看起來很不自在,像是害怕你,又像很煩你,就像一個聾子逼著你給他解釋一場交響樂時你的反應一樣。
如果土著人適應了我們突然間的動作,或突然發出的聲音,他們就會敞開心扉,非常坦誠地與我們聊天交談。而他們的坦誠度要遠遠高於歐洲人交流時的坦誠。他們永遠都不值得信賴,但卻非常真誠。在土著人的世界裡,名聲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他們稱之為「威望」。一旦大家對某個人都讚譽有加,以後就不會有誰再去質疑他。
農場上的生活有時是非常寂寞的。在寂靜的夜晚,時間一分一分地從鐘錶裡滑落,生命也隨之一點一點地從我們的身體裡消逝。每當此時,我就希望身邊能有一位可以聊天的白人朋友。至於身邊的土著人,雖然他們沉默無聲,似乎一直處於陰影中,但我一直都能感受到他們的存在。他們始終和我是平行的存在體,只不過是處於不同的生命層面上。我們相互之間是心有靈犀的。
土著人是非洲血和肉的化身。這些在廣袤的風景畫中生活的小人兒,要比大象、長頸鹿、生長在河邊的那些高大的含羞草式的樹木,以及在大裂谷上空高高聳立的隆戈諾特死火山更能真實地反映非洲。所有的人都在表達同一個核心思想,都是同一個主題的不同表現形式。他們不是由不同元素堆積而成的統一體,而是由同類元素堆積而成的異類體,就像橡樹葉、橡子,以及橡樹上的其他物質,都是源自橡樹。我們這些穿著長靴、整日形色匆匆的歐洲人,與周圍的這幅風景畫完全不協調,但土著人就與周圍的一切非常協調。這些有著黑皮膚、黑眼睛,個子高高瘦瘦的人,無論是在旅途中還是在田地裡,無論是在放牧,還是舉辦大型舞會或者是講故事,都恰似活脫脫的非洲在散步,在跳舞,在招待你。土著人外出旅行時,常常是一個接一個地排著隊走路,因此非洲土著人的道路都很狹窄,即使是最好的路也是如此。在這片高原上,你會想起這句詩:
高貴著的,永遠是土著人;
平凡著的,永遠是遷徙過來的人。
殖民地一直都在變化,現在已經與我初到那兒時大不一樣。我將盡可能地準確記錄下我在農莊的生活經歷,包括這個國家的一切,包括在平原和叢林裡生活的居民。這樣的文字應該還是有幾分歷史價值的吧。
1英里約等於1.6千米。
1英尺約等於0.3米。
1英畝約等於0.004平方千米。
在非洲殖民地時期,大批缺乏可耕地的黑人農牧民移居到白人農場主的地產上佔有土地,向白人農場主繳納實物或貨幣。
原文為斯瓦希里語,意思是「田地」。
容量單位,1蒲式耳約等於35.2升。
1英寸約等於2.54釐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