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凱蒂:
我們從圖書館借到一本書,名叫《您怎麼看當代少女》。我想今天跟你說一說這個話題。
作者從頭到尾把「當代的年輕人」批判了一遍,但是也沒有完全否定他們。相反,她認為年輕人只要想,是可以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的,但是他們現在的所作所為卻是膚淺的,根本不把「美好」放在眼裡。
書中有些內容讓我感觸很深,就像作者直接在批評我似的,對此我想發表一下意見,順便為自己辯護一番。
我有一個鮮明的特點,那就是對自己認識特別清楚,這一點對於每個認識我較長時間的人來說都不陌生。我能跳出自己的框架,像一個旁觀者一樣審視自己。我能跳出來面對安妮,不帶成見也不找藉口地對她白天的所作所為進行批判。我從來沒有丟過這種自我認知,我所說的每一句話,我都仔細反思過,這樣說到底對不對,合不合適。默默自省至今,我越來越感到爸爸說得對,小孩必須進行自我教育。
沒錯,父母是可以給予孩子正確的建議和引導,但是最終塑造出怎樣的人格是孩子自己說了算的。另外,我擁有無盡的生活的勇氣,我感到自己越來越強大,我是這麼自由、這麼年輕!我發現這一點的時候非常開心,因為我確信自己絕不會被生活的困難擊倒。
但是爸爸媽媽不理解我,這個話題我已經說過好多遍了。爸爸媽媽很寵愛我,在範達安先生和範達安太太面前也老是護著我,已經很盡職盡責了。但是我還是感到非常孤獨,感到疏離、被忽視、被誤解。爸爸盡了一切努力,不想讓我那麼叛逆,但是根本沒有用。我自己會審視自己的,自己會反思、會改正的!
為什麼在我如此掙扎的時候爸爸幫不上忙呢?儘管他願意幫我。因為爸爸的方式錯了,他總是把我當成小孩子,把我遇到的困難當成青春期的一般困難。這聽起來很瘋狂,是爸爸一直以來對我信任和理解才讓我成長為這樣一個自信和理性的人。但是他忽略了:他可能根本沒有想到,我的掙扎對我來說高於一切,比什麼都重要。我不想再聽到「青春期問題」「其他女生」「很快就沒事了」這類話了,我和其——他——女——生不一樣,我是安妮,獨特的安妮!可惜爸爸永遠不會懂。另外,我不會相信不跟我坦誠相見的人,而我根本不瞭解爸爸,因此我們之間無法建立雙向的信任。爸爸總是站在長輩的立場上告訴我他理解我,雖然很急切地想走進我,但是仍然無法成為我的好朋友。由此我總結了一個原則,只在日記裡寫寫真心話,其他人誰也不告訴,極少數時候會跟瑪戈特聊一聊。在爸爸面前,我將隱藏一切,我不會和他分享自己的想法,會有意地與他疏遠。
我別無他法,就是這麼完全跟著感覺走,雖然有點自私,但是隻有這樣,心裡才能安靜一些。如果我沒有堅持計劃,中途有所改變,那麼我就會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內心的平靜和自信。我不希望有人參與我的內心活動,包括爸爸。凱蒂,這是不是有點兒絕情?有時候我甚至像刺蝟一樣不讓爸爸靠近。
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為什麼我會對爸爸感到厭煩呢?是因為他不是一個好榜樣,還是因為他對我溫柔過頭了,或許是我自己想靜一靜,希望他等我內心平靜以後再來找我?也許是因為之前的那封衝動的信吧。唉,想要真正全方位堅強勇敢起來怎麼這麼難呢?!
但是最讓我感到失望的還不是這件事。我現在更關心彼得。我十分清楚我已經征服了他,而沒有被他征服。我為自己塑造了一個完美的彼得形象,那個彼得是一個安靜、細膩、可愛的男孩兒,他急需友誼和愛情的滋潤!我也渴望和一個活生生的人傾吐心聲。我想要一個能與我互相扶持的男朋友。我做出不少努力,終於得到了他。
當我們終於建立起友誼時,我們也談到一些私密的事情,而現在,我卻越來越看不透了。我們談論最最私密的事情,我當然是完全敞開內心的,我倆也互相保密至今。但我還是不太懂彼得。是他太膚淺了嗎,還是因為他在我面前太害羞了?不過,我知道我犯了一個錯誤,我沒有采用其他與他建立友誼的方式,而是通過曖昧的行為去接近他,他渴望得到愛情,也想隨時見到我,這我都看得出來。我們見面使他感到高興,他越陷越深,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根本不能談論一些嚴肅的話題,而我想和他談論這些。可能他還沒意識到,我用非常手段將他俘虜,他現在這麼依賴我,我也不知道怎麼才能再次與他分開,讓他獨立一些。當我意識到彼得不可能成為我想象中的那種朋友之後,我開始幫助他突破束縛,讓他成為一個強大而獨立的男生。
「因為在內心深處,青少年比老年人更加孤獨。」這是我在一本書上摘抄下來的一句話,覺得它說得很對。
成年人比年輕人更難,這句話對嗎?不,不對的。成年人已經總結出一套原則,他們不再糾結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而在這個談不上理想的時代,在這個惡人橫行的時代,在這個真理、公正和上帝都被質疑的時代,我們年輕人的觀念沒有成型,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思考。
要是還有人認為在我們幾個躲在隱秘屋的人中,成年人比年輕人更難熬的,那他一定不知道我們面臨的問題有多麼大、多麼困難。或許我們年紀還小,還無法思考那些問題,但是它們無時無刻不壓迫著我們,就算我們最終找到了問題的答案,現實又變了,答案又不成立了。這是這個時期的難題:理想、夢想和美好的期待無法實現,都被殘酷的現實摧毀了。我沒有放棄所有理想,真是奇蹟,或許因為它們本就遙不可及。即便如此,我仍然會堅持我的理想,即便現實如此殘酷,我也始終相信人的內心保留著善意。
現在,我想到,我無法在死亡、苦難和混戰之上重建一切;我看到,世界正在一步步瓦解;我聽到,炮火聲越來越響。或許我們也會死在戰火之中,但我仍然同情那些受到戰爭迫害的人。當我看向天空時,就在想,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艱苦的日子很快就會結束,和平安寧的世界很快就會來到。我必須堅定自己的信念,總有一天會實現的!
安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