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麼,我無言以對。
他裝作沒看見我的窘態,但沒裝成功,我笑出聲來。
「米奇,」他也笑了。「儘管我說不上來‘精神產物’到底為何物,但我知道我們在有些方面確實是有缺陷的。我們過多地追求物質需要,可它們並不能使我們滿足。我們忽視了人與人之間互相愛護的關係,我們忽視了周圍的世界。」
他把頭扭向透進陽光的窗戶。「你看見了?你可以去外面,任何時候。你可以在大街上發瘋似地跑。可我不能。我不能外出。我不能跑。我一齣大門就得擔心生病。但你知道嗎?我比你更能體味那扇窗戶。」
體味那扇窗?
「是的。我每天都從視窗看外面的世界。我注意到了樹上的變化,風的大小。我似乎能看見時間在窗臺上流逝。這是因為我的時間已經到頭了,自然界對我的吸引力就像我第一次看見它時那樣強烈。」
他停住了。我們倆一齊望著窗外。我想看見他看得見的東西。我想看見時間和季節,看見我的人生慢慢地在流逝。莫里微微低下頭,扭向肩膀。
「是今天嗎,小鳥?」他問。「是今天嗎?」
由於「夜線」節目的播出,莫里不斷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信件。只要有精神,他就會坐起來,對替他代筆的朋友和家人口述他的回覆。
有一個星期天,回家來探望他的兩個兒子羅布和喬恩都來到了起居室。莫里坐在輪椅上,兩條瘦骨嶙峋的腿上蓋著毯子。他感到冷的時候,他的助手們會來給他披上尼龍外套。
「第一封信是什麼?」莫里問。
他的同事給他念了一封來自一個名叫南希的婦女的信,她的母親也死於als。她在信中寫了失去母親的悲傷,並說她知道莫里也一定很痛苦。
「好吧,」信念完後莫里說。他閉上了眼睛。「開頭這麼寫,‘親愛的南希,你母親的不幸令我很難過。我完全能理解你所經歷的一切。這種悲傷和痛苦是雙方的。傷心對我是一件好事,希望對你也同樣是件好事。’」
「最後一句想不想改動一下?」羅布說。
莫里想了想,然後說,「你說得對。這麼寫吧,‘希望你會發現傷心是一帖治癒創傷的良藥。’這樣寫好些嗎?」
羅布點點頭。
「加上‘謝謝,莫里’,」他說。
另一封信是一個名叫簡的婦女寫來的,感謝他在「夜線」節目中給予她的啟示和鼓勵。她稱他是神的代言者。
「這是極高的讚譽,」他的同事說。「神的代言者。」
莫里做了個鬼臉,他顯然並不同意這個評價。「感謝她的溢美之詞。告訴她我很高興我的話能對她有所啟示。
「別忘了最後寫上‘謝謝,莫里’。」
還有一封信來自英國的一個男子,他失去了母親,要莫里幫他在冥界見到母親。有一對夫婦來信說他們想開車去波士頓見他。一個以前的研究生寫了一封長信,講述了她離開大學後的生活。信中還講到了一宗謀殺—自殺案和三個死產兒,講到了一個死於als的母親,還說那個女兒害怕她也會感染上這種疾病。信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兩頁,三頁,四頁。
莫里坐著聽完了那些既長又可怕的故事。然後他輕聲說,「啊,我們該怎麼回覆?」
沒人吭聲。最後羅布說,「這樣寫行不行,‘謝謝你的長信’?」
大家都笑了。莫里望著兒子,面露喜色。
*
椅子旁邊的報紙上有一張波士頓棒球隊員的照片。我暗自想,在所有的疾病中,莫里得的是一種以運動員的名字命名的病。
你還記得盧·格里克嗎?我問。
「我記得他在體育館裡向觀眾道別。」
那麼你還記得他那句有名的話。
「哪一句?」
真的不記得了?盧·格里克。「揚基隊的驕傲」?他迴盪在擴音器裡的那段演講?
「提醒我,」莫里說。「你來演講一遍。」
從開啟的窗戶傳來垃圾車的聲音。雖然天很熱,但莫里仍穿著長袖,腿上還蓋著毯子。他的膚色非常蒼白。病魔在折磨著他。
我提了提嗓門,模仿格里克的語調,使聲音彷彿迴盪在體育館的牆壁上:「今、今、天、天……我感到……自己是……最最幸運的人、人……」
莫里閉上了眼睛,緩緩地點點頭。
「是啊。嗯,我沒有這麼說過。」
九月的第一個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