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獨處的安寧

自在獨行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冬夜裡沒有梨花開,新窗外有三棵槐,葉子都落了,枝杈在顫起細的韻。我也沒喝酒,亦不想睡,想著真有狐狸的吧。

狐狸並沒有。

但也就在明日,卻有人抱了琴來。抱琴人是個矮個男人,就是寬哥,說,我知道你寂寞。這是一架古琴,鍾子期與伯牙相識的那一種古琴,彈《高山》《流水》的那一種古琴。

寬哥也是寂寞的人——其實誰都寂寞,狼虎寂寞,豬也寂寞——因為精神寂寞,他學了五年琴。他把琴送予我,我卻不懂得琴譜。他明明知道我不懂得琴譜,他竟送琴給我。

琴就安置在我唯一的桌子上,琴成了荒園裡最豪華的物體,我覺得一下子富有。那個撿來的啤酒木箱蓋做成的茶几,如果上邊放著爛碟破碗,就是貧窮的表現;而放著的是數百元的茶具,這便成一種風格。現在又有了古琴,靜坐在茶几邊的我靜得如一塊石頭,斜睨了那古琴,一切都高雅了。

三日過去,五日過去,《聊齋》的書已不再讀,茶是越來越講究了檔次,啜品中記起一位才女叫眉的,曾與我論過茶,說民間流行一種以對茶之態度看對性的態度的算卦辭,而世上最能品茶的是山中的和尚,和尚對性已經戒了,但那一種欲轉化成了對茶的體味。我那一日還笑她胡謅,待這日記起,很覺有趣。我雖有五臺山買來的木魚,卻怎麼能把自己敲出個和尚來呢?仄了頭瞧桌上的琴,默默一笑,這一笑就凝固了一段歷史,因為那一瞬間我發覺琴在桌上是一個平平坦坦的睡著的美人。

山裡的人夏日送禮,送一個竹皮編的有曲線的圓筒,太熱的人夜裡可以摟著睡眠取涼,稱作是涼美人的。這琴在那裡體態悠閒,像個美人,我終於明白寬哥的意思了。z,那時我真有一份衝動,竟敢放肆,輕輕地走近去,分明感覺到它已經睡著了,鼾聲幽微,態勢美妙,但我又不敢驚動,想它要醒過來,或者起身而站,一定是十分地苗條的。那琴頭處下垂的一綹棉絮,真是它的頭髮,不自覺地竟伸手去梳理,編出一條長長的辮子,這麼好身材的,應該是有一條長辮的。

這一個夜裡,夜很涼,夢裡全是琴的影子,半醒半寐之際,倏忽聽得有妙音,如風過竹,如雲飛渡,似訴似說。我驀地翻身坐起,竟不知了身在何處。沒月光的夜消失了房子的牆,以為坐在了臨水的沙岸,或者就完全在水裡。好長的時間清醒過來,拉開燈繩,四堵牆顯出白的空間,琴還在桌上躺著。但我立即認定妙音是來自琴的,這瞞不過我的,是琴在自鳴了!

z啊,有琴自鳴,這你聽說過嗎?三年前咱們去植竹,你說過的,竹的魂是地之靈聲,植下竹就是植下了音樂。那麼,這琴竟能自鳴,又該是怎樣一個有靈的魂呢?

從此每日進屋,就要先坐於琴旁。人在屋外,想有琴在家,坐於琴旁了,似守親愛的人安睡,默默地等待著醒來,由是又捧了《聊齋》來讀,終信了這是一份天意。有閒書上講,女人是一架琴,就看男人怎麼調撥;好的男人彈出的是美樂,孬的男人彈出的是噪音。這樣的琴,不知道造於哪塊靈土上的靈木,制於何年何月的韶光月下,誰曾經擁有過它,又輾轉了多少春秋和人序,可它,終於等待到了來我的屋中,要為我蓄滿清音,為我解消寂寞,要與我共同創造人間的一段傳奇!這樣的尤物,今生今世既然與我有緣,我該給它起個好名兒來的。

我真的耗費了許多心思。叫它「等待」似乎太硬;叫「欲語」,又覺無力;「半生緣」又偏俗了;「一段不了」,還嫌率虛。住到這屋子裡,我是因了兼職了一個教授職名賺的。門框上我曾寫了「半閒半忙作文章,似通不通上課堂」。我這樣的人過這樣的日子,起怎樣的名字給它呢?我坐在它的身旁,目注了它對它說話,說我的童年,說我的青年和中年,說我的醜陋和苦難,說我感謝它的話。我是看過報上的報道,說有一人種了一棵南瓜,他每日對南瓜說話如說話於他的孩子,這南瓜就長成揹簍般大。還有一人患了心臟病,整日對心臟說感謝的話、委託的話,心臟病竟也無藥而愈了。我也這般對待我的琴,我感覺琴是聽見了,也聽懂了。一次不自覺地去觸動了幾下絃索,它竟應發出極美的音樂來。我當時是驚呆了,因為我從來不識琴譜,連簡譜也不識的,怎麼就能有如此一段美樂呢?我疑問過寬哥,寬哥說,你再彈觸時不妨開啟錄音機,我過後聽聽。我這麼做了,寬哥就用簡譜記下來,說果然好,你是個天才的作曲家。

我不是作曲家,我沒有天才,天才是琴自身的。寬哥將數次的錄音整理了,成一首樂曲在許多場合演奏,甚至還拿去發表,要署我的名。我宣告這不是我作的曲,應該署琴的名。這次我得討問琴,求它自報姓名。琴沒有告訴我,卻在燈光下,使我終於看見烏黑的琴身暗處,透出三處一綹的紅來,黑與紅相配得那麼和諧和高貴,竟是我以前未注意到的。連著三日,都是在燈光下,發覺了紅越來越多,幾乎從整個黑裡都能看出那下邊的一層紅來。

這一夜,我夢裡覺得我在我的頭髮裡發現了一顆痣,在手心裡發現一條紋,覺得桌上伏著一隻豔紅的狐。

於是,翌日的清晨,我叫我的琴為「紅狐」。

「紅狐」雖然依舊在桌上平伏著,但我仍要買了傢俱到這屋裡。我買的是一張特大的床,一座極軟的沙發,「紅狐」如果從桌上站起,它的天性裡該是愛靜臥的。狐之友猜測應是鶴與鹿的,我又搜尋了鶴鹿的畫,貼在琴後的牆上。

我是這麼想,z,狐是世上最靈性最美麗最有感應的尤物,原來是我的荒園裡它早已來了!有詩說「好雨知時節」,「隨風潛入夜」,那它是從遠的山裡林裡,或者從蒲氏的《聊齋》裡,在那一個雨夜裡來的。想寬哥送琴的那個夜,也正好有雨,當時我並不知,天明瞧見屋外的一蓬紫薇溼淋淋的。

z,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事,一件大事,真的,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也就是我有了紅狐琴,我的荒園裡再不荒了,我開始過得極平靜而又富有,這你應該為我祝福和羨慕吧!

關於樹

樹默默地長著,長得很高。開啟窗戶,枝條上就會棲有一隻美麗的小鳥,鳴囀著,可人極了。逢上細雨濛濛,在柵欄前獨立,溼氣裡,那雨正沿了葉尖往下遲遲久久滑動,似無若有的一聲墜金。想天地之廣大,念人生好匆忙,撿一片飄落下來的枯葉,一根根數著心形般的那些纖纖細脈,幾許淡愁,天分明是十分地黑了。

教科書上講:在這個地球上,有著人,也同樣有著獸,有著草木。草木似乎是地球的奢侈品了。那麼,佔一席陰涼,祛那暑熱,砍幾枝作薪,煮飯燒茶,伐解了,做許許多多傢俱,倒欣賞那泉狀的紋路。這一切皆如此地理所當然,樹就是這麼個樹而已了。

偶爾在一個雪天,心情挺好,望著那黑硬的奇形怪樣的枝柯,要突發玄想,樹是一個什麼樣的妖魔從地下冒出?這晚上定會做出許多的噩夢。

圓圓的地球在太空中滾動得太久了,嚴嚴實實地封閉了它的精光元氣;樹為釋放地氣而存在著,她的每一片葉子就是內氣外行的手掌。正正經經的氣功師啊!被人愛是樹的企望,愛人更是樹的幸福,愛慾的博大精深,竟使她歸於了無言乃大愚,沉靜而寂寞。

×君,我是你窗前的每日所見的一棵樹啊,可你知道我是哪一日長出了地面,又是怎樣一日一日地高大嗎?

說自在

我多麼羨慕大海,想那掛一片雲帆,直濟萬頃波濤,是何等的雄壯!而我,卻實在可憐了,竟沒有渡過海,甚至也未見過一次,想象不來到了大海,我將會如何舉動。娘生我在山地,她去田裡勞作的時候,我就從門檻裡爬出去了,自然在召喚著我:去水溪邊看見我一張很髒的臉,在草叢裡吹一朵有著無數的小傘的蒲公英,雖然不像海邊孩子的身上有一層發白的水鏽,但卻是滿頭的草葉,常常是娘回來,我已睡臥在了菊花架下。所以我說,我愛大海,大海卻不是我的母親,她沒有給我五趾分開的腳,那弄潮的船上我站得穩嗎?但我卻是山地的兒子,我愛那花間草間的一塊石頭,它見光有彩,臨風響動,頑愚的形狀裡包含著金、銀、銅、鐵的靈性,空空寂寂地待在野外,卻是多麼富有天地自然之樂啊!

我曾經想,世界上只有大海,那將會出現一種怎樣可怕的情景呢?當然,世界上也絕對不能盡是山石。到大海觀潮,進深山賞林,世界才是和諧的一統,人的興趣才是多變的豐富。宇宙之中,萬事萬物,既能生存,便有賴以生存的價值。一棵樹木,千萬片葉子,都是葉子,卻一片不同一片,能說出哪一片重要嗎?縱然是蒼鷹,可攬天下雄風,是鳳凰,可集天下色彩,但要是歇棲下來,也不過只是佔一根樹枝呢。

陝南的地方,常常有這樣的事:一條河流,總是曲曲折折地在峽谷裡奔流,一會寬了,一會窄了,從這個山嘴折過,從那個巖下繞走,河是在尋著她的出路,河也只有這麼流著才是她的出路。於是,就到了大批遊客。當今遊客,都是進山要觀奇石,入林要賞異花,他們欣賞那巖頭瀑布的喧譁,讚美那河面水浪的滾雪,總是不屑一顧那河流轉變的地方。是的,那太平常了,在山嘴的下邊,是潭綠水,綠得成了黑青,水面上不起一個水泡,不泛半圈漣漪。但是,漁夫們卻往那裡去了。他們知道,那瀑布的喧譁,雖然熱鬧,畢竟太譁眾取寵了,那翻動的雪浪,雖然迷麗,但下邊定有一塊石頭,畢竟太虛華輕薄了;只有這潭水,投一塊石子下去,嘭咚響得深沉,近岸看看,日光下徹,彩石歷歷在目,水藻浮出,一絲一縷如煙如氣,探身而進,水竟深不可測,隨便撒一網去,便有白花花爛銀一般的魚兒上來。

小時候,我常在這樣的灣水邊釣魚,我深深地知道她的脾性。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裡蛟騰魚躍;誰能說她不是山中河流的真景呢?灣水並不因被冷落而不復存在,因為她有她的深沉和力量,她默默地加深著自己的顏色,默默蓄積著趨來的魚蝦,只是一年一年,用自己的腳步在崖壁上走出自己一道不斷升高的痕跡。終有一天,她被人們知道了好處,便要來赤身游泳,潛水摸魚,夜裡看月落水底的神秘,雨後觀彩虹飛起的美妙。灣水臨屈而不悲,賞識而不狂,大智若愚,平平靜靜,用什麼也不可能來形容她的單純和樸素了。

這些年裡,我走了不少地方,可謂「八千里路雲和月」,但我卻常常低頭便思起了故鄉。故鄉,雖然貧窮,但卻有真山真水的自然元氣。那草木見過嗎?密密的不能全叫出它的名目;那蟲鳥見過嗎?那奇形怪狀不能描繪出它的模樣。信步到山林去,窪地去,常常就看見那石隙裡滲出一泓泉的,或漫竹根而去,或在亂石中隱伏。做孩子的去採蘑菇,渴了,揀著一片豬耳朵草的地方用手挖挖,一有個小坑兒,水便很快滿了,喝下去,兩腋上津津生涼風,卻從不曾壞了肚子。如若夜裡做遊戲,在地下挖個坑兒,立即便出現一個月亮,遍地挖坑,月亮就蓄起一地哩。這地方,撒一顆花籽長一棵鮮花,插一根柳棍生一株垂柳,城裡有嗎?城裡的報時大鐘雖然比老家門前榆樹上的鳥窠文明,但有幾多味呢?那龍頭一擰水流嘩嘩的裝置當然比山泉舀水來得方便,但那一擰龍頭先噴出一股漂白粉的白沫的水能煮出茶葉的甘醇嗎?我最看不上眼的,是那麼高高的薄殼大樓涼臺上,一個兩個小瓦盆裡植點花草,便自命熱愛生活,又偏偏將花草截了直杆,剪了繁葉,讓其曲扭彎斜,而大講其美!我真不明白,就這麼小個地方,要擁上這麼多的人?!一堆蚯蚓僅僅擁擠在一個盆的土裡,你吐過他吃,他吐過你吃,那到了最後,還有什麼可吃可吐的呢?

我深深地懷念著我那真山真水的故鄉!夜裡又讀了《紅樓夢》,我覺那塊石頭真好,它既沒有本事去補天,就讓它留在草莽吧,它有礦質,冶金人會找著它,它含石灰,燒窯者會尋到它,既是純乎一塊頑石,苔蘚佈滿,也能顯示春天,就是被河流衝去,裂成碎片,研為沙礫,日光,水汽,霧霰,煙靄,也會使它閃出燦燦的天然色光。

大凡世上,做愚人易,做聰明人難,做小聰明易,做聰明到愚人更難。鴻雁在天上飛,麻雀也在天上飛,同樣是飛,這高度是不能相比的。雨點從雲中落下,冰雹也從雲中落下,同樣是落,這重量是不能相比的。曇花開放,月季花也開放,同時開放,這時間的長短是不能相比的。我能知道我生前是何物所託嗎?我能知道我死後會變為何物嗎?對著初生嬰兒,你能說他將來要做偉人還是賊人嗎?大河岸上,白鷺飛起,你能預料它去浪中擊水呢,還是去巖頭佇立,你更可以說浪中擊水的才是白鷺,而佇立於巖頭的不是白鷺嗎?

去年初春,我又回到老家去。家卻搬了地方,再不是那多泉的川溝,而住在了大坡原上;吃水要挑了桶去遠遠的林子裡。我便提議打口井了。我沒有請風水先生,我自覺山有山脈,水有水向,在學校是學過這地理知識的。我看了地勢,便在前院裡打起井來。打呀,打呀的,先還使得上勁,愈打愈是困難,一籠籠土吊上來,但是,就有了一個大石層,無論如何也挖不出個縫兒來。我洩氣了。鄰家人勸我到他們院裡去打,說那裡風水先生看了的,肯定有水;但我怎能把井打在他家院裡,而我吃水不便呢?我又在後院開始另打井。蹴在那井坑裡,打了五天,又打了十天,已經是十丈深了,還是沒水,村裡人盡在恥笑起來,我只是打我的。那黑黑的世界裡的苦作,那是孤孤的寂寞的生活。終有一天,畢竟那水是出現了,雖然不大,但我是多麼高興呢!我站在井底,看著井口,如圓片明鏡一般,太陽的光芒在那裡激射,突然似乎有了響動,愕然大驚,我聲小,那聲也小,我聲大,那聲也大,我明白那是地心的迴音,笑起來,滿井裡都是哈哈哈的大笑不止。

這井打成了,這是屬於我家的。天旱,那水不涸,天澇,那水不溢。狂風颳不走它,大雪埋不住它,冬天裡,在井中吊著桶子而不凍壞,夏天裡,吊著肉塊而不腐爛。我知道地下有一個很大很大的海,我雖然只能得到這一井之水,但卻從此得到了永恆之源。有泉吃泉水,沒泉吃井水;井水更比泉水好,泉水太露,容易汙染,井水暗隱,永遠甘甜。我慶幸在我家的院子打了這口井,但我知道這井還淺,還小,水還不大,還要慢慢地淘呢。

鄉村的夏夜,實在熱得難熬,人們都在場畔上乘涼閒話:你一句,他一句,天一句,地一句,一直可以到深夜。誰都聽了,誰卻也說不上說了些什麼,但是滿足了,最滿足的卻是本人。

夜籟

當學生的時候,血氣方剛,常要作以濟天下的人物;莽撞撞地闖進社會幾年,弄起筆墨文學,一事無成,才知道往日幼稚得可憐,不覺心灰意懶,且「行於當所行」「止於所不可止」了。借仲秋的日子,去陝南度假散心,坐了十多日船,行了上千里路,隨便往兩岸的山上一望,便見秋收後的莊稼地正在深翻,老牛、木犁、疙瘩繩。或者,是歇晌的時候了,老牛站在那裡,四蹄直立、尾巴直垂,犁溝裡坐著默默的農夫:勞作後的疲倦,瞬間凝固的雕塑。我心中感慨:天下最勞心者,文人;最勞力者,農夫。勞力者給了勞心者以糧食;勞心者卻不能於勞力者有所作為,不覺喟然長嘆!

夜裡,船到了山灣間,月顯得很小,兩岸黝黝的山影憧憧沉在水裡,使人覺得山在水上有頂,水下有根,但河裡卻鋪了銀,平靜靜的似乎不流,愈發使人慌恐。到了渡口,船不走了,只好向岸上的山村投宿,一道石板小路引著向山坡根去了。石板是鋥藍的、赭紅的,一塊不連著一塊,人腳踹得它光滑細膩,發著幽幽的光,像池塘平浮水面的荷葉。在石板路上走,一步一個響聲,常常使人覺得後邊有人跟著;看半山坡上的燈光,星星點點,似乎對稱,又見分散。一直到了坡根,那燈光卻再不見,路成了窄巷,陡然向坡上爬去,常常是前邊突然無路,一個直角,巷子向旁邊拐去了。兩邊高高的人家,前院牆石塊壘起十來丈高,後屋牆卻依山而築,僅二尺有餘。燈光正從那家小小的石窗照下來,猶如一道白柱。一個極俊俏的女子,探頭往下看著,打一個口哨,麻酥酥的,立即就捂了臉,作認錯了人的害羞。

我走近一家院落,院門是桐木板的,窄而短,門環卻小碗口般大,挨牆彎著一株古柏,繩索似的皮紋,疙疙瘩瘩的根爬滿了門前的石階。敲一下門,響聲很空,院子有了腳步聲,一個老頭把門開了。正要詢問,坡那邊的石窗光又一亮,那個極俊俏的女子又出現了,一個口哨,麻酥酥的,巷子裡有了腳步聲。

「這猴女子!」老頭說。

「她在做什麼?」我也有些奇怪了。

「戀愛吧,」老頭說,「這麼冷的,又要去河邊,你戀過,你說說,戀愛有火嗎?」

我笑了,不覺向河邊望去,那河竟離得很近,看得見了那並排的幾隻木船,月光下亮得分明。一位詩人描寫過這種境界,說那船是河神的套鞋。如今,兩個人影走上了空船,有一個是那極俊俏的女子吧。船客走了,河神走了,只有明月,明月初照人喲。

老頭是個厚道人,熱情地接待了我。他老伴到閨女家去了,夜裡剩下他一人,正在灶火口熬茶。茶鍋小極小極,只有拳頭那麼大,系在一條鐵絲上,架在火上,像燒著一個黑瓷蛋兒。火不甚旺,老頭幾次俯下身去吹,嘴皺得像個火筒,煙就罩了一層,我喀喀地咳嗽起來。

「就好,就好,」老頭抱歉地說,「快蹲下,煙高不煙低。」

茶熬好了,老頭倒給我了一小碗黑湯兒。喝一口,苦得直吐舌頭。

「這是什麼茶?」我說。

「龍葉茶,自己上山採的。」他說,「香嗎?」

我該怎麼說呢?我看著這煙火燻得黑漆漆的石屋,看著這火光一閃一閃泛著黑瓷一樣幽光的老人臉,我搖搖頭了,知道這些農夫,大都沒錢去買那高質茶葉,便自己採了什麼葉子去熬喝這又苦又澀的汁湯了。

「你們城裡人是喝不慣的,」老頭苦笑了,「可我們卻珍貴呢,你喝喝,後味叫香呢。」

但我無論如何不敢去喝了,老頭便接過喝起來,喝一口,舌頭就伸出來在毛茸茸的嘴唇上舔一下,發出一種很響的聲音。他又熬了第二鍋,喝了,又熬了第三鍋,喝了。然後,閉了眼睛,坐在地上,將那彎屈的背、腳、手、脖子,使勁伸展,然後鼻孔里長時間地出氣,一雙小眼睛顯得明亮多了。

看著老人的舒服勁,我心裡滋潤起來,恨不能自己變成個小蟲兒,鑽進他的鼻孔,好讓他再舒舒服服地打個噴嚏。

「今天地裡幹啥了?」我說。

「翻地唄。」他說,「天又旱得厲害,地瓷得扳不開啊!」

「真苦了你,這麼大年紀了。」

「哪裡!一輩子還不是這麼過來的,多虧這茶呢!一天不喝幾鍋,頭疼,骨頭也散架了,這茶是農家樂,一喝乏勁沒有了,百事都忘了呢。」

老人說著,哈哈地笑起來,精神十分活躍,問起城裡的人吃的什麼呀,穿的什麼呀,這秋天裡,都在幹些甚事呀,比如今天晚上,又在幹著什麼呢?我一一回答著老人,感到深深的內疚,老人卻又哈哈笑了,說:

「土命人也不像你說的可憐,苦是苦,苦中仍有甜呢,好比是咱這茶,可惜你不願喝一口。」

這當兒,院門又在很空地敲響,老頭出去開門了,院子裡立即有了一老一少的女人聲。進了堂屋來,果然是一個老太婆,和一個穿紅格子新襖的女子。那女子嬉皮笑臉的,一看見我,卻戛地止了聲,躲進燈影黑處去了。老太婆便說:

「他大伯,你瞧瞧,明日要出嫁了,穿這件紅襖兒可合適?麗兒,你站過來!」

那女子在黑影說:

「娘!」

老太婆似乎才看見了我,忙笑笑,說:

「城裡人看就看吧,明日要辦事了,千人萬人要看呢,城裡人會笑話你?」

我明白這是位要做新娘的女子,忙連聲道喜,那女子扭扭捏捏站在燈下,卻轉過了頭,不讓我看她的臉。

「合身,合身!」老頭說,「柱子那頭準備停當了?」

「他有什麼好準備的?明日嗩吶一吹,他過來入洞房就是了。」

老太婆牽了女子,笑笑地出門去了,在院門口很響地說:

「他大伯,明日你一定來啊!」

老頭回來,重新坐在灶火口,又咕咕地熬他的茶了,說這家是個獨女,哪兒都不去,就招了女婿過來。這女婿也逗,哪兒也不去,就要來這村子。他開始從懷裡掏出一卷錢點起來。錢票很爛,油膩膩的,像溼了水。

「明日我要上十元錢禮呢。」

「你們這兒還興這規矩?」我想這農民,手裡能有多少錢呢,偏遇著這紅白喜事,這麼破費的。

「取個吉利嘛。」他說,「城裡人要笑這是老封建了,可山裡人把這事看得重,一生能有幾次樂事呢?你若不走,明日你也來熱鬧熱鬧吧。」

我無空滿足老頭的邀請,看著老頭又喝了一碗茶水,便聽見院門外的古柏上,有斑鳩在咕咕地叫,老頭說夜不早了,便要我去睡。睡在東邊的炕上,月光從石窗上銀銀地照進來,我不知道河邊木船上的人——那個極俊俏的女子,走了沒有?

老頭喝畢了茶,叮叮噹噹颳了一遍木犁上的泥,也睡下了,打著很響的呼嚕,慢慢,一切都靜下來了。我卻無論如何睡不著,想當年做學生的情景,想這幾年的風風雨雨,拳拳之情,一時又湧上心際了,便覺得今天夜裡,有好多事要想,卻又無從想起,有好多事情已經意會,卻又不可道出。石頭屋子是這般的靜寥,像個寺院。

遠處,偶爾有一聲狗咬,聲音在窄窄的石頭巷裡,或在高高的對面崖上,撞出了迴音,嗡嗡傳韻。立即,有了一種什麼聲音,從石窗下的巷底傳來,先是模模糊糊,再就清晰了,原來是在「招魂」:

「回來呵——!」一聲蒼老的叫聲。

「回——來了!」一個稚語。

「回來呵——!」

「回——來了!」

這「招魂」我是知道的。小時候在鄉下的老家,常有這種迷信的活動:小孩受驚了,或是跌了一跤,或是得了一病,整天哭鬧,痴呆,做母親的便在夜深人靜之時,一手抱了孩子,一手提了燈籠,從巷子走過,母親叫一聲「回來呵!」孩子應一聲「回來了!」再在地上撮一點土,放在孩子的額頭上;怎麼現在還相信這個呢?

「回來呵——!」蒼老的叫聲。

「回——來了!」幼稚的應聲。

「招魂」聲慢慢地從巷子裡遠去了。我默默地數著他們的招呼聲,想象著那一團燈籠的移動,計算著他們的腳步,一下,二下,三下……夜,安寧了,石屋裡靜得像個寺院,我均勻地呼吸著,便睡去了。

落葉

窗外,有一棵法桐,樣子並不大的,春天的日子裡,它長滿了葉子。枝根的,綠得深,枝梢的,綠得淺;雖然對列相間而生,一片和一片不相同,姿態也各有別。沒風的時候,顯得很豐滿,嬌嫩而端莊的模樣。一早一晚的斜風裡,葉子就活動起來,天幕的襯托下,看得見那葉背上了了的綠的脈絡,像無數的彩蝴蝶落在那裡,翩翩起舞,又像一位少婦,風姿綽約的,作一個嫵媚的笑。

我常常坐在窗裡看它,感到溫柔和美好。我甚至十分嫉妒那住在枝間的鳥夫妻,它們停在葉下歡唱,是它們給法桐帶來了綠的歡樂呢,還是綠的歡樂使它們產生了歌聲的清妙?

法桐的歡樂,一直要延長一個夏天。我總想那鼓滿著憧憬的葉子,一定要長大如蒲扇的,但到了深秋,葉子並不再長,反要一片一片落去。法桐就消瘦起來,寒磣起來,變得赤裸裸的,唯有些嶙嶙的骨。而且亦都僵硬,不再柔軟婀娜,用手一折,就一節一節地斷了下來。

我覺得這很殘酷,特意要去樹下撿一片落葉,保留起來,以作往昔的回憶。想:可憐的法桐,是誰給了你生命,讓你這般長在土地上?既然給了你這一身的綠的歡樂,為什麼偏偏又要一片一片收去呢?!

來年的春上,法桐又長滿了葉子,依然是淺綠的好,深綠的也好。我將歷年收留的落葉拿出來,和這新葉比較,葉的輪廓是一樣的。喔,葉子,你們認識嗎,知道這一片是那一片的代替嗎?或許就從一個葉柄眼裡長上來,凋落的曾經那麼悠悠地歡樂過,歡樂的也將要寂寂地凋落去。

然而,它們並不悲傷,歡樂時須盡歡樂;如此而已,法桐竟一年大出一年,長過了窗臺,與屋簷齊平了!

我忽然醒悟了,覺得我往日的哀嘆大可不必,而且有十分的幼稚呢。原來法桐的生長,不僅是綠的生命的運動,還是一道哲學的命題在驗證:歡樂到來,歡樂又歸去,這正是天地間歡樂的內容;世間萬物,正是尋求著這個內容,而各自完成著它的存在。

我於是很敬仰起法桐來,祝福於它:它年年凋落舊葉,而以此渴著來年的新生,它才沒有停滯,沒有老化,而目標在天地空間裡長成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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