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獨處的安寧

自在獨行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狐石

我想,這世上的相得相失都是有著緣分的,所以趙源在顯示它的時候,我開了口,他只得送與了我。趙源說:我儲存了它七年,不曾一日離過身的。或許是這樣,我說,可我等了它七年。

七年不是個小的時間。

那是在鄉下,冬天裡的一場雪,崖根下出現了一溜梅花印,房東阿哥說夜裡走過狐了。從那一刻起,我極力想認識狐,慾望是那麼強烈。曾追了梅花去尋,只尋到夢裡。夢裡的狐是一團火紅,因此它的蹄印才是梅花。以後是朝朝暮暮讀《聊齋》,要做那趕考前閉門讀書的白面書生。結果是年過四十,誤了仕途,廢了經濟,一身愁病,老婆也離我而去了。一切求適應一切都未能適應,原本到了不惑卻事事怎能不惑,我不知道了這是什麼命運。好在孤寂一人的時候,又是下雪的冬天,趙源送了它來,我才醒悟我為什麼鬼催般地離了婚,又不顧一切地擺脫名譽利祿,原來是它要到來。

多麼感念趙源!他從遠遠的地方來,在這個城市裡打問了數天,昔日的同學,今日卻做了一回使者了。

我捧在手心,站在窗前的陽光下,一遍一遍地看它。它確實太小了,只有指頭蛋大,整個形狀為長方形,是灰泥石的那種,光滑潔淨,而在一面的右下角,跪臥了那隻狐的。狐仍是紅狐,瘦而修長,有小小的頭,有耳,有尖嘴,有側面可見的一隻略顯黃的眼睛,表情在傾聽什麼,又似乎同時警惕了某一處的動靜,或者是長跑後的莫名其妙的沉思。細而結實的兩條前肢,一條撐地,使身子坐而不墜,彈躍欲起,一條提在胸前,腰身直豎了是個倒三角,在三角尖際幾乎細到若離若斷了,卻優美地伏出一個豐腴的臀來,臀下有屈跪的兩條後肢,一條蓬蓬勃勃的毛尾軟軟地從後向前卷出一個弧形。整個狐,雞血般的紅,幾乎要跳石而出。我去寶石店裡託人在石的左上角鑿一小眼兒,用細繩系在脖頸上。這狐就日夜與我同在了。

驚奇的是,這狐的模樣與我七年前想象的狐十分相似。這狐肯定是要來迷惑我的。但它知道,它是獸,我是人,人獸是不能相見的,相見必是殘殺,世間那麼多狐皮的製品,該是枉殺了多少鍾情的尤物。但它一定是為了見到我,七年裡苦苦修煉,終於成精,就寄身在這小小的石頭裡來相會了。

這樣的覺悟使我心花怒放,愈是整日面對了狐石想入非非,一次次呼它而出,盼望它有《聊齋》的故事,長存天地間的一段傳奇。我差不多要神經了,四十多歲的人,從不會相思,學會了相思,就害相思,終日想它,不去想它,豈不想它?!身子於是瘦下來,越發多病多愁,疑心是中了狐精之邪了。我不管的,即使這狐吮我的精氣而幻生,在那一個美麗的生命裡有我的成分,我也是美麗的;即使我被狐吞噬,以它的腹部作為我的墳墓又何嘗不是好的歸宿呢?我這般企圖著,但我究竟還是我,狐石依舊是石頭,石頭不是雞蛋,不能暖熟的,倒恍惚了這石上恐怕是沒有紅狐的,它的顯示全因了我的幻想,如達摩石壁的影石吧。

也就在這個冬天的那場雪裡,一日,我往園子賞一株梅花,正吟著「梅似雪,雪如人,都無一點塵」,梅的那邊有五個女子在叫著「狐!狐!」就一片浪笑。原來其中一個,長腿蜂腰,一手往上擁著顴骨,一手抓了鼻子往下拉扯,臉龐窄削變形,眉與眼兩頭尖尖地斜豎起來,宛若狐相。我幾乎被這場面看呆了,失態出聲,浪笑戛然而止,該窘的原本屬五個女子,我卻拽梅逃避,撞得梅瓣落了一身。

這一回敗露了村相,夜夢裡卻與那女子熟起來,她實在是通體靈性的人,豔而不妖,麗而不媚,足風標,多型度,能觀音,能聽看,輕骨柔姿,清約獨韻。雖然有點野,野生動力,激發了我無窮的想象力和創造力。

終有一天,我想,我會將狐石系在了她的脖頸上,說:這個人人兒,你已經幻化了與我同形,就做我的新妻吧。

三目石

一日在家獨坐,詩人××來說我孤寂。我不孤寂,靜定乃能思遊。詩人含笑,陪我對坐;遂說身體,說兒女,說今日天氣,不免無聊起來。詩人叫苦:善動者他,喜靜者我,兩人血型不同。他說送你一塊石頭我走啦,就走了。

這石頭不大,白色,可以託在掌上。但石上有三隻目形,是圓睜的目,或者是睜而不能閉的目,如雞與魚。之所以稱目,是有七層金線圈,中間更為金黃圓心,很有些像午夜的貓眼,組合一個品狀。我平日收集石頭,皆以醜為美,全沒這般精妙的物件,好喜歡了,就這麼坐下來兩目對著三目,也可說三目對著兩目,竟嗒然遺忘身與石。

我想,這石頭一定生成極早,是什麼生命的化石。古時候天地混沌,生命的誕生都是三隻眼的,所以古人的認知都是真感的,質樸而準確,所以那時沒理性,有神話,不存在潛層意識的詞。現在的生命都是兩隻眼,一隻眼隱退為意識潛下來,一切都不質樸了。

三目石此時得之於我,肯定有什麼緣分所在,是如何意思呢,昭示我什麼呢?理性的東西太多,科學的分類過細,現代人已經活得十分地瑣碎。滿世界的專家如毛,專家又自視高深,其實專家不就是懂得一門的認知,而這門在大自然中是怎樣渺小如針尖的門呢!

三隻眼比兩隻眼多一隻眼,看到的是更多的具象,是整體,是氣韻,蒼茫而神秘的世界裡,生命就與神同一了。兩隻眼比三隻眼少一隻眼,一定是在抽象,窮盡物理,可能得出結論生命就能制神了。誰是誰非,我不能把握。卻思量戲曲上的程式,沒有程式的時候不成戲曲,但現在演員作程式有幾個還知道程式的來源嗎?沒有成語的時候,語言蕪雜,而中學生喜歡用成語作文,誰又不生厭「學生腔」呢?我要捧角兒,我一定要告誡他(她)某程式產生的背景和內涵,我指導我的女兒作文,我要求她把成語還原著寫。現在我們太多的形而上,慾望著要認識世界,世界卻與我們陌生了。

又想,人的悲哀是太不知道了嗎?

這個夜裡不成寐,黎明裡恍惚有夢,夢裡全不是我看三目石的思想,竟是石的三目在看我,有許多文字出現。驚醒來記,失之大半,勉強記得:人肯定不再衍化獨目,意識卻可能被認為無數目如千眼佛,但或千眼頓開,但或一目瞭然,既是眼,請看眼為圓圈中有精點,圈中一點,形上也形下,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又看山不是山,又看水不是水,再看山還是山,再看水還是水。你看麼。

是嗎是嗎,我是還得再看,三目石永遠不會丟棄了的,××!

醜石

我常常遺憾我家門前的那塊醜石呢:它黑黝黝地臥在那裡,牛似的模樣;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在這裡的,誰也不去理會它。只是麥收時節,門前攤了麥子,奶奶總是要說:這塊醜石,多礙地面喲,多時把它搬走吧。

於是,伯父家蓋房,想以它壘山牆,但苦於它極不規則,沒稜角兒,也沒平面兒;用鏨破開吧,又懶得花那麼大氣力,因為河灘並不甚遠,隨便去掮一塊回來,哪一塊也比它強。房蓋起來,壓鋪臺階,伯父也沒有看上它。有一年,來了一個石匠,為我家洗一臺石磨,奶奶又說:用這塊醜石吧,省得從遠處搬動。石匠看了看,搖著頭,嫌它石質太細,也不採用。

它不像漢白玉那樣地細膩,可以鑿下刻字雕花,也不像大青石那樣地光滑,可以供來浣紗捶布;它靜靜地臥在那裡,院邊的槐蔭沒有庇覆它,花兒也不再在它身邊生長。荒草便繁衍出來,枝蔓上下,慢慢地,竟鏽上了綠苔、黑斑。我們這些做孩子的,也討厭起它來,曾合夥要搬走它,但力氣又不足;雖時時咒罵它,嫌棄它,也無可奈何,只好任它留在那裡去了。

稍稍能安慰我們的,是在那石上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坑凹兒,雨天就盛滿了水。常常雨過三天了,地上已經乾燥,那石凹裡水兒還有,雞兒便去那裡渴飲。每每到了十五的夜晚,我們盼著滿月出來,就爬到其上,翹望天邊;奶奶總是要罵的,害怕我們摔下來。果然那一次就摔了下來,磕破了我的膝蓋呢。

人都罵它是醜石,它真是醜得不能再醜的醜石了。

終有一日,村子裡來了一個天文學家。他在我家門前路過,突然發現了這塊石頭,眼光立即就拉直了。他再沒有走去,就住了下來;以後又來了好些人,說這是一塊隕石,從天上落下來已經有二三百年了,是一件了不起的東西。不久便來了車,小心翼翼地將它運走了。

這使我們都很驚奇!這又怪又醜的石頭,原來是天上的呢!它補過天,在天上發過熱,閃過光,我們的先祖或許仰望過它,它給了他們光明、嚮往、憧憬;而它落下來了,在汙土裡、荒草裡,一躺就是幾百年了?

奶奶說:「真看不出!它那麼不一般,卻怎麼連牆也壘不成,臺階也壘不成呢?」

「它是太醜了。」天文學家說。

「真的,是太醜了。」

「可這正是它的美!」天文學家說,「它是以醜為美的。」

「以醜為美?」

「是的,醜到極處,便是美到極處。正因為它不是一般的頑石,當然不能去做牆,做臺階,不能去雕刻、捶布。它不是做這小玩意兒的,所以常常就遭到一般世俗的譏諷。」

奶奶臉紅了,我也臉紅了。

我感到自己的可恥,也感到了醜石的偉大;我甚至怨恨它這麼多年竟會默默地忍受著這一切?而我又立即深深地感到它那種不屈於誤解、寂寞的生存的偉大。

關於壎

我不是音樂家,多來米發索拉希,總只認作一二三四五六七。數年前為了研究文學語言的節奏,我選了許多樂譜,全是在一張工程繪圖紙上標出起伏線來啟悟的。我也不會唱歌,連說話能少說也儘量少說。但我喜歡壎,當我第一次聽到壎樂時,我渾身戰慄不能自已,以為遇見了鬼。聽了壎樂而去看樂器,明白小時候在鄉下常用泥巴捏了牛頭模樣的能吹響的東西也就是原始的壎吧,就覺得壎與我有緣分。現在,我的書房裡擺著一架古琴、一支簫、一尊壎,我雖然並不能彈吹它們,但我一個人夜深靜坐時撫著它們就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古琴是很雅的樂器,我睡在床上常恍惚裡聽見它在自鳴,而壎卻更有一種魅力,我只能簡單地把它吹響,每一次吹響,樓下就有小孩嚇得哭,我就覺得它召來了鬼,也明白了鬼原來也是可愛的。我喜歡壎,喜歡它是泥捏的,發出的是土聲,是地氣。現代文明產生的種種新式樂器,可以演奏華麗的東西,但絕沒有壎這樣地虛涵著一種魔與幻。有了古琴,有了簫,有了壎,又有了二三個懂樂譜會樂器的朋友,我們常常夜遊西安古城牆頭去作樂(yuè)。我們作樂不是為了良宵美景,也不是要做什麼尋根訪古,我們覺得發這樣的聲響宜於身處的這個廢都,宜於我們寄養在廢都裡的心身。中國的古樂十分簡約,簡約到幾近於枯澀,而這樣的樂器彈吹出這樣的聲響,完全是自己對著自己,為自己彈吹,而不是為了取悅別人。海明威講冰山十分之七在水裡,十分之三在水面,中國古樂正是如此。我常常反感雜噪浮躁,欣賞「口銳者,天鈍之,目空者,鬼障之」的話,所以我一遇到琴、簫和壎,我就十分地親近了。

拓片閒記

安康友人三次送我八幅魏晉畫像磚拓片,最喜其中二幅,特購大小兩個鏡框裝置,掛在書屋。

一幅五寸見方,右邊及右下角已殘,慶幸畫像完整,是一匹馬,還年輕,卻有些疲倦,頭彎尾垂,前雙足未直立,似作踢踏。馬後一人,露頭露腳,馬腹擋了人腹,一手不見,一手持戟。此人不知方從戰場歸來,還是欲去戰鬥,目光注視馬身,好像才撫摩了坐騎,一臉愛惜之意。刻線簡練,形象生動,藝術價值頗高。北京一位重要人物,是我熱愛的貴客,幾次討要此圖,我婉言謝拒,送他珊瑚化石一座和一個漢罐。

另一幅是人馬圖的三倍半長,完整的一塊巨磚拓的。上有一隻虎,造型為我半生未見。當時初見此圖,吃午飯,遂放碗推碟,研墨提筆在拓片的空餘處寫道:

宋《集異記》曰:虎之首帥在西城郡,其形偉博,便捷異常,身如白錦,額有圓光如鏡。西城郡即當今安康。宋時有此虎,而後此虎無,此圖為安康平利縣錦屏出土魏磚畫像。今人只知東北虎,華南虎,不知陝南西城虎。今得此圖,白虎護佑,天下無處不可去也。

友人送此圖時,言說此磚現存安康博物館,初出土,為一人高價購去,公安部門得知,查獲而得,僅拓片三幅。為感念友人相送之情,為他畫扇面三個。

「臥虎」說

我說的「臥虎」,其實是一塊石頭,被雕琢了,守在霍去病的墓側。自漢而今,鴻雁南北徙遷,日月東西過往,它竟完好無缺,倒是天光地氣,使它生出一層苔衣,駁駁點點的,如麗皮斑紋一般。黃昏裡,萬籟俱靜了,走近墓地,撥荒草悠悠然進去,驀地見了:風吹草低,夕陽腐蝕,分明那虎正騷動不安地衝動,在未躍欲躍的瞬間,立即要使人十二分地駭怕了!怯生生繞著看了半天,卻如何不敢相信寓於這種強勁的動力感,竟不過是一個流動的線條和扭曲的團塊結合的石頭的虎,一個臥著的石虎,一個默默的穩定而厚重的臥虎的石頭!

前年冬日,我看到這隻臥虎時,喜愛極了,視有生以來所見的唯一藝術妙品,久久揣賞,感嘆不已,想生我育我的商州地面,山川水土,拙厚、古樸、曠遠,其味與臥虎同也。我知道,一個人的文風和性格統一了,才能寫得得心應手,一個地方的文風和風尚統一了,才能寫得入情入味,從而悟出要作我文,萬不可類那種聲色俱厲之道,亦不可淪那種輕靡浮豔之華。「臥虎」,重精神,重情感,重整體,重氣韻,具體而單一,抽象而豐富,正是我求之而苦不能的啊!

我在那墓場待了三日,依依不肯離去。我總是想:一個混混沌沌的石頭,是出自哪個荒寂的山溝呢?被雕刻家那麼隨便一鑿,就活生生成了一隻虎了?而固定的獨獨一塊石頭,要鑿成虎,又受了多大的限制?可正是有了這種限制,藝術才得到了最充分的自由嗎?貌似缺乏藝術,而真正的藝術則來得這麼地單純、樸素、自然、真切!

靜觀臥虎,便進入一種千鈞一髮的境界,臥虎是力的象徵。我們的民族,是有輝煌的歷史,但也有過一片黑暗和一片光明的年代,而一片光明和一片黑暗一樣都是看不清任何東西的。現在,正需要五味子一類的草藥,扶陽補氣,填精益髓。文學應該是與世界相通的吧,我們的文學也一樣是需要五味子了,如此而已。

但是,這竟不是一個仰天長嘯的虎,竟不是一個撲、剪、掀、翻的虎,偏偏要使它欲動,卻終未動地臥著?臥著,內向而不呆滯,寂靜而有力量,平波水面,狂瀾深藏,它臥了個恰好,是東方的味,是我們民族的味。

以中國傳統的美的表現方法,真實地表達現代中國人的生活和情緒,這是我創作追求的東西。但是,實踐卻是那麼艱難,每走一步,猶如鄉下人挑了雞蛋筐子進鬧市,前慮後顧,唯恐有了不慎,以致懷疑到了自己的腳步和力量。終有幸見到了「臥虎」,我明白了,且明白往後的創作生涯,將更進入一種孤獨境地。喜從此有了「源於高度的自信」,進一步「精於其道的自感」(這是袁運甫的畫語),我想,藝術於我是親近的。

我的「臥虎」啊……

動物安詳

我喜歡收藏,尤其那些奇石、怪木、陶罐和畫框之類,旦經發現,想方設法都要弄來。幾年間,房子裡已經塞滿,臥室和書房盡是陶罐畫框樂器刀具等易撞易碎之物,而客廳裡就都成了大塊的石頭和大塊的木頭,巧的是這些大石大木全然動物造型,再加上從新疆弄來的各種獸頭角骨,結果成了動物世界。這些動物,來自全國各地,有的曾經是有過生命,有的從來就是石頭和木頭,它們能集中到一起陪我,我覺得實在是一種緣分,每日奔波忙碌之後,回到家中,看看這個,瞧瞧那個,龍虎獅豹,牛羊豬狗,魚蟲鷹狐,就給了我力量,給了我歡愉,勞累和煩惱隨之消失。但因這些動物木石不同,大小各異,且有的眉目慈善,有的嘴臉猙獰,如何安置它們的位置,卻頗費了我一番心思。獸頭角骨中,盤羊頭是最大的,我先掛在面積最大的西牆上,但犛牛頭在北牆掛了後,犛牛頭雖略小,其勢擴張,威風竟大於盤羊頭,兩者就調了過。龍是不能臥地的,就懸於內門頂上。龜有兩隻,一隻蹲牆角,一隻伏沙發扶手上。柏木根的巨虎最佔地方,側立於西北角。海百合化石靠在門後,一米長的角蟲石直立茶杌前。木羊石狗在沙發後,兩個石獅守在門口。這麼安排了,又覺得不妥,似乎虎應在東牆下,石魚又應在北邊沙發靠背頂上,龍不該盤於門內頂而該在廳中最顯眼部位,羊與狗又得分開,那隻木狐則要臥於沙發前,臥馬如果在廚房門口,仰起的頭正好與對面牆上的真馬頭相呼應。這麼過幾天調整一次,還是看著不舒服,而且來客,又各是各的說法,倒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一夜做夢,在門口的兩個獅子竟吵起來,一個說先來後到我該站在前邊,一個說憑你的出身還有資格說這話?兩個就咬起來,四隻紅眼,兩嘴茸毛。夢醒我就去客廳,兩個獅子依然在門口處臥著,冰冰冷冷的兩塊石頭。心想,這就怪了,莫非石頭鑿了獅子真就有獅子的靈魂?前邊的那只是我前年在南山一個村莊買來的,當時它就在豬圈裡,當時發現了,那家農民說,一塊石頭,你要喜歡了你就搬去吧。待我從豬圈裡好不容易搬上了汽車,那農民見我興奮勁,就反悔了,一定要付款,結果幾經討價還價,付了他二十五元。這獅子不大威風,但模樣極俊,立腳高望,仰面朝天,是個高傲的角色,像個君子。另一隻是一個朋友送的,當時他有一個拴馬樁和這隻獅子,讓我選一個,我就帶回了這獅子,我喜歡的是它的蠻勁,模樣並不好看,如李逵、程咬金一樣,是被打破了頭仍撲著去進攻的那種。我拍了拍它們,說:吵什麼呀,都是看門的有什麼吵的?但我還是把它們分開了,差別懸殊的是互不計較的,爭鬥的只是兩相差不多的同夥,於是一個守了大門,一個守了臥室門。第二日,我重新調整了這些動物的位置,龍、虎、牛、馬當然還是各佔四面牆上牆下,這些位置似乎就是它們的,而西牆下放了羊、鹿、石魚和角蟲石,東牆下是水晶貓、水晶狗、龜和狐,南牆下安放了石麒麟,北牆的沙發靠背頂上一溜兒是海百合化石、三葉蟲化石、象牙化石、鴕鳥、馬頭石、猴頭石。安置畢了,將一尊巨大的木雕佛祖奉在廳中的一個石桌上,給佛上了一炷香,想佛法無邊,它可以管住人性也可以管住獸性的。又想,人為靈,獸為半靈,既有靈氣,必有鬼氣,遂畫了一個鐘馗掛在門後。還覺得不夠,書寫了古書中的一段話貼在沙發後的空牆上,這段話是:

碗大一片赤縣神州,眾生塞滿,原是假合,若復件件認真,爭競何已。

至今,再未做過它們爭吵之夢,平日沒事在家,看看這個,瞧瞧那個,都覺順眼,也甚和諧,這恐怕是佛的作用,也恐怕是鍾馗和那段古句的作用吧。

看好門戶

我的老師曾給我說過兩句話:群居守口,獨坐防心。在稠人廣眾裡我的話是少,這倒不至於耽怕言多有失,實在是口頭表達差,常常是與人爭吵,三句兩句被噎住,過後了方想出當時應該說一句什麼樣的話便能將他鎮住,悔恨不已。但是,我的心最難守住,尤其一個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裡有一群驚乍的野馬,想功名,想利祿,想一些奸佞人如何對我欺詐和詆譭,也想一些女人是怎樣的嫵媚。於是我就拿了書來看。

我是不能在床上看書的,看不到一個小時便犯迷糊。犯迷糊去睡覺太耽誤時間,後來尋著一個辦法就是爬起來畫畫,畫畫是越畫越來精神頭兒,又可心繫一處。

記得有一個晌午,天下著雨,隔窗望著一根一根的雨把天和地作合在了一起,心就七想八想扭成麻花了,先去廚房裡找東西吃,吃罷了還不行,就提筆要畫畫。《看好門戶》就是那天的作品。畫的時候我醒悟了廟裡的和尚為什麼要敲木魚,因為有節奏的木魚聲,它可以把心安靜,專注誦經了。《看好門戶》畫的是一隻狗,狗很大,幾乎佔據了四尺整張的紙,我想我的心門口應該臥著這樣一個東西。畫畢後的第三天,有朋友來,說:看門戶的狗應該是狼狗,你畫的狗像寵物狗,能守住門戶嗎?而且這隻狗也心事重重,還不知在胡思亂想著什麼呢!我看了看,也覺得是,卻說:即便畫個狼狗,心亂如虎,那也無抵於事,花花世界裡做正人君子已經是很難的呀!

殘佛

去涇河裡撿玩石,原本是懶散行為,卻撿著了一尊佛,一下子莊嚴得不得了。那時看天,天上是有一朵祥雲,方圓數里唯有的那棵樹上,安靜地歇棲著一隻鷹,然後起飛,不知去處。佛是灰顏色的沙質石頭所刻,底座兩層,中間鏤空,上有蓮花臺。雕刻的精緻依稀可見,只是已經沒了稜角。這是佛要痛哭的,但佛不痛哭,佛沒有了頭,也沒有了腹,蓮臺僅存檔起來的一隻左腳和一隻搭在腳上的右手。那一刻,陳舊的機器在轟隆隆作響,石料場上的傳送帶將石頭傳送到粉碎機前,突然這佛石就出現了。佛石並不是金光四射,它被泥沙裹著,依然醜陋,這如同任何偉人獨身於鬧市裡立即就被淹沒一樣,但這一塊石頭樣子畢竟特別,忍不住搶救下來,佛就如此這般地降臨了。

我不敢說是我救佛,佛是需要我救的嗎?我把佛石清洗乾淨,抱回來放在家中供奉,著實在一整天裡哀嘆它的苦難,但第二天就覺悟了,是佛故意經過了傳送帶,站在了粉碎機的進口,考驗我的感覺。我慶幸我的感覺沒有遲鈍,自信良善未泯,勇氣還在。此後日日為它焚香,敬它,也敬了自己。

或說,佛是完美的,此佛殘成這樣,還算佛嗎?人如果沒頭身,殘骸是可惡的,佛殘缺了卻依然美麗。我看著它的時候,香火嫋嫋,那頭和身似乎在煙霧中幻化而去,而端莊和善的面容就在空中,那低垂的微微含笑的目光在注視著我。「佛,」我說,「佛的手也是佛,佛的腳也是佛。」光明的玻璃粉碎了還是光明的。瞧這一手一腳呀,放在那裡是多麼安詳!

或說,佛畢竟是人心造的佛,更何況這尊佛僅是一塊石頭。是石頭,並不堅硬的沙質石頭,但心想事便可成,刻佛的人在刻佛的那一刻就注入了虔誠,而被供奉在廟堂裡度眾生又賦予了意念,這石頭就成了佛。鈔票不也僅僅是一張紙嗎?但鈔票在流通中卻威力無窮,可以買來整莊的土地,買來一座城,買來人的尊嚴和生命。

或說,那麼,既然是佛,佛法無邊,為什麼會在涇河裡衝撞滾磨?對了,是在那一個夏天,山洪暴發,沖毀了佛廟,石佛同廟宇的磚瓦、石條、木柱一齊落入河中,磚瓦、石條、木柱都在滾磨中碎為細沙了而石佛卻留了下來,正因為它是佛!請注意,涇河的「涇」字,應該是「經」,佛並不是難以逃過大難,佛是要經河來尋找它應到的地位,這就是它要尋到我這裡來。古老的涇河有過柳毅傳書的傳說,佛卻親自經河,洛河上的甄氏成神,縹緲一去成雲成煙,這佛雖殘卻又實實在在來我的書屋,我該呼它是涇佛了。

我敬奉著這一手一腳的涇佛。

許多人得知我得了一尊涇佛,瞧著皆說古,一定有靈驗,便紛紛焚香磕頭,祈禱涇佛保佑他發財,賜他以高官,賜他以兒孫,他們生活中缺什麼就祈禱什麼,甚至那個姓王的鄰居在打麻將前也來祈禱自己的手氣。我終於明白,涇佛之所以沒有了頭沒有了身,全是被那虔誠的芸芸眾生乞了去的,芸芸眾生的最虔誠其實是最自私。佛難道不明白這些人的自私嗎?佛一定是知道的,但佛就這麼對待著人的自私,它只能犧牲自己而面對著自私的人,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啊。

我把涇佛供奉在書屋,每日燒香,我厭煩人的可憐和可恥,我並不許願。

「不,」昨夜裡我在夢中,佛卻在說,「那我就不是佛了!」

今早起來,我終於插上香後,下跪作拜,我說,佛,那我就許願吧,既然佛作為佛擁有佛的美麗和犧牲,就保佑我靈魂安妥和身軀安寧,作為人活在世上就好好享受人生的一切歡樂和一切痛苦煩惱吧。

人都是忙的,我比別人會更忙,有佛親近,我想以後我不會怯弱,也不再逃避,美麗地做我的工作。

樹佛

我稱柿樹為佛,是樹嫁接了結果,如女子成熟少婦乃漸入漸老之境。

這佛在北方的山峁存生,山峁不平,隨勢築形。遠看渾然橢圓,恍惚疑湧地而起,若峁上之峁,又如天外飛來,浮聚了一堆濃雲,這是佛的雍容體態了。再遠看黑粗的主幹恰與細微的梢枝組合,葉脈的枝條輻射為扇面,枝梢分丫,這是佛的柔柔千面手了。再遠看梢丫錯綜複雜,在天的襯景上如透雕又如剪紙,天成了撕碎的白紙虛幻衍化,這是佛之煌煌靈暈了。再遠看,再遠看,倏乎納囂風而使其寂然消聲,驟然吸群鳥而又轟然釋放,這是佛的浩浩法度了。

樹而為佛,樹畢竟有樹的天性,它愛過風流,也極夠浪漫,以有彈性的枝和柔長的葉取悅於世。但風的撫摸使它受盡了方向不定的輕薄,鳥的殷勤使它難熬了瑣碎饒舌的囂煩。北方旱水,北方不宜桃李。要經見日月運轉四季替換,要嚮往高天聽蒼鷹鳴喚,長長的不被理解的孤獨使柿樹飽嘗了苦難,苦難中終於成熟,成熟則為佛。佛是一種和涵,和涵是執著的極致,佛是一種平靜,平靜是激烈的大限,荒寂和冷漠使佛有了一雙寬容溫柔的慈眉善眼,微笑永遠啟動在嘴邊。

佛以樹而顯身了,難道為著的是貧瘠的山峁?為著的是猥瑣了的農人?

有樹佛存在,大美便在了世間。

阿×,你知道嗎?在黃河龍門的東岸山塬上,我第一次覺悟到了柿樹的佛,感受了從未有過的神聖和親近啊!

坐佛

有人生了煩惱,去遠方求佛,走呀走呀的,已經水盡糧絕將要死了,還尋不到佛。煩惱越發濃重,又浮躁起來,就坐在一棵枯樹下開始罵佛。這一罵,他成了佛。

三百年後,即一九九二年冬季,平凹徒步過一個山腳,看見了這棵樹,枯身有洞,禿枝堅硬,樹下有一塊黑石,苔斑如錢。平凹很累,臥於石上歇息,頓覺心曠神怡。從此秘而不宣,時常來臥。

再後,平凹坐於椅,坐於墩,坐於廁,坐於錐,皆能身靜思安。

紅狐

z,你是不曾知道的,當我借居在這間屋子的時候,我是多麼地荒蕪。書在地上擺著,鍋碗也在地上擺著。窗子臨南,我不喜歡陽光進來,陽光總是要分割空間,那顯示出的活的東西如小毛蟲一樣讓人不自在。我願意在一個窯洞裡,或者最好是地下室裡喘氣。牆上沒掛任何字畫,白得生硬,一隻蜘蛛在那裡結網,結到一半蜘蛛就不見了。我原本希望網成一個好看的頂棚,而灰塵卻又把網罩住,網線就很粗了,沉沉地要墜下來。現在,我仰躺在床上,只覺得這荒蕪很好,我的四肢越長越長,到了末梢就分叉,是生出的根鬚,全身的毛和頭髮拔節似的瘋長,長成荒草。

寬哥說,這屋子真是一座荒園。

我說,那就要生出狐狸精的。

十多年來,我讀《聊齋》,夜半三更的時候,總企盼舉頭一看,其實是已經感覺到了,窗的玻璃上有一張很俏的臉,僅僅是一張臉,在向我嫵媚。我看她,她也看我;我招之,她便含笑。倏忽就樹葉般地飄進來——這樣企盼著,並沒有狐狸進來,我猜想那時我的火氣太重,屋子裡太整潔,太有規矩。於是清早起來,懨懨地發睏,便疑心窗外的那一株垂柳是一個靈魂在站著,她站著成了一株柳的。

如今的冬夜,從月下歸來,聞見了誰家的梅。入我的荒園裡,並沒有隨我而入的另一雙鞋,影子也沒有了。我坐在爐子邊燒茶,聽著水響和空間裡別的什麼聲音,獨自喝了一杯又一杯。忽地想起李太白詩:

兩人對酌梨花開

一杯一杯復一杯

我醉欲眠君且去

有情明日抱琴來


作者「賈平凹」的其他小說

廢都》《白夜》《高興》《帶燈》《秦腔》《古爐》《雞窩窪的人家》《懷念狼》《浮躁》《暫坐》《天狗》《小月前本》《高老莊》《白朗》《朋友》《五魁》《朋友(散文集)》《臘月·正月》《萬物有靈》《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