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
山川不同,便風俗區別,風俗區別,便戲劇存異;普天之下人不同貌,劇不同腔;京,豫,晉,越,黃梅,二黃,四川高腔,幾十種品類;或問:歷史最悠久者,文武最正經者,是非最洶洶者?曰:秦腔也。正如長處和短處一樣突出便見其風格,對待秦腔,愛者便愛得要死,惡者便惡得要命。外地人——尤其是自誇於長江流域的纖秀之士——最害怕秦腔的震撼;評論說得婉轉的是:唱得有勁;說得直率的是:大喊大叫。於是,便有柔弱女子,常在戲臺下以絨堵耳,又或在平日教訓某人:你要不怎麼怎麼樣,今晚讓你去看秦腔!秦腔成了懲罰的代名詞。所以,別的劇種可以各省走動,唯秦腔則如秦人一樣,死不離窩;嚴重的鄉土觀念,也使其離不了窩:可能還在西北幾個地方變腔走調的有些市場,卻絕對沖不出往東南而去的潼關呢。
但是,幾百年來,秦腔卻沒有被淘汰,被沉淪,這使多少人在大惑而不得其解。其解是有的,就在陝西這塊土地上。如果是一個南方人,坐車轟轟隆隆往北走,渡過黃河,進入西岸,八百里秦川大地,原來竟是:一抹黃褐的平原;遼闊的地平線上,一處一處用木椽夾打成一尺多寬牆的土屋,粗笨而莊重;沖天而起的白楊、苦楝、紫槐,枝幹粗壯如桶,葉卻小似銅錢,迎風正反翻覆……你立即就會明白了:這裡的地理構造竟與秦腔的旋律惟妙惟肖的一統!再去接觸一下秦人吧,活脫脫的一群秦始皇兵馬俑的復出:高個,濃眉,眼和眼間隔略遠,手和腳一樣粗大,上身又稍稍見長於下身。當他們揹著沉重的三角形狀的犁鏵,趕著山包一樣團塊組合式的秦川公牛,端著腦袋般大小的耀州瓷碗,蹲在立的臥的石磙子碌碡上吃著牛肉泡饃,你不禁又要改變起世界觀了:啊,這是塊多麼空曠而實在的土地,在這塊土地挖爬滾打的人群是多麼「二愣」的民眾!那晚霞燒起的黃昏裡,落日在地平線上欲去不去的痛苦的妊娠,五里一村,十里一鎮,高音喇叭裡傳播的秦腔互相交織、衝撞,這秦腔原來是秦川的天籟、地籟、人籟的共鳴啊!於此,你不漸漸感覺到了南方戲劇的秀而無骨嗎?不深深地懂得秦腔為什麼形成和存在而佔卻時間、空間的位置嗎?
八百里秦川,以西安為界,咸陽,興平,武功,周至,鳳翔,長武,岐山,寶雞,兩個專區幾十個縣為西府;三原,涇陽,高陵,戶縣,合陽,大荔,韓城,白水,一個專區十幾個縣為東府。秦腔,就源於西府。在西府,民性敦厚,說話多用去聲,一律咬字沉重,對話如吵架一樣,哭喪又一呼三嘆。呼喊遠人更是特殊:前聲拖十二分的長,末了方極快地道出內容。聲韻的發展,使會遠道喊人的人都從此有了唱秦腔的天才。老一輩的能唱,小一輩的能唱,男的能唱,女的能唱;唱秦腔成了做人最體面的事,任何一個鄉下男女,只有唱秦腔,才有出人頭地的可能,大凡有出息的,是個人才的,哪一個何曾未登過臺,起碼不能吼一陣亂彈呢?
農民是世上最勞苦的人,尤其是在這塊平原上,生時落草在黃土炕上,死了被埋在黃土堆下;秦腔是他們大苦中的大樂,當老牛木犁疙瘩繩,在田野已經累得筋疲力盡,立在犁溝裡大喊大叫來一段秦腔,那心胸肺腑、關關節節的睏乏便一盡兒滌盪淨了。秦腔與他們,要和「西鳳」白酒、長線辣子、大葉捲菸、牛肉泡饃一樣成為生命的五大要素。若與那些年長的農民聊起來,他們想象的偉大的共產主義生活,首先便是這五大要素。他們有的是吃不完的糧食,他們缺的是高超的藝術享受,他們教育自己的子女,不會是那些文豪們講的,幼年不是祖母講著動人的美麗的童話,而是一字一板傳授著秦腔。他們大都不識字,但卻出奇地能一本一本整套背誦出劇本,雖然那常常是之乎者也的字眼從那一圈鬍子的嘴裡吐出來十分別扭。有了秦腔,生活便有了樂趣,高興了,唱「快板」,高興得像被烈性炸藥爆炸了一樣,要把整個身心粉碎在天空!痛苦了,唱「慢板」,揪心裂腸的唱腔卻表現了多麼有情有味的美來,美給了別人的享受,美也熨平了自己心中愁苦的皺紋。當他們在收穫時節的土場上,在月在中天的莊院裡大吼大叫唱起來的時候,那種難以想象的狂喜、激動、雄壯,與那些獻身於詩歌的文人,與那些有吃有穿卻總感空虛的都市人相比,常說的什麼偉大的永恆的愛情是多麼渺小、有限和虛弱啊!
我曾經在西府走動了兩個秋冬,所到之處,村村都有戲班,人人都會清唱。在黎明或者黃昏的時分,一個人獨獨地到田野裡去,遠遠看著天幕下一個一個山包一樣隆起的十三個朝代帝王的陵墓,細細辨認著田埂上、荒草中那一截一截漢唐時期石碑上的殘字,高高的土屋上的視窗裡就飄出一陣冗長的二胡聲,幾聲雄壯的秦腔叫板,我就痴呆了,感覺到那村口的土塵裡,一頭叫驢的打滾是那麼有力,猛然發現了自己心胸中一股強硬的氣魄隨同著胳膊上的肌肉疙瘩一起產生了。
每到農閒的夜裡,村裡就常聽到幾聲鑼響:戲班排演開始了。演員們都集合起來,到那古寺廟裡去。吹,拉,彈,奏,翻,打,念,唱,提袍甩袖,吹鬍瞪眼,古寺廟成了古今真樂府,天地大梨園。導演是老一輩演員,享有絕對權威,演員是一家幾口,夫妻同臺,父子同臺,公公兒媳也同臺。按秦川的風俗:父和子不能不有其序,爺和孫卻可以無道,弟與哥嫂可以嬉鬧無常,兄與弟媳則無正事不能多言。但是,一到臺上,秦腔面前人人平等,兄可以拜弟媳為帥為將,子可以將老父繩綁索捆。寺廟裡有窗無扇,屋樑上蛛絲結網,夏天蚊蟲飛來,成團成團在頭上旋轉,薰蚊草就牆角燃起,一聲唱腔一聲咳嗽。冬天裡四面透風,柳木疙瘩火當中架起,一出場一臉正經,一下場湊近火堆,熱了前懷,涼了後背。排演到什麼時候,什麼時候都有觀眾,有抱著二尺長的菸袋的老者,有凳子高、桌子高趴滿窗臺的孩子。廟裡一個跟頭未翻起,窗外就哇的一聲叫倒好,演員出來罵一聲:誰說不好的滾蛋!他們抓住窗臺死不滾去,倒要連聲討好:翻得好!翻得好!更有殷勤的,跑回來偷拿了紅薯、土豆,在火堆裡煨熟給演員作夜餐,賺得進屋裡有一個安全位置。排演到三更雞叫,月兒偏西,演員們散了,孩子們還圍了火堆彎腰踢腿,學那一招一式。
一齣戲排成了,一人傳出,全村振奮,扳著指頭盼那上演日期。一年十二個月,正月元宵日,二月龍抬頭,三月三,四月四,五月五日過端午,六月六日曬絲綢,七月過半,八月中秋,九月初九,十月一日,再是那「臘月五豆」,臘八,二十三……月月有節,三月一會,那戲必是上演的。戲臺是全村人的共同的事業,寧肯少吃少穿也要籌資集款,買上好的木石,請高強的工匠來修築。村子富不富,就比這戲臺闊不闊。一演出,半下午人就找凳子去佔地位了,未等戲開,臺下坐的、站的人頭攢擁,臺兩邊階上立的臥的是一群頑童。那鑼鼓就叮叮咣咣地鬧臺,似乎整個世界要天翻地覆了。各類小吃趁機擺開,一個食攤上一盞馬燈,花生,瓜子,糖果,菸捲,油茶,麻花,燒雞,煎餅,長一聲短一聲叫賣不絕。鑼鼓還在一聲兒敲打,大幕只是不拉,演員偶爾從幕邊往下望望,下邊就喊:開演呀,場子都滿了!幕布放下,只說就要出場了,卻又叮叮咣咣不停。臺下就亂了,後邊的喊前邊的坐下,前邊的喊後邊的為什麼不說最前邊的立著;場外的大聲叫著親朋子女名字,問有坐處沒有,場內的銳聲回應快進來;有要吃煎餅的喊熟人去買一個,熟人買了站在場外一揚手,「日」的一聲隔人頭甩去,不偏不倚目標正好;左邊的喊右邊的踩了他的腳,右邊的叫左邊的擠了他的腰,一個說:狗年快完了,你還叫啥哩?一個說:豬年還沒到,你便拱開了!言語傷人,動了手腳;外邊的乘機而入,一時四邊向裡擠,裡邊向外扛,人的旋渦湧起,如四月的麥田起風,根兒不動,頭身一會兒倒西,一會兒倒東,喊聲,罵聲,哭聲一片;有拼命擠將出來的,一出來方覺世界偌大,身體胖腫,但差不多卻光了腳,亂了頭髮。大幕又一挑,站出戲班頭兒,大聲叫喊要維持秩序;立即就跳出一個兩個所謂「二乾子」人物來。這類人物多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卻十二分忠誠於秦腔,此時便拿了樹條兒,哪裡人擠,哪裡打去,如凶神惡煞一般。人人恨罵這些人,人人又都盼有這些人,叫他們是秦腔憲兵,憲兵者越發忠於職責,雖然徹夜不得看戲,但大家一夜滿足了,他們也就滿足了一夜。
終於臺上鑼鼓停了,大幕拉開,角色出場。但不管男的女的,出來偏不面對觀眾,一律背身掩面,女的就碎步後移,水上漂一樣,臺下就叫:瞧那腰身,那肩頭,一身的戲喲!是男的就搖那帽翎,一會雙搖,一會單搖,一邊上下飛閃,一邊紋絲不動,臺下便叫:絕了,絕了!等到那角色兒猛一轉身,頭一高揚,一聲高叫,聲如炸雷豁啷啷直從人們頭頂碾過,全場一個冷顫,從頭到腳,每一個手指尖兒,每一根頭髮梢兒都麻酥酥的了。如果是演《救裴生》,那慧娘站在臺中往下蹲,慢慢地,慢慢地,慧娘蹲下去了,全場人頭也矮下去了半尺,等那慧娘往起站,慢慢地,慢慢地,慧娘站起來了,全場人的脖子也全拉長了起來。他們不喜歡看生戲,最歡迎看熟戲,那一腔一調都曉得,哪個演員唱得好,就搖頭晃腦跟著唱,哪個演員走了調,臺下就有人要糾正。說穿了,看秦腔不為求新鮮,他們只圖過過癮。
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氣氛,面對著這樣的觀眾,秦腔是最逞能的,它的藝術的享受,是和擁擠而存在,是有力氣而獲得的。如果是冬天,那風在颳著,像刀子一樣,如果是夏天,人窩裡熱得如蒸籠一般,但只要不是大雪、冰雹、暴雨,臺下的人是不肯撤場的。最可貴的是那些老一輩的秦腔迷,他們沒有力氣擠在臺下,也沒有好眼力看清演員,卻一溜一排地蹲在戲臺兩側的牆根,吸著草煙,慢慢將唱腔品賞。一聲叫板,便可以使他們墜入藝術之宮,「聽了秦腔,肉酒不香」,他們是體會得最深。那些大一點的,脾性野一點的孩子,卻佔領了戲場周圍所有的高空,楊樹上,柳樹上,槐樹上,一個枝杈一個人。他們常常樂而忘了險境,雙手鼓掌時竟從樹杈上掉下來,掉下來自不會損傷,因為樹下是無數的人頭,只是招致一頓臭罵罷了。更有一些爬在了場邊的麥秸積上,夏天四面來風,好不涼快,冬日就扒個草洞,將身子縮排去,露一個腦袋。也正是有閒階級享受不了秦腔吧,他們常就瞌睡了,一覺醒來,月在西天,戲畢人散,只好苦笑一聲悄然沒聲兒地溜下來回家敲門去了。
當然,一次秦腔演出,是一次演員亮相,也是一次演員受村人評論的考場。每每角色一出場,臺下就一片嘁嘁喳喳:這是誰的兒子,誰的女子,誰家的媳婦,孃家何處?於是乎,誰有出息,誰沒能耐,一下子就有了定論。有好多外村的人來提親說媒,總是就在這個時候進行。據說有一媒人將一女子引到臺下,相親臺上一個男演員,事先誇口這男的如何俊樣,如何能幹,但戲演了過半,那男的還未出場,後來終於出來,是個國民黨的偽兵,還持槍未走到中臺,扮游擊隊長的演員揮槍一指,「叭」的一聲,那偽兵就倒地而死,爬著鑽進了後幕。那女子當下哼一聲,閉了嘴,一場親事自然了了。這是喜中之悲一例。據說還有一例,一個老頭在脖子上架了孫孫去看戲,孫孫吵著要回家,老頭好說好勸只是不忍半場而去,便破費買了半斤花生,他眼盯著臺上,手在下邊剝花生,然後一顆一顆揚手喂到孫孫嘴裡,但喂著喂著,竟將一顆塞進孫孫鼻孔,吐不出,咽不下,口鼻出血,連夜送到醫院動手術,花去了七十元錢。但是,以秦腔引喜的事卻不計其數。每個村裡,總會有那麼個老漢,夜裡看戲,第二天必是頭一個起床往戲臺下跑。戲臺下一片石頭、磚頭,一堆堆瓜子皮,糖果紙,菸屁股,他掀掀這塊石頭,踢踢那堆塵土,少不了要撿到一角兩角甚至三元四元錢幣來,或者一隻鞋,或者一條手帕。這是村裡鑽刁人乾的營生,而饞嘴的孩子們有的則夜裡趁各家鎖門之機,去地裡摘那香瓜來吃,去誰家院裡將桃杏裝在背心兜裡回來分紅。自然少不了有那些青春妙齡的少男少女,則往往在臺下混亂之中眼送秋波,或者就悄悄退出,相依相偎到黑黑的渠畔樹林子裡去了……
秦腔在這塊土地上,有著神聖的不可動搖的基礎。凡是到這些村莊去下鄉,到這些人家去做客,他們最高階的接待是陪著看一場秦腔,實在不逢年過節,他們就會要閤家唱一會亂彈,你只能點頭稱好,不能恥笑,甚至不能有一點不入神的表示。他們一生最崇敬的只有兩種人:一是國家領導人,一是當地的秦腔名角。即是在任何地方,這些名角沒有在場,只要發現了名角的父母,去商店買油是不必排隊的,進飯館吃飯是會有座位的,就是在半路上擋車,只要喊一聲:我是某某的什麼,司機也便要嘎地停車。但是,誰要侮辱一下秦腔,他們要爭死爭活地和你論理,以致大打出手,永遠使你記住教訓。每每村裡過紅白喪喜之事,那必是要包一臺秦腔的,生兒以秦腔迎接,送葬以秦腔致哀,似乎這個人生的世界,就是秦腔的舞臺,人只要在舞臺上,生、旦、淨、醜,才各顯了真性,惡的誇張其醜,善的凸現其美,善的使他們獲得美的教育,惡的也使醜裡化作了美的藝術。
廣漠曠遠的八百里秦川,只有這秦腔,也只能有這秦腔,八百里秦川的勞作農民只有也只能有這秦腔使他們喜怒哀樂。秦人自古是大苦大樂之民眾,他們的家鄉交響樂除了大喊大叫的秦腔還能有別的嗎?
商州又錄
小序
去年兩次回到商州,我寫了《商州初錄》。拿在《鐘山》雜誌上刊了,社會上議論紛紛,尤其在商州,《鐘山》被一搶而空,上至專員,下至社員,能識字的差不多都看了,或褒或貶,或抑或揚。無論如何,外邊的世界知道了商州,商州的人知道了自己,我心中就無限欣慰。但同時悔之《初錄》太是粗糙,有的地名太真,所寫不正之風的,易被讀者對號入座;有的字句太拙,所旨的以奇反正之意,又易被一些人誤解。這次到商州,我是同畫家王軍強一塊旅行的,他是有天才的,彩墨對印的畫無筆而妙趣天成。文字畢竟不如彩墨了,我只僅僅錄了這十一篇。錄完一讀,比《初錄》少多了,且結構不同,行文不同,地也無名,人也無姓,只具備了時間和空間,我更不知道這算什麼樣文體,匆匆又拿來求讀者鑑定了。
商州這塊地方,大有意思,出山出水出人出物,亦出文章。面對這塊地方,細細作一個考察,看中國山地的人情風俗,世時變化,考察者沒有不長了許多知識,清醒了許多疑難,但要表現出來實在是筆不能勝任的。之所以我還能初錄了又錄,全憑著一顆拳拳之心。我甚至有一個小小的野心:將這種記錄連續寫下去。這兩錄重在山光水色、人情風俗上,往後的就更要寫到建國以來各個時期的政治、經濟諸方面的變遷在這裡的折光。否則,我真於故鄉「不肖」,大有「無顏見江東父老」之愧了。
一
最耐得寂寞的,是冬天的山,褪了紅,褪了綠,清清奇奇的瘦,像是從皇宮裡走到民間的女子,淪落或許是淪落了,卻還原了本來的面目。石頭裸裸地顯露,依稀在草木之間。草木並沒有摧折,枯死的是軟弱,枝柯僵硬,風裡在銅韻一般的顫響。冬天是骨的季節嗎?是力的季節嗎?
三個月的企望,一輪嫩嫩的太陽在頭頂上出現了。
風開始暖暖地吹,其實那不應該算作風,是氣,肉眼兒眯著,是絲絲縷縷的捉不住拉不直的模樣。石頭似乎要發酥呢,菊花般的苔蘚亮了許多。說不定在什麼時候,滿山竟有了一層綠氣,但細察每一根草、每一枝柯,卻又絕對沒有。兩隻鹿,一隻有角的和一隻初生的,初生的在試驗腿力,一跑,跑在一片新開墾的田地上,清新的氣息使它撐了四蹄,呆呆的,然後一聲銳叫,尋它的父親的時候,滿山樹的枝柯,使它分不清哪一叢是老鹿的角。
山民挑著擔子從溝底走來,棉襖已經脫了,墊在肩上,光光的脊樑上滾著有油質的汗珠。路是頑皮的,時斷時續,因為沒有浮塵,也沒有他的腳印;水只是從山上往下流,人只是牽著路往上走。
山頂的窩窪裡,有了一簇屋舍。一個小妞兒剛剛從雞窩裡取出新生的熱蛋,眯了一隻眼兒對著太陽耀。
二
這個冬天裡,雪總是下著。雪的故鄉在天上,是自由的純潔的王國;落在地上,地也披上一件平和的外衣了。窪後的山,本來也沒有長出什麼大樹,現在就渾圓圓的,太陽並沒有出來,卻似乎添了一層光的虛暈,慈慈祥祥的像一位夢中的老人。窪裡的林梢全覆蓋了,幻想是陡然湧滿了凝固的雲,偶爾的風間或使某一處承受不了壓力,陷進一個黑色的坑,卻也是風,又將別的地方的雪掃來補裰了。只有一直走到窪下的河沿,往裡一看,雲雪下是黑黝黝的樹幹,但立即感覺那不是黑黝黝,是藍色的,有瑩瑩的青光。
河面上沒有雪,是冰。冰層好像已經裂了多次,每一次分裂又被凍住,明顯著縱縱橫橫的銀白的線。
一棵很醜的柳樹下,竟有了一個冰的窟窿,望得見下面的水,是黑的,幽幽的神秘。這是山民鑿的,從柳樹上吊下一條繩索,繫了竹筐在裡邊,隨時來提提,裡邊就會收穫幾尾銀亮亮的魚。於是,窟窿周圍的冰層被水衝擊,薄亮透明,如玻璃罩兒一般。
山民是一整天也沒有來提竹筐了吧?冬天是他們享受人倫之樂的季節,任陽溝的雪一直湧到後牆的簷下去,四世同堂,只是守著那火塘。或許,火上的吊罐裡,咕嘟嘟煮著燻肉,熱灰裡的洋芋也熟得冒起白氣。那老爺子興許喝下三碗柿子燒酒,醉了。孫子卻偷偷拿了老人的獵槍,拉開了門,門外半人高的雪撲進來,然後在雪窩子裡拔著腿,無聲地消失了。
一切都是安寧的。
黃昏的時候,一隻褐色的狐狸出現了。它一邊走著,一邊用尾巴掃著身後的腳印,悄沒聲地伏在一個雪堆上。雪堆上站著一隻山雞,這是最俏的小動物了,翹著赤紅色的長尾,欣喜不已。遠遠的另一個雪堆上,老爺子的孫子同時臥倒了,伸出黑黑的槍口,右眼和準星已經同狐狸在一條線上……
三
西風一吹,柴門就掩了。
女人坐在炕上,炕上鋪滿著四六席;滿滿當當的,是女人的世界。火塘的出口和炕門接在一起,連炕沿子上的紅椿木板都烙騰騰的。女人捨不得這份熱,把糧食磨子都搬上來,盤腿正坐,搖那磨拐兒,兩塊鑿著紋路的石頭,就動起來,呼嚕嚕一匝,呼嚕嚕一匝,「毛兒,毛兒。」她叫著小兒子,小兒子剛會打能能,對孃的召喚並不理睬;開啟了炕角的一個包袱,翻弄著五顏六色的、方的圓的長的短的碎布頭兒。玩膩了,就來撲著孃的脊背抓。女人將兒子抱在從樑上吊下來的一個竹筐子裡,一邊搖一匝磨拐兒,一邊推一下竹筐兒。有節奏的晃動,和有節奏的響聲,使小兒子就迷糊了。女人的右手也乏疲了,兩隻手夾一個六十度的角,一匝匝繼續搖磨拐兒。
風天裡,太陽走得快,過了屋脊,下了臺階,在廈屋的山牆上磨蝕了一片,很快就要從西山峁上滾下去了。太陽是地球的一個磨眼吧,它轉動一圈,把白天就從磨眼裡磨下去,天就要黑了?
女人從窗子裡往外看,對面的山頭上,孩子的爹正在那裡犁地。一排兒五個山頭上,山頭上都是地;已經犁了四個山頭,犁溝全是由外往裡轉,轉得像是指印的斗紋,五個山頭就是一個手掌。女人看不到手掌外的天地。
女人想:這日子真有趣,外邊人在地裡轉圈圈,屋裡人在炕上搖圈圈;春天過去了,夏天就來;夏天過去了,秋天就來;秋天過去了,冬天就來。一年四季,四個季節完了,又是一年。
天很快就黑了,女人溜下炕生火做飯。飯熟了,她一邊等著男人回來,一邊在手心唾口唾沫,抹抹頭髮。女人最愛的是晚上,她知道,太陽在白日散盡了熱,晚上就要變成柔柔情情的月亮的。
小兒子就醒了,女人抱了她的兒子,倚在柴門上指著山上下來的男人,說:「毛兒爹——叫你娃喲!——喲——喲——」
「喲——喲——」,卻是叫那沒尾巴的狗的,因為小兒子屎拉下來了,要狗兒來舐屎的。
四
初春的早晨,沒有雪的時候就有著霧。霧很濃,像扯不開的棉絮,高高的山就沒有了嚇人的巉石,山彎下的土塬上,林梢也沒有了黝黝的黑光。河水在流著,響得清喧喧的。
河對岸的一家人,門拉開的聲很脆,走出一個女兒,接著又牽出一頭毛驢走下來。她穿著一件大紅襖兒,像天上的那個太陽,暈了一團,毛驢只顯出一個長耳朵的頭,四個蹄腿被霧裹著。她是下到河裡打水的。
這地面只有這一家人,屋舍偏偏建得高,原本那是山嘴,山嘴也原本是一個囫圇的石頭,石頭上裂了一條縫,縫裡長出一棵花栗木樹。用碎石在四周幫砌上來,便做了屋舍的基礎。門前的石頭面上可以織布,也可以曬糧食。這女兒是獨生女,二十出頭,一表人才。方圓幾十裡的後生都來對面的山上,山下的梢林裡,割龍鬚草,拾毛栗子,給她唱花鼓。
她牽著毛驢一步步走下來,往四周看看,四周什麼卻看不清,心想:今日倒清靜了!無聲地笑笑,卻又感到一種空落。河上邊的木板橋上,有一雞爪子厚的霜,沒有一個人的腳印。
在河邊,她蹴下了,卸下了毛驢背上的木桶,一拎,水就滿了,但卻不急著往驢背上掛,大了膽兒往河那邊的山上、塬上看。看見了河水割開的十幾丈高的岸壁,吃水線在霧裡時隱時現。有一棵樹,她認得是冬青木的,斜斜地在壁上長著。這是一棵幾百年的古木,個兒雖並不粗高,卻是岸上塬頭上的梢林的祖爺子。那些梢林長出一代,砍伐了一代,這冬青還是青青地長著,又孕了米粒大的籽兒。
她突然心裡作想:這冬青,長在那麼危險的地方,卻活得那麼安全呢。
於是,也就想起了那些唱給她的花鼓曲兒。水桶掛在毛驢背上,趕著往回走,走一步,回頭看一下,走一步,再回過頭來。霧還沒有退。橋面上的霜還白白的。上斜坡的時候,路仄仄的拐「之」字形,她卻唱起一首花鼓曲了:
後院裡有棵苦李子啊,小郎兒喲,
未曾開花,親人哪,
誰敢嘗哎,哥呀噯!
五
秋天裡,什麼都成熟了;成熟了的東西是受不得用手摸的,一摸就要掉呢。四個女子,歡樂得像風裡的旗,在一棵柿樹上吃蛋柿。窪地裡路縱縱橫橫,似一張大網,這樹就在網底,像伏著的一隻大蜘蛛。果實很繁,將枝股都彎彎地墜下來,用不著上樹,尋著一個目標,那嘴輕輕咬開那紅軟了的尖兒,一吸,甜的香的軟的光的就全到了肚子裡。只需再送一口氣去,那蛋柿殼兒就又復圓了。末了,最高的枝兒上還有一顆,她們拿石子擲打,打一次沒有打中,再打一次,還是不中。
樹後的窪地裡,嗚哇哇有了嗩吶聲,一支隊伍便走過來了。這是迎親的;一家在這邊的山上,一家在那邊的山上,家與家都能看見,路卻要深入到這窪地,半天才能走到。窪地裡長滿了黃蒿,也長滿了石頭,迎親的隊伍便時隱時現,好像不是在走,是浮著漂著來的。前面兩杆嗩吶,三尺長的銅杆,一個碗大的口孔,拉長了喉嚨,擴大了嘴地吹。後邊是兩架花轎,轎簡易卻奇特,是兩根紅桑碾杆,用紅布裹了,上邊縛一個座椅,也是鋪了紅布的,一走一顛,一顛一閃;新郎便坐了一架,新娘便坐了一架。再後邊,是未婚的後生抬了櫃,抬了箱,被子,單子,盒子,鏡子。再後邊,是一群老幼。女人們衣服都漿得硬硬的,頭上抹了油,一邊交頭接耳,一邊拿嶄新的印花手帕撩撩,趕那些追著油香飛的蜂。
吃蛋柿的女人忙隱身在樹後,睜一隻眼兒看,看見了那紅桑木碾杆上的新娘,從頭到腳穿得嚴嚴實實,眼睛卻紅紅的,像是流過淚。吹嗩吶的回頭看一眼,故意生動著變形的臉面,新娘撲地笑了,但立即就噤住,臉紅得燒了火炭。
一生都在山路上走,只有這一次竟不走路啊。被抬著,娘生她在這個山頭上,長大了又要到那個山頭上去生去養了。
樹後的女子都覺得有趣,細嚼起來,卻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她們很快被迎親的隊伍發現了,都拿眼光往這裡瞅。四個女子羞羞的,卻一起仰起頭兒盯那高枝兒上的蛋柿。她們沒有用石子去打,蛋柿也沒有掉下來。
迎親隊伍沒有停,過去了。他們走過了一條小路,柿樹下同時放射出的,通往四面八方山頭的小路上,便都有了嗩吶的餘音。
六
高高的山挑著月亮在旋轉,旋轉得太快了,看著便感覺沒有動,只有月亮的周圍是一圈一圈不規則的暈,先是黑的,再是黃的,再灰,再紫,再青,再白。窪地裡全模糊了,看不見地頭那個草菴子,庵後那一片桃林,桃林全修剪了,出地像無數的五指向上分開的手。桃林過去,是拴驢的地方,三個碌碡,還有一根木樁;現在看不見了,剪了尾巴的狗在那裡叫。河裡,橋空無人,白花花的水。
一個男人,蹲在屋後陽溝的泉上,拿一個杆杖在水裡攪,攪得月亮碎了,星星也碎了,一泉的爛銀,口中唸唸有詞。接著就摸起橫在泉口的竹管。這竹管是打通了節的,一頭接在泉裡,一頭是通過牆眼到屋裡的鍋臺上。他卻不得進屋去。他已經從門口走過來,又走到門口去,心裡癢癢的,腿卻軟得像抽了筋,末了就使勁敲門。屋裡有罵他的聲音。
罵他的是一個婆子,婆子正在搬弄著他的女人;女人正在為他生著兒子。他要看看兒子是怎樣生出來的,婆子卻總是把他關門外。
「這是人生人呢!」
「我是男子漢;死都不怕呢!」
「不怕死,卻怕生呢。」
他不明白,人生人還這麼可怕。當女人在屋裡一陣陣慘叫起來,他著實是害怕了。他攪著泉水祈禱,他想跑過那桃林,一個人到河面的橋上去喊,他卻沒了力氣,倒在木樁籬笆下,直眼兒只看著月亮,認作那是風火輪子,是一股旋風,是黑黑的夜空上的一個白洞。
一更過去,二更已盡,已經是三更,雞兒都叫了。女人還在屋裡嘶叫。他認為他的兒子糊塗:來到這個世界竟這麼為難。山窪裡多好,雖然有狼,但只要在豬圈上畫白灰圈圈,它就不敢來咬豬了。這裡山高,再高的山也在人的腳下。太陽每天出來,怕什麼?只要脊背背了它從東山到西山,它就成月亮了。晚上不是還有疙瘩柴火烤嗎?還有洋芋糊湯呢。你會有媳婦,還有酒,柿子可以燒,苞谷也可以燒,喝醉了,唱花鼓。
女人一聲銳叫,不言語了。接替女人叫的是一陣尖而脆的哇哇啼聲。
門開啟了,接生的婆子喊著男人:「你兒子生下了,生下了!」催他進去燒水,打雞蛋,泡饃。男人卻稀軟得立不起來。天上的月亮沒有了,星星亮起來,他覺得星星是多了一顆。
「又一個山裡人。」他說。
七
路到山上去,盤十八道彎,山頂上一棵栗木樹下一口泉,趴下喝了,再從那邊繞十八道彎下去。山的兩面再沒有長別的樹,石頭也很分散,卻生滿了刺玫,全拉著長條兒覆衍石上,又互相交織在一起。花兒卻嫩得噙出水兒,一律白色,惹得蝴蝶款款地飛。
十八道彎口,獨獨一戶人家,住著個寡婦,寡婦年輕,穿著一雙白布蒙了尖兒的鞋;開了店賣飯。
公路上往來的司機都認識她,她也認識司機,遲早在店裡窗內坐著,對著奔跑的汽車一抬手,車就停了。方圓三十里的山民,都稱她是「車閘」。
山裡人出到山外去,或者從山外回到山裡來,都在店裡歇腳。誰也不惹她,誰也沒理由敢惹她。她認了好多親家,當然,乾兒子乾女兒有幾十,有本鄉本土的,有山外城裡的。為了討好她,送給她狗的人很多;為了討好她,一走到店前就喚狗兒喂東西吃。十幾條狗都沒有剪尾巴,肥得油光水亮。
八月裡,店裡店外堆滿了柿子、核桃、黃蠟、生漆、桐油;山民們都把山貨背來交給她。她一宗一宗轉賣給山外來的汽車。店裡說話的人多,吃飯的人少。營業的時間長,獲取的利潤短。她不是為了錢,錢在城鄉流通著,使她有了不是寡婦的活潑。活潑,使一些外地來人都知道了她是寡婦。她不害羞,穿了那雙有白布的鞋兒,整頭平臉,拿光光的眼睛看人,外地來人也就把她這個寡婦知道了,也討好地掰了乾糧給那狗兒吃,也只有給狗兒吃。
滿山的刺玫都開了,白得宣淨,一直繁衍到了店的周圍。因為刺在花裡,誰也不敢糟蹋花,因為花圍了店屋,店裡人總是不斷。忽一日,深山跑來一隻美麗的麝,從那邊十八道彎裡跑上,從這邊十八道彎裡跑下,又在山樑上跑。山裡的一切獵手都不去打。他們一起坐在店裡往山頭上看,說那麝來回跑得那麼快,是為它自身的香氣興奮呢。
八
你畢竟是看見了,仲夏的山上並不是一種純綠,有黃的顏色,有藍的顏色,主體則是灰黑的,次之為白,那是枸子和狼牙刺的花了。你走進去,你就是你夢中的人,感覺到了渺小。卻常常會不辨路徑,坐下來看那峽谷,兩壁的梢林交錯著,你不知道谷深到何處,成團成團的雲霧往外湧,疑心是神鬼在那裡出沒。偶然間一棵乾枯的樹站在那裡,滿身卻是肉肉的木耳。有蛇,黑藤一樣地纏在樹上。氣球大的一個土葫蘆,團結了一群細腰黃蜂。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一隻松鼠就在路中搖頭洗臉了。這小玩意兒,招之即來,上了身卻不被抓住,從右袖筒鑽進去了,又從左袖筒鑽出去了。同時有一聲怪叫,嘎喇喇地,在遠處的什麼地方,如厲鬼獰笑。
你終於禁不住了寂寞,唱起來;一旦唱起來,就不敢停下,想要使所有的東西都聽見,來提醒它們:你是有力量的,是強者。但唱得聲越來越顫了。驚恐驅使著你突然跑動,越跑越緊,像是夢中一樣,力不從心。後來就滾下去,什麼也不可能得知了。
人昏了,權當是睡著了;但醒來,卻是忍不住的苦痛;腿上的血還在流呢。
一位老者,正抱著你,你只看見那下巴上一窩銀鬚,在動,不見那嘴,末了,鬍子中吐一團爛粥般的草,是蓖蓖芽。敷在腿上的傷口,於是血凝固,亦不再疼。你不知道他是誰,哪兒來的。
「採藥的。」他說。
「採藥的?就在這山上,成年採嗎?」
他點點頭,孤獨已經使他不願再多說話嗎?扶著你站起來,他就走了。
你是該下山了,但你不願意;想陪陪他,心裡在說:山上是太苦了。正是太苦,才長出了這苦口的草藥嗎?採藥的人成年就是挖著這苦,也正是挖著了這草藥的苦,才醫治了世上人的一生中所遇到的苦痛嗎?
你一定得意了你這話裡的哲理,回頭再尋那採藥人,雲霧又從那一叢黑柏下湧過來了,什麼也沒有了響動,你聽見的是你的呼吸聲。
九
一座山竟是一塊完整的石頭,這石頭好像曾經受了高溫,稀軟著往下墩,顯出一層一層下墩的紋線。在左邊,有一角似乎支援不住,往下滴溜,上邊的拉出一個向下的奶頭狀,下邊的向上壅一個蘑菇狀,快要接連了,突然卻凝固,使完整的石頭又生出了許多靈巧,倒疑心此山是從什麼地方飛來的。
河水就繞著這山的半圓走,水很深,是黑的液體,只有盛在桶裡,才知道它是清白的,清白到了沒有。沿著河邊的石砭,人家就築起屋舍,屋舍並不需起基礎,前牆根緊挨著石砭沿,屋下的水面,什麼地方在石砭上鑿出坑兒,立栽上石條,然後再用石頭斜斜壘起來,算作是臺階。水漲了,臺階就縮短,水落了,臺階就拉長。水也是長了腳的,竟也一年走到門檻下,雞兒站在門墩上能喝水。
現在,水平平地伏在臺階下,那裡是碼頭,柏木解成了一溜長排,被拴在石嘴上。船兒從峽谷裡並沒有回來,女人們就蹲在那裡捶打一種樹皮。這樹皮在水裡泡了七七四十九天,用棒槌砸著,砸出麻一樣的絲來,曬乾了可以擰繩納鞋底。四隻五隻鴨子在那裡浮,看著一個什麼就鑽下去啄,其實那不是魚,是天上落下的還沒有消失的殘月。
一隻很大的木排撐下來,靠近了對面的山根,幾十人開始抬一個棺材往山上去,嗩吶咿咿嗚嗚的。這是河灣上一個漢子要走了,他是在上游砍荊條,然後扎排運到下游去賣,已經砍了許多,往山下扛的時候,滾了坡。在外的人橫死了,屍首不能進家門。棺材上就縛了一隻雄雞,一直要運到河那邊山頭的墳地去。熟人死了一個,新鬼多了一名。孝子婆娘在嗩吶聲中哭,有板有眼。這邊砸樹皮的女人都站起來,說那漢子的好話,看著那兒子在河裡摔了孝子盆,就拿一塊手帕,捂了鼻子嘴的流眼淚。
在水裡鑽了一生,死了卻都要到山頂上去,女人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或許山上有荊條,有龍鬚草,有桐子,有土漆,河裡只是運往的路吧。嗩吶吹得這麼響,嗩吶是人生的樂器呢,上世的時候,吹過一陣,結婚的時候,吹過一陣,下世的時候,還是這麼吹。
一個女人突然覺得肚子疼,她想了想,才六個月,還不是坐炕的日子呀?就懷疑是那漢子的陰魂要作孽了,嚇得臉色蒼白。夜裡,女人的男人偷偷從門前石階上下去,坐船到了對岸山上,澆了一壺酒,將削好的四個桃木橛子釘在墳頭,說:「你不要勾了我的兒子,讓他滿滿月月生下來,咱山上河裡總盼著一個勞力啊!」
一切很安靜。住人家的那塊完整石頭的山上,月亮小小的,水落了,門下斜斜的臺階,長長的,月亮水影照著像一條光光的鏈條。
十
一群烏鴉在天上旋轉,方向不固定的,末了,就落下來;黑夜也在翅膀上馱下來了。九溝十八岔的人,都到河灣的村裡來,村裡正演電影。三天前訊息就傳開,人來得太多,場畔的每一棵苦楝子樹,枝枝丫丫上都坐滿了,從上面看,淨是頭,像冰糖葫蘆,從下面看,盡是腳,長的短的,布底的,膠底的。後生們都是二十出頭,永不安靜在一個地方,灰暗裡,用眼睛尋著眼睛說話。
早先地在一起,他們常被組織著,去修臺田,去狩獵,去護秋,男男女女在一起說話,嬉鬧,大聲笑。現在各在各家地裡,秋麥二料忙清了,袖著手總覺得要做什麼,卻不知道做什麼,肚子飽飽的,卻空空的飢餓。只看見推完磨碾後的驢,在塵土裡打滾,自己的精神洩不出去,力氣也恢復不來。
場畔不遠,就是河,河並不寬,卻深深的水。兩岸都密長了雜木,又一層兒相對向河面斜,兩邊的樹枝就復交糾纏了。河面常被這種糾纏覆蓋,時隱時現。一隻木排,被八個女子撐著,咿咿呀呀漂下來。樹分開的時候,河是銀銀的,鑽樹的防空洞了,看不見了樹身上的蛇一樣裹繞的葛條,也看不見葛條上生出茸茸的小葉的苔蘚。木排泊在場畔下,八個女子互相照看了頭髮,假裝抹臉,手心兒將香脂就又一次在臉上擦了,大聲說笑著跳上場畔。
後生們立即就發現了。但卻正經起來,兩隻眼兒都睜著,一隻看銀幕,一隻看著場畔。
八個女子,三個已經結了婚,勾肩搭背的,往人窩裡去了,她們不停地笑,笑是給同伴聽的,笑也是給前後的人聽的。前後有了後生,也大聲說話,說是說明電影上的事,話也是給他人說明自己的能耐的。都知道是為了什麼,都不說是為了什麼。
五個女子是沒有訂婚的,五個女子卻並不站在一起,又不到人窩去,全分散在場畔邊上,離賣醪糟的小販攤,不遠不近,小販攤上的馬燈照在身上,不暗不明。有後生就匆匆走過去,又匆匆走過來,忙亂中瞅一眼,或者站在前邊,偏踩在一塊圓石頭上,身子老不得平衡,每一次從石頭上歪下來,後看一眼,不經意的。女子就哧哧地笑,後生一轉身笑聲便噤,身再一轉,嗤嗤又響。目光碰在一起了,目光就說了話,後生便勇敢了,要麼搭訕一句,要麼,挪過步來,女子倒忽地冷了臉,罵一聲「流氓!」熱熱的又冷冷了,後生無趣地走了。女子卻無限後悔,望著星星,星星濛濛的,像滴流著水兒。再換過地方,站在賣醪糟的那邊,一隻手兒託著下巴,食指咬在牙裡。
一場電影完了,看了銀幕上的人,也看了看銀幕上的人的人,也被人看了。八個女子集合在場畔,唱了一段花鼓,卻說:別唱了,那些沒皮臉的淨往這兒看呢!就爆一陣笑聲,上了木排,從水面上划走了。木排在河裡,一河的星星都在身下,她們數起來,都爭著說哪顆星星是她的,但星星老數不清。說:「這電影真好!」奮力划槳。
木排上行到五里外的灣裡,八個女子跳下去,各自問一句「幾時還演電影呢?」各自走進八個岸邊的山窪。已經聽見狗在家門口汪著了,一時間,腳腿卻沉重起來,沒了一絲兒力氣……
十一
冬天裡溝深,山便高,月便小,逆著一條河水走,水下是沙,沙下是水,突然水就沒有了,沙乾白得像漂了粉,疑惑水乾枯了,再走一段,水又出現,如此忽隱忽現。一個源頭,倒分地上地下兩條河流。山在轉彎的時候,出現一片栲樹,樹裡是三間房,房沒有木架,硬打硬擱,兩邊山牆上卻用磚砌了四個「吉」字。栲樹葉子都枯了,只是不脫落,靜得沒聲沒息。門前一溜石板下去,是一處場面,左邊新竹,每一片細葉都亮亮的,像打了蠟光。竹子下是石磙子碾子,碾盤上臥著一條狗,碾杆上掛著一副牛的暗眼套。右邊是十三個墳墓,墳墓前邊都有一個磚砌的燈盞窩。這是百十年裡這屋裡的主人。十三個主人都死去了,這屋還沒有倒,新的主人正坐在炕上。
這是個老婆子,七十多歲了,牙口還好,在燈下捏針納扣門兒,續線的時候,線頭卻穿不到針眼,就嘆口氣坐著,起身從鍋臺上抱了貓兒上來。貓是妖媚的玩物,她離不得它,它也離不得她,她就在嘴裡嚼饃花,嚼得爛爛的了,拿在手裡餵它吃。
孫子還沒有回來。黃昏時到下邊人家喝酒去了。孫子是兒子的一條根,兒子死了,媳婦也死了,她盼著這孫子好生守住這個家。孫子卻總是在家裡坐不住,他喜歡看電影,十里外的地方演也去,回來就呆呆痴幾天。他不願留光頭。衣服上不釘釦門兒。兩年前就不和她一個炕上睡,嫌她腳臭。早晚還刷牙呢。有男朋友,也有女朋友,一起說話,笑,她聽不懂。
她總覺得這孫子有一對翅膀,有一天會飛了。
燈光幽幽的,照在牆角一口棺木上,這是她將來睡的地方,兒子活著的時候就做的,但兒子死了,她還活著;每一年就用土漆在上邊刷一次,已經刷過八次了。她也奇怪自己命長。是沒有盡到活著的責任嗎?洋芋糊湯疙瘩火,這麼好的生活,她不願離去,倒還收不住她的心呢!
心想:現在的人,怎麼就不像前幾年的人了,一天不像一天了。她疑心是她沒在門框上掛一個鏡兒。上輩人常是家裡有災有禍了,要掛一塊鏡子的。她爬起來,將鏡子就掛上了,企望一切邪事不要勾了孫子的魂,把外界的誘惑都用鏡收住吧。
半夜裡,門外有了腳步聲,有人在敲門。老婆子從窗子看出去,三個人揹著孫子回來了,打著松油節子火把,說是孫子喝醉了。白日聽說縣上要修一條柏油公路到這裡來,他們慶賀,酒就喝得多了。老婆子窸窸窣窣下來開門,嘟囔道:「越來越不像山裡人了!」
門框上的鏡亮亮的,在墳頭上照下一點白;天上的月亮分外明,照得滿山滿谷裡的光輝。
黃土高原
溝是不深的,也不會有著水流;緩緩地湧上來了,緩緩地又伏下去;群山像無數偌大的蒙古包,呆呆地在排列。八月天裡,秋收過了種麥,每一座山都被犁過了,犁溝隨著山勢往上旋轉,愈旋愈小,愈旋愈圓。天上是指紋形的雲,地上是指紋形的田,它們平行著,中間是一輪太陽;光芒把任何地方也照得見了,一切都亮亮堂堂。緩緩地向那圓底走去,心就重重地往下沉;山窪裡便有了人家。並沒有幾棵樹的,窯門開著,是一個半圓形的窟窿,它正好是山形的縮小,似乎從這裡進去,山的內部世界就都在裡邊。山便再不是圓圈的疊合了,無數的拋物線突然間地凝固,天的弧線囊括了山的弧線,山的弧線囊括了門窗的弧線。一地都是那麼寂靜了,驢沒有叫,狗是三隻四隻地躺在窟背,太陽獨獨地在空中照著。
路如繩子一般地纏起來了:山埡上,熱熱鬧鬧的人群曾走去趕過廟會。路卻永遠不能踏出一條大道來,凌亂的一堆細繩突然地扔了過來,立即就分散開去,在窪底的草皮地上縱縱橫橫了。這似乎是一張巨大的網,由山埡嘩地撒落下去,從此就老想要打撈起什麼了。但是,草皮地裡能有什麼呢?樹木是沒有的,花朵是沒有的,除了荊棘、蒿草,幾乎連一塊石頭也不易見到。人走在上邊,腳用不著高抬,身用不著深彎,雙手直棍一般地相反叉在背後,千次萬次地看那羊群漫過,糞蛋兒如急雨落下,嘭嘭地飛濺著黑點兒。起風了,每一條路上都在冒著土的塵煙,簌簌的,一時如燃起了無數的導火索,竟使人很有了幾分駭怕呢。一座山和一座山,一個村和一個村,就是這麼被無數的網罩起來了。走到任何地方,每一塊都被開墾著,每處被開墾的坡下,都會突然地住著人家,幾十裡內,甚至幾百里內,誰不知道哪條溝裡住著哪戶人家呢?一聽口音,就攀談開來,說不定又是轉彎抹角的親戚。他們一生在這個地方,就一刻也不願離開這個地方,有的一輩子也沒有去過縣城,甚至連一條山溝也不曾走了出去;他們用自己的腳踏出了這無數的網,他們卻永遠走不出這無數的網。但是,他們最樂趣的是在二三月,山溝裡的山雞成群在崖畔曬日頭,幾十人集合起來,分站在兩個山頭,大聲叫喊,山雞子從這邊山上飛到那邊山上,又從那邊山上飛到這邊山上,人們的吶喊,使它們不能安寧,它們沒有鷹的翅膀,可以飛過更多的山溝,三四個來回,就立即在空中方向不定地旋轉,猛地石子一樣垂直跌下,氣絕而死了。
土是沙質的,奇怪的是靠崖鑿一個洞去,竟百年千年不會倒坍,或許築一堵牆吧,用不著去苫瓦,東來的雨打,西去的風吹,那牆再也不會垮掉,反倒生出一層厚厚的綠苔,春天裡發綠,綠嫩得可愛,夏天裡發黑,黑得濃郁,秋天裡生出茸絨,冬天裡卻都消失了,印出梅花一般的白斑。日月東西,四季交替,它們在希冀著什麼,這麼更換著苔衣?默默的信念全然塑造成那棗樹了,河灘上,溝畔裡,在窗前的石磙子碾盤前,在山與山弧形的接壤處,突然間就發現它了。它似乎長得毫無目的,太隨便了,太緩慢了,春天裡開一層淡淡的花,秋天裡就掛一身紅果。這是最懂得了貧困,才表現著極大的豐富嗎?是因為最懂得了乾旱,那糖汁一樣的水分才凝固在枝頭嗎?
冬天裡,逢個好日頭,吃早飯的時候,村裡人就都圪蹴在窗前石碾盤上,呼呼嚕嚕吃飯了。飯是蕎麥麵,湯是羊肉湯,海碗端起來,顫悠悠的,比腦袋還要大呢。半尺長的線線辣角,就夾在二拇指中,如山東人夾大蔥一樣,蘸了鹽,一口一截,鼻尖上,嘴唇上,汗就咕咕嚕嚕地流下來了。他們蹲著,竭力把一切都往裡收,身子幾乎要成一個球形了,隨時便要彈跳而起,爆炸開去。但隨之,就都沉默了,一言不發,像一疙瘩一疙瘩苔石,和那碾盤上的石磙子一樣,凝重而粗笨了。窗內,窗眼裡有一束陽光在浮射,婆姨們正磨著黃豆,磨的上扇壓著磨的下扇,兩塊鑿著花紋的石頭頓挫著,黃豆成了白漿在浸流。整個冬天,婆姨們要待在窯裡幹這種工作,如果這磨盤是生活的時鐘,這婆姨的左胳膊和右胳膊,就該是攪動白天和黑夜的時針和分針了。
山峁下的小路上,一月半月裡,就會起了嗩吶聲的。嗩吶的聲音使這裡的人們精神最激動,他們會立即放下一切活計,站在那裡張望。嗩吶隊悠悠地上來了,是一支小小的迎親隊,前邊四支嗩吶,吹鼓手全是粗壯漢子,眼球凸鼓,腮幫滿圓,三尺長的嗩吶吹天吹地,滿山溝溝都是一種帶韻的吼聲了。農人不會作詩,但他們都有嗩吶,紅白喜事,哭哭笑笑,嗩吶擴大了他們的嘴。後邊,是一頭肥嘟嘟的毛驢,聳著耳朵,噴著響鼻,額頭上,脖子上,紅紅綠綠系滿綵綢。套杆後就是一輛架子車,車頭坐著一位新娘,花一樣娟美,小白菜一樣鮮嫩,她盯著車下的土路,臉上似笑,又未笑,欲哭,卻未哭,失去知覺了一般的麻麻木木。但人們最喜歡看這一張臉了,這一張臉,使整個高原以此明亮起來。後邊的那輛車,是兩個花枝招展的陪娘坐著,咧著嘴憨笑,狼狼狽狽地緊抱著陪箱,陪被,枕頭,鏡子。再後邊便是騎著毛驢的新郎,一臉的得意,抬胳膊動腿地常要忘形。每過一個村莊,認識的,不認識的,都要在懷裡兜了棗兒祝賀,吃一顆棗兒,道一聲謝謝,道一聲謝謝,說一番吉祥,嗩吶就越發熱鬧,聲浪似乎要把人們全部拋上天空,轟然粉碎了去呢。
最逗人情思的是那村頭小店:幾乎每一個村莊,路畔裡就有了那麼一家人,老漢是肉肉的模樣,婆姨是瘦瘦的精幹,人到老年,彎腰駝背的,卻出養個萬般水靈的女兒來。女兒一天天長大,使整個村莊自豪,也使這個村莊從此不能安寧。父母懂得人生的美好,也懂得女兒的價值,他們開起店來,果然生意興隆。就有了那麼個後生,他到遠遠的黃河東岸去馱鐵鍋去了,一去三天三夜,這女子老聽見驢子哇兒哇兒地響,站在窗前的棗樹下,往東看得脖子都硬了。她恨死了後生,恨得揉麵,捏了他的小麵人兒,捏了便揉,揉了又捏。就在她去後窪窪拔蘿蔔的時候,那後生卻趕回來,坐在窯裡吃飯,說一聲:「這面怎麼沒味?」回道:「我們胳膊沒勁,巧巧不在。」「啊達去了?」人家不理睬,他便臉通紅,末了出了門,一步三回頭。老人家送客送到窯背背,女子正趕回藏在山峁峁,瞧見爹孃在,想下去說句話,又怕老人嫌,待在那裡,灰不沓沓。只待得爹孃轉腳回去了,一陣風從峁上卷下來:「等一等!」踉踉蹌蹌跑近了,羞羞答答,扭扭捏捏,卻從懷裡掏出個青杏兒來。
可憐這地面老是乾旱,半年半年不曾落下一滴雨。但是,一落雨就沒完沒了,溝也滿了,河也滿了。住在這兒,圪裡的人家,一下雨人人都在關心著門前那條公路了。公路是新開的,路一開,外面的人就都來過,大卡車也有,小臥車也有,國家幹部來家說一席漂亮的京腔,錄一段他們的歌謠,他們會輕狂地把什麼好東西都翻出來讓人家吃。客人走過,窯背上的皮鞋印就不許被掃了去,娃娃們卻從此學得要刷牙,要剪髮……如今雨地裡路垮了,全村人心都揪起來,一個人背了钁頭去修,全村人都跟了去幹。小臥車嘟嘟地開過來,停在那邊,他們急得罵天罵地罵自己,眼淚都要掉下來。公家的事看得重,他們的力氣瞧得輕。路修通了,車開過了,車一響,嘩地人們都向兩邊靠,臉是笑笑的,十二分的虔誠和得寵,肥大的狗汪汪地叫著要去攆,幾個人拉住繩兒不敢丟手。
走遍了十八縣,一樣的地形,一樣的顏色,見屋有人讓歇,遇飯有人讓吃。飯是除了羊肉、蕎麵,就是黃澄澄的小米:小米稀作米湯,稠作乾飯,吃罷飯,坐下來,大人小孩立即就熟了。女人都白臉子,細腰身,穿窄窄的小襖,蓄長長的辮,多情多意,給你純淨的笑;男的卻邊塞將士一般的強悍,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上了酒席,又有人醉倒方止。但是,廣漠的團塊狀的高原,花朵在山窪裡悄悄地開了,悄悄地敗了,只是在地下土中腫著塊莖;牛一般的力氣呢,也硬是在一把老钁頭下慢慢地消耗了,只是加厚著活土層的尺寸。春到夏,秋到冬,或許有過五彩斑斕,但黃卻在這裡統一,人愈走完他的一生,愈歸復於黃土的顏色。每到初春裡,大批大批的城裡畫家都來寫生了,站在山窪隨便一望,四面的山峁上,弧線的起伏處,犁地的人和牛就襯在天幕。順路走近去,或許正在用力,牛向前傾著,人向前傾著,角度似乎要和土地平行了,無形的力變成了有形的套繩了。深深的犁溝,像繩索一般,一圈一圈地往緊裡套,他們似乎要衝出這個愈來愈小的圈,但留給他們活動的地方愈來愈小,末了,就停駐在山峁頂上。他們該休息了。只有小兒們,停止了在地邊玩耍,一步步爬過來,撲進孃的懷裡,眨著眼,吃著奶……
五味巷
長安城內有一條巷:北邊為頭,南邊為尾,千百米長短;五丈一棵小柳,十丈一棵大柳。那柳都長得老高,一直突出兩層木樓,巷面就全陰了,如進了深谷峽底;天只剩下一帶,又盡被柳條割成一道兒的,一溜兒的。路燈就藏在樹中,遠看隱隱約約,羞澀像雲中半露的明月,近看光芒成束,乍長乍短在綠縫裡激射。在巷頭一抬腳起步,巷尾就有了響動,揹著燈往巷裡走,身影比人長,越走越長,人還在半巷,身影已到巷尾去了。巷中並無別的建築,一堵側牆下,孤零零站一竿鐵管,安有龍頭,那便是水站了;水站常常斷水,家家少不了備有水甕、水桶、水盆兒,水站來了水,一個才會說話的孩子喊一聲「水來了!」全巷便被調動起來。缺水時節,地震時期,巷裡是一個神經,每一個人都可以當將軍。買高檔商品,是要去西大街、南大街,但生活日用,卻極方便:巷北口就有了四間門面,一間賣醋,一間賣椒,一間賣鹽,一間賣鹼;巷南口又有一大鋪,專售甘蔗,最受孩子喜愛,每天門口擁集很多,來了就趕,趕了又來。巷本無名,借得巷頭巷尾酸辣苦鹹甜,便「五味,五味」,從此命名叫開了。
這巷子,離大街是最遠的了,車從未從這裡路過,或許就最保守著古老,也因保守的成分最多,便一直未被人注意過、改造過。但居民卻看重這地方,住戶越來越多,門窗越安越稠。東邊木樓,從北向南,一百二十戶,西邊木樓,從南向北,一百零三戶。門上窗上,掛竹簾的、吊門簾的、搭涼棚的、遮雨布的,一入巷口,各人一眼就可以看見自己門窗的標誌。樓下的房子,沒有一間不陰暗,樓上的房子,沒有一間不裂縫;白天人人在巷裡忙活,夜裡就到每一個門窗去,門窗雜亂無章,卻誰也不曾走錯過。房間裡,布幔拉開三道,三代界限劃開;一張木床,妻子,兒子,香甜了一個家庭,屋外再吵再鬧,也徹夜酣眠不醒了。
城內大街是少栽柳的,這巷裡柳就覺得稀奇。冬天過去,春天幾時到來,城裡沒有山河草林,唯有這巷子最知道。忽有一日,從遠遠的地方向巷中一望,一巷迷迷的黃綠,忍不住叫一聲「春來了!」巷裡人倒覺得來得突然,近看那柳枝,卻不見一片綠葉,以為是迷了眼兒。再從遠處看,那黃黃的、綠綠的,又瀰漫在巷中。這奇觀兒曾惹得好多人來,看了就嘆,嘆了就折,巷中人就有了制度:君子動眼不動手。只有遠道的客人難得來了,才折一枝二枝送去瓶插。瓶要瓷瓶,水要淨水,在茶桌几案上置了,一夜便皮兒全綠,一天便嫩芽暴綻,三天吐出幾片綠葉,一直可以長出五指長短,不肯脫落,娟秀如美人的長眉。
到了夏日,柳樹全掛了葉子,枝條柔軟修長如長髮,數十縷一撮,數十撮一道,在空中吊了綠簾,巷面上看不見樓上窗,樓窗裡卻看清巷道人。只是天愈來愈熱,家家門窗對門窗,火爐對火爐,巷裡熱氣散不出去,人就全到了巷道。天一擦黑,男的一律褲頭,女的一律裙子,老人孩子無顧忌,便赤著上身,將那竹床、竹椅、竹蓆、竹凳,巷道兩邊擺嚴,用水嘩地潑了,側身躺著臥著上去,茶一碗一碗喝,扇一時一刻搖,旁邊還放盆涼水,一刻鐘去擦一次。有月,白花花一片,無月,煙火頭點點,一直到了夜闌,打鼾的、低談的、坐的、躺的,橫七豎八,如到了青島的海灘。
若是秋天,這裡便最潮溼,磚塊鋪成的路面上,人腳踏出坑凹,每一個磚縫都長出野草,又長不出磚面,就嵌滿了磚縫,自然分出一塊一塊的綠的方格兒。房基都很潮,外面的磚牆上印著泛潮後一片一片的白漬,內屋腳地,溼溼蟲繁生,半夜小解一拉燈,滿地溼溼蟲亂跑,使人毛骨悚然,正待要捉,卻霎時無影。難得的卻有了鳴叫的蛐蛐,水泥大樓上,柏油街道上都有著蛐蛐,這磚縫、木隙裡卻是它們的家園。孩子們喜愛,大人也不去捕殺,夜裡懶散地坐在家中,倒聽出一種生命之歌,歡樂之歌。三天,五天,秋雨就落一場,風一起,—巷乒乒乓乓,門窗皆響,索索瑟瑟,枯葉亂飛。雨絲接著斜斜下來,和柳絲一同飄落,一會拂到東邊窗下,一會拂到西邊窗下。末了,雨戛然而止,太陽又出來,復照玻璃窗上,這兒一閃,那兒一亮,兩邊人家的動靜,各自又對映在玻璃上,如演電影,自有了天然之趣。
孩子們是最盼著冬天的了。天上下了雪,在樓上視窗伸手一抓,便抓回幾朵雪花,五角形的,七角形的,十分好看,湊近鼻子聞聞有沒有香氣,卻倏忽就沒了。等雪在柳樹下積得厚厚的了,看見有相識的打下邊過,動手一扯那柳枝,雪塊就嘩地砸下,並不生疼,卻吃一大驚,樓上樓下就樂得大呼小叫。逢著一個好日頭,家家就忙著打水洗衣,木盆都放在門口,女的揉,男的塗,花花彩彩的衣服全在樓窗前用竹竿挑起,層層疊疊,如辦展銷。凡翻動處,常露出姑娘俊俏俏白臉,立即又不見了,唱幾句細聲細氣的電影插曲,逗起過路人好多遐想。偶爾就又有頑童惡作劇,手握一小圓鏡,對巷下人一照,看時,頭兒早縮了,在木樓裡哧哧痴笑。
這裡每一個家裡,都在體現著矛盾的統一:人都肥胖,而樓梯皆瘦,兩個人不能並排,提水桶必須雙手在前;房間都小,而立櫃皆大,向高空發展,亂七八糟東西一股腦全塞進去;工資都少,而開銷皆多,上養老,下育小,兩個錢頂一個錢花,自由市場的鮮菜吃不起,只好跑遠道去國營菜場排隊;地位都低,而心性皆高,家家看重孩子學習,巷內有一位老教師,人人器重。當然沒有高幹、中幹住在這裡,小車不會來的,也就從不見交通警察,也不見一次戒嚴。他們在外從不管教別人,在家也不受人教管:夫妻平等,男回來早男做飯,女回來早女做飯。他們也談論別人住水泥樓上的單元,但末了就數說那單元房住了憋氣:一進房,門「砰」地關了,一座樓分成幾十個世界。也談論那些後有後院、前有籬笆花園的人家,但末了就又數說那平房住不慣:鄰人相見,而不能相逾。他們害怕那種隔離,就越發維護著親近,有生人找一家,家家都說得清楚:走哪個門,上哪個梯,拐哪個角,穿哪個廊。誰家娶媳婦,鞭炮一響,兩邊樓上樓下伸頭去看,樂事的剪一把彩紙屑,撒下新郎新娘一頭喜,夜裡去看鬧新房,吃一顆喜糖,說十句吉祥話。誰還說不出誰家大人的小名,誰家小孩的脾性呢?
他們沒有兩家是鄉黨的,漢,回,滿,各種風俗。也沒有說一種方言的,北京,上海,河南,陝西,南腔北調。人最雜,語言豐富,孩子從小就會說幾種話,各家都會炒幾種風味菜,除了外國人,哪兒來的人都能交談,哪兒來的劇團,都要去看。坐在巷中,眼不能看四方,耳卻能聽八面,城內哪個商場辦展銷,哪個工廠辦技術夜校,哪個書店賣高考複習資料,只要一家知道,家家便知道。北京開了什麼會,他們要議論,某個球隊出國得了冠軍,他們要歡呼,哪個幹部搞走私,他們要咒罵。議完了,笑完了,咒完了,就各自回家去安排各家的事情,因為房小錢少,夫妻也有吵的,孩子也有哭的。但一陣雷鳴電閃,立即便風平浪靜,妻子依舊是乳,丈夫依舊是水,水乳交融,誰都是誰的俘虜;一個不笑,一個不走,兩個笑了,孩子就樂,出來給人說:爸叫媽是冤家,媽叫爸是對頭。
早上,是這個巷子最忙的時候。男的去買菜,排了豆腐隊,又排蘿蔔隊,女的給孩子穿衣餵奶,去爐子上燒水做飯。一家人匆匆吃了,但收拾打扮卻費老長時間:女的頭髮要油光鬆軟,褲子要線稜不倒,男子要領齊帽端,鞋光襪淨,夫妻各自是對方的鏡子,一切滿意了,一溜一行腳踏車扛下樓,一聲叮鈴,千聲呼應,頭尾相接,出巷去了。中午巷中人少,孩子可以隔巷道打羽毛球。黃昏來了,巷中就一派悠閒:老頭去喂鳥兒,小夥去養魚,女人最喜育花。鳥籠就掛滿樓窗和柳丫上,魚缸是放在走廊、臺階上,花盆卻苦於沒處放,就用鐵絲木板在窗外凌空吊一個涼臺。這裡的姑娘和月季,突然被發現,立即成了長安城內之最,五年之中,姑娘被各劇團吸收了十人,月季被植物園專家參觀了五次。
就是這麼個巷子,開始有了聲名,參觀者愈來愈多了。1981年冬,我由郊外移居城內,天天上下班,都要路過這巷子,總是帶了油鹽醬醋瓶,去那巷頭四間門面捎帶,吃醋椒是酸辣,嘗鹽鹼是鹹苦。進了巷口,一直往南走,短短小巷,卻用去我好多時間,走一步,看一步,想一步,千縷思緒,萬般感想。出了南巷口,見孩子們又擁集在甘蔗鋪前啃甘蔗,吃得有滋有味,小孩吃,大人也吃。我便不禁兩耳下陷坑,滿口生津,走去也買一根,果然水分最多,糖分最濃,且甜味最長。
白浪街
丹江流經竹林關,向東南而去,便進入了商南縣境。一百十一里到徐家店,九十里到梳洗樓,五里到月亮灣,再一十八里拐出沿江第四個大灣川到荊紫關、淅川、內鄉、均縣、老河口。汪汪洋洋九百九十里水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船隻是不少的,都窄小窄小,又極少有桅杆豎立,偶爾有的,也從不見有帆扯起來。因為水流湍急,順江而下,只需把舵,不用划槳,便半天一晌,「輕舟已過萬重山」了。假若從龍駒寨到河南西峽,走的是旱路,處處古關驛站,至今那些地方舊名依故,仍是武關、大嶺關、雙石關、馬家驛、林河驛等等。而老河口至龍駒寨,則水灘甚多,險峻而可名的竟達一百三十多處!江邊石崖上,低頭便見纖繩磨出的石渠和縴夫腳踩的石窩。雖然山根石皮上的一座座鎮河神塔都差不多坍了半截,或只留有一堆磚石,那夕陽裡依稀可見蒼苔綴滿了那石壁上的「遠源長流」字樣。一條江上,上有一座「平浪宮」在龍駒寨,下有一座「平浪宮」在荊紫關,一樣的純木結構,一樣的雕樑藏棟。破除迷信了,雖然再也看不到船供養著小白蛇,進「平浪宮」去供香火,三磕六拜,但在弄潮人的心上,龍駒寨、荊紫關是最神聖的地方。那些上了年紀的船公,每每摸弄著五趾分開的大腳,就誇說:「想當年,我和你爺從龍駒寨運蒼朮、五倍子、木耳、漆油到荊紫關,從荊紫關運火紙、黃表、白糖、蘇木到龍駒寨,那是什麼情景!你到過龍駒寨嗎?到過荊紫關嗎?荊紫關到了商州的邊緣,可是繁華地面呢!」
荊紫關確是商州的邊緣,確是繁華的地面。似乎這一切全是為商州天造地設的,一閃進關,江面十分開闊。黃昏中平川地裡雖不大見孤煙直長的景象,落日在長河裡卻是異常地圓。初來乍到,認識為之改變:商州有這麼大平地!但江東荊紫關,關內關外住滿河南人,江西村村相連,管道縱橫,卻是河南、湖北口音,唯有到了山根下一條叫白浪的小河南岸街上,才略略聽到一些秦腔呢。
這街叫白浪街,小極小極的。這頭看不到那頭,走過去,似乎並不感覺這是條街道,只是兩排屋舍對面開門,門一律裝板門罷了。這裡最崇尚的顏色是黑白:門窗用土漆刷黑,凝重、鋥亮,儼然如鐵門鋼窗,家裡的一切傢什,大到櫃子、箱子,小到罐子、盆子,土漆使其光明如鏡,到了正午,你一人在家,家裡四面八方都是你。日子富裕的,牆壁要用白灰搪抹,即使再貧再寒,那屋脊一定是白灰抹的,這是江邊人對小白蛇(白龍)信奉的象徵。每每太陽昇起,空間一片迷離之時,遠遠看那山根,村舍不甚清楚,那錯錯落落的屋脊就明顯出對等的白直線段。燒柴不足是這裡致命的弱點,節柴灶就風雲全街,每一家一進門就是一個磚砌的雙鍋灶,粗大的煙囪,如「人」字立在灶上,灶門是黑,煙囪是白。黑白在這裡和諧統一,黑白使這裡顯示亮色。即使白浪河,其實並無波浪,更非白色,只是人們對這一條淺淺的滿河黑色碎石的沙河的理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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