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默默看世界

自在獨行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看人

最好的風景是在街頭上看人。嚼了口香糖,悠然悠然從一個商店門口踱到另一個商店門口,要買東西又似乎沒多帶錢,或銜一根菸的,立於電車站牌下要等一個朋友的,等得抓耳撓腮,火燒火烤。——遇得人交談便掏出採訪本來記的不是好記者,在口袋裡插一支鋼筆的是小學生,插兩支的是中學生,插得更多了,就不再是更大的知識分子,是小販,修理鋼筆的。若故作了一種觀察的姿勢,且不說顯出村相,街頭立即會有諸多人駐下腳同你看一個方向,交通堵塞,警察就要舉著警棒過來了。——知非詩詩,未為奇奇(這是書上寫著的),把一切的有意都無意著,你真可瀟灑一回,自由地看那好的風景了。

街頭上的人接踵往過走,少小時候,大人們所講的過隊伍莫非如此?可這誰家的隊伍沒完沒了,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地理學家十次八次在報紙上驚呼:河流越來越乾涸了。城市是什麼?城市是一堆水泥,水泥堆中的人流卻這般洶湧!於是你做一次孔子,吟「逝者如斯夫」,自覺立於岸上的胸襟,但瞬間的燦爛帶來的是一種悲哀:這麼多的人你一個也不認識呀,他們也沒一個認識你,你原本多麼自傲,主體意識如何高揚,而還是作為同類,知道你的只是你的父母和你的妻子兒女,熟人也不過三五數。鄉間的葬禮上常唱一段孝歌,說「人活在世上有什麼好,說一句死了就死了,親戚朋友都不知道」,現在你真正體會到要出眼淚了。

姑且把悲苦拋開吧,你畢竟是來看人的風景的。你首先看到的是人臉,世上的樹葉沒存兩片相同,人臉更如此。有的俊,有的醜,俊有不同的俊,醜有不同的醜,但怎麼個就俊了醜了?你看著看著,竟不知道人到底是什麼,懷疑你看到的是不是人。這如同面對了一個熟悉的漢字,看得久了就不像了那個漢字。勾下頭,理性地想想,人怎麼細細的一個脖子,頂一個圓的骨質的腦袋,腦袋上七個洞孔,且那麼長的四肢,四肢長到梢末竟又分開叉來,形象多麼可怕!更不敢想,人的不停地一吸一呼,其勞累是怎樣地妨礙著吃飯、說話和工作啊!是的,人是有諸多的奇妙,卻使作為具體的人時不易察覺而疏忽了。在平常的經驗裡,以為聲音在幽靜時聽見,殊不知囂雜之中更是清晰,不說街頭的腳步聲、說話聲和車子聲(這些聲音往往是嗡嗡一團),你只需閉上眼睛,立即就墜入一種奇異的境界,聽得到脖子扭動的聲、頭髮飄逸的聲、衣服的磨蹭聲,這聲音不僅來自你耳朵的聽覺,似乎是來自你全身的皮膚,由此,你有了種種思想,乜斜了每個人的形形色色的服飾,深感到人在服飾上花費的精力是不是太多了呢,為什麼不赤裸最美好的人的身體呢,若人群真赤裸了身體,街頭又會是什麼樣的秩序呢?據說人是曾有過三隻眼的,甚至雙乳也作目用,什麼原因又讓其日漸退化消亡?小時候四條腿,長大了兩條腿,到老了三條腿,人的生存就是這麼越來越尷尬。誰也知道那漂亮的衣服裡有皺的肚皮,肚皮裡有嚼爛的食物和食物淪變的糞尿,不說破就是文明,說穿就是粗野。小孩無顧忌,街頭上可以當眾掀了褲襠,無知者無畏,有畏就是有知嗎?樹上有十隻鳥,用槍打下一隻鳥,樹上是剩有九隻鳥還是一隻鳥也沒有,這問題永遠是大人測驗小孩的試題,大人們又能怎樣地給自己出類似的關於自身的考問呢?突然間,你有了一種醒悟,熊掌的雄壯之美是熊的生存需要而產生的,鶴足的健拔之美是鶴的生存需要而自然形成,人的異化是人的創造的文明所致。人是病了,人真的是病了,你靜靜地聽著,街頭的人差不多都在不斷地咳嗽。

人行道的,那一邊的,人都是臉和肚子朝前地走過來,這一邊的,人又是屁股和腦勺在後地走過去。正面來的,可以見到美的傲的揚頭的女子,看到低著腦門的深沉的男人。從每一個人的表情上,或嚴肅的,或微笑的,或笑不動容的,或有笑容無聲的,你立即知道他們的職業是公安人員還是在賓館做招待的。看多了那些西裝革履、夾著小皮包、露著凸凸的小肚的公司的大采購和個體的小老闆,看多了額上密密皺紋、對上司是謙謙後生、待下級是大呼小叫的機關幹部,看多了抬腳邁步正經規矩又彬彬有禮的教師,長髮如獅的畫家,碎步吊臀的戲曲藝人,即便是服飾上沒有明顯標誌,姿態上又缺乏特點,你只要側耳聽一聽他們正說著的笑話,也便分辨出這是社會上的哪一類人了。中國人的笑話總是包含著性的成分,社會地位低的,從事簡單勞動的總是圍繞了性的實在的操作而衍義,知識分子卻津津樂道於一種感覺,而見面不能交心又不能說話不親近,就只講同夥中的某某怎麼對兒媳倒洗腳水呀,熬雞湯買乳罩呀的,那百分之百是我們的有著相當權力的領導。好了,在山川看風景,有人喜歡醜石,有人喜歡枯木,但更多的人願意欣賞芳草豔花,在街頭看人的風景,你當然賞心悅目的是女人,當然是年輕漂亮的女人。那些並排走的,大聲地說話,笑,表現了無限純情的女孩子,她們步伐跳躍,如有彈簧,秀髮飄動,如雲如焰,你驚羨青春的氣息,但氣息表現在哪兒,你又說不清,卻完全體會到了賈寶玉的「女兒是水做的」感覺。最妖嬈的是那些少婦了,她們有極大方的,也有好靦腆的,年齡正當,陰陽互補,恰是長熟時期,其態媚人,如火之有焰,燈之有光,珠貝金銀之有寶色。你為她們擔心,街頭的男人總是看她們,如果看一眼,眼珠就在被視物上留有痕跡,那麼,她們的衣服上是一層又一層的眼痕,晚上回家脫衣一抖,滿地都是能踩泡兒的眼珠子了。中午的太陽照著,她們的身影拖得很長,步行的或騎車的男人不遠不近地跟著,總是要踩住她們的影子,企求合二為一,影子如果有感覺,影子無時無刻不在疼痛著。對於男人們的高度注意,當然你可以看出她們是樂意接受呢還是厭惡。樂意的恐怕百分之百,即使面對了很狠、很饞的目光,說一聲「討厭!」那也說得十分得意。由此可想,法律若能按人的心理而定,那麼要懲治一個少婦人,什麼刑具也不要,只讓世上的男人都不看她,不理她,這個女人就完了。作為一個女人,完全知道自己的美的價值,只是怎樣利用這種價值而區別了她們的品格。吊膀女人是吊膀女人的神氣,溫順女人是溫順女人的神氣,因美而貴,因貴而傲的女人,她們常常表現出目空一切,其實她們的內心最龍騰虎躍,她們只是有好的眼角餘光,搭眼一掃便知道了每個男人的優劣和對她們的態度。她們最看不起那些小殷勤的男人,卻會調動這些小殷勤而安全自處,她們更清楚對她們不獻小殷勤的男人反倒深愛著她們,這不是老謀深算,也便是有心沒膽,瞧,瞧,她們在以毒攻毒了,以同樣的冷漠來增加自己的神秘和魅力,或是培養鼓動起膽怯者的大勇,偏要看到沉默的火山口噴發岩漿。想一想,到那時,她們剛的一面還有嗎?其如水之柔情反倒是使任何溫順的女人都黯然失色了。

街頭這邊的人行道上,不可能看到走過去的臉面,但是,識人最好的是識臉面,臉面卻不是唯一的。戲曲舞臺上,演員登場常有背身而出,那肩臂的一高一低,那屁股的一抖一動,都有戲,便明白這是一個什麼角色。賭博桌上,僅看著一雙雙參賭人的手,也就知道了這一個賭徒是多麼迫不及待,那一個賭徒卻早胸有成竹了。現在,看著前面卷著一個髻兒的,一腳端正,一腳外撇的水蛇腰的女人,你不妨張開你想象的翅膀吧(有趣的是,這種想象十有八次與事實相符):她是在商場工作嗎?她坐在櫃檯的裡邊,鞋總是有意無意就脫了,口裡在暗唱著一支歌,腳的趾頭就十趾高下動著節奏,那指甲一定染過紅的。髮型盤那麼個髻兒,脖子卻黑瘦,她是在臉上塗了厚的脂粉卻忘記了脖子和耳根,精美的小提包鼓囊囊的,是裝著錢,還是一堆化妝品,甚或什麼都沒有,是一包衛生紙。這女人長在前邊的眼睛一定在滴溜溜四處張望了,隨時要對著一個熟人大聲尖叫,她會跑過每一個櫥窗前從玻璃裡看自己形象,遇著一個整齊的男人心會怦然跳動,手不自覺地再理一下頭髮,會在她家的巷口與人擠眉弄眼地說誰家媳婦是騷狐子,進了門卻踢蹬了高跟鞋就歪在沙發上喊累死我了,開始罵丈夫什麼時候了,飯沒做好!你看過了獨個的人,也不妨看看一夥兩個三個的人,那走勢和說話的神態,能判斷出這是夫妻,夫妻是結髮夫妻,還是兩副舊傢俱的一對新人,關係是親是疏,家境是貧是富。或壓根不是夫妻,是同志,是鄰居,甚或是情人,這情人是才有了關係還是偷情了數年?你注意到了嗎?立於人行道的這邊,看男人對女人的回頭率是最好的角度了。男人的稟性永遠是看著別的女人好,他們即使在家裡有美貌的妻子,即使與妻子和睦親愛,他們不分老少醜美,但凡在街頭見著漂亮的女人,沒有不投一眼過去的。有原本慢悠慢悠騎車而行的,猛地發現了前後有可觀的,或故意減速,讓那女的前行,看了後影又忍不住要看臉面,疾駛前行,在那平行的瞬間,頭就扭動了。這一瞥的驚美,或是永留記憶,常憶常新,引無限衝動,或是一小時、幾分鐘後淡然忘卻,或是看了後影,期望值太高,再看臉面甚是失望,這就要無聲地自己嘲弄自己了。你常會發現那些與漂亮女人保持距離的男人,身子弓下去,頭卻仰揚著,這男人一定是在做一種祈禱:這女人如果能進前邊的一個巷子去,這女人或這類女人是與我有緣的,以後便能接觸。所以,這樣的男人就要在一個巷口把頭耷拉下來,因為那女子並沒有進他所企望的巷口,而提前拐進了另一個巷口,或者如願以償,這便是街頭常有男人突然哼了歌子的原因。男人的這種稟性若認作是卑鄙,世上就全是流氓,不,他們是在表現著愛美。這個時候,你就覺得人生是多麼好,男人是多麼好,如果一個男人見到漂亮的女人不愉悅,那這男人幹什麼事情還有激情、有創造力呢?男人是創造世界的,女人是征服男人的,事情就是這樣。當然了,街頭上仍是有淫邪的男人的目光,年輕而從未有接待過女人經驗的,夫妻感情破裂,長期分居的,乾脆就是色鬼流氓,知其肉不知靈的,他們百無聊賴,就蹲於街房牆根,斜眼上瞧,專看那女人走過的剎那胸部位的聳動,然後低下頭去,用手使勁地捻一下無可奈何的一張僵臉,響響地咽一口唾沫了。或者一隻腳踏在欄杆的鐵鏈上,胳膊又撐在膝蓋上頂著一顆腦袋,一邊看一邊搖晃鐵鏈,他們哀嘆美女如雲,怎麼自己的老婆那麼醜呢?能解脫的想,河裡的魚再好,沒碗裡的魚好,哪一個女人娶到家來都會變醜的吧。解脫不了的,就罵:世上的好女人都是讓狗×著!

在街頭看人的風景,你實在是百看不厭,初入城市的鄉民怎樣於路心張望,而茫然不知往哪裡走,警察的指手畫腳,小偷製造擁擠,什麼是悠閒,什麼是匆忙,盲人行走,不捨晝夜,醉漢說話,唯其獨醒。你一時犯愁了,這些人都在街頭幹什麼,天黑了都會到哪兒去,怎麼就沒有走錯地方而回到自己家裡?如果這時候一聲令下,一切停止,凝固的將是怎樣的姿勢和怎樣的表情?突然發生地震,又都會怎樣地各自逃命?每個人都是有他的父親和母親的,街頭的人流,幾十年前,同樣流過的是這些人的父母嗎?幾十年後,流過的又是這些人的兒女嗎?如若不是這樣,人死了會變成鬼,鬼仍活在這個世上,那麼一代代人死去仍在,活著的繼續生出,街頭該是多麼的水洩不通啊!世界上有什麼比街頭豐富呢,有什麼比街頭更讓你玄思妙想呢?在地鐵入口,在立交橋頭,人的腦袋如開水鍋冒出的水泡,咕嚕咕嚕地全湧上來;圪蹴下來,平視著街面,各式各樣的鞋腳在起落。人的腦袋的冒出,你疑惑了他們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神秘,鞋腳起落,你恐怖了他們來在這個世界要走出什麼樣的方陣。芸芸眾生,眾生芸芸,這其中有多少偉人、科學家、哲學家、藝術家、文學家,到底哪一個是,哪一個將來是?你就對所有人敬畏了,於是自然而然想起了佛教上的法門之說,認識到將軍也好,小偷也好,哲學家也好,暗娼也好,他們都是以各自的生存方式在體驗人生,你就一時消滅了等級差別,醜美界限,而靜虛平和地對待一切了。

進入到這樣的境界,你突然笑起來了:我怎麼就在這裡看人呢?那街頭的別人不是也在看我嗎?於是,你看著正看你的人,你們會心點頭,甚或有了羞澀,都仰頭看天,竟會看到天上正有一個看著你我的上帝。上帝無言,冷眼看世上忙人。到了這時,你境界再次昇華,恍惚間你就是上帝在看這一切,你醒悟到人活著是多麼無聊又多麼有意義,人世間是多麼簡單又多麼複雜。這樣,在街頭上看一回人的風景,猶如讀一本歷史,一本哲學,你從此看問題、辦事情,心胸就不那麼窄了,目光就不那麼短了,不會為蠅頭小利去鉤心鬥角,不會因一時榮辱而狂妄和消沉,人既然如螞蟻一樣來到世上,忽生忽死,忽聚忽散,短短數十年裡,該自在就自在吧,該瀟灑就瀟灑吧,各自完滿自己的一段生命,這就是生存的全部意義了。

閒人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社會上有了閒人。

閒人總是笑笑的。「喂,哥兒們!」他一跳一躍地邁雀步過來了,還趿著鞋,光身子穿一件褂子,也不扣,或者是正兒八經的西服領帶——總之,他們在著裝上走極端,卻要表現一種風度。他們看不起黑呢中山服裡的襯衣很髒的人,恥笑西服的紐扣緊扣卻穿一雙布鞋的人。但他們戴起了鴨舌帽,許多學者從此便不戴了,他們將墨鏡掛在衣釦上,許多演員從此便不掛了——「幾時不見哥兒們了,能請吃一頓嗎?」喊著要吃,卻沒乞相,扔過來的是一根高檔的煙。彈一根自個吸了,開始說某某熟人活得太累,臉始終是思考狀,好像杞人憂天,又取笑某某熟人見面總是老人還好,孩子還乖。末了就談論天氣,那一根菸在說話的嘴上左右移動,間或噴出一個極大的菸圈,而拖鞋裡的小拇趾頭一開一合地動。

閒人的相貌不一定俊,其實他們是忌恨小白臉,但體格卻非常好,有一手握破雞蛋之力。和你握手的時候,暗中使勁令你生痛,據說其父親要教訓,動手來打,做閒人的兒子會一下子將老子端起來,然後放到床上去,不說一句話,老子便知道兒子的存在了。他要請客,裹脅你去羊肉串攤,說一聲吃吧,自己就先吃開,看見他一氣吃下一百二十串羊肉,喝下十瓶啤酒,你目瞪口呆,「我有一個好胃!」他向你誇耀,還介紹他還能餓,常常一天到黑只吃一頓飯,卻不減膘,仍有力氣。他說:「你行嗎?」你不行。

閒人的錢並不多,這如同時髦女子的精緻的小提兜裡總塞著衛生紙一樣,可閒人不珍貴錢,所以顯得總有錢。他們口袋裡絕不會裝兩種不同質量的煙,從沒有摸索半天才從口袋裡捏出一根自個吸,嘶啦一聲,一包高檔煙盒橫著就撕開了,分給所有在場的人,沒有煙了,卻圪蹴在屋角刨尋垃圾中的菸頭。錢是人身上垢痂,這理論多達觀,所以出門就招計程車,也往豪華賓館裡去住一夜兩夜。逢著騎腳踏車,那幾乎是表演雜技,於人窩裡穿來拐去,快則飛快,慢則立定,姿勢是頭縮下去,腰弓著,腿圈成圓形,用腳跟不停地倒轉腳踏板。

閒人的朋友最多,沒有貴賤老幼之分,三句話能說得來,咱們就是朋友了,「為朋友兩肋插刀」,讓我辦事就是看得起我呀!閒人的有些朋友是在廁所撒尿時就交上了。當然,這些朋友有的交往時間長,有的交往時間短,但走了舊的來了新的,閒人沒有「世上難逢一知己」之苦。若有什麼緊俏東西買不到,尋閒人去,閒人很快就買來了,而且比一般價格還便宜。要搬家,尋閒人去,閒人一個人會扛件大衣櫃上樓的。不幸的是家中失盜,你長吁短嘆,閒人罵一頓娘就出去了,等回來,說:「我問過一個賊頭了,他說你們家這一片不屬於他管,我告訴了他,不屬於他的地盤就查查是誰的地盤。」閒人不偷人,但偷人的賊是不敢得罪閒人的。

閒人真瞧不起小偷、流氓,甚至那些嫖客、暗娼和攔路強姦者,覺得沒意思、噁心,也害怕艾滋病。但閒人談女人的頭髮、鼻子,他們相信男人的成熟和人生的圓滿是需要有一個醉心的女人,甚至公開譏笑自己的從事文藝工作的父親之所以事業不輝煌是因為只守了一個自己的母親,他們有意地留神看街上來往的女人,張口閉口闡述花朵是花草的生殖器什麼的,到後來,閒人們分別是有了姑娘,姑娘自然很漂亮,他們就會同騎一輛車子招搖過市,姑娘分腿騎在後座上,腿長而圓,像兩個大白蘿蔔。閒人待姑娘好時,好得你吃飽了還要往你嘴裡塞油餅,不好了,就吼一聲:「滾!」但姑娘不滾,十分忠誠。

閒人愛姑娘,但最感痛快的並不是姑娘,因為閒人們都年輕,又都練過拳腳,至少家裡有一把四十斤重的石鎖。路過樹下,忍不住要跳起來抓那樹枝,抓住了要一把拉斷下來,殺雞就剁雞頭,偏再放開讓沒頭的雞瞎走一陣,將那桃花一般的血印在雪地上。街上有人打架了,閒人會立即前去圍觀,是幾個男的為了一個女子在惡鬥,女子嬌嫩豔麗,他看著誰個有理,誰個弱者,便上去打抱不平了,混戰中男的一盡逃散,人們都在說閒人是為了那個女子,閒人上前卻要扇女子一個巴掌,罵一聲「沒志氣」而去。豔麗的女子當然使閒人也感悅目,但女子在捱過巴掌之後嘴角淌下血來更使閒人覺得奇豔無比!在回家的路上乃至回家之後,閒人還在激動不已,眼前盡是女子嘴角的血道紅蚯蚓般的順下巴和脖子涎流而下的影像,甚至想象到亂交情人的女子如果被人剖開了腔腹,倒地痙攣,樣子又是何等壯觀!但閒人這時候忽覺手疼,看時,右手的無名指卻沒有了,知道一定是混亂中被男的刀砍了,他趕忙跑回現場,沙土地果然有一截手指,遺憾是沒有見到手指初斷時的蹦跳。

閒人是個直腸人,但閒人偏不自認,因為在一些年裡,閒人最討厭那些拍胸膛說「咱是粗人」的人,「粗人」本是自賤,卻成了一種美飾。所以,誰家夫婦鬧矛盾,鬧得厲害,他不會「見婚姻說合」,「過不成就換班子」!他總是這麼說:「我給你物色一個!」閒人不食言,果然物色一個又一個。有的家庭後來是散了,有的家庭鬧過又好了,又好的家庭少不得男方將閒人的話說知女方,閒人就惡下了這家的主婦,閒人見面仍叫「嫂子」!嫂子不理,不理了拉倒。

閒人的眼裡才沒有什麼權威的,孔聖人不就是那個老孔嗎?劇院裡看戲,戲不好,「換節目!換節目!」領導作報告又是官話套話空話,閒人就頭一歪睡著了。閒人頂熟悉的是體育明星,次之是通俗歌星,當然也有想一睹風采而去聽一位外地來的大名人的專場報告,回來了就開啟錄音機模仿名人的聲調也演說,但演說的內容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省××市偉大的政治家、傑出的哲學家、天才的藝術家×××先生……這位先生的名字一定是他的名字。錄畢就放,一邊聽一邊哈哈大笑,隨之也就將讓名人簽名的紙展示眾人,然後讓某一位去上廁所用。

閒人卻並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角色,可以說,都極聰慧,他們都有文化,且喜歡買書,只是從不讀完每一本書。但學問已經足夠了,知道弗洛伊德,知道后羿,知道孟子、荷馬、畢加索和阿q。當穿著牛仔褲並讓它拖在地上在夜街上轉悠,閒人差不多會碰著閒人,他們就會一起走到某一個閒人家去,在狼藉不堪的小屋中拒絕筷子而用手抓食著滷肉和雞腿,就談論天文、地理、玄學、哲學、經濟,由女人說到了造人的女媧,由官倒說到了戈多,最多的說人生,說人生說到地球旋轉,那麼每一個人都是倒掛在地球上的,就不免說一句每次都說的「上帝死了」,然後有人出門就尿,有人將一口痰就吐在桌子下,咒罵「地球太小了」!有人推開了窗戶看著城市的夜的風景,傷心了,有人莊嚴地去廁所,蹲下拉屎,有人抓過一本書要讀,卻又壓在了屁股下。這一夜他們門窗洞開著,讓酒醉到天明。天明,洗臉,刷牙,彈掉衣服上的灰塵,道貌岸然地出去各幹各的事了。

閒人不怕苦,不怕死,滿世界裡唯有兩怕。一怕結婚。雖然不斷地有姑娘相伴,但閒人已經是老大年齡了仍未結婚。他們總希望有一個美麗的,既溫柔又風野、能吸菸能喝酒能跳舞能談人生能打麻將的老婆,遺憾的是眾條件總不能集中於一身。二怕寂寞。寂寞如狼怕火,寂寞如鬼怕唾。他們預防著某一日任何人任何力量治不倒他們而要將他們寂寞獨處的殘酷,於是就幻想著真有那麼一日,他們要爬上城中的報話大樓的頂尖上,然後用一條繩索一頭系在樓頂尖一頭套在脖子上縱身一跳,吊在半空了。因為吊在城中的最高點,全城的人都看得見,而且報話的大鐘是每一小時要長鳴一次。

說閒人是一個階段,這肯定有人要批評用詞不準,那麼,是一些人,是階層,是……反正閒人在社會上多了。據聞在一次高階的會上,天文學家說,因為天上的太陽的黑子增多才有了這些閒人;地理學家說,因為地上的草木減少才有了這些閒人;人類學家卻一口咬定是人太多的緣故,南瓜葫蘆一條蔓上花開得太多必然是有謊花的。會議上的這些爭論當然閒人不可能聽到,聽到的是平日周圍的人喊其「閒人」,閒人就甚是不悅,回一句:哼,我們才是忙人哩!

弈人

在中國,十有六七的人識得棋理,隨便於何時何地,偷得一閒,就人列對方,漢楚分界,相士守城保帥,車馬衝鋒陷陣,小小棋盤之上,人皆成為符號,一場廝殺就開始了。

一般人下棋,下下也就罷了,而十有三四者為棋迷。一日不下癮發,二日不下手癢,三日不下肉酒無味,四五日不下則坐臥不寧。所以以單位組織的比賽專案居多,以個人名義邀請的更多。還有更多的是以棋會友,夜半三更輾轉不眠,提了棋袋去敲某某門的。於是被訪者披衣而起,挑燈夜戰。若那家婦人賢惠,便可憐得徹夜被噹噹棋子驚動,被騰騰香菸毒霧燻蒸;若是潑悍角色,弈者就到廚房去,或圪蹴或趴,一邊落子一邊點菸,有將鬍子燒焦了的,有將煙拿反,火紅的菸頭塞入口裡的。相傳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有一對弈者,因言論反動雙雙劃為右派遣返原籍,自此淪落天涯。二十四年後,甲平反回城,得悉乙也平反回城,甲便提了棋袋去乙家拜見,相見就對弈一個通宵。

對弈者也還罷了,最不可理解的是觀弈的,在城市,如北京、上海,何等的大世界,或如西寧、拉薩,夜一降臨,街上行人稀少,那路燈杆下必有一攤一攤圍觀下棋的。他們是些有家不歸之人,親善妻子兒女不如親善棋盤棋子,借公家的不掏電費的路燈,借夜晚不扣工資的時間,大擺擂臺。圍觀的一律伸長脖子,(所以中國長脖子的人多!)雙目圓睜,嘶聲叫嚷著自己的見解。弈者每走一步妙著,銳聲叫好,若一步走壞,懊喪連天,都企圖垂簾聽政。但往往弈者仰頭看看,看見的都是長脖頸上的大喉結,沒有不上下活動的,大小紅嘴白牙,皆在開合,唾沫就亂雨飛濺,於是笑笑,堅不聽從。不聽則罵:臭棋!罵臭棋,弈者不應,大將風範,應者則是別的觀弈人,雙方就各持己見,否定,否定之否定,最後變臉失色,口出穢言,大打出手。西安有一中年人,夜裡孩子有病,婦人讓去醫院開藥,路過棋攤,心裡說:不看不看,腳卻將至,不禁看了一眼,恰棋正走到難處,他就開始指點,但指點不被採納反被觀弈者所譏,雙雙打了起來,口鼻出血。結果,醫院是去了,看病的不是兒子而是他。

在鄉下,農人每每在田裡勞作累了,赤腳出來,就於埂頭對弈。那赫赫紅日當頂,頭上各覆荷葉,殺一盤,甲贏乙輸,乙輸了乙不服,甲贏了欲再贏,這棋就殺得一盤未了又復一盤。家中婦人兒女見爹不歸,以為還在辛勞,提飯罐前去三聲四聲喊不動,婦人說:「吃!」男人說:「能吃個球!有馬在守著怎麼吃?」孩子們最怕爹下棋,贏了會摟在懷裡用胡楂扎臉,輸了則臉面黑封,動輒擂拳頭。以至流傳一個笑話,說是一孩子在家做作業,解釋「孔子曰……而已」,遂去問爹:「而已是什麼?」爹下棋正輸了,一揮手說:「你孃的腳!」孩子就在作業本上寫了:「孔子曰……你孃的腳!」

不論城市鄉村,常見有一職業性之人,腰帶上吊一棋袋,白長髮須,一臉刁鑽古怪,在某處顯眼地方,擺一殘局。擺殘局者,必是高手。來應戰者,走一步兩步若路數不對,設主便道:「小子,你走吧,別下不了臺!」敗走的,自然要在人家的一面白布上留下紅指印,設主就抖著滿是紅指印的白布四處張揚,以顯其威。若來者一步兩步對著路數,設主則一手牽了對方到一旁,說:「師傅教我幾手吧!」兩人進酒鋪坐喝,從此結為摯友。

能與這些設主成摯友的,大致有兩種人,一類是小車司機。中國的小車坐的都是官員,官員又不開車,常常開會或會友,一齣車門,將車留下,將司機也留下,或許這會開得沒完沒了,或許會友就在友人家用膳,酒醉半天不醒,這司機就一直在車上等著,也便就有了時間潛心讀棋書,看棋局了。一類是退休的幹部。在臺上時日子萬般紅火,退休後冷落無比,就從此不飼奸賊貓咪,寵養走狗,喜歡棋道,這棋藝就出奇地長進。

中國號稱禮儀之邦,人們做什麼事都謙謙相讓,你說他好,他偏說「不行」,但偏有兩處撕去虛偽,露了真相。一是喝酒,皆口言善飲,李太白的「唯有飲者留其名」沒有不記得的,分明醉如爛泥,口裡還說:「我沒有醉……沒醉……」倒在酒桌下了還是:「沒……醉……醉!」另外就是下棋,從來沒有聽過誰說自己棋藝不高,言論某某高手,必是:「他那臭棋簍子唄!」所以老者對少者輸了,會說:「我怎麼去贏小子?」男的輸了女的,是「男不跟女鬥嘛」,找上門的贏了,主人要說:「你是客人呣!」年齡相仿,地位等同的,那又是:「好漢不贏頭三盤呀!」

象棋屬於國粹,但象棋遠沒圍棋早,圍棋漸漸成為高層次的人的雅事,象棋卻貴賤咸宜,老幼咸宜,這似乎是個謎。圍棋是不分名稱的,棋子就是棋子,一子就是一人,人可左右佔位,圍住就行,象棋有帥有車,有相有卒,等級分明,各有限制。而中國的象棋代代不衰,恐怕是中國人太愛政治的緣故吧?他們喜歡自己做將做帥,調車調馬,貴人者,以再一次施展自己的治國平天下的策略,平民者則作一種精神上的享受,以至詞典上有了「眼觀全域性,胸有韜略」之句。於是也就常有「××他能當官,讓我去當,比他有強不差」!中國人現在皆浮躁,劣根全在於此。古時有清談之士,現在也到處有不幹實事、誇誇其談之人,是否是那些古今存在的觀弈人呢?所以善弈者有了經驗:越是觀者多,越不能聽觀者指點;一人是一套路數,或許一人是雕龍大略,三人則主見不一,互相抵消為雕蟲小技了。

雖然人們在棋盤上變相過政治之癮,但中國人畢竟是中國人,他們對實力不如自己的,其勢兇猛,不可一世,故常有「我讓出你兩個馬吧!」「我用半邊兵力殺你吧!」若對方不要施捨,則在勝時偏不一下子致死,故意玩弄,行貓對鼠的伎倆,又或以吃掉對方所有棋子為快,結果棋盤上僅剩下一個帥子,成孤家寡人。而一旦遇著強手,那便「心理壓力太大」,縮手縮腳,舉棋不定,方寸大亂,失了水準。真懷疑中國足球隊的教練和隊員都是會走象棋的。

這樣,弈壇上就經常出現怪異現象:大凡大小領導,在本單位棋藝均高。他們也往往產生錯覺,以為真個「拳打少林,腳踢武當」了。當然便有一些初生牛犢以棋對話,警告頂頭上司,他們的戰法既不用車,也不架炮,專事小卒。小卒雖在本地受重重限制,但硬是衝過河界,勇敢前進,竟直搗對方城池擒了主帥老兒。

×州便有一單位,春天裡開展棋賽,是一英武青年與幾位領導下盲棋。一間廳子,青年坐其中,領導分四方,青年皓齒明眸,同時以進卒向四位對手攻擊,四位領導皆十分艱難,面色由黑變紅變白,搔首抓耳。青年卻一會兒去上廁所,一會兒去倒水沏荼,自己端一杯,又給四位領導各端一杯。冷丁對方叫出一字,他就脫口接應走出一步。結果全勝。這青年這一年當選了單位的人大代表。

牌玩

如果今日得空,就玩麻將牌去。

不用在懷裡揣了攘子,都是熟人,吃喝花用不論你我,場面上鬧不起黑臉白眼。也用不著帶身份證,玩的是五分錢一角錢的注兒,公安局的摩托車不會突然地出現在門前。要帶就帶上愁苦煩惱和一攬子的百無聊賴,拿幾個零錢去買個痛快吧。

茶泡好了,煙也叼上,嘩啦,嘩啦,嘩嘩啦啦;當兵的雙手能打槍,咱十個指頭一齊動,各擺九摞,砰地一合,隨手又丟去一壘,這動作多風流瀟灑,若要幽默,咱就稱這是義務修長城吧,或者叫作「學習164號檔案」吧。各人將各人的零票子已經點清了放在旁邊,請注意這不是要賭而重在搏,「人生難得幾回搏」,運動場上這麼說,牌場上為什麼不能這麼說?運動場為國爭光的之所以是金牌而不是鐵牌或泥牌,牌場上當然要以錢論輸贏了。錢是好東西,倘若少一分,你縱然在商店給售貨員笑個沒死沒活,那貨品你只能看,你不能拿。美國競選總統,競選者是不敢有情婦的,你對你的妻子都不忠誠,你會對國人忠誠嗎?法國人交朋友,絕不交鋌而走險的,你連你的生命都不珍惜,你能珍惜朋友嗎?那麼在中國的時下,你連錢都不愛,你還會愛什麼?愛錢不可恥。但不能唯此為大,那麼,就宣佈錢票子一律裝在鞋裡踩在腳下吧,踩,人永遠主宰它,它永遠不主宰人!

好了,好了,別耽擱時間,八隻手在桌面上都急得抖起來了。瞧多激動的手,一個一個指頭漲得通紅,指頭與指頭相互認得的,上次輸了的,這次一心要東山再起,上次贏了的,風光了一次還要風光。有的開始在試驗摸某一張牌了,上下反覆搓,如賽前的運動員在做各種預備動作,有的慢慢地一次搓上去,一副哲學家的老謀深算,更多的手指頭穩在那裡,指甲像一面面盾牌,你能感覺到盾牌之後的眈眈視眼。反正,紅布即將出現在鬥牛面前,氣氛緊張到極點,幸虧指頭不長心,否則全犯心肌梗死了。

抓牌開始,開始了反倒一切平靜。玩牌人沒有打過仗,但槍一響,老子今天就死在戰場上了,能在戰壕裡掏出女人的照片親一口,能在間隙中打個盹或是下一盤棋,這景況咱們是體驗了,理解了。大家開始說戲謔的話,誇獎誰是「刀子手」,刀子雖然曾剜過自己的肉,還大度地恭維;又作踐誰是「老送」,雖然人家輸給了你,卻仍竭盡嘲笑和鄙視。殘酷的競爭在這種友好的氣氛裡悄悄進展,戲謔之語遂漸停止,因為有人一盤不和,又一盤還不和,雖然是「千刀萬剮不和第一把」,雖然是「好漢不贏前三盤」,但已經一圈兩圈下來了仍未有和,細細的汗珠就在鼻尖沁現了。高潮一旦產生,有的在虛張聲勢,連呼好牌,有的乾脆按倒了,挽起袖子大幅度做自摸的動作,膽小的渾身燥熱,穩健的不動聲色,有的將打出的牌偏要放在某一位面前讓其和。突然有人自摸到手了,迅雷不及掩耳地兩聲爆響,一聲是將夾張的二餅重重地砸磕在桌面上,但牌已斷裂,看的是一個一餅,另一聲則是飛起的那半截到了水泥樓頂上,飛丟的是另一個一餅。這響聲如廣島的原子彈爆炸,巨大的歡樂使一個人的心神粉碎到了半空,巨大的沮喪同時使三個人一下子推亂了牌摞,臉灰得如摔了土袋。

好吧,看下一盤吧,盯著自己的牌,更盯著桌上的牌,下家打出個六萬,我也打六萬,留著白板拆副兒打,我寧肯不和你也別和。做最精細的計算,捕捉突然的感覺,分析整個局勢,這裡需要的是渾身的解數:看他的眼神,尤其是眉宇間一閃即逝的東西,看他手的下意識的動向,別瞧他輕鬆地哼曲或者旁若無事地不停地調整牌的位置。聲東擊西,瞞天過海,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三十六計全然使得。你盯我,他盯你,週而復始,惡性迴圈,四個人誰都是誰的墳墓。如此這般沉沉浮浮,牌技方得提高,似乎明白了官場上的一切奧秘,只是那種鬥爭上升到了一種藝術吧。遂作想,一個兵由班長到排長到連長營長團長直到軍長那真正是戰場上的軍人,而一個人由生產隊長到村長到鄉長到縣長直到專員則必是踩著了多少人的肩膀上的政客,於是揚揚自得,憑咱這一套牌技也可以去噹噹什麼領導了!但是,這想法玩牌人只是偶然閃動,最多是那麼會心一笑而已,因為官場上仍還憑靠山後門,牌場上的機會卻永遠是人人平等。你的牌再好,有時卻就是不和,你的牌有時糟到了極點,幾乎完全喪失了信心,終了卻是和了。世界是神秘的,麻將牌更神秘,有神使和鬼差,使每個人都誠惶誠恐了。牌再壞,不能罵牌,罵的是自己的手臭,罵的是自己坐錯了方位,罵的是自己尿憋了沒有去「放毒水」,如果想啥來啥,則要將牌放在嘴上親一口了。當然也要自我寬慰,「牌場上失意,情場上得意」啊,這麼說著,還是一個勁地輸,則疑惑「我是摸了女子的×了」!好也是女人,壞也是女人,牌場上女人總是被罵的物件,這如同農人耕地不休止地罵牛一樣。為了能贏,最後的手法是自己作踐自己了,打出的牌又摸回來,少不得自己打自己的臉,要上莊,希望能連坐,寧肯說要坐個「母豬莊」。運氣,運氣,人人都在這神秘面前無可奈何;玩牌是人生,人生即遊戲,試試近期的兇吉順逆,玩牌是最好的徵兆,絕對地勝過了廟堂裡的抽籤打卦。

到了這個時候,我們玩牌人進入了又一個境界,輸贏已不在乎,贏了說一聲「實在不好意思了」,輸了的更豁達,說:「拿去花吧,權當我贊助了!」狗皮褲子沒反正,肉爛了在鍋裡,肥水沒有外流,重要的不是輸贏而是參與,友誼第一,痛快第一嘛,戲謔之聲又甚囂塵上。大家開始大講玩牌之樂了,有的說牌場是觀察人的好去處,誰個雞腸小肚一輸就喋喋不休,誰個輕佻淺薄;輸了面如土色,贏了忘乎所以,誰個聰明反被聰明誤,誰個輸錢不輸人,誰個大愚者其實大智。可笑諸葛亮知人善用憑的是出問題讓下人回答,日本老闆接收職員要查血型,如今組織部考察干部要翻檔案,為什麼不到牌場上一目即瞭然呢!有的說玩牌能享樂到自由,十三張牌就是你的兵馬,要留哪個留哪個,要開銷哪個便開銷,不考慮人際關係,不牽涉上下矛盾,不受外界影響,一切由我,我就是領導,我就是統帥,我就是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有的說玩牌是最好的心身放鬆,可以忘記單位領導的小鞋,可以忘記事業上的失敗,可以忘記孩子的待業,可以忘記嘟嘟囔囔的老婆,工資調級,物價上漲,住房,稅收,情人,性病,去他媽的全都忘了!

牌場終於結束了,痛快並未消退,接著的是吃。贏了的,反正是平白贏的,吃;輸了的,能輸起自己還吃不起?吃。數瓶的啤酒和一隻燒雞下肚了。飽嗝兒打過,吸一根菸吧,深深地吸下肚,長長地又吐了出來,突然間感到了一切都是空的,都是無聊,這一夜就這麼過去了,新的太陽即將出來,煩惱的明日還得煩惱,愁苦的明日還得愁苦,即使在這天欲明未明之際回家去,那老婆會給開門嗎?

來時帶上了愁苦煩惱和一攬子的百無聊賴要埋葬在牌場上,如今丟光了零錢又背上了愁苦煩惱和一攬子的百無聊賴該回走了。回走了,滿地的是被嘴唇遺棄的菸頭,心裡想著這是人玩了牌還是牌玩了人,口裡卻說:喂,幾時得空,再玩吧。

吃煙

吃煙是隻吃不屙,屬藝術的食品和藝術的行為,應該為少數人享用,如皇宮寢室中的黃色被褥,警察的電棒,失眠者的安定片。現在吃煙的人卻太多,所以得禁止。

禁止哮喘病患者吃煙,哮喘本來痰多,吃煙咳咳咔咔的,壞煙的名節。禁止女人吃煙,煙性為火,女性為水,水火生來不相容的。禁止醫生吃煙,煙是火之因,醫是病之因,同都是因,犯忌諱。禁止兔唇人吃煙,他們噙不住香菸。禁止長鬍須的人吃煙,煙囪上從來不長草的。

留下了吃煙的少部分人,他們就與菩薩同在,因為菩薩像前的香爐裡終日香菸嫋嫋,菩薩也是吃煙的。與黃鼠狼子同舞,黃鼠狼子在洞裡,煙一燻就出來了。與龜同默,龜吃煙吃得蓋殼都焦黃焦黃。還可以與驢同嚎,瞧呀,驢這老煙鬼將多麼大的菸袋鍋兒別在腰裡!

我是吃煙的,屬相上為龍,雲要從龍,才吃煙吞吐煙霧要做雲的。我吃煙的原則是吃時不把煙分散給他人,寧肯給他人錢,錢宜散不宜聚,煙是自焚身亡的忠義之士,卻不能讓與的。而且我堅信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是中國人就吃中國煙,是本地人就吃本地煙,如我數年裡只吃「猴王」。

杭州的一個寺裡有副門聯,是:「是命也是運也,緩緩而行;為名乎為利乎,坐坐再去。」忙忙人生,坐下來幹啥,坐下來吃煙。

飲者

古漢語中對「者」字運用很雅:奉使命辦事的叫使者,未剃度的出家人叫行者,有節奏地扭動身體的叫舞者。飲者,為喝酒的人,可能是古時除了一般地喝喝,還有專門陪別人喝酒的,成一種職業。風是元明一路遺下來,悠悠,現在有在家宴請某某人了,要請幾個伴席勸酒的,有什麼領導去出席宴會,秘書要一旁保護,出來代酒的。在鄉下,農民喝酒通宵達旦,媳婦們常要來照顧自己的丈夫,但不能入席,只坐在門首聊天,待到屋裡的喊一聲××,××就進去把丈夫已不能喝下的酒喝下,然後又坐回門首。飲者多不富有,兩袖清風,一肚酒精,鼻子和耳垂子總是紅紅的。他們在街巷走,微風裡立即能聞出前邊有了一家酒館,開壇的是清香型呢還是醬香型。

喝酒的理由很多,來貴客了要喝,沒有貴客來一幫賴朋友也要喝,心情高興了要喝,心情不高興了也要喝,天氣好了要喝,天氣不好也要喝。喝酒也就沒有了理由。——沒有理由也是個理由嘛,喝!於是買一壺來,有菜就下菜,沒菜乾喝。北方人沒見過大海,凡是大一點的都稱海,這是一場海喝。令拳當然要劃的,贏了的不飲輸了的飲,真正的飲者,其實都是想辦法少喝的人。在四川我見過一對逃犯,或許他們是飲者,正飲著酒,公安幹警來抓了,他們沿著江邊的小路一邊跑,一邊還揮著手划拳——輸贏是要見分曉的。

人體的各個器官,都需要一種刺激,酒是水,性卻是火,這水火的煎熬,使酒成了口舌的體育運動。球迷中的最狂熱分子到球場,他並不在乎球怎麼踢,九十分鐘裡竟一直在看臺上跑動、吶喊,或面對著觀眾指揮叫號。飲者又都善於吹噓——吹噓是不犯法的——李白的詩與其說浪漫,不如說是將喝酒的吹噓毛病引進了寫詩裡,他的詩有了名,他卻說「唯有飲者留其名」,這就又是吹噓。

飲者一般都彬彬有禮,酒席上差不多經歷三個境界,先輕聲細語,再高聲粗語,最後無聲無語。酒畢竟是濁物,即使高人逸士,飲酒享受的都不是清福。現實中飲者會給人許多難堪,如酒後失態,如嘔吐狼藉,如囉唆不已,但古今所有的文學作品中飲者都是些可敬可嘆可愛之人。這或許是文人差不多都能喝酒的緣故。西安城裡有一個飲者,文是高手,酒是海量,人稱瘦馬快刀型。他每日都喝酒,喝酒的時候屋樑上的老鼠就聚在那裡聞酒香,久而久之,老鼠也有了酒癮。一次出差七天,老鼠酒癮發作,在屋樑上亂跑亂叫,一個個從樑上跌下來死了。

如果讓飲者論說酒的好處,那是能寫一本書的。姑且認同酒和英雄是分不開的,那麼英雄和美女又是分不開的,典型的如項羽。人的靈魂是存寄於身子之中的——偉大的靈魂存寄的身子或許很醜陋,偉岸的身子或許存寄著很卑微的靈魂——平時是兩者難以分離。風中的竹,竹在動著,你看不見風,但有風了竹才有動態,竹的動態也就是風之形。酒和美女的作用是人的靈魂受醉,所以飲和性與身子無關。大街上我們看見飲者打著飽嗝兒醺醺而過,飲者在與分離開的靈魂飄然自在,那身子只是一個「走酒」。十年前我喝酒的時候,一次是醉了,走出巷口遇見一隻狗來咬,我明明白白地感受到我的靈魂在身子之前三米遠的地方,瞧見了狗用嘴咬住了我身子的左腿,還覺得好玩,說:「疼不?疼不?」

酒有時為他人而喝,酒更多的是為自己喝。陽光和空氣是大家共同的,酒是用不著培養和維繫的朋友,可以當歌。除了自飲,對飲卻要雙方酒量相當,與酒量太小的人喝著無趣,與酒量大但不醉的人喝也無趣,有的女人酒到喉嚨就變成水了,那也對飲不得,她糟蹋了酒。

人醉酒,也醉茶醉飯,醉他人,也醉自己。社會總是新的,飲者依然古老。

名人

世事真鬧不明白,你忽然浪成了一個名人。起初間是你無意做了一件事,或偶然說了一席話,你的三朋和四友對某一位人說了,正投合某人的情懷,他又說給另一位人,也恰投合,再說給別人去;中國的長舌婦和長舌男並不僅僅熱心身邊的私事,他們在廁所裡也常常爭論聯合國是一個國家還是一座大樓,於是一傳十,十傳百,都以自己的情懷加工修改,眾口由此成碑。再迴圈過來,傳到你的三朋和四友耳中,他們似乎覺得這出源於他們之口,但又不全是出源於他們,不信便覺得這麼多人都信那就有信的道理,遂也就信。末了又反饋到你,「我真是這樣嗎?」你懷疑了,向崇尚你的人開始解釋,可越解釋你越有「謙虛」,謙虛恰好是名人的風度,你最後不得不考慮,你是沒有認識到你的價值嗎?「哦,我還真行!」這樣,你就完全是名人了。

你現在明白「造就」的厲害吧?你娘生你時她並沒有給你起個響亮的名字,血辣辣的孩子墮在草炕,門後的雞正下了蛋,紅著冠嘎嘎直叫,你娘在這叫聲中想起一個字做了你的名,這名兒連你在上學時老師一念點名冊你就臉紅。三年前去遊大雁塔,人都在塔身上刻字留名,你呢,一是塔身被刻寫得沒有地方,二是你也羞於將自己名字刻寫上去遭人奚落,但你總得留個名吧,名字就刻寫在那個狗熊形的垃圾桶上。可現在,你用不著請客送禮,用不著臥薪嚐膽,也用不著脫光衣服跑上大街或拿一顆炸彈當眾爆炸,你就出名了。

你成了名人,你的一切都令人們刮目相看,你本來是很醜的,但總有人在你的醜貌裡尋出美的部分,比如你的眼睛沒有雙眼皮,缺乏光彩,總是灰濁,而「單眼皮是人類進化的特徵呀」,灰濁是你熬夜的結果呀!那些風流女子的眼睛漂亮嗎?那麼把它剜下來放在桌上誰還能分得清是人目還是豬眼?於是你又有了通宵工作的佳話,甚至還會有那長河中的輪船以你那長夜不熄的窗燈做航示燈的故事。你實在是邋遢,頭髮亂如茅草,鬍子不刮,衣服發皺,但現在你是名人,名人的不修邊幅是別一種的瀟灑呀!最遺憾的是你個子太矮,若是別人,任何徵婚啟事都永遠沒有你「二等殘廢」的應徵可能,但因為你是名人,相書上不是有破相者大相之說法嗎?總之,名人怎麼能用一般人的標準去套用呢?你醜而大象無形,你口拙而大音希聲,你嗇吝而大盈若衝。你不喜食肉,自稱「草食動物」,因而素食營養最高的理論產生致使許多人形如餓鬼,你在悶熱的夏夜卷席到街道去睡,四周高樓的居民紛紛離樓,傳出「要地震了」的噩訊。

你的成名為你增加了靈光,且越來越發揮了社會的作用。住家附近常常聞到狗吠,居委會主任給公安局寫信,要求居民簽名,你是最後一個籤的,但你的名字卻排在了第一名。單位所在的那條巷公共廁所壞了,單位起草給公用事業局的報告裡,也是以你為第一事例,說你如此的名人,一日十次的大小解,每每手裡要提一塊磚墊那臭水肆流的地板。你已經有了許多頭銜,尤其是名目繁多的學會的顧問,什麼會也請你,在主持人提高了聲調介紹後的一片掌聲裡你得慌亂地講幾句話。所以你的好友和你開玩笑,一頁的來信裡總要半頁寫滿你的頭銜,稱你「名人先生」。更多的是有人生了兒子要你起名,有人喪父,要你題碑文,你的案頭上得永遠放一本《新華字典》。你的字惡劣不堪,但你的字被裱糊了高懸相當多的人家的正堂上。你根本不會寫文章,卻有寫書的人求你作序(其實你常常只在寫書人自寫的序文後寫上你的手寫大名就罷了)。遠在千里的你的家鄉人,聞訊而來纏你辦事,大到來告狀來買汽車來調動工作來要超生指標,小到來治雞眼來要去結識某人來看戲來住旅社來配眼鏡,以為你什麼人都認識,你一句話值千金,頂一張公文,頂一枚政府圖章,你說你不認識這些部門,「可你說出你的名來,天下誰人不識君呢?」

在多少多少人的眼裡,你活得多榮光自在,有多少女子恨不能在你未結婚前結識你而長生相伴,也有多少女子希望能得到你婚後的一份青睞而終身不嫁相思到老,但是,你給我說,你活得太累,你已經是名第一,人第二。我慢慢是對你的話理解了。你曾經在公共車上聽見旁邊有人正談論你,立即有一個人拍著腔子說你是他的好得沒了反正的朋友,說你酒量如海,小腿腹有一片肉能大顆出汗,所以你大喝而不醉,說你下巴上有一個痣,痣上有三根毛。但你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你,甚至還拍著你的肩頭說:「你不相信?也難怪,名人的事情你怎麼會理解呢?」你去醫院看病,劃價的是一個美豔的少婦,她看了你的處方單驚叫著,你就是名人×××?!你說是的。她把頭從極小的視窗裡探出來看你,看你的腳,看你的頭,看得你不知所措。少婦說:「你真是名人×××?」你不好意思了,她卻以為你心虛,「不可能,名人×××怎麼會是你這樣呢?他是多高大的塊頭,風度不凡,出口成章,怎麼會是你呢?」你被懷疑是同名同姓或者是冒名頂替,你成了騙子,有了糟踐名人形象的罪惡而被憤怒的人群毆打。你只好說:「我不是×××,再不敢了!」眾人饒了你,吼一聲「滾!」你滾了。當你在正式的場合被認定就是名人×××了,你總被許多人圍住照相,照了一張又一張,換了一人又一人,你得始終站在那裡,你成了風景,道具,裝飾物。你記不清你到底照過多少照片,但寄給你的寥寥無幾。當你去旅遊點看見那些披了綵帶的馬被男男女女騎上去留影時,你說你先世就是這馬變的,這馬將來轉世,也將會是名人。我親身經歷了一次與你同去一個集合場面,幾百人圍上去讓你簽名,你的面前豎滿了持日記本的手的森林,你的身子隨著人的海潮而波動不已,你無法寫字,而外邊的人還在擠,結果人群大亂,胡抓一氣,最後誰也分不清哪個是簽名的人了,我急得大叫,害怕你被紙片一樣地撕碎,幸虧你終於爬出來了,你是從人群的腿縫下爬出來的,一爬出沒有再看一眼那一堆還在擁擠拼搶的人就逃去了廁所。也就在那一次,你的西服領口破了,眼鏡丟了一條腿兒,釦子少了三顆。

你不止一次地向我抱怨,說你家的茶葉最費,因為來客不斷,沏一壺茶喝不了幾口,再來人再沏新茶,茶葉十分之八是糟蹋了。煙更是飄雪花似的發散,別人家的排氣扇若在廚房,你家卻裝在會客室,但牆還是被燻黃,花還是被嗆死。再敲門你想躺著不開,來客卻要守在門口,估摸你總得回家吧,你只好在屋裡不能走動,不能咳嗽,索性還是把門開啟了。你的腳踏車很舊,你喜歡騎這樣的車子,隨地可放,不怕賊偷,可你經過十字路口時被交警擋住了,他朝你走來,你緊張了,分辯說你沒有違犯交通規則,交警卻咵地向你行禮,說:「×××先生,很榮幸你走我管理的路口!」你一場虛驚,甚至覺得他在惡作劇,但這張臉是那樣真誠,他突然看見你的車子而驚叫:「你怎麼騎這樣的車子呢?」立即招手擋住一輛麵包車,連人帶車把你捎走了。甚至你突然收到法院的傳票,不去吧,法律是嚴酷的,你害怕那警車到來,去吧,犯了什麼罪呢?你忐忑不安了。一進法院,接待你的人激動不已,視你為座上客,說:「我們想見見你,你是名人,平時我們是不容易見到的,只好用這種辦法了,望你原諒!」你原諒了,你能不原諒嗎?外邊開始在議論你的私事了,包括你的愛人,你的孩子,你的身體狀況飲食嗜好作息時間,如此發展,就說到你有了情人,有了除現妻之外的前妻和預備的將來的後妻,這竟使十幾年未見面的一位朋友來見到你的妻子說起你有多少風流韻事時,誠懇地安慰道:「其實這有什麼呢?你不必傷心,名人都是這樣嘛!」使你的妻子哭不得笑不得,無法對他說話。閒話讓他說去吧,可閒話一多就成了事實,你託人去街道辦事處為孩子辦獨生子女證,辦事員看見了你的大名,為難了,說:「哦,是咱們名人的孩子,這孩子長得一定漂亮了!我個人是完全願意為名人辦事的,但計劃生育是國策,他和前妻有過孩子,這個雖是續妻生的,卻不能算獨生子女啊!」你天大的冤枉,只好讓單位出證明說你是名人,可還沒有那麼快就換了班子呀!

唉,你就這麼受名人的榮譽,也就這麼受名人的苦處。

可是,又該怎麼說呢?你不願別人以名人對待你,你又畢竟意識到自己是名人而又處處以名人來限制自己。在公眾場合,你不敢信口開河,在擁擠的小飯館裡,你不敢端了一碗麵條蹴在牆角吃。你不能在買菜時與小販高一聲低一聲地討價還價,你不能在街上看見秀色可餐的女子而騎車經過時斜看一眼。社會要的是你的名,你也在為名活著!當你來到有人舉辦的關於蒐集了你的簽名和書法的展覽館門口而掏出和別人一樣的價錢買門票時,我突然想象到如果有哪一天,有人寫了你的傳記電影在挑選演員,你如果也去應選,結果會怎樣呢?或許導演會看中你的相貌與名人×××相似而選中,可一定會因你演不好名人×××而被導演臭罵一頓轟出攝影棚。

你說,你簡直受不了了,「我不要這個名,我要活人!」你甚至想象到有一天你在人頭攢湧的場合走著走著,突然身子發生質變,變成泥塑木雕,永遠停在那裡供人去觀賞和禮拜,而你的真人逃走多好!或者更簡單,你獲得了一件古代傳說中的隱身衣……但這畢竟是想象呀,你只有不斷地向前來使你不能安靜的人說:「別把我當名人,我其實一文不值!」

是的,你一文不值,在你和你的妻子的吵鬧中她不止十次地這麼對你吼過。她知道你是多麼平凡的一個人,知道你哪枚牙上有著蟲洞,哪隻鞋子夾了指頭,還有痔瘡,且三個外痔經常磨破,弄得滿褲頭的腥血,知道你有三天不刷牙的劣習,有吃飯時放屁的毛病。就是這樣的一位妻子,你卻是那樣地感激她,熱愛她,你在她的歡笑中耍嬌,在她的嘆息中計劃米麵油鹽醬醋的開銷,在她的嘮嘮不休的嘟囔中發怒。當每一個夜晚來臨,你關了窗子,收了晾著的孩子的尿布,封了火爐,取了便盆,關門熄燈,將帽子大衣鞋子襪子和褲頭一齊丟在沙發上然後溜進那個熱烘烘的被窩去時,你說,我現在不是名人了,親愛的……

朋友

朋友是磁石吸來的鐵片兒、釘子、螺絲帽和小別針,只要願意,從俗世上的任何塵土裡都能吸來。現在,街上的小青年有江湖義氣,喜歡把朋友的關係叫「鐵哥們」,第一次聽到這麼說,以為是鐵焊了那種牢不可破,但一想,磁石吸的就是關於鐵的東西呀。這些東西,有的用力甩甩就掉了,有的怎麼也甩不掉,可你沒了磁性它們就全沒有嘍!昨天夜裡,端了盆熱水在涼臺上洗腳,天上一個月亮,盆水裡也有一個月亮,突然想到這就是朋友嗎。

我在鄉下的時候,有過許多朋友,至今二十年過去,來往的還有一二,八九皆已記不起姓名,卻時常懷念一位已經死去的朋友。我個子低,打籃球時他肯傳球給我,我們就成了朋友,數年間形影不離。後來分手,是為著從樹上摘下一堆桑葚,說好一人吃一半的,我去洗手時他吃了他的一半,又吃了我的一半的一半。那時人窮,吃是第一重要的。現在是過城裡人的日子,人與人見面再不問「吃過了嗎」的話。在名與利的奮鬥中,我又有了相當多的朋友,但也在奮鬥名與利的過程中,我的朋友變換如四季。……走的走,來的來,你面前總有幾張板凳,板凳總沒空過。我做過大概的統計,有危難時護佑過我的朋友,有貧困時賙濟過我的朋友,有幫我處理過雞零狗碎事的朋友,有利用過我又反過來踹我一腳的朋友,有誣陷過我的朋友,有加鹽加醋傳播過我不該傳播的隱私而給我製造了巨大的麻煩的朋友。成我事的是我的朋友,壞我事的也是我的朋友。有的人認為我沒有用了不再前來,有些人我看著噁心了主動與他斷交,但難處理的是那些幫我忙越幫越亂的人,是那些對我有過恩卻又沒完沒了地向我討人情的人。地球上人類最多,但你一生的交往最多的卻不外乎方圓幾里或十幾裡,朋友的圈子其實就是你人生的世界,你為名為利的奮鬥歷程就是朋友的好與惡的歷史。有人說,我是最能交朋友的,殊不知我的相當多的時間卻是被鐵朋友佔有,常常感覺裡我是一條端上飯桌的魚,你來搗一筷子,他來挖一勺子,我被他們吃剩下一副骨架。當我一個人坐在廁所的馬桶上獨自享受清靜的時候,我想象坐監獄是美好的,當然是坐單人號子。但有一次我獨自化名去住了醫院,只和戴了口罩的大夫護士見面,病床的號碼就是我的一切,我卻再也熬不下一個月,第二十七天裡翻院牆回家給所有的朋友打電話。也就有人說啦:你最大的不幸就是不會交友。這我便不同意了,我的朋友中是有相當一些人令我吃盡了苦頭,但更多的朋友是讓我欣慰和自豪的。過去的一個故事講,有人得了病去看醫生,正好兩個醫生一條街住著,他看見一家醫生門前鬼特別多,認為這醫生必是醫術不高,把那麼多人醫死了,就去門前只有兩個鬼的另一位醫生家看病,結果病沒有治好。旁邊人推薦他去鬼多的那家醫生看病,他說那家門口鬼多這家門口鬼少,旁邊人說,那家醫生看過萬人病,死鬼五十個,這家醫生在你之前就只看過兩個病人呀!我想,我恐怕是門前鬼多的那個醫生。根據我的性情、職業、地位和環境,我的朋友可以歸兩大類:一類是生活關照型。人家給我辦過事,比如買了煤,把煤一塊一塊搬上樓,家人病了找車去醫院,介紹孩子入托。我當然也給人家辦過事,寫一幅字讓他去巴結他的領導,畫一張畫讓他去銀行打通貸款的關節,出席他岳父的壽宴。或許人家幫我的多,或許我幫人家的多,但只要相互誠實,誰吃虧誰佔便宜就無所謂,我們就是長朋友,久朋友。一類是精神交流型。具體事都幹不來,只有一張八哥嘴,或是我慕他才,或是他慕我才,在一塊談文道藝,吃茶聊天。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我把我的朋友看得非常重要,為此冷落了我的親戚,甚至我的父母和妻子兒女,可我漸漸發現,一個人活著其實僅僅是一個人的事,生活關照型的朋友可能瞭解我身上的每一個痣,不一定了解我的心,精神交流型的朋友可能瞭解我的心,卻又常常拂我的意。快樂來了,最快樂的是自己,苦難來了,最苦難的也是自己。

然而我還是交朋友,朋友多多益善,孤獨的靈魂在空蕩的天空中游戈,但人之所以是人,有靈魂同時有身軀的皮囊,要生活就不能沒有朋友,因為出了門,門外的路泥濘,樹叢和牆根又有狗吠。

西班牙有個畢加索,一生才大名大,朋友是很多的,有許多朋友似乎天生就是來扶助他的,但他經常換女人也換朋友。這樣的人我們效法不來,而他說過一句話:朋友是走了的好。我對於曾經是我朋友後斷交或疏遠的那些人,時常想起來寒心,也時常想到他們的好處。如今倒坦然多了,因為當時寒心,是把朋友看成了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殊不知朋友畢竟是朋友,朋友是春天的花,冬天就都沒有了,朋友不一定是知己,知己不一定是朋友,知己也不一定總是人,他既然吃我,耗我,毀我,那又算得了什麼呢?皇帝能養一國之眾,我能給幾個人好處呢?這麼想想,就想到他們的好處了。

今天上午,我又結識了一個新朋友,他向我訴苦說他的老婆工作在城郊外縣,家人十多年不能團聚,讓我寫幾幅字,他去貢獻給人事部門的掌權人。我立即寫了,他留下一罐清茶一條特級煙。待他一走,我就撥電話邀三四位舊的朋友來有福同享。這時候,我的朋友正騎了車子向我這兒趕來,我等等他們,卻小小私心勃動,先自己沏一杯喝起,燃一支吸起,便忽然體會了真朋友是無言的犧牲,如這茶這煙,於是站在門口迎接喧譁到來的朋友而仰天嗬嗬大笑了。

說奉承

奉承領袖是喊萬歲,奉承女人是說漂亮,一般的人,稱作同志的,老師的,師傅的,誇他是雷鋒,這雷鋒就幫你幹許多你懶得乾的瑣碎雜事。人需要奉承,鬼也奠祀著安寧,打麻將不能怨牌臭,論形勢今年要比去年好,給牛彈琴,牛都多下奶,渴了望梅,望梅果然止渴。

每個人少不了有奉承,再是英雄,多麼正直,最少他在戀愛時有奉承行為。一首歌詞,是寫少年追求一個牧羊女的,說:「我願做一隻小羊,跟在她身旁,我願她拿著細細的皮鞭,不斷輕輕打在我身上。」現實生活中,我們常常在擁擠的電車上看到有的乘客不慎踩了別的乘客的腳,如果是男人踩了男人的腳那就不得了,是醜女人踩了男人的腳那也不得了,但是個漂亮的女子踩的,被踩的男人反倒客氣了:對不起,我把你的腳墊疼了!世上的女人如小販筐裡的桃子,被挑到底,也被賣到完,所以,女人是最多彩的風景,大到開天闢地,產生了人類,發生了戰爭,小到男人們有了羞恥去蓋廁所。女人已敏感於奉承,也習慣了奉承,對女人最大的殘酷不是服苦役,坐大牢,而是所有的男人都不去奉承。

對於女人的奉承——我們可以繼續說奉承話吧——並不是錯誤,它發乎於天性,出自於真誠的熱愛美好。最多是我們聽到那些奉承的話,看到那些奉承的事,背過身去輕輕竊笑。而不能忍受的,渾身要起雞皮疙瘩,發麻的,是對一些並不發乎於真誠的奉承。有一位熟人,他不止一次地向我發過牢騷,批評他的領導未在位之前,是不學無術的,「他老婆都瞧不起他」,他說,「連老婆都瞧不起的男人,誰還瞧得起他呢?」可這樣的人陰差陽錯到了位上,卻什麼都懂了,任何門科的業務會議上,他都講話,講了話你就得記錄,貫徹執行!以至於他們同伴之間譏諷,也是「你別精能得像咱領導!」可是,偏是這樣的領導,我的那位熟人,在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會上來奉承了:「我給咱頭兒提個意見吧:你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你的身體難道是你個人的嗎?不,是大家的,是集體的!」

我曾參加過許多全國性的會議,出席者胸前都要戴貼著照片的證牌的,我偶然一次往一位已經是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的證牌上看了一眼,看到的照片是四五十年前的她,於是留心,竟發現所有的老太太們的照片沒一張是現時的。照片當然是自己提供的,老太太們都是名人,年輕時又都是美人,不願意退出美的舞臺是可以理解的,但已經雞皮鶴首了還戴二三十歲的照片,這實在也太奉承自己了。也就在這次會上,我與一位寫書的領導住隔壁,牆不隔音,我每天都能聽到來訪者對領導的頭髮、西服以及領導所著的叫《××××》的一本書的奉承。我靜靜地聽,不敢笑,也不敢咳嗽,評價著奉承的高明與低下。大多是智商不高,唯有一日出現個口吃的聲音,先是寒暄了一會兒,接著就沉默,接著就是要打破沉默的「啃兒」「啃兒」的笑,接著說:「我給你說件真真,真實的事。昨天我上,上街,兩個人打打打架了,一個把一個打倒在地,在地上的要往起撲,頭頭一揚,一揚的。那人打了三三三拳,頭往上揚,揚的,再用腳踢,頭還是揚的,那人在地上摸摸磚,還是揚,正好旁邊有個書書攤,撿了本書去頭上一、一、一拍,頭不揚了!你知道那是什什麼書?是《××××》!」

奉承是要得法的,會奉承的人都是語言大師。見禿頭說聰明絕頂,壞一隻眼是一目瞭然。某人長相像一個名人,要奉承,說你真像××,不如說××真像你。工會的主席姓王,王姓好呀,正寫倒寫都是王,如果說:你這王主席,長個小尾巴就好了!王字長了小尾巴成毛字。瞧這話說得多有水平!有人奉承就不得法,人總是要死的,你卻不能祝壽時說,哎呀,離死又近了一年。領導去基層,可以說你親自去考察呀!領導上廁所,怎麼也不該說你親自去尿呀!我害病住過院,有人來探視,說:聽說你病了,我好難過,路上心裡想,自古才子命短……他雖然稱我是才子,可我正怕死,他說命短,我怎麼高興?有一度關於我的謠言頗多,甚至有了我的桃色新聞,一個人來安慰我,說:你那些事我聽說了,真讓我生氣!名人嘛,有幾個女人是應該的嘛,你千萬不要往心上去!他這不是肯定了我的桃色新聞?!

每一個生命之所以為生命,是有其自信和自尊的,一旦寧肯犧牲自己的自信與自尊去奉承,那就有了企圖。企圖可以硬取,刺刀見紅,企圖也可以軟賺,奉承為事。寓言裡的狐狸奉承烏鴉的嗓音好,是想得到烏鴉叼著的一塊肉,說「站慣了」的奴才賈桂,是想早日做坐下的主子。善奉承的眼光雪亮,他決不肯奉承比他位低的,勢小的。科長只能奉承處長,處長只能奉承局長,一級攆一級,只要有官之階,人就往高處走。委屈者求的是全,忍小事者為的是大謀。人的生活中是需要一些虛幻的精神的,有人疼痛,相信止痛針,給注射些蒸餾水,就說是止痛藥,那疼痛也就不疼痛了,被奉承的為了榮譽、利益樂於讓他人奉承,待發覺給雞送來了飼料卻拿走了雞蛋時,被奉承者才明白了奉承。

當然,話有三說,巧說為妙,巧說不一定就是奉承,灶王爺之所以是人間普遍喜愛的神,是灶王爺「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也正因為灶王爺是沒私利地言好事,降吉祥,灶王爺永遠是灶王爺。看多了世間的奉承者和接受奉承者,有許多激憤,想想,人本身有私慾,社會又注重權與勢,哪裡又能消滅奉承者和接受奉承者?奉承換句話說是獻媚,獻媚就是送上女之色,是妓的行為,那麼,既然有了妓,妓使許多人變成了嫖客,嫖客得性病就讓他自受去吧。

說請客

請客半日忙。大包小袋地從街上買著東西回來了,就操心自己的手藝,能否把一桌飯菜烹飪得有形有色有味,再是操心要請的客人會不會到來。今日真是個好日子!一切該按心願的都按心願進行了,送走客人,滿屋狼藉,心身仍是不累的,立在房門口要給鄰居家訴說:「他是×××呀!」×××總是有權有勢或者有名的人。如果是男娶女嫁,孩子滿月,老人過壽,以及分到了房子,評上了職稱,請客是熟人來,把一個歡樂擴大成十個歡樂。可×××是何等人物,席好擺,客難請的。於是,請過了客的夫婦在這個晚上吃殘湯剩水時,一個在說:「我真怕他不來的。」一個在說:「他總算是吃過咱們的了!」拿上等的飯菜給人家吃了,似乎那飯菜是多餘的,像門口的垃圾,垃圾車來拉走了,就得感謝呀的。

在這個世界上,有坐轎的就有抬轎的,有想瞌睡的就有遞枕頭的,有人請吃,有人吃請,這如同狗吃得那麼多狗不下蛋,雞雖然刨著吃,蛋卻一天一個,雞就是下蛋的品種嘛!請吃和吃請,都是一個吃字,人活著當然不是為了吃,但吃是活著的一個過程,人樂趣於所有事情的過程。在西方,社會靠金錢和法律維繫,中國有時候講究權勢和人情,一切又都表現在吃。最早的握手起源於人與人的不信任,在普遍沒有吃的時候,你冒著生命危險捕獲到食物讓我吃,這豈能不讓我感動?當我們看見母雞辛辛苦苦啄死了一條蜈蚣,銳聲叫喚著小雞來吃,就想到最初請客也就是這樣吧。

最初的請客是一種撫養或貢獻,而現在的請客有些則淪落到一種公關,除了給神像,再也沒有貢獻,撫養自己孩子也為著防老,雷鋒沒有了,雖然那個雷鋒還有厚厚的日記要記下一切。請客就請吧,帖子越來越精美,言語越說越誠懇,幾乎如善男信女朝山拜佛,如面對了現場發功的氣功大師,閉目屏息,迎掌端坐。但是,十分講究虔誠的信徒們其實是何等自私的人們,他們虔誠的目的只是索取!請客者大多是有求於別人,或者在求人前,或者在求人後,深謀的還有個早些滲渠,短見的只要個立竿見影,吃一次飯當然是送蠅頭以圖牛頭。我們常常會看到有不得不請客的人家請過客了,仍一臉無聲的笑,拉拉扯扯地,一邊送客走,一邊要說:哎呀,天還早的,多坐會兒嘛!心裡想的是「客走主人安,跳蚤蹦了狗喜歡」。若請吃了事未辦成,吃過這一次再不會有第二次,這一次也是「權當餵了狗啦!」吃請的呢,有幫了你的,就等著你有什麼表示,連一頓飯也不請嗎?或許也知道君子不吃嗟來之食,他家裡並不缺一頓吃的,吃請是一種身份和榮譽呀。有的人卻是吃請吃煩了,飯菜是人家的,腸胃是自己的,花時間,窮應酬,說免了免了,會給幫忙的。但不吃人家不相信,這飯是一種憑證,吃吧,實在是把自己做了人質,把肚子做了墳墓,一股腦兒地埋葬那些雞魚豬羊的屍體了。

一個多麼會吃的民族,並且自詡吃出了一種燦爛的文化,可請吃的和吃請的哪裡又會明白,人是離不得吃的,吃食的不同卻要改變人的品種的。禿隼之所以形容惡醜、性情暴戾,禿隼的食物是腐肉,鳳凰吃的是潔蓮之果,清竹之實,鳳凰才氣質高貴,美麗絕倫。人對食品有好有惡,和尚沒有不高古的,酒鬼沒有不喪德的,湖南人吃辣多革命,山西人吃醋少鋪張,請吃者什麼都讓你吃,吃請者有什麼吃什麼,凡是胃囊什麼食物都能盛的,少悟性,乏技藝,只能平庸,只能什麼也幹不了,去幹一般的官兒,只能肥頭大耳。肥頭大耳又容易是什麼呢?魚就是為了吃,吃下了釣鉤,狐狸就是為了皮毛美麗的那點榮譽,死亡於獵人的槍口。

說請客,社會上相當多的聰明能幹之人其實是善請客而已,而被請者又有哪一個是討婦乞兒?為請客如何費盡心機,赴吃請又怎樣醜態百出,這其中生動的例子,隨便在任何地方稍加留意,就能看到和聽到,令人捧腹一笑。笑過了卻一想,在目下的中國,如同城市人每人都有一輛腳踏車一樣,我們每一個人,或許沒有被吃請過,卻誰是沒有請吃過呢?笑別人就笑自己吧,罵別人就罵自己吧。那麼,我們會說,我們這算什麼呀?吃請還不是大吃請,請吃還不是大請吃,全中國最有名的吃請者只有一個,他就是那個鍾馗。

是的,是鍾馗。請吃就請鍾馗,吃請就吃小鬼。

說花錢

中國傳統的文化裡,有一路子是善於吹的,如某些中醫大夫,如氣功師,街頭擺攤卜卦的,酒桌上的飲者,路燈下擁簇著的一堆博弈人和觀弈人,一分的本事吹成了十二分的能耐,連破棉襖裡捫出一顆蝨來,也是珍養的,有雙眼皮的俊。依我們的經驗,凡是太顯山露水的,都不足怕,一個小孩子在街上說他是×××大人物,由他說去,誰信呢?人不信,鬼也不信。先前的年裡,戴口罩很衛生,很文明,許多人脖子上吊著白系兒,口罩卻掖在衣服裡,就為著露出那白系兒。後來又興墨鏡,也並不戴的,或者高高架在腦門上,或者將一隻鏡腿兒掛在胸前衣釦上。而現在卻是行立坐臥什麼也不帶的,帶大哥大,越是人多廣眾,越是大呼小叫地對講。——這些都是要顯示身份的,顯示有錢的,卻也暴露了輕薄和貧相。金口玉言的只能是皇帝而不是補了金牙的人,渾身上下皆是名牌的服飾的沒有一個是名家貴族,領兵打仗了大半生的毛澤東主席從不帶一刀一槍,億萬富翁大概也不會有個精美的錢夾裝在身上。

越不是藝術家的人,其做派越像藝術家;越是沒錢的人,越是要做出是有錢的主兒。說句好話,錢是不能說就證明一切,但也不能說錢就不是一種價值的證明,說難聽點,還是怕旁人看不起。過日子的秉性是,過不好,受恥笑,過好了,遭嫉妒。豪華賓館的門口總豎著牌子寫著:「衣著不整,不得入內」,所謂不整者,其實是不華麗的衣著,雖然世上有凡人的邋遢是骯髒、名流的邋遢是不修邊幅之說,但常常有不修邊幅的名流在旁人說出名姓後接待者的臉面方由冷清到生動。於是,那些不失漂亮的女子,精緻的手袋裡塞滿了衛生紙,她們不敢進澡堂,剝了華麗的外套,得縮身捂住破舊不堪的內衣,鋥亮的高跟皮鞋不能脫,襪子被腳趾捅出個洞。她們得趕快談戀愛,談戀愛了,去花男朋友的錢,或者不結婚,或者結了婚搞婚外戀,傍大款,今天獵住這個,明日瞄準了那位,藤纏樹,樹有多高,藤有多高,男人們「下海」在水裡撲騰,她們「下海」了,在男人的船上。社會越來越發展到以法律和金錢維繫,有定數的錢就在世上流通,聚聚散散,來來往往,人就在錢上窮富沉浮。若將每一張鈔票當一部小說來讀,都有一段傳奇的吧。

如果平靜地來講,現在可愛的倒不是那些年輕的女子了,老太太更顯得真實、本質,做小市民有小市民的味:頭梳得油光光的去菜市,問過了這一攤位的價格,又去問那一攤位的價格,仰頭看天,低首數錢,為一分兩分與攤主爭吵,要揭發呀要告狀呀地瞧攤主的秤星秤錘,剝菜葉子,掐蔥根,末了要走了還隨手捏去幾棵豆芽。年輕的女子在市民裡仍有個「小」字,行為做事卻要充大。越是小,越怕人說小,如日本偏自稱大日本帝國,一個長江口上的灘城偏要叫作大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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