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孤獨地走向未來

自在獨行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紡車聲聲

如今,我一聽見「嗡兒,嗡兒」的聲音,腦子裡便顯出一彎殘月來,黃黃的,像一瓣香蕉似的吊在那棵榆樹梢上;院子裡是朦朦朧朧的,露水正順著草根往上爬;一個灰髮的老人在那裡搖紡車,身下墊一塊蒲團,一條腿屈著,一條腿壓在紡車底杆上,那車輪兒轉得像一片霧,又像一團夢,分明又是一盤磁音帶了,唱著低低的、無窮無盡的鄉曲……

這老人,就是我的母親,一個沒有文化的、普普通通的山地小腳女人。

那年月,正是「文化大革命」中期,我剛剛上了中學,當校長的父親就被定為「走資派」,拉到遠遠的大深山裡「改造」去了。那是一座原始森林林場,方圓百里是高山,山上是莽林,穿著「黑幫」字樣衣服的「改造者」,在刺刀的監督下,伐木,運木,運木,伐木;即便是偶爾逃跑出來了,也走不出這林海就會餓死的。這是後話,都是父親後來告訴我的。他在那裡「改造」了七年。七年裡,家裡只有母親,我和一個弟弟、兩個妹妹。沒有了父親的工資,我們兄妹又都上學,家裡就苦了母親。她是個小腳,身子骨又不硬朗,平日裡只是洗、縫、紡、漿,幹一些針線活計。現在就只有沒黑沒明地替人紡線賺錢了。家裡吃的,穿的,燒的,用的,我們兄妹的書錢,一應大小開支,先是還將就著應付,麥子遭旱後,糧食沒打下,日子就越發一日不濟一日了。我瞧著母親一天一天頭髮灰白起來,心裡很疼,每天放學回來,就幫她幹些活:她讓我雙手擴起線股,她拉著線頭纏團兒。一看見她那凸起的顴骨,就覺得那線是從她身上抽出來的,才抽得她這般的瘦,尤其不忍看那跳動的線團兒,那似乎是一顆碎了的母親的心在顫抖啊!我說:

「媽,你歇會兒吧。」

她總給我笑笑,罵我一聲:

「傻話!」

夜裡,我們兄妹一覺睡醒來,總聽見那「嗡兒,嗡兒」的聲音,先覺得倒中聽,低低的,像窗外的風裡竹葉,又像院內的花間蜂群,後來,就聽著難受了,像無數的毛毛蟲在心上蠕動。我就爬起來,說:

「媽,雞叫二遍了,你還不睡?」

她還是給我笑笑,說:

「棉花才下來,正是紡線的時候,前日買了五十斤苞谷,吃的能接上秋了,可秋天過去,你們又是一個新的學期呀……」

我想起上一學期,我們兄妹一共是二十元學費,母親東借西湊,到底還缺五元。學校裡硬是不讓我報名,母親急得發瘋似的,嘴裡起了火泡,熱飯吃不下去,後來變賣了家裡一隻銅洗臉盆,我才上了學,已經是遲了一星期的了。現在,她早早就做起了準備……我就說:

「媽,我不念了,回來掙工分吧!」

她好像吃了一驚,紡車弦一緊,正抽出的棉線「嘣」的一聲斷了,說:

「胡說!起了這個念頭,書還能念好?快別胡說!」

我卻坐起來,再說:

「念下去有什麼用呢?畢了業還不是回來當農民?早早回來掙工分,我還能養活你們哩!」

母親呆呆地瓷在那裡了,好久才說:

「你說這話,刀子扎媽的心。你不念書了,叫我怎麼向你爸交代呀?」

一提起爸爸,她就傷心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滾下來。我看得害怕了,就再不敢說下去,趕忙向她求饒:

「媽,我再不敢說這話了,我念,我一定好好念。」

媽卻撲過來,緊緊地摟住了我,摟得那麼緊,好像我是一塊冰,她要用身子暖化成水兒似的。油燈芯跳了幾下,發出了土紅色,我要爬過去添油,她說:

「孩子,別添了。媽聽你的,媽要睡呀。」

這一夜,她一直摟著我。

秋裡雨水很旺,莊稼難得的好長勢,可誰也沒有料到,穀子飽仁的節候,突然一場冰雹,把莊稼全都砸趴到泥裡去了。收成沒了指望,母親做飯更難了。一天三頓,半鍋水下一小瓢兒米麵,再煮一把豆子。吃飯時,她總是拿勺撈著豆子倒在我們碗裡,自己卻撇上邊的湯喝;我們都夾著豆子要讓她吃,她顯得很快活,卻總是說:

「我是嫌那有豆腥氣,吃了犯胃的。」

母親那時是真有胃病的;可我們卻傻,還以為她說的是實情哩。

日子是苦焦的,母親出門,手就總是不閒,常常回來口袋裡裝些野菜,胳肘下夾一把兩把柴火。我們也就學著她的樣,一放學回來,沿路見柴火就撿,見野菜就挑,從那時起,我才知道能吃的菜很多:麥瓜龍呀,芨芨草呀,灰條,水蒿的。這一天傍晚,我和弟弟挑了一籃子灰條,高高興興地回來,心想母親一定要表揚我們了,會給我們做一頓菜團團吃了,可一進門,母親卻趴在炕上嗚嗚地哭。我們全都嚇慌了,跪在她的身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突然一下子把我們全摟在懷裡,問:

「孩子,想爸爸嗎?」

「想。」我們說,心裡咚咚直跳。

「爸爸好嗎?」

「好。」我們都哭開了。

「你們不能離開爸爸,我們都不能離開爸爸啊!」她突然大聲地說,並拿出一封信來。我一看,是爸爸寄來的,我多麼熟悉爸爸的字呀,多少天來,一直盼著爸爸能寄來信,可是這時,我卻害怕了,怕開啟那封信。母親說:

「你五叔已經給我念過了,你再念一遍吧。」

我念起來:

「龍兒媽:

「我是多麼想你們啊!我寫給你們幾封信,全讓扣壓了,虧得一位好心的看守答應把這封信給你們寄去……接到信後,不要為我難過,我一切都好。

「算起來,夫妻三十年了,誰也沒料到這晚年還有那麼大的風波!我能頂住,我相信黨,也相信我個人。活著,我還是共產黨人,就是死了,歷史也會證明我是共產黨的鬼。可是現在,我卻坑害了你們。我知道你和孩子正受苦,這是使我常常感到悲痛的事,但你們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所以,我求你們忘掉我,龍兒媽,還是咱們離了婚好……」

我哇的一聲哭了,弟弟妹妹也哭了起來,母親卻一個一個地拉起我們說:

「孩子,不要哭,咱信得過你爸爸,他就是坐個十年八年牢,咱等著他!龍兒,你給你爸爸回封信吧,你就說:咱們能活下去,黃連再苦,咱們能嚥下!」

母親牙齒咬著,大睜著兩眼,我們都嚇得不敢哭了,看著她的臉,像讀著一本宣言。母親的那眼睛,那眉峰,那嘴角,從那以後,就永生永世地刻在我的心上了。

這天夜裡,天很黑,半夜裡烏雲吞了月亮,半空中響著雷,電也在閃,像魔爪一樣在撕抓著,是在試天牢不牢嗎?母親安頓我們睡下了,她又坐在燈下紡起線來。那紡車搖得生歡,手裡的棉花無窮無盡地抽線……雞叫二遍的時候,又一陣炸雷,她爬過來,就悄悄地坐在我們身邊,藉著電光,端詳起我們每一張臉,替我們揩去臉上的淚痕,當她給我揩淚的時候,我終忍不住,眼淚從閉著的眼皮下簌簌流下來,她說:

「你還沒睡著?」

我爬起來,和母親一塊坐在那裡。母親突然流下淚來,說:

「咳,孩子,你還不該這麼懂事的呀!」

我說:

「媽,你兒子已經長大了哩!」

母親趕忙擦了擦眼淚說:

「孩子,我有一件事想給你說,我作難了半夜,實在不忍心,可也只有這樣了。今年年景不好,吃的、燒的艱難,我到底是婦道人家,拿不來多少;你爸不在,弟弟妹妹都小,現在只能靠得上你了,你把書拿回來抽空自學吧,好賴一天掙些工分,幫我一把力吧。」

我說:

「我早該回來了,你別擔心,我掙工分了,咱日子會好過哩。」

從此,我就退學務農了。生產隊給我每天記四分工,算起來,每天不過掙了二角錢。但我總不白叫母親養活了!母親照樣給人紡線,又養了豬,油、鹽、醬、醋,總算還沒斷過頓的。

但是,這年冬天,母親的紡車卻壞了。先是一個輪齒裂了,母親用鐵絲纏了幾道箍,後來就是杆子也炸了縫,一搖起來,就呱啦呱啦響,紡線沒有先前那麼順手了:往日一天紡五兩,現在只能紡三兩。母親很是發愁,我也愁,想買一輛新的,可去木匠鋪打問過了,一輛新紡車得十五元。這十五元在哪兒呢?

這一天,我偷偷跑上樓,將爸爸藏在樓角的幾大包書提了下來,準備拿到廢紙收購店去賣了。正提著要出門,母親回來了,問我去幹啥,我說賣書去,她臉變了,我趕忙說:

「賣了,能湊著給你買一輛新紡車啊……」

母親一個巴掌就打在我的臉上,罵道:

「給我買紡車?我那麼想買紡車的?!唵!」

「不買新的,紡不出線,咱們怎麼活下去呀?」我再說。

「活?活?那麼賤著活?為啥全都不死了?!」她更加氣得渾身發抖,嘴唇烏青,一隻手死死抓著心口,我知道她胃疼又犯了,忙近去勸她,她卻抓起一根推磨棍,向我身上打來,我一低頭,忙從門道里跑出來,她在後邊罵道:

「你爸一輩子,還有什麼家當?就這一捆書,他看得命樣重,我跟了他三十年,跑這調那,我帶什麼過?就這一包袱一包袱背了書走!如今又為這書,你爸被人繩捆索綁,我把它藏這藏那,好不容易留下來,你卻要賣?你爸回來了還用不用?你是要殺你爸嗎?」

聽了母親的話,我才知道自己錯了。我不敢回去,跑到生產隊大場上,鑽在麥秸堆中嗚嗚地哭了一場。哭著哭著,便睡著了,一覺醒來,竟是第二天早上了,拍打著頭上的麥草,就往回走。才進巷口,弟弟在那裡嚶嚶泣哭,一見我,就喜得不哭了,給我笑笑,卻又哭開了,說:「昨天晚上,全家人到處找你,崖溝裡看了,水塘裡看了,全沒個影子,母親差不多快要急瘋了,直著聲哭了一夜,頭在牆上都撞爛了。」

「哥哥,你快回去吧,你一定要回去!」

我撒腳就往回跑,跪在母親面前,讓她狠狠罵一頓,打一頓,但是,母親卻死死摟住我,讓我原諒她,說她做媽的不好。

中午,隔壁劉五叔到家裡來,給我們送了半口袋苞谷面,他是一位老實莊稼人,常常來家裡走動,說他歷史清白,世代貧農,到「黑幫」家裡來,不怕被開除了農民籍。他問了父親的近況,嘆息了一番,就和母親嘮叨起家常,說到今年的收成,說到柴火茶飯,末了,就說起買紡車的事,他便出了主意:讓我進山砍柴去賣吧;柴價上漲,一次砍五六十斤吧,也可以賣到二元錢哩。母親先是不同意,我在旁緊緊攛掇,她沉吟了一會,說:

「他五叔,這行嗎?孩子太嫩啊,有個三長兩短,我對得起他爸嗎?」

五叔說:

「這有什麼辦法呢?總要活呀!你放心吧,孩子交給我,我護著他,包沒甚事的。」

母親總算同意了,就幫我收拾了背籠、砍刀,天一黑,早早催我去睡了。半夜裡,她搖我醒來,炕頭上已放了碗熱騰騰的糊塗飯,說是吃早飯。我怨她做飯做得稠,她說這是去出力呀,可不比平日。我給她盛了一碗,她硬不吃;逼緊了,扒拉兩口,卻把弟弟妹妹全搖醒,分給他們吃了。末了,我和五叔出門,她給我裝了一手巾烤洋芋,一直送著出了村,千叮嚀萬叮嚀了一番,方才抹著淚回去了。

在山上砍柴,實在不是件輕鬆事,我們彎彎曲曲地在河溝鑽了半夜,天放亮的時候,才趕到砍柴的地方。我們將乾糧壓在石板底下,五叔說,這樣才不會讓老鴰叼走的,就爬上崖上去砍那些枯蒿野棘的。崖很陡,我總是爬不上去,五叔拉我上去了,卻害怕地挪不開腳來。一棵野棘沒有砍倒,手上就打了血泡,衣服也劃破了,五叔就讓我別砍了,他身子貼在崖壁上,砍得很是兇,滿山滿谷都是迴音。我幫他整理柴堆,整到一塊了,他捆成捆兒,就從山上推下溝去了。中午的時候,我們便溜下溝,拾掇了背籠,吃了乾糧,歡天喜地地往回趕了。

回來的路顯得比去時更長,走不到幾程,小腿就嘩嘩直抖,稍不留神,就會跪倒下去了。路是順河繞的,時不時還要過河面上的列石:走一步,心就在喉嚨處跳一下;我一步一顛的,好容易過了最後一塊列石,使勁往岸下一蹲,沒想一步沒踩穩,便「撲」地倒下了。五叔忙過來拉我,好容易從柴堆下爬起來,腿卻碰破了,血水往外流。五叔就在山上撕一把蓖蓖芽草,在嘴裡嚼爛了,敷在上面。血是不流了,但疼得厲害,五叔就讓我只身走,他將兩個背籠來回轉揹著。我看著心裡不安,硬嚷著要背,他便讓我背了在後邊慢慢走,他將他的背籠背一程了,回來再接我。這樣一直到了太陽西下,我們總算鑽出了山溝,離家只有八里路了吧。我心裡很高興,時不時抬頭看看前邊:過了這個村,到了哪個莊呢?離家還能有多遠呢?這一次剛一抬頭,就看見前邊走來一個人,揹著一個空背籠,頭髮被風颳披在後肩,樣子很是單薄。啊,這不是母親嗎?我大聲叫道:

「媽!媽——」

果然是母親!她是來接我的。一看見我背了這麼多的柴,喜歡得什麼樣的,再一見我腿上的傷,眼淚就流了下來,我說:

「媽,這一定有六十斤哩,可以賣二元錢哩,再去砍上五六次,就可以買個新紡車了哩!媽,你也應該高興呀!」

母親就對我努力地笑笑,分了一半柴背了,孃兒倆一路說不完的話。

這背籠柴,第三天的集市上便賣了,果然賣了二元錢。一家人捏著那票子,一張一張蘸著唾沫數了,又用紅布包了,壓在箱子底裡。打這以後,打柴給了我希望和力量,差不多隔三天就進一次山。頭幾次倒要五叔照顧,後來自己也練出來了。柴打回來,是我最有興致的時候,總是不歇,借桿秤稱了,一根一根在門前壘齊了,就給母親和弟妹講山上的故事。我講多長,他們就聽多久。

就在那月底,我們全家人都到木匠鋪去,買回來了一輛新的紡車。最高興的莫過於母親了,她顯得很年輕,臉上始終在笑著,把那紡車一會兒放在中堂上,一會兒又搬到炕角上,末了,又移到院中的榆樹下去紡。她讓我給爸爸寫信,告訴他這是我的功勞,說孩子長大了,真的長大了,讓他什麼也別操心,好好珍重身子,將來回來了,兒子還可以買個眼鏡給他,晚上備課就不眼花了。最後,硬要弟弟、妹妹都來填名,還讓我握著她手在信上畫了字。這一次,她在新紡車上紡了六兩線,那「嗡兒,嗡兒」的聲音,響了一天半夜,好像那是一架歌子,搖搖任何地方,都能發出音樂來的。

母親的線越紡越多,家裡開始有了些積攢,母親就心大起來,她從鄰居借了一架織布機,織起布來賣了。終日里,小院子裡一道一道的繩子上,掛滿了各色二漿線。太陽泛紅的時候,就喜歡經線、經筒兒一擺兒插在那裡,她牽著幾十個線頭,魔術似的來回拉著跑,那小腳踮踮的,像小姑娘一樣的快活了。晚上,機子就在門道里安好了,她坐上去,腳一踏,手一搬,哐裡哐當,滿機動彈:家裡就又增加起一種音樂了。

母親織的布,密、光,白的像一張紙,花的像畫一樣豔,街坊四鄰看見了,沒有一個不誇的。布落了機,就拿到集市去賣,每集都能買回來米呀,面呀,鹽呀,醋呀,竟還給我們兄妹買了東西:妹妹是一人一面小圓鏡;我和弟弟是一支鋼筆,說以後還要再買些書,讓我們好好自學些文化。

我照例還去砍柴。沒想有一次砍了漆樹,竟中了毒,滿臉滿身上長出紅疹子,又腫起來,眼睛都幾乎看不見了。不幾天,弟弟妹妹和母親也中毒,臉都腫得發亮。聽人說,用韭菜水洗能治好,母親就到處找韭菜,熬了水一天三次給我們洗。可她,還是照樣紡線,照樣織布,當織完一個佈下來,她眼睛快腫成一個爛桃兒樣了。我拿了這布去賣,沒想,那集上來了民兵小分隊,說是要剎資本主義妖風,就開始包圍了集市檢查。集市炸了,人們沒命地驚跑,我抱了布慌慌張張跑進一個巷去,那巷卻是條死巷,就叫小分隊將布收走了。我哭著回來,又不敢回家,只坐在村口哭。母親知道了,把我拉了回去,弟弟妹妹在家裡也哭作一團,眼看太陽壓山了,中午飯也沒心思去做。母親讓弟弟做,弟弟說他不餓,讓我去做,我說肚子發鼓脹,母親嘆了一口氣,自己去舀水起火,但很快又從廚房出來,端了一盆韭菜水放在我們面前,說:

「不許哭!都洗洗臉!」

我們都止了哭,洗了臉。

母親就拉了我們向鎮子上走去,一直走到鎮中一家飯館裡,讓我們坐了,買了五碗米飯,一盤大肉,一盤豆腐,一盤粉條,說:

「吃吧,孩子,這飯可香哩!」

我們都不吃,她就先吃起來,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香;我們也就都吃起來,但覺得並不香。母親問:

「香嗎?」

弟弟搖搖頭,我趕忙遞過一個眼色,於是我們都齊聲說:

「好香。」

吃罷飯,母親說她到民兵小分隊部去一趟,讓我把弟弟妹妹領回去,再好好洗洗韭菜水。這一夜,她便沒有回來,我們都提心吊膽的。第二天一早,她回來了,滿臉的高興,說她把布要回來了,可走到半路,就又出售,接著就手揣在懷裡,說:

「你猜,我給你買了什麼?」

「燒餅!」我說。

「再猜。」她笑著說。

「帽子!」我想這一下一定猜對了。

母親還是搖搖頭,突然一亮手,原來是一本語文課本。她喜歡地說:

「孩子,日子能過得去了,就要把學習撿起來,要不爸爸回來了,看見一個校長的兒子是文盲,他會怎麼個傷心呢?」

我說:

「學那有什麼用場?!」

她生氣了:

「再不准你說這沒出息的話!文化還有瞎的地方?」

我問起布是怎麼還來的,她只笑笑,說句「我要的」,就罷了。後來我才打聽到,原來母親去要布時,人家百般訓斥,拿難聽的話罵她,她只是不走,人家就下令:要取回布,必須把分隊部門前的一條排水溝挖通。她咬了咬牙,整整在那裡挖了一夜……可她,我的好母親,至今沒有給我們說過這一段辛酸事兒。

有了筆,又有了書,一抽空,我就狠命地學習起來。每天晚上了,我要是看書,母親就紡著線陪我;她要是紡線,我就看著書陪她。這樣,分兩處點油燈,煤油用得很費,母親就把紡車搬到我的房間來紡,可那紡車「嗡兒,嗡兒」地響,她怕影響我,就又把紡車搬到院裡的月光下去紡了。每當我看書看得身疲意懶,就走出門來,站在臺階上看母親紡線,那「嗡兒,嗡兒」的響聲,立刻給我渾身一震,腦子也就清醒多了,返身又去看書。

幾乎就從那時起,我便堅持自學,讀完了初中課程,又讀完了高中課程,還將樓上爸爸的那幾大包書也讀了一半。「四人幫」一粉碎,爸爸「解放」回來了,那時他的問題才著手平反,我就報考了大學,竟被錄取了。從此,我就帶著母親為我做的那套土布印花被子,來到了大城市,開始了新的生活,幾年間,再沒有見到我的母親。後來,父親給我來了信,信上說:

「我的問題徹底落實了,組織上給平了反,恢復了職務,又補發了二千元工資。但你母親要求我將一千元交了黨費,另一千元買了一擔糧食,給救濟過咱家的街坊四鄰每家十元,剩下的五百元,全借給生產隊買了一臺粉碎機。她身體似乎比以前還好,只是眼睛漸漸不濟了,但每天每晚還要織布、紡線……」

讀著父親的信,我腦子裡就又響起那「嗡兒、嗡兒」的聲音了。啊,母親,你還是坐在那院中的月光底下,搖著那輛紡車嗎?那榆樹梢上的月亮該是滿圓了吧?那無窮無盡的棉線,又抽出了你多少幸福的心緒啊,那輛紡車又陪伴著你會唱出什麼新的生活之歌呢?母親!

我的小學

小學是在寺廟裡,房子都老高老高,屋脊上雕著飛龍走獸,綠苔長年把瓦槽生滿,有一種毛拉子草,一到雨天,就肉肉地長出半尺多高來。老師們是住在殿堂裡,那裡原先有個關帝爺,臉色棗一樣紅,後來搬掉了,胎泥墊建了院子,那一對眼珠子,原來是兩個上了釉的瓷球,就放大門口的照壁頂上,夜裡還在幽幽地放光。兩邊的廊房,就是教室。上課的是高年級學生。臺階很高,我可以雙腳從上邊跳下來,但卻躍不上去。每次要繞到山牆角兒,卻輕輕鬆鬆地從那一邊石頭鋪成的漫道上單腳蹦上去。那山牆角地是一棵裂了身子的老苦楝樹。樹頂上有個老鴉巢,篩筐般大,巢下橫枝上吊著一口鐘,鐘敲起來,那一家老鴉卻並無動靜,這奇怪使我不解了好幾年呢。

五歲那年,娘牽著我去報名,學校裡不收,我就抱住報名室的桌子腿哭,老師都圍著我笑;最後就收下了,但不是正式學生,是一年級「見習生」。娘當時要我給老師磕頭,我跪下就磕了,頭還在地上有了響聲。那個女老師倒把我抱起來,我以為她要揪我的耳朵了,那胖胖的、有著肉窩兒的手,一捏,卻將我的鼻涕捏去了。「學生了,還流鼻涕!」大家都笑了,我覺得很丟人,從此就再不敢把鼻涕流下來。因為沒有手巾,口袋裡常裝著楊樹葉子,每次進校前就揩得乾乾淨淨了。

因為學校教室少,因為我們是一年級學生,那寺廟的大院裡沒有我們的座位,只好就在院外的一家姓劉的祠堂裡上課。祠堂裡掛著一塊黑板,用土坯壘起一些柱墩兒,村子裡就將夏天河面上的木板橋拆了架,在上邊作了課桌。凳子是自帶的。我們那時沒分家,堂兄堂姐多,凳子有限,我常常搶不到凳子,加上我個子矮,坐在小凳子上又趴不到桌面上,就一直站著聽課。實在腿困了,就將家裡的劈柴拿來一根,在前後的柱墩兒上掏出窩兒架好,騎在上邊。這種凳子雖然不舒服,但坐上去卻從來不打瞌睡。只是課餘時間,同學們都拿著凳子在祠堂後的一個土坡上反放著,由上往下「開汽車」,我只好圪蹴上往下滑,常常把握不好,就一個跟頭滾下去,弄得一臉的泥土。

家裡沒有表,早晨總估摸不了時間,有幾次起床遲了,就和娘哭鬧。娘後來一到半夜就不敢睡,一邊在燈下納鞋底兒,一邊逮那學校的鐘聲。到了冬天,起來得早,月亮白花花的,我們就在村裡喊著同學一塊兒去。大家都有書包,我沒有,娘將一個小包袱皮給我,嚴嚴實實包了,讓我夾在胳膊下,我那時很要強,唯這一點總不如人,但娘說沒有錢,我也沒了辦法。祠堂的門關著,班長帶著鑰匙,他還沒有來,我們就在祠堂前跳起舞來。跳的是新學的《找朋友》:「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大家很快活,有時找著小霓,有時找著芳芳,就一對一對跳起來。到了三年級以後,這舞就不跳了,而且男的和女的就分開來。我曾經和芳芳一塊踢過毽子,同學們都說我和芳芳好,是夫妻,拿指頭羞我,我便和芳芳成了仇人。等到班長來了,開了祠堂門,我們就進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祠堂裡還黑隆隆的,因為沒燈,少半時候,我們點些松油節取亮,大半時候就摸黑坐著。黑板上邊的牆頭上,那時還留著祠堂裡的壁畫,記得是《王祥臥冰》,雖然不懂得具體意思,但覺得害怕。大家坐下後,都不敢靠牆,也不敢提說那壁畫,就閉著眼睛把課文從第一課一直背誦下去。一旦一個人停下來,大家就都停下來,祠堂裡靜悄悄的。風把方格子窗上的麻紙吹得嘩嘩響,大家便又都害怕了,一哇聲再背誦開來,聲越來越高,全為了壯膽。要不,一個忽地跑出去,大家就都往外跑,我常常跑在最後,大呼小叫,聲都變了腔。祠堂前的平臺上就是荷花塘,冬天裡荷花敗了,塘裡結了冰,大家就去那蘆草窩裡掏一種鳥兒,或許折下那枯蓮莖稈兒,點著當煙吸,嗆得鼻涕、眼淚都流下來。

在這個祠堂內,我們坐了兩年,老師一直是一個女的,就是捏我鼻涕的那個。她長得很白,講課的聲音十分好聽,每每念著課文,就像唱歌兒。我從來沒有聽到過她這麼好聽的聲音,開頭的半年時間裡,幾乎沒有聽懂她講的什麼,每一堂卻被她的聲音陶醉著。所以,每當她讓我站起來回答問題時,我一句話也答不出,她就說:「你真是個見習生!」見習生的事原先同學們都不知道,她一說,大家都小瞧起我了,以後幹什麼事,他們就朝我伸小拇指頭,還要在上邊呸呸幾口,再說兩句:「哼,你能幹什麼?你真是個見習生!」我們就打過幾次架。娘後來狠狠揍了我一次,罰我一頓不準吃飯。老師知道了,尋到我家,向我和娘作了檢討,說是她的不對,問我是不是聽不懂課。我說:「我光聽了你的聲,你的聲音好聽!」她臉紅紅的,就笑了。從此,我就下了決心,一定不落人後,老師對我格外好起來,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但一下課,就來輔導我,惹得同學們都眼紅起來。

一年級學完後,老師對我說:「你年紀小,不讓你升級。」我當下就嚇哭了。老師卻將我抱起來,說她是哄我,宣佈我再也不是見習生了。我一高興,就叫她「姨姨」,叫完就後悔了。她卻並沒有惱我,還擰了我一下嘴:她笑了,我也笑了。下午,她拿著成績單到我家,向娘誇說我乖,學習進步快,娘給她打荷包雞蛋吃。我便大膽起來,說:「老師,你的聲音好聽,你能給我唱個歌嗎?」她就唱起來,腮幫上深深顯出兩個酒窩,唱完就咯咯地笑。

到了夏天,學校裡中午要睡午覺,我們就都不安分,總是等大夥伏在桌上睡著以後,就幾個人偷偷到荷花塘裡去玩水。膽大的都到深水裡去,趴浮,立浮,還有仰浮,將小肚子露在水面。我因為膽小,總是在塘邊抓住樹根,雙腳在水面打著浪花。那些女生就常常告發我們,老師就每次用手在我們胳膊上抓一下,看有沒有水鏽的白道,結果,總要挨一頓剋。但是,水裡的誘惑力十分大,我們免不了還是要去,而且每次去時對女生晃晃拳頭,再是去了將衣服藏在樹叢裡,跑到荷花塘深處去玩。有一次,竟被校長髮現了,狠狠地批評了老師,老師委屈得哭了。我們知道後,心裡很難受,去向老師承認錯誤。卻恨起校長來,就在祠堂門前挖一個坑兒,用泥捏一個胖胖的校長,埋在裡邊。又是女生告發了,老師在課堂上讓我們幾個站起來,大發脾氣,末了,查出是我的主意,就把我推出教室,將一顆釦子也拉扯掉了。下課後她給我縫釦子,我哭得淚人兒一樣,連夜寫了檢討書,一直在教室裡貼了三天。

我那時最愛語文,尤其愛造句,每一個造句都要寫得很長,作業本就用得費。後來,就常常跑黃坡下的墳地,撿那死人後掛的白紙條兒,回來釘成細長的本子,一到清明,就可以一天之內訂成十多個本子呢。但是,句子造得長,好多字不會寫,就用白字或別字替著,同學們都說我是錯別字大王,教師卻表揚我,說我腦子靈活,每一次作業都批「優秀」,但卻將錯別字一一畫出,讓我連作三遍。學寫大字也是我最喜歡的課,但我沒有毛筆,就曾偷偷剪過伯父的羊皮褥子上的毛做筆,老師就送給我一支。我很感謝,越發愛起寫大字,別人寫一張,我總是寫兩張三張。老師就將我的大字貼在教室的牆上,後來又在寺廟的高年級教室展覽過。她還領著我去讓高年級學生參觀。高年級的講臺桌很高,我一走近,就沒了影兒,她把我抱起來,站在那椅子上。那支毛筆,後來一直用禿,我還捨不得丟掉,藏在家裡的宋瓷花瓶裡,到了「文化大革命」,破起四舊,花瓶被沒收走了,筆也就丟失了。

從一年級到二年級,我的父親一直在外地工作,娘要給父親去信,總是拿著幾顆雞蛋來求老師代寫,教師硬是不收雞蛋,信寫得老長。到了二年級下半學期,她說:「你現在能造句了,你怎麼不學著給你父親寫信呢?」我說我不會格式,她說:「你家裡有什麼事情,你就寫什麼,不要考慮格式!」我真的就寫起來,因為家裡的事我都知道,都想說給父親聽,比如:奶奶的病好轉了,夜裡不咳嗽了。孃的身體很好,只是嘮叨天涼了,父親的棉衣穿上沒有。還有家裡的兔又下了崽,現在一共是六隻了,狗還很兇,咬傷了三娃的腿,其實是三娃用棍打它,它才咬的。還有我學習很好,考試算術得了一百分,語文得了九十八分,是一個字又寫錯了,信花了三天才寫好,老師又替我改了好多錯字,說:「以後到高年級做作文,或者長大寫文章,你就按這路子寫,不要被什麼格式套住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熟悉什麼就寫什麼,寫清、寫具體就好了。」我從那時起就記住了老師的話,之所以如今我還能寫些小說、散文,老師當時的話對我影響很大。

這一年,我們上完了二年級。三年級學生可以到寺廟大院裡去住了,我們都很高興。寒假裡,同學們都去挖藥、砍柴賣錢,商量春節給老師買些年畫拜年。到了臘月三十日中午,我們就集合起來,拿著一卷子年畫,還有一串鞭炮去找老師,但是,老師卻不在。問校長,原來她調走了。校長拿出一包水果糖來,說是我們的老師臨走時,很想各家去看看我們,但時間來不及了,就買了這糖,讓開學後發給我們每人一顆。我們就都哭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到我的那位老師,在寺廟裡讀了四年書,後來又到離家十五里外的中學讀了三年,就徹底畢業了,但我的啟蒙老師一直沒有下落。現在是二十五年過去了,老師還在世沒有,我仍不知道,每每想起來,心裡就充滿了一種深深的惆悵。

西大三年——十五年後的記憶

一九七二年四月二十八日,汽車將一個十九歲的孩子拉進西大校內,這孩子和他的那隻綠皮破箱就被擱置在了陌生的地方。

這是一個十分孱弱的生命,夢幻般的機遇並沒有使他發狂,巨大的憂鬱和孤獨,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睜眼看世界。他數過,從宿舍到教室是五二四步,從教室到圖書館是三〇三步。因為他老是低著頭,他發現學校的螞蟻很多。當眼前有了好些各類鞋腳時,他就踽踽地走了,他走的樣子很滑稽,一隻極大的書包,沉重使他的一個肩膀低下去,一個肩膀高上來。

他唯有一次上臺參加過集體歌詠,其實嘴張著並沒有發聲。所以,誰也未注意過他,這正合他的心境。他是一個沒有上過高中的鄉下人,知識的自卑使他敬畏一切人,悄無聲息地坐在閱覽室的一角,用一個指頭敲老師的家門,默默地聽同窗的高談闊論。但是,旁人的議論和嘲笑並沒有使他惶恐和消沉,一次政治考試分數過低,他將試卷貼於床頭,早晚讓恥辱盯著自己。

他當過宿舍的舍長,當然盡職盡責,遺憾的是他沒有蚊帳,夏夜的蚊子輪番向他進攻。實在煩躁到極致,他反倒冷靜了,想:小小的蚊子能吃完我嗎?這蚊子或許是叮過什麼更有知識的人的,那麼,這蚊子也是知識化了的蚊子,它傳染給我的也一定是知識吧。冬天裡,他的被子太薄,長長的夜裡他的膝蓋以下總是涼的,他一直蜷著睡,這雖然影響了他以後繼續長高,但這樣卻練就了他善於聚集內力的功夫。

他無意於將來要當作家,只是什麼書都看,看了就做筆記,什麼話也不講。當黃昏一人獨行於校內樹林子裡,面對了所有楊樹上那長疤的地方,認定那是人之眼,天地神靈之大眼,便充裕而堅定,長久高望樹上的雲朵,總要發現那雲活活的是一群騰龍躍虎。

他的身體先還較好,雖然打籃球別人因個子小不給傳球而從此興趣殆盡,雖然他跳不過鞍馬,雖然打乒乓球盡敗於女生,但是,當一次獻血活動,被抽去300cc之後又將血費購買書了。不久就患了一場大病,再未恢復過來。這好,他卻住了單間,有了不上操、不十點熄燈的方便了,但創作活動也於此開始。當今有人批評他的文章多少有病態意味,其實根因也正在此。

最不幸的是肚子常飢,一下課就去站長長的買飯隊,叮叮噹噹敲自己的碗筷,而一塊玉米麵發糕和一勺大混菜,總是不品滋味地胡亂扒下。他有他的改善生活日,一首詩或一篇文章寫出,四角五分錢的價格,他可以去邊家村食堂買一碗米飯和一碗雞蛋湯。因為飯菜的誘惑,所以他那時寫作極勤。但他的詩只能在班壁報上發表。

他忘不了的是授過他知識的每一位老師,年長的,年輕的。他熱愛每一個同學,男性的,女性的。他夢裡還常夢到圖書館二樓閱覽室的那把木椅,那樹林子中的一塊怪模怪樣石頭,那宿舍窗外的一棵粗樁和細枝組合的楊樹,以及那樹葉上一隻裂背的僅是空殼了的蟬。

整整十五年後,他才敢說,他曾經撕過閱覽室一張報紙上的一篇文章,而且是預謀了一個上午。他掏三倍價為圖書館賠償的那本書,說丟了那是謊言,其實現在還保藏在他的書框裡。他是在學校偷偷吸菸。他是遠遠看見一個留辮子的女學生而曾作過一首自己也吃驚的情詩。

一九七五年的九月,他畢業了,離開校門,他依舊提著那隻綠皮破箱,又走向了另一個陌生的地方。

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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