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裡工作後,父親便沒有來過,他從學校退休在家,一直照管著我的小女兒。從來我的作品沒有給他寄過,姨前年來,問我是不是寫過一箇中篇,說父親聽別人說過,曾去縣上幾個書店、郵局跑了半天去買,但沒有買到。我聽了很傷感,以後寫了東西,就寄他一份,他每每又寄還給我,上邊用筆批了密密麻麻的字。給我的信上說,他很想來一趟,因為小女兒已經滿地跑了,害怕離我們太久,將來會生疏的。但是,一年過去了,他卻未來,只是每一月寄一張小女兒的照片,叮嚀好好寫作,說:「你正是幹事的時候,就努力幹吧,農民揚場趁風也要多揚幾鍁呢!但聽說你喝酒厲害,這毛病要不得,我知道這全是我沒給你樹個好樣子,我現在也不喝酒了。」接到信,我十分羞愧,便發誓再也不去喝酒,回信讓他和小女兒一定來城裡住,好好孝順他老人家一些日子。
但是,沒過多久,我惹出一些事來,我的作品在報刊上引起了爭論。爭論本是正常的事,複雜的社會上卻有了不正常的看法,隨即發展到作品之外的一些鬧鬨鬨的什麼風聲雨聲都有。我很苦惱,也更膽怯,像鄉下人擔了雞蛋進城,人窩裡前防後擋,唯恐被撞翻了擔子。茫然中,便覺得不該讓父親來,但是,還未等我再回信,在一個雨天他卻抱孩子搭車來了。
老人顯得很瘦,那雙曾患過白內障的眼睛,越發比先前滯呆。一見面,我有點慌恐,他看了看我,就放下小女兒,指著我讓叫爸爸。小女兒斜頭看我,怯怯地剛走到我面前,突然轉身又撲到父親的懷裡,父親就笑了,說:「你瞧瞧,她真生疏了,我能不來嗎?」
父親住下了,我們睡在西邊房子,他睡在東邊房子。小女兒慢慢和我們親熱起來,但夜裡卻還是要父親摟著去睡。我叮嚀愛人,把什麼也不要告訴父親,一下班回來,就笑著和他說話,他也很高興,總是說著小女兒的可愛,逗著小女兒做好多本事給我們看。一到晚上,家裡來人很多,都來談社會上的風言風語,談報刊上連續發表批評我的文章,我就關了西邊門,讓他們小聲點,父親一進來,我們就住了口。可我心裡畢竟是亂的,雖然總笑著臉和父親說話,小女兒有些吵鬧了,就忍不住斥責,又常常動手去打屁股。這時候,父親就過來抱了孩子,說孩子太嫩,怎麼能打,越打越會生分,哄著到東邊房子去了。我獨自坐一會兒,覺得自己不對,又不想給父親解釋,便過去看他們。一推門,父親在那裡悄悄流淚,趕忙裝著眼花了,揉了揉,和我說話,我心裡愈發難受了。
從此,我下班回來,父親就讓我和小女兒多玩一玩,說再過一些日子,他和孩子就該回去了。但是,夜裡來的人很多,人一來,他就又抱了孩子到東邊房子去了。這個星期天,一早起來,父親就寫了一個條子貼在門上:「今日人不在家」,要一家人到郊外的田野裡去逛逛。到了田野,他拉著小女兒跑,讓叫我們爸爸,媽媽。後來,他說去給孩子買些糖果,就到遠遠的商店去了。好長的時候,他回來了,腰裡鼓囊囊的,先掏出一包糖來,給了小女兒一把,剩下的交給我愛人,讓她們到一邊去玩。又讓我坐下,在懷裡掏著,是一瓶酒,還有一包醬羊肉。我很納悶:父親早已不喝酒了,又反對我喝酒,現在卻怎麼買了酒來?他使勁用牙啟開了瓶蓋,說:
「平兒,我們喝些酒吧,我有話要給你說呢。你一直在瞞著我,但我什麼都知道了。我原本是不這麼快來的,可我聽人說你犯了錯誤了,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情況,怕你沒有經過事,才來看看你。報紙上的文章,我前天在街上的報欄裡看到了,我覺得那沒有多大的事。你太順利了,不來幾次挫折,你不會有大出息呢!當然,沒事咱不尋事,出了事但不要怕事,別人怎麼說,你心裡要有個主見。人生是三節四節過的,哪能一直走平路?搞你們這行事,你才踏上步,你要安心當一生的事兒幹了,就不要被一時的得所迷惑,也不要被一時的失所迷惘。這就是我給你說的,今日喝喝酒,把那些煩悶都解了去吧。來,你喝喝,我也要喝的。」
他先喝了一口,立即臉色通紅,皮肉抽搐著,終於嚥下了,嘴便張開往外哈著氣。那不能喝酒卻硬要喝的表情,使我手顫著接不住他遞過來的酒瓶,眼淚唰唰地流下來了。
喝了半瓶酒,然後一家人在田野裡盡情地玩著,一直到天黑才回去。父親又住了幾天,他帶著小女兒便回鄉下去了。但那半瓶酒,我再沒有喝,放在書桌上,常常看著它,從此再沒有了什麼煩悶,也沒有從此沉淪下去。
祭父
父親賈彥春,一生於鄉間教書,退休在丹鳳縣棣花;年初胃癌復發,七個月後便臥床不起,飢餓疼痛,疼痛飢餓,受罪至第二十七天的傍晚,突然一個微笑而去世了。其時中秋將近,天降大雨,我還遠在四百里之外,正預備著翌日趕回。
我並沒有想到父親的最後離去竟這麼快。以往家裡出什麼事,我都有感應,就在他來西安檢查病的那天,清早起來我的雙目無緣無故地紅腫,下午他一來,我立即感到有悲苦之災了。經檢查,癌已轉移,半月後送走了父親,天天心揪成一團,卻不斷地為他卜卦,卜辭頗吉祥,還疑心他會創造出奇蹟,所以接到病危電報,以為這是父親的意思,要與我交代許多事情。一下班車,看見戴著孝帽接我的堂兄,才知道我回來得太晚了,太晚了。父親安睡在靈床上,雙目緊閉,口裡銜著一枚銅錢,他再也沒有以往聽見我的腳步便從內屋走出來喜歡地對母親喊:「你平回來了!」也沒有我遞給他一支菸時,他總是擺擺手而拿起水煙鍋的樣子,父親永遠不與兒子親熱了。
守坐在靈堂的草鋪裡,陪父親度過最後一個長夜。小妹告訴我,父親飼養的那隻貓也死了。父親在水米不進的那天,貓也開始不吃,十一日中午貓悄然斃命,七個小時後父親也倒了頭。我感動著貓的忠誠,我和我的弟妹都在外工作,晚年的父親清淡寂寞,貓給過他慰藉,貓也隨他去到另一個世界。人生的短促和悲苦,大義上我全明白,面對著父親我卻無法超脫。滿院的泥濘里人來往不斷,響器班在吹吹打打,透過燈光我呆呆地望著那一棵梨樹,還是父親親手栽的,往年果實累累,今年竟獨獨一個梨子在樹頂。
父親的病是兩年前做的手術,我一直對他瞞著病情,每次從雲南買藥寄他,總是撕去藥包上癌的字樣。術後恢復得極好,他每頓已能吃兩碗飯,凌晨要喝一壺茶水,坐不住,喜歡快步走路。常常到一些親戚朋友家去,撩了衣服說:瞧刀口多平整,不要操心,我現在什麼病也沒有了。看著父親的豁達樣,我暗自為沒告訴他病情而寬慰,但偶爾發現他獨坐的時候,神色甚是悲苦,竟有一次我弄來一本算卦的書,兄妹們都嚷著要查各自的前途機遇,父親走過來卻說:「給我查一下,看我還能活多久?」我的心咯噔一下沉起來,父親多半是知道了他得的什麼病,他只是也不說出來罷了。卦辭的結果,意思是該操勞的都操勞了,待到一切都好。父親嘆息了一聲:「我沒好福。」我們都黯然無語,他就又笑了:「這類書怎能當真?人生誰不是這樣呢?」可後來發生的事情,不幸都依這卦辭來了。
先是數年前母親住院,父親一個多月在醫院伺候,做手術的那天,我和父親守在手術室外,我緊張得肚子疼,父親也緊張得肚子疼。母親病好了,大妹出嫁,小妹高考卻不中,原本依父親的教齡可以將母親和小妹的戶口轉為城鎮戶口,但因前幾年一心想為小弟有個工作幹,自己硬退休回來,現在小妹就只好窩在鄉下了。為了小妹的前途,我寫信申請,父親四處尋人說情,他是幹了幾十年教師工作,不願涎著臉給人家說那類話,但事情逼著他得跑動,每次都十分為難。他給我說過。他曾鼓很大勇氣去找人,但當得知所找的人不在時,竟如釋過載,暗自慶幸,雖然明日還得再找,而今天卻免去一次受罪了。整整兩年有餘,小妹的工作有了著落,父親喜歡得來人就請喝酒,他感激所有幫過忙的人,不論年齡大小皆視為賈家的恩人。但就在這時候,他患了癌病。擔驚受怕的半年過去了,手術後身體一天天好起來,這一年春節父親一定要我和妻子女兒回老家過年,多買了菸酒,好好歡度一番,沒想年前兩天,我的大妹夫突然出事故亡去。病後的父親老淚縱橫,以前手顫的舊病又復發,三番五次劃火柴點不著煙。大妹帶著不滿一歲的外甥重又回住到我家,沉重的包袱又一次壓在父親的肩上。為了大妹的生活和出路,父親又開始了比小妹當年就業更艱難的奔波,一次次的碰壁,一夜夜的輾轉不眠。我不忍心看著他的勞累,甚至對他發火,他就再一次趕來給我說情況時,故意做出很輕鬆的樣子,又總要說明他還有別的事才進城的。大妹終於可以吃商品糧了,甚至還去外鄉做臨時工作,父親實想領大妹一塊去鄉政府報到,但癌病復發了,終未去成。父親之所以在動了手術後延續了兩年多的生命,他全是為了兒女要辦完最後一件事,當他辦完事了竟不肯多活一月就悠然長逝。
俗話講,人生的光景幾節過,前輩子好了後輩子壞,後輩子好了前輩子壞,可父親的一生中卻沒有舒心的日月。在他的幼年,家貧如洗,又常常遭土匪的綁票,三個兄弟先後被綁票過三次,每次都是變賣家產贖回,而年僅七歲的他,也竟在一個傍晚被人揹走到幾百里外。賈家受盡了屈辱,發誓要供養出一個出頭的人,便一心要他讀書。父親提起那段生活,總是感激著三個大伯,說他夜裡讀書,三個大伯從幾十裡外扛木頭回來,為了第二天再扛到二十里外的集市上賣個好價,成半夜在院中用石槌砸木頭的大小截面,那種「咣咣」的響聲使他不敢懶散,硬是讀完了中學,成為賈家第一個有文化的人。此後的四五十年間,他們兄弟四人親密無間,二十二口的大家庭一直生活到六十年代,後來雖然分家另住,誰家做一頓好吃的,必是叫齊別的兄弟。我記得父親在鄰縣的中學任教時期,一直把三個堂兄帶在身邊上學,他轉到哪兒,就帶在哪兒,堂兄在學生宿舍裡搭合鋪,一個堂兄尿床,父親就把尿床的堂兄叫去和他一塊睡,一夜幾次叫醒小便,但常常堂兄還是尿溼了床,害得父親這頭溼了睡那頭,那頭暖幹了睡這頭。我那時和娘住在老家,每年裡去父親那兒一次,我的伯父就用籮筐一頭挑著我,一頭挑著糧食翻山越嶺走兩天,我至今記得我在搖搖晃晃的籮筐裡看夜空的星星,星星總是在移動,讓我無法數清。當我參加了工作第一次領到了工資,三十九元錢先給父親寄去了十元,父親買了酒便請了三個伯父痛飲,聽母親說那一次父親是醉了。那年我回去,特意跑了半個城買了一根特大的鋁盒裝的雪茄,父親拆開了聞了聞,卻還要叫了三個伯父,點燃了一口一口輪流著吸。大伯年齡大,已經下世十多年了,按常理,父親應該照看著二伯和三伯走,可誰也沒想到,料理父親喪事的竟是二伯和三伯。在盛殮的那個中午,賈家大小一片哭聲,二伯和三伯老淚縱橫,癱坐在椅子上不得起來。
「文化革命」中,家鄉連遭三年大旱,生活極度拮据,父親卻被誣陷為歷史反革命關進了牛棚。正月十五的下午,母親炒了家中僅有的一疙瘩肉盛在缸子裡,伯父買了四包香菸,讓我給父親送去。我太陽落山時趕到他任教的學校,父親已經遭人毆打過,造反派硬不讓見,我哭著求情,終於在院子裡拐角處見到了父親,他黑瘦得厲害,才問了家裡的一些情況,監管人就在一邊催時間了。父親送我走過拐角,卻將缸子交給我,說:「肉你拿回去,我把煙留下就是了。」我出了院子的柵欄門,門很高,我只能隔著柵欄縫兒看父親,我永遠忘不了父親呆呆站在那兒看我的神色。後來,父親帶著一身傷殘被開除公職押送回家了,那是個中午,我正在山坡上拔草,聽到訊息撲回來,父親已躺在床上,一見我抱了我就說:「我害了我娃了!」放聲大哭。父親是教了半輩子書的人,他膽小,又自尊,他受不了這種打擊,回家後半年內不願出門。但家庭從政治上、經濟上一下子沉淪下來,我們常常吃了上頓沒有下頓,自留地的苞谷還是嫩的便掰了回來,苞谷棵兒和穗兒一起在碾子上砸了做糊糊吃,麥子不等成熟,就收回用鍋炒了上磨。全家唯一指望的是那頭豬,但豬總是長一身紅絨,眼裡出血似的盼它長大了,父親領著我們兄弟將豬拉到十五里的鎮上去交售,但豬瘦不夠標準,收購站拒絕收。聽說二十里外的鄰縣一個鎮上標準低,我們決定重新去交,天不明起來,特意給豬餵了最好的食料,使豬肚撐得滾圓,我們卻餓著,父親說:「今日把豬交了,咱父子仨一定去飯館美美吃一頓!」這話極大地刺激了我和弟弟,赤腳冒雨將豬拉到了鎮上。交售豬的隊排得很長,眼看著輪到我們了,收購員卻喊了一聲:「下班了!」關門去吃飯。我們疊聲叫苦,沒有錢去吃飯,又不能離開,而豬卻開始排洩,先是一泡沒完沒了的尿,再是翹了尾巴要拉,弟弟急了,拿腳直踢豬屁股,但最後還是拉下來,望著那老大的一堆豬糞,我們明白那是多少錢的分量啊。罵豬,又罵收購員,最後就不罵了,因為我和弟弟已經毫無力氣了。直等到下午上班,收購員過來在豬的脖子上捏捏,又在豬肚子上踹踹,頭不抬地說:「不夠等級!下一個——」父親首先急了,忙求著說:「按最低等級收了吧。」收購員翻著眼訓道:「白給我也不收哩!」已經去驗下一頭豬了。父親在那裡站了好大一會兒,又過來蹲在豬旁邊,他再沒有說話,手抖著在口袋裡掏煙,但沒有掏出來,扭頭對我們說:「回吧。」父子仨默默地拉豬回來,一路上再沒有說肚子飢的話。
在那苦難的兩年裡,父親耿耿於懷的是他蒙受的冤屈,幾乎過三天五天就要我來寫一份翻案材料寄出去。他那時手抖得厲害,小油燈下他講他的歷史,我逐字書寫,寄出去的材料百分之九十泥牛入海,而父親總是自信十足。家貧買不起紙,到任何地方一發現紙就眼開,拿回來仔細裁剪,又常常紙色不同,以致後來父子倆談起翻案材料只說「五色紙」就心照不宣。父親幼年因家貧害過胃疼,後來愈過,但也在那數年間被野菜和稻糠重新傷了胃,這也便是他惡變胃癌的根因。當父親終於冤案昭雪後,星期六的下午他總要在口袋裡裝上學校的午餐,或許是一片烙餅,或是四個小素包子,我和弟弟便會分別拿了躲到某一處吃得最後連手也舔了,末了還要趴在泉裡喝水涮口嚥下去。我們不知道那是父親餓著肚子帶回來的,最最盼望每個星期六傍晚太陽落山的時候。有一次父親看著我們吃完,問:「香不香?」弟弟說:「香,我將來也要當個教師!」父親笑了笑,別過臉去。我那時稍大,說現在吃了父親的饃饃,將來長大了一定買最好吃的東西孝敬父親。父親退休以後,孩子們都大了,我和弟弟都開始掙錢,父親也不愁沒有饃饃吃,在他六十四歲的生日我買了一盒壽糕,他卻直怨我太浪費了。五月初他病加重,我回去看望,帶了許多吃食,他卻對什麼也沒了食慾,臨走買了數盒蜂王漿,叮嚀他服完後繼續買,錢我會寄給他的,但在他去世後第五天,村上一個人和我談起來,說是父親服完了那些蜂王漿後曾去商店打問過蜂王漿的價錢,一聽說一盒八元多,他手裡捏著錢卻又回來了。
父親當然是普通的百姓,清清貧貧的鄉間教師,不可能享那些大人物的富貴,但當我在城裡每次住醫院,看見老幹部樓上的那些人長期為小病療養而坐在鋪有紅地毯的活動室中玩麻將,我就不由得想到我的父親。
在賈家族裡,父親是文化人,德望很高,以至大家分為小家,小家再分為小家,甚至村裡別姓人家,大到紅白喜喪之事,小到婆媳兄妹糾紛,都要找父親去解決。父親樂意去主持公道,卻脾氣急躁,往往自己也要生許多悶氣。時間長了,他有了一定的權威,多少也有了以「勢」來壓的味道,他可以說別人不敢說的話,竟還動手打過一個不孝其父的逆子的耳光,這少不得就得罪了一些人。為這事我曾埋怨他,為別人的事何必那麼認真,父親卻火了,說道:「我半個眼窩也見不得那些齷齪事!」父親忠厚而嚴厲,膽小卻嫉惡如仇,他以此建立了他的人品和德行,也以此使他吃了許多苦頭,受了許多難處。當他活著的時候,這個家庭和這個村子的百多戶人家已經習慣了父親的好處,似乎並不覺得什麼,而聽到他去世的訊息,猛然間都感到了他存在的重要。我守坐在靈堂裡,看著多少人來放聲大哭,聽著他們哭訴:「你走了,有什麼事我給誰說呀?」的話,我欣慰著我的父親低微卻崇高,平凡而偉大。
在我小小的時候,我是害怕父親的,他對我的嚴厲使我產生懼怕,和他單獨在一起,我說不出一句話,極力想趕快逃脫。我戀愛的那陣,我的意見與父親不一致,那年月政治的味道特濃,他害怕女方的家庭成分影響了我,他罵我,打我,吼過我「滾」。在他的一生中,我什麼都聽從他,唯那件事使他傷透了心。但隨著時代的變化,家庭出身已不再影響到個人的前途,但我的妻子並未記恨他,像女兒一樣孝敬他,他又反過來說我眼光比他準,逢人誇說兒媳的好處,在最後的幾年裡每年都喜歡來城中我的小家中住一個時期。但我在他面前,似乎一直長不大,直到我的孩子已經上小學了,一次他來城裡,見面遞給我一支菸來吸,我才知道我成熟了,有什麼事可以直接同他商量。父親是一個普通的鄉村教師,又受家庭生計所累,他沒有高官顯祿的三朋,也沒有身纏萬貫的四友,對於我成為作家,社會上開始有些虛名後,他曾是得意和自豪過。他交識的同行和相好免不了向他恭賀,當然少不了向他討酒喝,父親在這時候是極其慷慨的,身上有多少錢就掏多少錢,喝就喝個酩酊大醉。以致後來,有人在哪裡看見我發表了文章,就拿著去見父親索酒。他的酒量很大,原因一是「文革」中心情不好借酒消愁,二是後來為我的創作以酒得意,喝酒喝上了癮,在很長的日子裡天天都要喝的,但從不一人獨喝,總是吆喝許多人聚家痛飲,又一定要母親盡一切力量弄些好的飯菜招待。母親曾經抱怨:家裡的好吃好喝全讓外人享用了!我也為此生過他的氣,以我拒絕喝酒而抗議,父親真有一段時間也不喝酒了。一九八二年的春天,我因一批小說受到報刊的批評,壓力很大,但並未透露一絲訊息給他。他聽人說了,專程趕三十里到縣城去翻報紙,熬煎得幾個晚上睡不著。我母親沒文化,不懂得寫文章的事,父親給她說的時候,她困得不時打盹,父親竟生氣得罵母親。第二天搭車到城裡見我,我的一些朋友恰在我那兒談論外界的批評文章,我怕父親聽見,讓他在另一間房內休息,等來客一走,他竟過來說:「你不要瞞我,事情我全知道了。沒事不要尋事,有了事就不要怕事。你還年輕,要吸取經驗教訓,路長著哩!」說著又返身去取了他帶來的一瓶酒,說:「來,咱父子都喝喝酒。」他先倒了一杯喝了,對我笑笑,就把杯子交給我。他笑得很苦,我忍不住眼睛紅了,這一次我們父子都重新開戒,差不多喝了一瓶。
自那以後,父親又喝開酒了,但他從沒有喝過什麼名酒。兩年半前我用稿費為他買了一瓶茅臺,正要託人捎回去,他卻來檢查病了,竟發現患的是胃癌。手術後,我說:「這酒你不能喝了,我留下來,等你將來病好了再喝。」我心裡知道,父親怕是再也喝不成了,如果到了最後不行的時候,一定讓他喝一口。在父親生命將息的第十天,我妻子陪送老人回老家,我讓把酒帶上。但當我回去後,父親已經去世了,酒還原封未動。妻說:父親回來後,湯水已經不能進,就是讓喝酒,一定腹內燒得難受,為了減少沒必要的痛苦,才沒有給父親喝。盛殮時,我流著淚把那瓶茅臺放在棺內,讓我的父親在另一個世界上再喝吧。如今,我的文章還在不斷地發表出版,我再也享受不到那一份特殊的祝賀了。
父親只活了六十六歲,他把年老體弱的母親留給我們,他把兩個尚未成家的小妹留給我們,他把家庭的重擔留給了從未擔過重的長子的我。對於父親的離去,我們悲痛欲絕,對於離去我們,父親更是不忍。當檢查得知癌細胞已廣泛轉移毫無醫治可能的結論時,我為了穩住父親的情緒,還總是接二連三地請一些醫生來給他治療,事先給醫生說好一定要表現出檢查認真,多說寬心話。我知道他們所開的藥全都是無濟於事的,但父親要服只得讓他服,當然是症狀不減,且一日不濟一日,他說:「平呀,現在咋辦呢?」我能有什麼辦法呀,父親。眼淚從我肚子裡流走了,臉上還得安靜,說:「你年紀大了,只要心放寬靜養,病會好的。」說罷就不敢看他,趕忙藉故別的事走到另一個房間去抹眼淚。後來他預感到了自己不行了,卻還是讓扶起來將那苦澀的藥面一大勺一大勺地吞在口裡,強行嚥下,但他躺下時已淚流滿面,一邊用手擦著一邊說:「你媽一輩子太苦,為了養活你們,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到現在還是這樣。我只說她要比我先走了,我會把她照看得好好的……往後就靠你們了。還有你兩個妹妹……」母親第一個哭起來,接著全家大哭,這是我們唯有的一次當著父親的面痛哭。我真擔心這一哭會使父親明白一切而加重他的負擔,但父親反倒勸慰我們,他照常要服藥,說他還要等著早已訂好的國慶節給小妹結婚的那一天,還叮嚀他來城前已給菜地的紅蘿蔔澆了水,菜苗一定長得茂密,需要間一間。就在他去世的前五天,他還要求母親去抓了兩服中草藥熬著喝。父親是極不甘心地離開了我們,他一直是在悲苦和疼痛中掙扎,我那時真希望他是個哲學家或是個基督教徒,能透悟人生,能將死自認為一種解脫,但父親是位實實在在的為生活所累了一生的平民,他的清醒的痛苦的逝去使我心靈不得安寧。當得知他在最後一刻終於綻出一個微笑,我的心多多少少安妥了一些。可以告慰父親的是,母親在悲苦中總算挺了過來,我們兄妹都一下子更加成熟,什麼事都處理得很好。小妹的婚事原準備推遲,但為了父親靈魂的安息,如期舉力,且辦得十分圓滿。這個家庭沒有了父親並沒有散落,為了父親,我們都在努力地活著。
按照鄉間風俗,在父親下葬之後,我們兄妹接連數天的黃昏去墳上燒紙和燃火,名曰:「打怕怕」,為的是不讓父親一人在山坡上孤單害怕。冥紙和麥草燃起,灰屑如黑色的蝴蝶滿天飛舞,我們給父親說著話,讓他安息,說在這面黃土坡上有我的爺爺奶奶,有我的大伯,有我村更多的長輩,父親是不會孤單的,也不必感到孤單,這面黃土坡離他修建的那一院房子不遠,他還是極容易來家中看看;而我們更是永遠忘不了他,會時常來探望他的。
靜虛村記
如今,找熱鬧的地方容易,尋清靜的地方難;找繁華的地方容易,尋拙樸的地方難,尤其在大城市的附近,就更其為難的了。
前年初,租賃了農家民房藉以棲身。
村子南九里是城北門樓,西五里是火車西站,東七里是火車東站,北去二十里地,又是一片工廠,素稱城外之郭。奇怪颱風中心反倒平靜一樣,現代建築之間,偏就空出這塊鄉里農舍來。
常有友人來家吃茶,一來就要住下,一住下就要發一通討論,或者說這裡是一首古老的民歌,或者說這裡是一口出了鮮水的枯井,或者說這裡是一件出土的文物,如宋代的青瓷,質樸,渾拙,典雅。
村子並不大,屋舍仄仄斜斜,也不規矩,像一個公園,又比公園來得自然,只是沒花,被高高低低的綠樹、莊稼包圍。在城裡,高樓大廈看得多了,也便膩了,陡然到了這裡,便活潑潑地覺得新鮮。先是那樹,差不多沒了獨立形象,枝葉交錯,像一層濃重的綠雲,被無數的樹樁撐著。走近去,綠裡才見村子,又盡被一道土牆圍了,土有立身,並不苫瓦,卻完好無缺,生了一層厚厚的綠苔,像是莊稼人剃頭以後新生的青發。
攏共兩條巷道,其實連在一起,是個「u」形。屋舍相對,門對著門,窗對著窗;一家雞叫,家家雞都叫,單聲兒持續半個時辰;巷頭家養一條狗,巷尾家養一條狗,賊便不能進來。幾乎都是茅屋,並不是人家寒酸,茅屋是他們的講究:冬天暖,夏天涼,又不怕被地震震了去。從東往西,從西往東,茅屋撐得最高的,「人」字形搭得最齊的,要算是我的家了。
村人十分厚誠,幾乎近於傻昧,過路行人,問起事來,有問必答,比比畫畫了一通,還要領到村口指點一番。接人待客,吃飯總要吃得剩下,喝酒總要喝得昏醉,才覺得愜意。衣著樸素,都是農民打扮,眉眼卻極清楚。當然改變了吃漿水酸菜,頓頓油鍋煎炒,但沒有坐在桌前用餐的習慣,一律集在巷中,就地而蹲。端了碗出來,卻蹲不下,站著吃的,只有我一家,其實也只有我一人。
我家裡不栽花,村裡也很少有花。曾經栽過多次,總是枯死,或是萎縮。一老漢笑著說:村裡女兒們多啊,瞧你也帶來兩個!這話說得有理。是花嫉妒她們的顏色,還是她們羞得它們無容?但女兒們果然多,個個有桃花水色。巷道里,總見她們三五成群,一溜兒排開,橫著往前走,一句什麼沒鹽沒醋的話,也會惹得她們笑上半天。我家來後,又都到我家來,這個幫妻剪個窗花,那個為小女染染指甲。什麼花都不長,偏偏就長這種染指甲的花。
啥樹都有,最多的,要數槐樹。從巷東到巷西,三摟粗的十七棵,盆口粗的家家都有,皮已發皺,有的如繩索匝纏,有的如渠溝排列,有的扭了幾扭,根卻委屈得隆出地面。槐花開時,一片嫩白,家家都做槐花蒸飯。沒有一棵樹是屬於我家的,但我要吃槐花,可以到每一棵樹上去採。雖然不敢說我的槐樹上有三個喜鵲窠、四個喜鵲窠,但我的茅屋樑上燕子窩卻出奇地有了三個。春天一暖和燕子就來,初冬逼近才去,從不撒下糞來,也不見在屋裡落一根羽毛,從此倒少了蚊子。
最妙的是巷中一眼井,水是甜的,生喝比熟喝味長。水抽上來,聚成一個池,一抖一抖地,隨巷流向村外,涼氣就沁了全村。村人最愛乾淨,見天有人洗衣。巷道的上空,即茅屋頂與頂間,拉起一道一道鐵絲,掛滿了花衣彩布。最豔的,最小的,要數我家:豔者是妻子衣,小者是女兒裙。吃水也是在那井裡的,須天天去擔。但寧可天天去擔這水,不願去擰那自來水。吃了半年,妻子小女頭髮愈是發黑,膚色愈是白皙,我也自覺心脾清爽,看書作文有了精神、靈性了。
當年眼羨城裡樓房,如今想來,大可不必了。那麼高的樓,人住進去,如鳥懸窠,上不著天,下不踏地,可憐憐掬得一抔黃土,插幾株花草,自以為風光宜人了。殊不知農夫有農夫得天獨厚之處。我不是農夫,卻也有一庭土院,閒時開墾耕耘,種些白菜青蔥。菜收穫了,鮮者自吃,敗者餵雞,雞有來杭、花豹、翻毛、疙瘩,每日里收蛋三個五個。夜裡看書,常常有蝴蝶從窗縫鑽入,大如小女手掌,五彩斑斕。一家人喜愛不已,又都不願傷生,捉出去放了。那蛐蛐就在臺階之下,徹夜鳴叫,腳一跺,噤聲了,隔一會兒,聲又起。心想若是有個兒子,兒子玩蛐蛐就不用跑蛐蛐市掏高價購買了。
門前的那棵槐樹,唯獨向橫裡發展,樹冠半圓,如裁剪過一般。整日看不見鳥飛,卻鳥鳴聲不絕,尤其黎明,猶如仙樂,從天上飄了下來似的。槐下有橫躺豎蹲的十幾個碌碡,早年碾場用的,如今有了脫粒機,便集在這裡,讓人騎了,坐了。每天這裡人並不散,談北京城裡的政策,也談家裡婆娘的針線,談笑風生,樂而忘歸。直到夜裡十二點,家家喊人回去。回去者,扳倒頭便睡的,是村人;回來捻燈正坐,記下一段文字的,是我呢。
來求我的人越來越多了,先是代寫書信,我知道了每一家的狀況,雞多鴨少,連老小的小名也都清楚。後來,更多的是攜兒來拜老師,一到高考前夕,人來得最多,提了點心,拿了水酒。我收了學生,退了禮品,孩子多起來,就組成一個組,在院子裡輔導作文。村人見得喜歡,越發器重起我。每次輔導,門外必有家長坐聽,若有孩子不安生了,進來張口就罵,舉手便打。果然兩年之間,村裡就考中了大學生五名,中專生十名。
天旱了,村人焦慮,我也焦慮,抬頭看一朵黑雲飄來了,又飄去了,就咒天罵地一通,什麼粗話野話也罵了出來。下雨了,村人在雨地裡跑,我也在雨地跑,瘋了一般,有兩次滑倒在地,磕掉了一顆門牙。收了莊稼,滿巷豎了玉米架,柴火更是塞滿了過道,我騎車回來,常是扭轉不及,車子跌倒在柴堆裡,嚇一大跳,卻並不疼。最香的是鮮玉米棒子,煮能吃,烤能吃,剝下顆粒熬稀飯,粒粒如栗,其湯有油汁。在城裡只道粗糧難吃,但鮮玉米麵做成的漏魚兒、攪團兒,卻入味開胃,再吃不厭。
小女來時剛會翻身,如今行走如飛,咿呀學語,行動可愛,成了村人一大玩物,常在人掌上旋轉,吃過百家飯菜。妻也是好人緣,一應大小應酬,人人稱讚,以至村裡紅白喜事,必邀她去,成了人面前走動的人物。而我,是世上最呆的人,喜歡靜靜地坐地,靜靜地思想,靜靜地作文。村人知我脾性,有了新鮮事,跑來對我敘說,說畢了,就退出讓我寫,寫出了,嚷著要我念。我念得忘我,村人聽得忘歸;看著村人忘歸,我一時忘乎所以,邀聽者到月下樹影,盤腳而坐,取清茶淡酒,飲而醉之。一醉半天不醒,村人已沉睡入夢,風止月瞑,露珠閃閃,一片蛐蛐鳴叫。我稱我們村是靜虛村。
雞年八月,我在此村為此村記下此文,複寫兩份,一份加進我正在修訂的村史前邊,作為序,一份則附在我的文集之後,卻算是跋了。
敲門
人問我最怕什麼?回答:敲門聲。在這個城裡我搬動了五次家,每次就那麼一室一廳或兩室一廳的單元,門終日都被敲打如鼓。每個春節,我去郊縣的集市上買門神,將秦瓊敬德左右貼了,二位英雄能擋得住鬼,卻攔不住人的,來人的敲打竟也將秦瓊的鎧甲敲爛。敲門者一般有規律,先幾下文明禮貌,等不開門,節奏就緊起來,越敲越重,似乎不耐煩了,以至於最後「咚」地用腳一踢。如今的來訪者,謙恭是要你滿足他的要求,若不得意,就是傳聖旨的宦官或是有搜查令的警察了。可憐做我家門的木頭的那棵樹,前世是小媳婦,還是公堂前的受撻人,罪孽深重。
我曾經是有敲聲就開門的,一邊從書房跑出來,一邊喊:來了來了!來的卻都是莫名其妙的角色,幾乎幹什麼的都有,而一律是來為難我的事,我便沒完沒了地陪他們,我感覺我的頭髮就這麼一根根地白了。以後,沒有預約的我堅決不開門,但敲打聲使我無法讀書和寫作,只有等待著他們的走開。賊也是這麼敲門的,敲過沒有反應就要撬門而入,但我是不怕賊的,賊要偷錢財,我沒錢財,賊是不偷時間的,而來偷我時間的人卻鍥而不捨,連續敲打,我便由極度的反感轉為欣賞:看你能敲多久?!門終於是不敲了。可過一會兒,敲聲又起,才知敲者並沒有走,他的停歇或許是敲累了,或許以為我剛才在睡覺或上廁所,為此敲敲停停,停停敲敲,相信我在家中,非敲開不可。我只有在家不敢作聲,越是不敢作聲,喉嚨越發癢想咳嗽,小便也憋起來,我恨我成了一名逃犯。
狡兔三窟,我想,我還不如只兔子。這麼大的城裡,廣廈千萬間,怎麼就沒有一個別處的秘密房子,讓我安靜睡一覺和讀書寫作呢?我當然不敢奢想有深宅大院,有門子在前可以擋駕,有那麼一小間放張桌子和小床即可,但我不能。以至於我在任何地方去上廁所,都設想有這麼個地方,把蹲坑填了,封了天窗,也蠻好嘛。我的房間從來是一室一廳或二室一廳,前無院子,後無後門,什麼人尋我,都是甕中捉鱉。
事實是,我並不是個不需要朋友的人,讀書寫作之餘,我也要約三朋四友來喝酒呀,談天呀,博弈搓麻將。但往往是想念的朋友不來,來的都是不想見的人。我曾堅持不開門,擋住了幾次我的從老家來的親戚,他們是忙人,敲幾下以為我不在家就走了,過後令我捶胸頓足。我擋不住的是那些要我寫條幅去送他的上級的人,是那些有什麼堂會讓我去捧場的人,或是他們什麼事也沒有,順腳過來要解悶的,他們有的是閒工夫,上午來敲不開門,下午又來敲,今日敲不開明日再來敲,或許就蹲在門外和樓下。他們是獵人,守在那裡須等小獸出來。
明代的陳繼儒說過:閉戶即是深山,閉戶哪裡又能是深山呢?
或說,那是你紅火啊。可我並不紅火,紅火能住這麼小的房子嗎?如果我是官人家,客來又有重禮,所求之事談完即走,走時還得說:不打擾了,您老辛苦,需要休息。找我的雙手空空,只吸我的煙,喝我的茶。如果我是歌星影星,從事的就是熱鬧工作,可我熱鬧了能寫出什麼文章?又是讀陳繼儒的小品,陳先生恐怕在世時也多受騷擾,曾想去作隱者,但他說:「隱者多躬耕,餘筋骨薄,一不能;多弋釣,餘禁殺,二不能;多有二頃田,八百桑,餘貧瘠,三不能;多酌水帶素,餘不耐苦飢,四不能。」我同陳繼儒一樣,我可能者,也是「唯獨處淡飯著述而已」。但淡飯幾十年一貫,著述也只是為了生計和愛好,獨處竟如此不能啊!想想從事寫作以來,過幾年就受衝擊,時時備受誹謗,命運之門常被敲打,靈魂何時有過安妥?而家居之門也被這般敲打不絕,真是聲聲驚心。小兒發願,願明月長圓,終日如晝,我卻盼永遠是在夜裡,夜裡又要落雪下雨,使門永不被敲打。
但這怎麼可能呢?我還要活的,我還有豪華的志向,還有上養老下哺小,紅塵更深,我的門恐怕還是不停地被人敲打。我的命就是永遠被人敲門,我的門就是被人敲的命吧。有一日我要死了,墓碑上是可以這樣寫的:這個人終於被敲死了!
等待
我和樹發生過許多故事。記憶清楚的,一是小時候老家村後的牛頭嶺上有好多野桃,其中一株年年花開得很豔,而且時間長,大家都覺得稀罕。後來修梯田,把它挖了,挖到三米深,發現了一塊小的石碑是墓誌銘,上面記載著一個女子如何賢淑美貌,卻在出嫁前的三天患急症死去。我那時不懂文物也不知收藏,石碑弄到什麼地方去了已全然忘記,但思想過這野桃花開得紅豔一定與那個女子有關。第二件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我第一次去杭州,朋友陪著遊西湖,走到一個大門面前,瞧見門口正前方不足兩米處長著一棵大樹,我說:這家一定是個閒地方。朋友說:是個公園,你怎麼知道?我說門中有木豈不是個閒字?!第三件是我自作聰明而懊喪不已的事。那一年,我父親患胃癌在西安動了手術,送他回老家後,我突然發現院子裡的梅李樹上長了幾個大疙瘩,當時想這些疙瘩恐怕是父親身上腫瘤的外應吧,便用斧子把疙瘩砍了。第三年父親還是因腫瘤過了世,我就又想或許這些疙瘩是樹在轉移父親的腫瘤,而我卻沒有讓轉移成。
我是常常將樹看作人的化身的,擁抱過好多樹,也哀悼過好多樹。
辛巳年我上了一次華山,見到了相當多的華山松,當我下山轉過一個崖壁,我不知怎麼就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和我是朋友,但一定好久未見面了,心裡就鬱鬱不樂起來。可一抬頭,迎面有一棵松,樹齡並不大的,樹身在一半時斜折而長,樹下是一塊黑色的石頭,猛然中我覺得這是我的朋友的身影,我的朋友個頭高,腿特別長,伏在案前的時候就是這個姿態。這讓我非常地驚喜和隨之而來的對於一種神秘的惶恐。從華山回來後,我在電話裡把見到那棵樹的事告訴了我的那個朋友,朋友快活地笑著:你是想念我啦?我說:想念啦。朋友說:那就繼續想念!
我準備著說我等待著你也能想念我,朋友卻已把電話放下了。
夜裡,有些涼,又睡不著,披衣起來畫那印象中的松樹,我把樹下的那塊石頭畫成了一隻狗,一隻目光已經痴呆得很傻的狗。
孤獨地走向未來
好多人在說自己孤獨,說自己孤獨的人其實並不孤獨。孤獨不是受到了冷落和遺棄,而是無知己,不被理解。真正的孤獨者不言孤獨,偶爾做些長嘯,如我們看到的獸。
弱者都是群居者,所以有芸芸眾生。弱者奮鬥的目的是轉化為強者,像蛹向蛾的轉化,但一旦轉化成功了,就失去了原本滿足和享受慾望的要求。國王是這樣,名人是這樣,鉅富們的掙錢成了一種職業,種豬們的配種更不是為了愛情。
我見過相當多的鬱鬱寡歡者,也見過一些把皮膚和毛髮弄得怪異的人,似乎要做孤獨,這不是孤獨,是孤僻,他們想成為六月的麥子,卻在僅長出一尺餘高就出穗孕粒,結的只是蠅子頭般大的實。
每個行當裡都有著孤獨人,在文學界我遇到了一位。他的聲名流佈全國,對他的誹謗也鋪天蓋地,他總是默默,寵辱不驚,過著日子和進行著寫作,但我知道他是孤獨的。
「先生,」我有一天走近了他,說,「你想想,當一碗肉大家都在眼睛盯著並努力去要吃到,你卻首先將肉端跑了,能避免不被群起而攻之嗎?」
他聽了我的話,沒有說是或者說不是,也沒有停下來握一下我的手,突然間淚流滿臉。
「先生,先生……」我攆著他還要說。
「我並不孤獨。」他說,匆匆地走掉了。
我以為我要成為他的知己,但我失敗了,那他為什麼要流淚呢?「我並不孤獨」又是什麼意思呢?
一年後這位作家又出版了新作,在書中的某一頁上我讀到了「聖賢庸行,大人小心」八個字,我終於明白了,塵世,並不會輕易讓一個人孤獨的,群居需要一種平衡,嫉妒而引發的誹謗、扼殺、羞辱、打擊和迫害,你若不再脫穎,你將平凡,你若繼續走,走,終於使眾生無法趕超了,眾生就會向你歡呼和崇拜,尊你是神聖。神聖是真正的孤獨。
走向孤獨的人難以接受憐憫和同情。
讀詩能耐熱
××先生:
今夏大熱,多年不生的痱子已遍佈脊背,雖裝有空調,扇出的風依然不涼,狗在屋角里吐著舌頭,長臥不起,窗外的那棵柳樹也乾枯了三股枝葉。這等天氣,如火如荼,你那麼個胖身子,又是急脾性,真不知你是如何熬受的。原定的要邀你去終南山,只因諸多家務糾纏,終未成行,實在抱歉。今日小施前去有事求你,便託帶一包茶和一卷詩稿,望能收下消暑。
茶是竹葉茶,我故鄉所產,雖味道澀苦,形狀也粗糙,但故鄉農人長夏裡都喝這種茶清心醒腦。如若喝竹葉茶仍不祛燥,你可讀這一卷詩稿。讀詩能耐熱,這是我的秘密,不可告知他人,但切記,需要慢讀,慢讀即可安靈,靈魂安妥,酷暑便是清涼世界。
詩稿是漢中一位女子寫的,人我是見過兩次,有形有態,端莊沉靜,略帶憂鬱之色。文壇從來少美人,有才情的大多長相平平,她可謂人詩俱清。我是以前讀過她的古體詩詞的,那麼厚一大冊,別人轉給我的時候,我以為誰手抄了的古本,那些詩詞的思維、意境、情調,以及遣詞用句使我著迷。後來當知是當今的一個漢中的女子所寫,著實讓我吃了一驚!記得那日甚是寒冷,我居住的小區裡有一面坡,雪落得很厚,所有的梅花都開放了,我在梅林中轉來轉去,想那漢中我也是去過的,那麼個偏遠的地方怎麼會產生這樣一個人呢?我總以為見到那些和尚道士可以讓我瞬間裡錯亂時空,而這女子,馬迎春,莫非是從宋朝來的?
今春我到留壩開會,會期去漢中參觀一天,因為有她生活在這座小城,便覺得小城有花皆能語,無樹不生香。當然想見她一面又怕見了壞我的想象,猶豫再三,最後還是約她在江畔的茶棚裡喝了一個小時的茶,同行的文友莫不驚豔。我當時還自以為是,說時下的塵世,像她這樣冷靜的人不多,能寫出這樣澹涵高遠的詩詞少見,那就永遠活在那種古意中吧,寧願窮些,可以不成俗名,自在著的一朵花,生命裡紅綠自染,以免灰塵蒙汙和風雪摧殘。但我離開的時候,她卻說她還寫著現代詩,幾時了寄一些給我,我說:是嗎,是嗎?匆匆就走了。
我回到了西安,她久久沒有詩稿來,我還慶幸她的話不是真的,因為她這樣的人能寫出怎樣的現代詩呢?而在天已大熱的日子,她來西安辦事,給我帶來了這卷詩稿。××先生,你能想象得到嗎?我先是站著漫不經心地翻讀詩稿,讀著讀著,竟不能自已,就那麼站著,一氣兒讀完。這確實是現代的詩,其現代的意識,其現代詩的結構和節奏……我太不懂得一個女人了,太不懂得一個人的才情能量了,我那一個小時是越讀越快,囫圇圇地讀,猶如肚子很飢的人見到了飯菜,狼吞虎嚥,大有那種肚子已經飽了嘴裡還想再吃的貪婪。
她是神秘的,或許是那種「觀海難為水,知音猶抱琴」的人,雖然我一直讚歎,她依然靦腆,依然話少,稍坐一會兒就又匆匆離去。我看著她消失在車水馬龍的街上,便幻想街是洛水,甄氏飄然而逝。她走後,天氣更加炎熱,我每日都翻翻這卷詩稿,但已經不多讀了,就那麼一首兩首,慢慢地品,像老牛在反芻。
現代的詩,我不敢說讀得很多,但總是知道外國的一些詩,而中國的如北島,如於堅也讀過大部,她的詩當然與那些優秀的男性詩人在格局上稍遜,可她絕對是別一種痛癢。優秀的男性詩人的詩可以讓我長嘯,她的詩卻使我常常意會到了什麼總無法說出,心裡發顫或悶在那裡發呆,或止不住的一個微笑,或驀然回頭,恍惚間看見書案上怎麼就有了一束玫瑰?她的詩柔而不媚,活潑潑的,意象奇美,自張愛玲以後,有這種感覺的女人委實少見了。如此讀過了近一個月,我差不多能記住其中幾十首的意境,也背誦了不少的段落和句子。我有時還真害怕我看錯了眼,便給來我這兒的朋友們念她的詩,他們都是目瞪口呆,連連說好,我才放下心來,才敢推薦讓你讀的。你雖不寫詩,但你鑑賞力高,我自信你會喜歡這卷詩稿,也估摸你要提出許多疑惑,是的,這就是我要說的另一層意思了。我何嘗不疑惑呢?我讀完了這卷詩稿,不止一次地琢磨詩的後邊,這個女子的情懷和品性。這些我全然不知,而她又活活地在詩後站著,她不是輕狂的,不是扭捏的,也不是厲鬼和野狐,善良,優美,沉靜而憂鬱,敏感而孤獨。我甚至憐惜,她是如何地過平常人的日子呢?那麼敏感多情,在這紛雜的塵世會不會受到傷害呢?她是晨霧中草尖的露珠,是向晚天邊的一抹紅雲,她才這麼憂鬱而幽深地吟唱嗎?於是又想到一池水塘,深水靜流,底下是淤泥,而淤泥裡款款著一柄荷花。也正是這種生命裡的純淨和高貴才容易受到汙染和傷害,才是她詩的存在意義嗎?是了,日沒足能過隙,風無形而可扶,玉是軟玉,雪是溫雪,它不是萬千氣象的滄海六鰲,卻也是青天一鶴,足夠了精神。
胡適說過,讀書可以忘掉打麻將,打麻將可以忘掉讀書。我就在這個夏天慢慢地讀這一卷詩稿忘記了炎熱。現我把詩稿託帶給你,若你真能讀進去,與我同感,也祛了燥熱,就請擲一紙過來,咱們商量著,能否幫她把這卷詩卷交給某家出版社出版。這雖不是她的意思,但天地間既然已有了這卷詩稿,何不讓更多人讀到呢?閱讀的如蓮喜悅現在可是那麼地少了。
好讀書
好讀書就得受窮。心用在書上,便不投機將廣東的服裝販到本市來賺個大價,也不取巧在市東買下肉雞針注了鹽水賣到市西;車架後不會帶單位幾根鐵條几塊木板回來做做沙發,飯盒裡也不捎工地上的水泥來家修個浴池。錢就是那幾張沒獎金的工資,還得摳著買漲了價的新書,那就只好穿不悅人目的衣衫,吸讓別人發嗆的劣煙,吃大路菜,騎沒鈴的車。但小屋裡有四架五架書,色彩之斑斕遠勝過所有電器,讀書讀得了一點新知,幾日不吃肉滿口中仍有餘香。手上何必戴那麼重的金銀,金銀是礦,手銬也是礦嘛!老婆的臉上何必讓塗那麼厚的脂粉,狐狸正是太愛惜它的皮毛,世間才有了打獵的職業!都說當今賊多,賊卻不偷書,賊便是好賊。他若要來,鑰匙在門框上放著,要喝水喝水,要看書看書,抽屜的作家證中是夾有兩張國庫券。但賊不拿,說不定能送一條字條:「你比我還窮!」三百年後這字條還真成了高價文物。其實,說窮也不是窮到要飯,出門還是要帶十元錢的,大丈夫嘛,視錢如糞土,它就只能裝在鞋殼裡頭。
好讀書就別當官。心謀著書,上廁所都尿不淨,褲襠老是溼的,哪裡還有時間串上級領導的家去聯絡感情,也沒有錢,拿什麼去走通關關卡卡?即使當官,有沒有整日開會的坐功?簽發的檔案上能像在新書上寫讀後感一樣隨便?或許知道在頂頭上司面前要如謙謙後生,但懶散慣了,能在拜會時屁股只搭個沙發沿兒?也懂得豬沒架子都不長,卻怎麼戲耍成性突然就嚴肅了臉面?誰個要整,要防誰整,能做到喜怒不露於色?何事得方,何事得圓,能控制感情用事?讀書人不反對官,但讀書人未必都能成為好官,讓貓拉車,車就會拉到床下。那麼,住樓就住頂層吧,居高卻能望遠,看戲就坐後排吧,坐後排看不清戲卻看得清看戲的人。不要指望有人來送東西,也不煩有人尋麻煩,出門沒人見面笑,也免了有朝一日牆倒眾人推。
好讀書或許沒個好身體。一是沒錢買蜂王漿,用腦過度頭髮稀落,吃鹹菜牙齒好腸胃虛寒;二是沒權住大房間,和孩子爭一張書桌,心緒浮躁易患肝炎;三是沒時間,白日上班,晚上熬夜,免不了神經衰弱。但讀書人上廁所時間長,那不是幹腸,是在蹲坑讀書;讀書人最能忍受老婆的嘟囔,也不是脾性好,是讀書入了迷兩耳如塞。吃飯讀書,筷子常會把菸灰缸的菸頭送到口裡,但不易得腳氣病,因為讀書時最習慣摳腳丫子。可憐都是蜘蛛般的體形,都是金魚似的腫眼,沒個傾國傾城貌,只有多愁多病身。讀書人的病有讀書病的藥,藥不在《本草》而直接是書,一是得本性酷好之書,二是得急需之書,三是得未見之書。但這藥醫生常不用,有了病就讓住院,住院也好,總算有了囫圇時間讀書了。所以,約夥打架,不必尋讀書人,那雞爪似的手沒四兩力,要欺負也不必對讀書人,老虎吃雞不是山中王。讀書人性緩,要急急不了他,心又大,要氣氣不著,要讓讀書人死,其實很簡單,給他些樟腦丸,因為他們是書蟲。
說了許多好讀書的壞處,當然壞處還多,譬如好讀書不是好丈夫,好讀書沒有好人緣,好讀書性古鑽。但是,能好讀書必有讀書的好,譬如能識天地之大,能曉人生之難,有自知之明,有預料之先,不為苦而悲,不受寵而歡,寂寞時不寂寞,孤單時不孤單,所以絕權欲,棄浮華,瀟灑達觀,於囂煩塵世而自尊自重自強自立不卑不畏不俗不諂。說到這兒,有人在罵:瞧,這就是讀書人的酸勁了,為什麼不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呢?真是阿q精神嘍!這罵得好,能罵出個阿q來,便證明你在讀書了,不讀書怎麼會知道魯迅先生曾寫過個阿q呢?!因此還是好讀書者好。
生活一種
院再小也要栽柳,柳必垂。曉起推窗如見仙人曳裙侍立,月升中天,又是仙人臨鏡梳髮;蓬屋常伴仙人,不以門前未留小車轍印而憾。能明滅螢火,能觀風行。三月生絨花,數朵過牆頭,好靜收過路女兒爭捉之笑。
吃酒只備小盅,小盅淺醉,能推開人事、生計、狗咬、索賬之惱。能行樂,吟東坡「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以殘牆補遠山,以水盆盛太陽,敲之熟銅聲。能嘿嘿笑,笑到無聲時已袒胸睡臥柳下,小兒知趣,待半小時後以唾液蘸其雙乳,涼透心臆即醒,自不誤了上班。
出遊踏無名山水,省卻門票,不看人亦不被人看。腳往哪兒,路往哪兒,喜瞧巉巖鉤心鬥角,傾聽風前鳥叫聲吟。雲在山頭登上山頭雲卻更遠了。遂吸清新空氣,意盡而歸。歸來自有文章做,不會與他人同,既可再次意遊,又可賺幾個稿費,補回那一雙龍鬚草鞋錢。
讀閒雜書,不必規矩,坐也可,站也可,臥也可。偶向牆根,水蝕斑駁,瞥一點而逮形象,即與書中人、物合,愈看愈肖。或聽室外黃鸝,鶯鶯恰恰能辨鳥語。
與人交,淡,淡至無味,而觀知極味人。可邀來者遊華山「朽朽橋頭」,敢亡命過之將「××到此一遊」書於橋那邊崖上,不可近交。不愛惜自己性命焉能愛人?可暗示一女子寄求愛信,立即覆函意欲去偷雞摸狗者不交。接信不復冷若冰霜者亦不交,心沒同情豈有真心?門前冷落,恰好,能植竹看風行,能養菊賞瘦,能識雀爪文。七月長夏睡翻身覺,醒來能知「知了」聲了之時。
養生不養貓,貓狐媚。不養蛐蛐,蛐蛐鬥毆殘忍,可養蜘蛛,清晨見一絲斜掛簷前不必挑,明日便有縱橫交錯,復明日則網精美如婦人發罩。出門望天,天有經緯而自檢行為,朝露落雨後日出,銀珠滿綴,齊放光芒,一個太陽生無數太陽。牆角有舊網亦不必掃,讓灰塵蒙落,日久繩粗,如老樹盤根,可作立體壁畫,讀傳統,讀現代,常讀常新。
要日記,就記夢。夢醒夜半,不可睜目,慢慢坐起回憶靜伏入睡,夢復續之。夢如前世生活,或行善,或兇殺,或作樂,或受苦,記其跡體驗心境以察現實,以我觀我而我自知,自知乃於囂煩塵世則自立。
出門掛鎖,鎖宜舊,舊鎖能避蟊賊破損門,屋中箱櫃可在鎖孔插上鑰匙,賊來能保全箱櫃完好。
說捨得
世界是陰與陽的構成,人在世上活著也就是一舍一得的過程。我們不否認我們有著強烈的慾望,比如面對了金錢、權勢、聲名和感情,慾望是人的本性,也是社會前進的動力。但是,慾望這頭猛獸常常使我們難以把握,不是不及,便是過之,於是產生了太多的悲劇:有人愈是要獲得愈是獲得不了;有人終於獲得了卻大受其害。會活的人,或者說取得成功的人,其實懂得了兩個字:捨得。不捨不得,小舍小得,大舍大得。翻讀古書,歷史上有過了許多著名人物,韓信能胯下受辱方成大器;勾踐臥薪嚐膽終得滅吳;田忌與齊王賽馬,以下肆對齊上肆、上肆對齊中肆、中肆對齊下肆,舍了小負之悲,得了全勝之喜。人是如此,萬事萬物何嘗不也是這樣呢?蛇是在蛻皮中長大,金是在沙礫中淘出,按摩是疼痛後的舒服,春天是走過冬天的繁榮。回顧我們經歷過的事吧,許多時候我們因沒有小忍而壞了大謀,許多時候我們吃了一點虧懊喪不已卻贏取了利好,為了保持我們的本真沒有被一時的浮華迷惑,聲名太盛則又使我們失去了行動的自在。舍捨得得、得得舍舍就充滿在我們瑣碎的日常生活中,演繹著成功和失敗的故事啊,捨得實在是一種哲學,也是一種藝術。
人病
我突然患了肝病,立即像當年的「四類分子」一樣遭到歧視。我的朋友已經很少來串門了,偶爾有不知我患病訊息的來,一來又嚷著要吃要喝,行立坐臥狼藉無序,我說,我是患肝炎了,他們那麼一呆,接著說:「沒事的,能傳染給我嗎?」但飯卻不吃了,茶也不喝,抽自己口袋的劣煙,立即拍著腦門道:「哎喲,瞧我這記性,我還要去××處辦一件事的!」我隔窗看見他們下了樓,去公共水龍頭下衝洗,一遍又一遍,似乎那雙手已成了狼爪,恨不能剁斷了去。末了還湊近鼻子聞聞。肝炎病毒是能聞出來的嗎?蠢東西!有一位愛請客的熟人,十天半月就要請一次有地位的人,每一次還要拉我去作陪,說是「寒舍生輝」。這丈夫就又邀了我去,婦人當然熱情,但我看出了她眉宇間的憂愁,我也知道她的為難了,說,多給我一個碟子一雙筷子吧。我用一雙筷子把大盤的菜夾到我的小碟裡,再用另一雙筷子從小碟夾菜送到我口中。我笑著對被請的那位領導說:「我現在和你一樣了,你平日是一副眼鏡,看戲是一副眼鏡,批檔案又是另一副眼鏡。」吃罷了,我叮嚀婦人要將我的碗筷蒸煮消毒,婦人說:哪裡,哪裡。我才出門,卻聽見一陣瓷的破碎聲,接著是攆貓的聲,我明白我用過的碗筷全摔破在垃圾筐,那貓在貪吃我的剩菜,為了那貓的安全,貓捱了一腳。這樣的刺激使我實在受不了,我開始不大出門,不參加任何集會,不去影院,不乘坐公共車。從此,我倒活得極為清靜,左鄰右舍再不因我的敲門聲而難以午休,遇著那些可見可不見的人數米外抱拳一下就敷衍了事了,領導再不讓我為未請假的事一次又一次交檢討了,那些長舌婦和長舌男也不用嘴湊在我的耳朵上是是非非了。我遇到任何難纏的人和難纏的事,一句「我患了肝炎」,便是最好的遁詞。妻子說:「你總是宣講你的病,讓滿世界都知道了歧視你嗎?」我的理由是,世界上的事,若不讓別人尷尬,也不讓自己尷尬,最好的辦法就是自我作踐。比如我長得醜,就從不在女性面前裝腔作勢,且將五分的醜說到十分的醜,那麼醜中倒有它的另一可愛處了。相聲藝術裡不就是大量運用這種辦法嗎?見人我說我有肝病,他們防備著我的接觸而不傷和氣,我被他們防備著接觸亦不感到難下臺,皆大歡喜,自賤難道不是一種維護自己尊嚴的妙招良方嗎?再者,別人問起:你這些年是怎麼混的,怎麼沒有更多的作品出版?怎麼沒有當個××長,怎麼沒能出國一趟,怎麼陽臺上沒植花鳥籠裡沒養鳥?怎麼只生個女孩,怎麼不會跳舞,沒個情人,沒一封讀者來信是姑娘寫的?「我是患了肝炎呀!」一句話就回答了。
但是,人畢竟是群居動物,當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不禁無限地孤獨和寂寞。
唯有父親和母親、妻子和女兒親近我,他們沒有開除我的家籍。他們越是待我親近,我越是害怕病毒傳染給他們。我與他們分餐,我有我的臉盆、毛巾、碗筷、茶缸,且各有固定的存放處,我只坐我的座椅,我用腳開門關門,我瞄準著馬桶的下洩口小便。他們不忍心我這樣,我說:這不是個感情問題!我惱怒著要求妻子女兒只能向我做飛吻的動作,每夜燒兩盤蚊香,使叮了我血的蚊子不能再去叮我的父母,我卻被蚊香薰得頭疼。我這樣做的時候,我的心在悄悄滴淚,當他們用滾開的熱水燙泡我的衣物,用高壓鍋蒸燻我的餐具,我似乎覺得那燙泡的、蒸燻的是我的一顆靈魂,我成了一個廢人了,一個可怕的魔鬼了。
我盼望我的病能很快好起來,可惜幾年間吃過了幾簍中藥、西藥,全然無濟於事。我笑我自己一生的命運就是寫作掙錢,掙了錢就生病吃藥,現在真正成了什麼都沒有就是有病,什麼都有就是沒錢。我平日是不吃葷的,總是喜食素菜,如今數年裡吃藥草,倒懷疑有一日要變成牛和羊,說不定前世就是牛羊所變的吧。
我終於要求住進了傳染病院。
病院裡,我們像囚犯一樣要穿病服,要限制行動於一個極小的院子裡,雖然那院牆是鐵製的柵欄,可以看見外邊的人。但看見了外邊行人穿著花花綠綠行走,就頓生列入另冊的淒涼。我們渴望自由,每天打過吊針之後,就在院子裡看紅紅的太陽,看湧動的雲,弄著嘴唇逗引柵欄外樹上的小鳥。小鳥卻飛走了,落下那一根或兩根的羽毛,我們皆如年節的小孩搶拾炮仗一樣去爭撿個不亦樂乎。這行動被柵欄外的一個孩子瞧著,那小小的眼睛裡充滿了在動物園看籠中動物的神氣,他竟大膽地走近了幾步。他的母親,一個肥胖的女人就喊:「走遠點,那是傳染病!」這話使我潸然淚下,我只有背過身去,默默地注視著院中的一片玫瑰花和花壇臺上的一群黑色的螞蟻。啊,美麗而善良的玫瑰不怕傳染,依舊花紅如血,勇敢的螞蟻不怕傳染,依舊在為我們表演負重的遠距離的運動,這一個夜晚我們皆要等到很晚方回去睡覺,迎接那依舊潔亮的月亮,它隨我們到了柵欄裡,它不嫌棄。
我們最不喜歡看到的是柵欄角上的那一個蜘蛛網,它好大,狀若一個笸籃,為我平生之少見。我們傍晚用竿子挑破它,第二天,它又完好無缺,像一個通了電的鐵網,又像是監視我們行動的雷達。我們無可奈何,開始產生了一個惡毒的念頭,後悔我們為什麼要聲張自己是肝炎患者,為什麼要來住傳染病院?人們在歧視我們,我們何不到人群廣眾中去,要吃大桌飯,要擠公共汽車,要進影劇院,甚至對著那些歧視者偏去摸他們的手臉,對著他們打哈欠,吐唾沫。那麼,我們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們就和我們是一樣的人了!
病院中的人都是面色青黃,目光空洞,步履虛弱。看著他們的形象我也知道自己的模樣。我們是忌諱用鏡子的,但我們對黃色並不反感,黃在中國是皇權的象徵,於世界也是流行色。於是我們都顯得親熱,在過道上、院子裡,誰和誰見了都要點頭,微笑也隨之綻開,似乎我們有緣分,數十年前就認識似的,互相詢問名姓和單位。醫生和護士是從不喚我們名姓的,直呼床號。世界上叫號的只有監獄和病院。我先是「+235」,後一個病號出院了,我正式成了「235」。「235!235!」這是在賣飯了,飯勺不挨著我的碗,熱湯幾次就淋到我的手上。「235!235!」這是護士在送體溫表了,她們檢視了溫度便去我們看得見的地方洗手。我先是極不習慣這種代號,但後來想通了,「賈平凹」不也是一個代號嗎?雖然「235」不是爹媽為我起的名字,可現在滿社會不是都在叫「張書記」「李主任」「劉主席」嗎?我在打吊針的時候,目光一直是看著天花板的,天花板很潔淨,而我還是看出了上邊的細小的紋路,並且從這紋路上看出了眾多的魚蟲山水人物。有人說,天花板是病人的一部看不完的書,這話真對。然後我在琢磨「+235」,想,有「+」號,這是不吉利的,因為乙肝之所以是乙肝,就是各項指標是陽性,陽性表示出來就是「+」號。待到正式為「235」了,我思索2、3、5三位數相加是10,這還好不是個13,但10也是不好,應該是9恰好,圍棋的最高段位不就是9嗎?中國人是愛好3、6、9的,幸喜有個3字。
在醫院的西樓角,也即在廁所的旁邊,是有一株古槐的,古槐的樹杈上白天常見到臥一個貓頭鷹。每到夜裡,它就叫了,它一叫,我們都驚慌起來,肯定在第二日,最遲不超過第三日,定要抬出去一個的。這不是迷信,一定是貓頭鷹聞著了欲亡人的氣味在鳴叫。大家都走出來,默默地目注著一個裹著床單的軀體去太平間。他永遠太平無煩惱苦痛了。他的毛巾、牙具被拿出來放在窗臺,他的母親或者他的妻子在地上滾著哭。那條床單也折價永遠歸了他。他或許不忍心家屬的啼哭,或許滿意這床單的便宜,或許在向我們作別,這時候,有許多蒼蠅在嗡嗡飛,哪一隻是他的靈魂所變呢?我們無聲地祈禱他靈魂安妥,卻不願有蒼蠅落在我們身上。從此,我們皆害怕貓頭鷹,但我們沒有一個人敢詛咒它,更沒有人動手去打殺它,甚至連這麼個念頭都不曾有。當一日數次去廁所經過古槐下,都不自覺地往樹杈上看看,那是驚慌的一看,也是盼望的一看,我們在心中默默地向它祈禱,企望它能饒恕了自己。我至此方明白了人人恨閻王卻還要給他修廟塑像稱他是閻王爺的原因,而貓頭鷹也該是稱作爺的,也該是有廟和塑像的。人怕什麼,又奈何不了,人就想著法兒去討好、去供奉,這就是世上神的產生,貓頭鷹就是一個神。
在這個監獄似的天地裡,我們這些病人是互不歧視的,它同監獄的區別正在這裡。犯人是要互相監督互相打小報告而爭取減刑,這是因為他以前曾經「犯」過人,以犯人入獄,又以犯人減刑出獄。我們患了病,並不是企圖犯人,入院的一半是為了自己,一半也是為了不犯了別人,所以我們互相關心、體貼。每有一個出院,我們歡欣慶賀他的康復,也為了自己能治好而增加自信。一個病人進來,我們少半為又要認識一個朋友而高興,多半卻為他也染了病又悲傷。我們歡迎他的儀式雖不是握手和擁抱,卻提醒他怎樣買飯票,怎樣服藥,怎樣不必悲觀。病友和學友的感情一樣珍貴,有待我們統統治癒出院後,我們在社會上仍可以形成一個關係網,這個關係網是受歧視之下,在生與死的分界線上建立的天長地久的友誼,它比那些互為利用的官網、商網、情網、烏七八糟的網純淨高尚得多。
我們失卻了社會上所謂的人的意義,我們卻獲得了嶄新的人的真情,我們有了寶貴的同情心和憐憫心,理解了寬容和體諒,熱愛了所有的動物和植物,體會到了太陽的溫暖和空氣的清新。說老實話,這裡的檔案袋只有我們的病史而沒有政史,所以這裡沒有猜忌,沒有幸災樂禍,沒有鉤心鬥角,沒有落井下石,沒有勢利和背棄。我們共同的敵人只是乙肝病毒。男女沒有私慾,老少沒有代溝。不酗酒,不賭博,按時作息,遵守紀律,單人單床,不納妓宿娼,貴賤都同樣吃藥,從沒人像官倒爺那樣貪婪而嗜藥成性。醫護是我們的菩薩,我們給他們發出的笑是真正從心底來的,沒有虛偽。貓頭鷹是我們的上帝,我們畏懼而崇拜,沒有絲毫的敷衍。我們為花壇中的那一片玫瑰澆水除草,數得清那共有多少花瓣,也記載了多少片落花被我們安葬。那洞穴的螞蟻和簷下的壁虎,我們差不多認得了誰是誰的父母和兒女。我們雖然是壞了肝的人,但我們的心臟異常地好。
據說,在我們中國,患乙肝的是十個人中就有一個或兩個的,我們這些人差不多都是在偶然的檢查身體時發現病的。所以,當我站在鐵柵欄內向外張望那些歧視我們的人時,總在想:別神氣十足以為你們乾淨吧,或許,你們是沒有查出乙肝的病人,我們是查出了乙肝的健康人!中國人這麼多,如果逐個查檢一下,這裡就是一個多大的世界了,那麼,都能來這裡待待,人際的感情恐怕要比鐵柵欄之外要好得多呢。
我們是病人,人卻都病了,我的貓頭鷹上帝!
笑口常開
著作得以出版,殷切切送某人一冊,扉頁上恭正題寫:「贈×××先生存正。」一月過罷,偶爾去廢舊書報收購店見到此冊,遂折價買回,於扉頁上那條題款下又恭正題寫:「再贈×××先生存正。」寫畢郵走,踅進一家酒館坐喝,不禁樂而開笑。
大學畢業,年屆三十,婚姻難就,累得三朋四友八方搭線,但一次一次介紹終未能成就。忽一日,又有人送來遊票,鄭重講明已物色著一位姑娘,同意明日去公園××橋第三根欄杆下見面。黎明早起,趕去約會,等候的姑娘竟是兩年前曾經別人介紹見過面的。姑娘說:「怎麼又是你?」掉身而去。木木在橋上立了半晌,不禁樂而開笑。
好友×君,編輯十五年雜誌,清苦貧困,英年早逝。儲存下那一支筆和一副深度近視鏡。租三輪車送亡友去火葬場火化,待化的佇列冗長,忽見牆上張貼有「本場優待知識分子」,立即返回取來編輯證書,果然火化提前,免受屍體臭爛,不禁樂而開笑。
入廁所大便完畢,發現未帶手紙,見旁邊有被揩過的一片髒紙,應急欲用,卻進來一個人蹲坑,只好等著那人便後先走。但那人也是沒手紙,為難半天,也發現那片髒紙,企圖我走後應急。如此相持許久,均心照不宣,後同時欲先下手為強,偏又進來一人,背一簍,拄一鐵條,為撿廢紙者,鐵條一點,扎去髒紙入簍走了。兩人對視,不禁樂而開笑。
居住於a城的伯父,沉淪於二十年右派生涯,早妻離子散,平反後已垂垂暮老,多回憶早年英武及故友。我以他大學的一位女生名義去信慰藉,不想他立即覆信,只好信來信往,談當年的友情,談數十年的思念,談現在鰥寡人的處境,及至發展到黃昏戀。我半月一封,連續四年不斷,且信中一再說要去見他,每次日期將至又以患病推延。伯父終老弱病倒,我去看他,臨嚥氣說:「我等不及她來了。她來了,你把這個箱子交她。」又說一句:「我總沒白活。」安詳瞑目。掩埋了伯父,開啟箱子,竟是我寫給他的近百封信,得意為他在愛的幸福中度過晚年,不禁樂而開笑。
陪領導去某地開會,討論席上,領導突然脖子發癢,用手去摸,摸出一個肉肉的小東西,臉色微紅旋又若無其事說:「我還以為是個蝨子哩!」隨手丟到地上。我低頭往地上瞅,說:「噢,我還以為不是個蝨子哩!」會後領導去風景區旅遊,而我被命令返回,列車上買一個雞爪邊嚼邊想,不禁樂而開笑。
有了妻子便有了孩子,仍住在那不足十平方米的單間裡。出差馬上就要走了,一走又是一月,夫妻想親熱一下,孩子偏死不離家。妻說:「小寶,爸爸要走了,你去商店打些醬油,給你爸爸做一頓好吃的吧!」孩子提了醬油瓶出門,我說:「拿這個去,」給了一大口淺底盤子,「別灑了啊!」孩子走了,關門立即行動。畢,趕忙去車站,於巷口遠遠看見孩子雙手捧盤,一步一小心地回來,不禁樂而開笑。
夜裡正在床上半醒半睡,有人影推門閃進來,在立櫃裡翻,翻出一堆破衣服和書報,扔了;再往架板上翻,翻出各類米袋子、面袋子和書報,扔了;在桌鬥裡又翻,是一堆讀書卡片,湊眼前看了看,扔了。咕噥了一句順門便走,我在床上說:「朋友,把門拉上,夜裡有風的。」小偷把門拉上了。天明起來整理房間,一地亂書亂報,竟發現找了好久未找著的一份資料,不禁樂而開笑。
上大街回來,擠了一身臭汗,牢騷道:「用槍得在街十字路口掃一通!」回家一杯茶未喝盡,樓梯上步聲雜亂,巷中有人呼:「大街上有人用槍打死幾十人了!」遂也往街上跑,街上人山人海,彎腰往裡擠,問:「屍體在哪兒?」一熟人說:「不是說是你講的嗎?」忽記得那一句順口的牢騷,不禁樂而開笑。
劇場里正巧和一位官太太鄰座,太太把持不住放一屁,四周騷譁;罵問:「誰放的?不文明!」太太窘極不語,罵問聲更甚。我站起說:「我放的!」眾人騷譁即息,卻以手作扇風狀,太太也扇,畏我如臭物,回望她不禁樂而開笑。
出外突然有人迎面過來打招呼,立即停下,作疑惑狀。「你不認識我了?」「怎不認識?」於是握手,互問哪兒來,到哪兒去,互問老人康健孩子可乖,互說又胖了,又瘦了,半天的淡而無味的話。分手了,終想不起這是誰,不禁樂而開笑。
弄文學的窮朋友來家侃山,酒癮發而酒瓶僅能空出一杯酒,取馬鬃四根,各人蘸吮,卻大聲划拳:「八匹馬,五魁手……你一盅(鬃)!我一盅(鬃)!」窗外賣茶蛋的老嫗對老翁說:「怪不得咱出錢讓人家寫文章宣傳咱不幹,人家錢多酒量也大,喝了整晌也未醉!」聽著不禁樂而開笑。
路過一條小巷,忽見有長隊排出,以為又在出售緊俏物件了,急忙列入其中,排到跟前,方見是巷口唯一的廁所,居民等候出恭,不禁樂而開笑。
去給孩子買一雙襪子,昨日看時價是一元,今日是一元二角,怏怏出店門,打響一個噴嚏,噴帶出一口痰。正想是售貨員在嘲笑我,我方有噴嚏打出,一位戴「衛管員」袖章的人卻責斥我吐了痰要罰五角錢。掏出那一元錢,衛管員沒零錢找,遂再當地吐一口,憤憤而走,走過十步,不禁樂而開笑。
出差去旅社住宿,服務員開發票將「作協」寫成「做鞋」,不禁樂而開笑。
夏月偏停電,爬十二層樓梯去辦公室,氣喘吁吁到門口了,門鑰匙卻和腳踏車鑰匙系在一起,遺忘在車子鎖孔了,不禁樂而開笑。
路遇一女子,回望我嫣然一笑,極感幸福,即趨而前去搭話,女子閃進一家商店,尾隨入店,玻璃上映出自己衣服紐扣錯位,不禁樂而開笑。
名字是自己的,別人卻用得最多,不禁樂而開笑。
寫完《笑口常開》草稿,去吸一根菸,返身要謄寫時,草稿不見了,妻說:「是不是一大頁寫過的紙,我上廁所用了。」驚呼:「那是一篇散文!」妻說:「白紙捨不得用,我只說寫過的紙就沒用了。」急奔廁所,幸而已臭但未全溼,捂鼻子抄出此份,不禁樂而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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