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默默看世界

自在獨行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依一般的家庭,能花錢的都是女人,女人在家庭有沒有地位就看是否掌握花錢的權力,如今的「氣管炎」日益增多,是丈夫們越來越多地失去了經濟的獨立。事實是,真正的男人是不花錢的。日本的一位首相說過,好男人出門在外身上只裝十元錢。他有能力去掙錢,掙了錢就讓女人去花吧,看著女人去花錢,是把煩瑣的家庭日常安排之任交她去完成了。即使女人們將錢花在衣著上、臉面上,那更是男人的快樂,試想,一個人被他救過命又救過另外人的命,他是從內心深處不願常見到恩人而企望被救過的那人常出現在他面前的。不管如何地否認和掩飾,今日的社會還是以男人為中心的社會,女人——如張愛玲所說——即使往前奔跑,前面遇到的還是男人。所以,有了自己錢的,做了強人的女人,實指望一切要主動,卻一切皆不主動,尤其是愛情。

錢的屬性既然是流通的,錢就如人身上的垢痂,人又是泥捏的,洗了生,生了洗。李白說,千金散去還復來。守財奴全是沒錢的。人沒錢不行,而有人掙得錢多,有人掙得錢少,表面上似乎是能力的大小,實則是人的品種所致。螞蟻中有配種的蟻王,有工蟻,也有兵蟻;狗不下蛋,雞卻下蛋,不讓雞下蛋雞就憋死。百行百業,人生來各歸其位,生命是不分貴賤和輕微的。錢對於我們來說,來者不拒,去者不惜,花多花少皆不受累,何況每個人不會窮到沒有一分錢(沒有一分錢的是死了的人),每個人更不會聚積所有的錢。錢過多了,錢就不屬於自己,錢如空氣如水,人只長著兩個鼻孔一張嘴的。如果這樣了,我們就可以笑那些窮得只剩下錢的人,笑那些沒錢而猴急的人,就可以心平氣和地去完成各自生存的意義了。古人講「安貧樂道」,並不是一種無奈後的放達和貧窮的幽默,「安貧」實在是對錢產生出的浮躁之所戒,「樂道」則更是對滿園生命的偉大呼喚。

長舌男

一、說車

小時在鄉下什麼都不怕的,怕狼——炎天晌候有狼就坐在麥田埂上嚎,嚎如哭婦,誘吃過好多人——以至於夏夜在場畔睡涼蓆,胖的嫩的孩子全被大人們圍著。過去了三十年,狼卻沒有了,這簡直是個奇怪的現象!在熙熙攘攘的街頭上,我碰著了從鄉下進城來的一個小兒要求著他的爺爺去動物園(爺爺臉上有一道難看的疤,一看就曾是狼挖臉),小兒說:我要看狼!爺爺說:看狼去,幾十年我也沒見過了,怪……

有狼的時候,人有危機,人不寂寞,突然間發覺沒有了狼,人倒活得不重要了似的。

一老一少肯定沒有修煉過氣功,若是開發了天眼,就會發現,狼其實仍是存在,而且越來越多地集中到了城裡。街面上一輛接一輛呼嘯往來的汽車,不是全附著了狼的靈魂,每天都有人被「吃」掉的嗎?試想想,如果說現在芸芸眾生中的許多人穿上了各類皮革的衣服,這許多人是牛羊豬雞託生上世,那麼更有人在擁有了公配的或自購的汽車,這便為隨著牛羊豬雞而來的狼了。可是,有多少人知道我們在城市裡生活著是與狼共舞,倒很多很多的人還一心熱羨著奮鬥著有一輛供享的汽車來顯示自己的價值!

這是一種可哀的事,也是上帝冥冥之中安排著生態平衡。狼始終在威脅著人。現代城市越來越發展,狼的靈魂不僅附在了汽車上,而且人本身就存在著幾分狼氣。

我告訴那老少爺孫不必去動物園的,動物園的狼已經不是狼了。小兒問我為什麼。這傻孩子,他還不懂城市,孩子你見過城市的貓嗎,不逮老鼠的貓還算是貓嗎?

二、說鈴

曉平告訴我:凡是城裡人,沒有不配有一輛腳踏車的,每一輛腳踏車沒有不裝有一顆鈴的。對,這鈴就是每個人的聲。鈴都在街上響,響著說:讓路,讓路!都要求讓路,結果都在路上擁擠。人人都想有自己的聲,聲混浮起來,無字無節,成了噪音。

經常有人把鈴就丟了。丟了鈴就丟了聲。

似乎丟鈴的人很多。

冷靜一想,我的鈴突然不見了,我怎麼能沒有聲呢?我於是在停車處摘下你的鈴裝在我的車上,你的鈴不見了,你又摘下他的鈴,摘來摘去,又摘去摘來,其實整個城裡只是丟失了一顆鈴。

或許,最初丟失的那顆鈴是一個孩子乾的,孩子偶然好奇,摘下來在裡面和尿泥玩,玩畢了,一揚手扔到城河壕的汙水裡去了。

三、說你

我哪裡還是我?雖然沒有移植過別人的心肺脾腎,甚至也沒有換皮美容,卻吃過了多少豬肉、牛肉、羊肉、雞肉,吃啥補啥,我常常懷疑胳膊上的那片肉是豬的了,腳上的那張皮是雞的了。尤其患過了多年的病,曾經輸過血,喝過成十個胎盤製成的糊狀飲品,我就感覺我不是一個人,是合眾體,從太陽光下走過,總恍惚著影子也是重疊了。每天晚上,夢是特別地多,境界中人都無序,忽而將至,忽而即逝,情節繁複,轉換自如,醒來就發怔,我所有的靈魂一起在做夢了?周圍的人開始在議論我,說我變了,性格越來越怪異,行為已無法捉摸,原本某件事我完全可以幹得了的,可我幹不了,怎樣努力也幹不了,而某件事大家都認為我幹不了的,我卻輕而易舉地幹了!謹慎時,樹影子落在地上,我都要跳過去,以為那是個坑;狂放了,肆無忌憚,得意忘形。突然見誰都怕,嬰兒當道也退避三舍,突然明明知道手裡拿著雞蛋,卻和石頭去碰,家裡人也嘮叨了,在外有說有笑,一進門怎麼就三棒子打不出個屁來。這怪我嗎,我還是我嗎?我不是了我,我還說什麼,能說得清嗎?我連我也無法把握,人是一呼一吸而生存的,怎麼吃飯說話時不感覺我還在呼吸?我一天天長高了,什麼時候長的?夜裡躺在床上,是哪一時哪一刻在睡著了?坐在那裡,其實在走著,因為地球在動。太陽出來了,昨天的太陽絕不是今天的太陽。練什麼氣功,誰不就在大氣層裡?土是黃的,為什麼長出的辣子是紅、菠菜是綠?思維一會升到天上,一會又墜到深淵,想念無數的人,卻沒有具體的眉眼,如對著坍廢的牆根,看腐蝕斑駁的痕跡,出現了各種景象各色人等。常常口裡叼著菸斗到處尋找菸斗,正朗誦「給我一個槓桿吧,我會撬起地球」,而走到自家門口,拿了鑰匙去開鎖,才懊喪在偌大的世界裡能撥動的僅僅是自己家鎖的一個小孔。我不得不讓我變,而且繼續會變下去,更多的人不認識我了,我自己也難以認識我,苦惱的是名字依舊。我悔我吃過各種草的種子,如麥如稻如谷,吃過豬牛羊雞,甚至蛇、蠍、龜和螃蟹,恨我患什麼病呀,輸他人的血,喝他人的胎盤,如果我是純粹的我,我忠誠若狗,溫媚如貓,願意受人的正常的幸福和煩惱,可現在,我人非人,獸非獸,物非物!我的眼裡溢滿了委屈和哀傷的淚水,我只有這樣活下去了。所以,我說,誰也不要理我,讓我的烏合之眾的靈魂去放逐吧,如果要認識我,等過三十年、四十年,某一日我死了,或許火化,高高的煉屍爐的煙囪裡會冒出各種顏色的煙來,有一股清正之氣,那才是我;或許土埋,墳墓上會長出許多花來,有一株散發幽香的,那才是我。而現在,我不是了真我,怨恨就怨恨吧,責怪就責怪吧,怨恨和責怪的是豬,是牛,是羊,是雞。還有,悄悄地說吧,我輸過的血保不準正是你賣出的血,喝過的胎盤飲品保不準也正是你的。

關於父子

一個兒子酷像他的父親,旁人看起來很滑稽,做父親的就要得意了,世界上有了一個小小的自己的複製品,時時對著欣賞,如鏡中的花水中的月,這無疑比僅僅是個兒子自豪得多。我們常遇到這樣的事,一個朋友已經去世幾十年了,忽一日早上又見著了他,忍不住就叫了他的名字,當然知道這是他的兒子,但能不由此而企羨起這一種生生不滅永存於世的境界嗎?

做父親的都希望自己的兒子像蛇蛻皮一樣的始終是自己,但兒子卻相當多的願意蟬在蛻殼時的裂變。一個朋友給我說,他的兒子小時候最高興的是讓他牽了逛大街,現在才讀小學三年級,就不願意同他一塊出門了,因為嫌他胖得難看。如果父親是一個官員或者名人,即就不是官員和名人卻模樣英俊,雖然不會發生像我的朋友那樣的悲劇,但做兒子的絕不會愛自己的父親,就是愛,愛裡親的成分則少,屬的成分要多。

中國的傳統裡,有「嚴父慈母」之說,所以在初為人父時可以對任何事情寬容放任,對兒子卻一派嚴厲,少言語,多板臉,動輒就吼叫揮拳,我們在每一個家庭都能聽到對兒子以「匪」字來下評語和「小心熟了你的皮」的警告。他們常要把在外邊的慪氣回家來發洩到兒子身上,如受了領導的壓制,捱了同事的排擠,甚至丟了一把鑰匙,輸了一盤棋。兒子在那時沒力氣回打,又沒多少詞彙能罵,經濟不獨立,逃出家去更得餓死,除了承接打罵外唯獨是哭,但常常還是不準哭,也就不敢再哭。偶爾對兒子親熱了,原因還多是自己有了什麼喜事,要把一個喜事讓兒子醞釀擴大成兩個喜事。在整個的少年,兒子能隨便呼喊國家主席的小名,卻不敢悄聲說出父親的大號的,我的鄰居名叫「張有餘」,他的兒子就從不說出「魚」來,飯桌上吃魚就只好說「吃蛤蟆」,於是小兒罵仗,只要說出對方父親的名字就算是惡毒的大罵了。可是每一個人的經驗裡,卻都在記憶的深處牢記著一次父親嚴打的歷史,耿耿於懷,到晚年說出來,仍憤憤不平的。所以在鄉下,甚至在目下的城市,兒子從來不願同父親待在一起,他們往往是相對無言。我們總是發現著父親對兒子的評價不準,差不多是「呆」「痴相」,以至兒子成就了事業甚或是名人,他還是驚疑不信。

兒子稍稍獨立,兒子與父親的意見就不統一了,愈是與父親相悖,這兒子就愈是優秀人物。許多史書上已經記載了兒子為了皇位囚禁和弒殺了父親的事實,即是一個最貧賤的鄉里窮兒子,對父親於某種利益上也「大逆不道」起來了。我曾在一個山村看見過一個兒子哭父親喪的場面,他淚水汪洋地哭:「大(爸)呀,誰再和你娃爭嘴呀?不吃飯咱們是父子,一吃飯咱們就是對頭啊!」兒子這麼痛哭當然也算個孝子,但他說的哪一句又不是實話呢?

可以說,兒子與父親的矛盾是從兒子一齣世就有了,他首先是父親的妻子的愛心轉移,再就是向你討吃討喝以至意見相悖惹你生氣,最後又親手將父親埋葬。有這樣個笑話,說是一個老父在哄孫子吃奶時竟把媳婦的奶頭示範性地吮了一口,兒子大為不滿,與老父論理,可見兒子是不讓其父的,但老父呢,更有一腔積憤,說:「你吮了我老婆三年奶頭,我還沒尋你事哩,我吮你老婆一口奶頭你就兇了?」古語講男當十二替父志,兒子從十二歲起父親就慢慢衰退了,所以做父親的從小嚴打兒子,這恐怕是冥冥之中的一種人之生命本源裡的嫉妒意識。若以此推想,女人的偉大就在於從中調和父與子的矛盾了,世界上如果只有大男人和小男人,其實就是兇殘的野獸,上帝將女人分為老女人和小女人派下來就是要掌管這些男人的。

只有在兒子開始做了父親,這父親才有覺悟對自己的父親好起來,可以與父親在一條凳子上坐下,可以蹺二郎腿,共同地吸一鍋煙,共同拔下巴上的鬍鬚。但是,做父親的在已經喪失了一個男人在家中的真正權勢後,對於兒子的能促膝相談的態度卻很有了幾分苦楚,或許明白這如同一個得勝的將軍盛情款待一個敗將只能顯得人家的寬大為懷一樣,兒子的恭敬即使出自真誠,父親在本能的潛意識裡仍覺得這是一種恥辱,於是他開始鍾愛起孫子了。這種轉變皆是不經意的,不易被清醒察覺的,這似乎像北方人陽氣重而喜食狀若陰器的麥子,南方人陰氣盛而喜食形若陽具的大米一樣。也不妨走訪一下,家有美妻豔女的人家誰個善於經營花卉盆景嗎?有養貓癖的男人哪一個又是滿意著他的家妻呢?父親鍾愛起了孫子,便與孫子沒有輩分,嬉鬧無序,孫子可以嘲笑他的愛吃爆豆卻沒牙咬動的嘴,在廁所比試誰尿得遠,自然是爺爺尿溼了鞋而被孫子拔一根鬍子來懲罰了。他們同輩人在一塊,如同婆婆們在一塊數說兒媳一樣數說兒子的不是,完全變成了長舌男,只有孫子來,最喜歡的也最能表現親近的是動手去摸孫子的「小雀雀」。這似乎成了一種習慣,且不說這裡邊有多少人生的深沉的感慨、失望和嚮往,但現在一見孩子就要去摸簡直是唯一的逗樂了。有時手伸了過去時才發現是個女孩,手忙停住,又不能暴露尷尬窘相,手就從下而上畫了一弧,變成一種理頭髮的動作,最後摸到了自己後腦勺上,在這一瞬間感嘆自己老了,頭髮全稀落殆盡了。這樣的場面,往往使做兒子的感到了悲涼,在孫子不成體統地與爺爺戲謔中就要打發自己的兒子,但父親卻在這一刻裡兇如老狼,開始無以復加地罵兒子,把積聚於肚子裡的所所有有的不滿全要罵出來,直罵個天昏地暗。

但爺爺對孫子不論怎樣地好,孫子卻是不記恩的。孫子在初為人兒時實在也是賤物,他放著是爺爺的心肝不領情而偏要做父親的扁桃體,於父親是多餘的一丸肉,又替父親抵抗著身上的病毒。孫子沒有一個永遠記著他的爺爺的,由此,有人強調要生男孩能延續家脈的學說就值得可笑了。試問,誰能記得他的先人是什麼模樣又叫什麼名字呢?最了不得的是四世同堂能知道他的爺爺、老爺爺罷了,那麼,既然後人連老老爺爺都不知何人,那老老爺爺的那一輩人一個有男孩傳脈,一個沒男孩傳脈,價值不是一樣的嗎?話又說回來,要你傳種接脈你明白這其中的玄秘嗎?這正如吃飯是繁重的活計,不但要吃,吃的要耕要種要收要磨,吃時要咬要嚼要消化要拉洩,要你完成這一系列任務就生一個食之慾給你,生育是繁苦的勞作,要性交要懷胎要生產要養活,要你完成這一系列任務就生一個性之慾給你,原來上帝在造人時玩的是讓人佔小利吃大虧的伎倆!而生育比吃飯更繁重辛勞,故有了一種欲之快樂後還要再加一種不能斷香火的意識,於是,人就這麼傻乎乎地自鳴其樂地繁衍著。唉唉,這話讓我該怎麼個說呀,還是隻說關於父子的話吧。

我說,作為男人的一生,是兒子也是父親,前半生兒子是父親的影子,後半生父親是兒子的影子。前半生兒子對父親不滿,後半生父親對兒子不滿,這如婆婆和媳婦的關係,一代一代的媳婦都在埋怨婆婆,你也是媳婦你也是婆婆你埋怨你自己。我有時想,為什麼上帝不讓父親永遠是父親,兒子永遠是兒子,人數永遠是固定著,兒子那就甘為人兒地永遠安分了呢?但上帝偏不這樣,一定是認為這樣一直不死地下去雖父子沒了矛盾而父與父的矛盾就又太多了,所以就要重換一層人,可是人換一層還是不好又換,就反反覆覆換了下來。那麼,換來換去還是這些人了!可不是嗎,如果不停生人死人,人死後靈魂據說又不滅,那這個世界裡到處該是幽魂了,我們抬腳動手就要碰撞他們或者他們碰撞了我們。不是的,絕不是這樣的,一定還是那些有數的人在換著而重新排列罷了。記得有一個理論是說世上的有些東西並不存在著什麼優劣,而質量的秘訣全在於秩序排列,石墨和金剛石其構成的分子相同,而排列的秩序不一,質量截然兩樣。聰明人和蠢笨人之所以聰明蠢笨也在於細胞排列的秩序不同。哦,不是有許多英雄和盜匪在被槍殺時大叫「二十年又一個×××」嗎?這英雄和盜匪可能是看透了人的玄機的。所以我認為一代一代的人是上帝在一次次重新排列了推到世界上來的,如果認為那怎麼現在比過去人多,也一定是僅僅將原有的人分劈開來,各佔性格的一個側面一個特點罷了,那麼你曾經是我的父親,我的兒子何嘗又不會是你,父親和兒子原是沒有什麼區別的。明白了這一點多好呀,現時為人父的你還能再專制你的兒子嗎?現時為人兒的你還能再怨恨現時你的父親嗎?不,不,還是民主、和平、仁愛地活著這一世人的為好,好!

說孩子

和女人在一起,最好不要提起她的孩子——一個家庭組合十年,愛情就老了,剩下的只是日子,日子裡只是孩子,把雞毛當令箭,不該激動的事激動,別人不誇自家誇。——她會全不顧你的厭煩和疲勞,沒句號地要說下去。人的心是一輩一輩往下疼的,如擺磚溜兒,一塊磚撞倒一塊磚,不停地撞下去。我曾經問過許多人,你知道你孃的名字嗎?回答是必然的。知道你奶奶的名字嗎?一半人點頭。知道你老奶奶的名字嗎?幾乎無人肯定。我就想,真可憐,人過四代,就不清楚根在何處,世上多少夫婦為「續香火」費了天大周折,實際上是毫無意義!全然地拒絕生育,當然是對人類的不負責任,但除過那些一定要生兒生女,一定要生兒不生女的人外,現代社會里的夫婦要孩子純粹是一種精神的需要,有個樂趣,如飼貓飼狗,或許為了維繫家庭。一個女人曾對我說,夫妻是衣服的兩片襟,沒有孩子就沒有紐扣啊!

有了孩子,誰都希望孩子小時候乖,長大了有出息。結婚生育,原來是極自然的事,瓜熟蒂落,草大結籽,現在把生兒育女看得不得了了,照儀器呀,吃保胎藥呀,聽音樂看畫報胎教呀,提前去醫院,羊水未破就呼天喊地,結果十個有八個難產,八個有七個產後無奶。十三年前我在鄉下,隔壁的女人有三個孩子,又有了第四個,是從田地裡回來坐在灶前燒火,覺得要生了,孩子生在灶前麥草裡。待到嬰兒啼哭,四鄰的老太太趕去,孩子已收拾了在炕上,飯也煮熟,那女人說:「這有啥?生娃像大便一樣的嘛!」孩子生多了,生一個是養,生兩個三個也是養,不見得痴與呆,腦子裡進了水,反倒難產的,做了剖宮產的孩子,性情古怪暴戾,人是胎生的,人出世就要走「人門」,不走「人門」,上帝是不管後果的。

我長久地生活在北方,最憤慨的是有相當多的人為一個小小的官位爾虞我詐,鉤心鬥角,到位上了,又腐敗無能,敷衍下級,巴結上司,沒有起碼的謀政道德,後來去南方了幾趟,接觸了許多官員,他們在位一心想幹一番事業,結果也都幹得有聲有色。究其原因,他們說,不怕丟官,丟了官我就去做生意,收入比現在還強哩!這是體制和社會環境所致。如今對兒女的教育何嘗有點不像北方幹部對待官職的態度呢?人口越來越多,傳統的就業觀念又十分嚴重,做父母的全盼望孩子出人頭地,就鬧出許多畸形的事體來。有人以教孩子背唐詩為榮耀,家有客人,就撥出小兒,一首一首閉了眼睛往下背。但我從沒見過小時能背十首唐詩的「神童」長大成了有作為的人。有人省吃儉用地買鋼琴呀,買繪畫的顏料筆紙呀,用金錢加拳頭要培養個音樂家和畫家,結果只能培養出一大批掙便宜錢的半通不通的「輔導」。社會是各色人等組成的,是什麼神就歸什麼位,父母生育兒女,生下來、養活到大,施之於正常的教育就完成了責任,而硬要是河不讓流,盛方缸裡讓成方,裝圓盆中讓成圓,沒有不徒勞的,如果人人都是撒切爾夫人,人人都是藝術家,這個世界將是多麼可怕!接觸這樣的大人們多了,就會發現,愈是這般強烈地要培養兒女的人,這人愈是活得平庸。他自己活得沒有自信了,就將希望寄託在兒女身上。這行為應該是自私和殘酷,是轉嫁災難。試想,你自己都是那樣,還苛刻地要求兒女,兒女會怎麼看你?兒女的生命是屬於兒女的,不必擔心沒有你的設計兒女就一事無成,相反,生命是不能承受過輕和過重的,教給了他做人的起碼道德和奮鬥的精神,有正規的學校傳授知識和技能,更有社會的大學校傳授人生的經驗,每一個生命自然而然地會發出自己燦爛的光芒的。

如果是作小說,作家們懂得所謂的情節是人物性格的發展,而活人,性格就是命運。曾經流行過一種測驗法,即讓你隨口說出三個動物來,每個動物又以最少三個詞來比喻,第一個動物的比喻詞便是你的自我感覺,第二個動物的比喻詞是別人對你的看法,第三個動物的比喻詞是原本的你。我測過百餘人,發覺自我感覺不管如何變化,總超不出兩類,一是良好,如龍,是飛騰的龍,威嚴的龍,美麗的龍;一是喋喋抱怨,如牛,吃的是草擠出的是奶的牛,一生辛勤的牛,為人耕作的牛。可以說,人是很難認識自己的,這如眼睛看不見眼睛一樣。但認識自己,設計自己卻是人至關重要的事!天才不是三百年才出現一個兩個的,天才是每個人都存在的,關鍵是是否發現自己身上的天才。遺憾的是很多很多的人至死沒有發現和發展自己的天才潛能,所以,偉大的人物總是少,眾生才芸芸。

我也是一個父親,我也為我的獨生女兒焦慮過,生氣過,甚至責罵過;也曾想,我的孩子如果一生下來就有我當時的思維和見解多好啊。為什麼我從一學起,好容易學些文化了,我卻一天天老起來,我的孩子又是從一學起?!但當我慢慢產生了我的觀點後,我不再以我的意志去塑造孩子,只要求她有堅忍不拔的精神,只強調和引導她從小幹什麼事情都必須有興趣,譬如踢沙包,你就盡情地去踢,畫圖畫,你就隨心所欲地畫。我反對要去做什麼「家」,你首先做人,做普通的人。繼承了我的秉性,孩子膽小,我的親戚們讓孩子在外要剛硬,誰敢打你你就打他。我說,社會畢竟不是整日打架的社會,學得那麼剛硬還像個女孩子嗎?小不忍到底要壞大謀的。

我對待兒女的觀點,是會被相當多的人反對的,或許將永遠落下不稱職的父親的聲名。我雖然常常看著小學生、中學生不分晝夜地在書桌前用功,心中充滿了悲哀——大人們都在自己的崗位上消極怠工,卻把惡果轉嫁於孩子——但我也得讓女兒去做作業,去複習,去拿回考試的高分。我現在唯一能做到的,是不能忍受著一些女人向我講述她為孩子設想的偉大而美麗的前景,她不停地在說,使用著連續的逗號,好不容易出現一個句號了,我得趕緊就說:「哎呀,差點忘了,××要我回個電話的!」我得逃避,我終於學會了逃避。

說房子

人活在世上需要房子,人死了也需要房子,鄉下的要做棺、拱墓,城裡的有骨灰盒。其實,人是從泥土裡來的,最後又化為泥土,任何形式的房子,生前死後,裝什麼呢?

有一個字,囚,是人被四周圍住了。房子是囚人的,人尋房子,自己把自己囚起來,這有點像投案自首。

過去的地主富農,買房買地,現在一般的農民省吃儉用,第一個建設就是蓋房,活著沒有蓋所房子,好像一個總統沒有治理好國家一樣,很丟人的。時下的房地產很熱,大款們也是廣置房產,都要囚,囚了自己,還要給子子孫孫都有囚的地方。

為了房子,人間鬧了多少悲劇:因沒房女朋友告吹了;三代同室,以簾相隔,夫妻不能早睡,睡下不敢發聲,生出性的冷淡和陽痿;單位裡,一年蓋樓,三年分樓,好同事成了烏眼雞似的,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與分房不公的領導魚死網破。

人為什麼都要自個兒尋囚呢?沒有可以關了門、掩了窗,與相好談戀愛的房子,那麼到樹林子去,在山坡上,在潔淨鵝卵石的河灘,上有明月,近有清風,水波不興,野花幽香,這麼好的環境只有放肆了愛才不辜負。可是,沒有個房子,哪裡都是你的,哪裡又豈能是你的?雁過長空無痕,春夢醒來沒影,這個世界什麼都不屬於你,就是這房子裡的空間歸你。砰地推開,砰地關上,可以在裡邊四腳拉叉地躺著抽菸,可以伏在沙發上喘息;沏一壺茶品品清寂,沒有書記和警察,叱責老婆和孩子。和尚沒有家,也還有個廟。

人就是有這麼個壞毛病,自由的時候想著囚,囚了又想到自由。現在有些人房子有幾幢數套,一套裡有多廚多廁,卻嚮往沒牆沒頂的大自然,十天半月就去山地野外遊覽,穿寬鞋,過草地,吃大鍋,放響屁,放浪一下形骸。沒房子的,走到公共廁所都在暗暗設計:這房子若歸我了,床放在哪兒好,灶安在哪兒好。人都被上帝分配在地球上,地球又有引力,否則,在某個早晨,人都會突然飛掉。

人多多少少都會有點房子的,是一室的或者兩室三室的——人什麼都不怕,人是怕人,所以用房子隔開,家是一人或數人被房子囚起來。一個村寨有村寨牆,一個城有城牆。人生的日子整齊分割為四季一年,一年十二月,一月三十天,每人每家的居住就如同將一把草藥塞進藥鋪藥櫃的一個格屜一個格屜裡,有門牌號碼,以數字固定了——《易經》就是這麼研究人的,產生了定數之說。人逃不出為自己規定的數字的。

有了房子,如鳥停在了枝頭,即使四處漂泊,即使心還去流浪,那口鍋有地方,床有地方,心裡吃了秤錘般地實在。因此不論是鄉下還是鬧市,沒有人走錯過家門,最要看重的是他家的鑰匙。有家就有了私產和私心,以前有些農民出門在外,要拉屎都要憋著跑回去,拉在他家的茅坑裡,憋不住的,拉下來也用石頭濺飛,不能讓別人撿拾去。而工廠的工人,也有人有了每天要帶些廠裡的么小零碎回家的癮,如鉗子呀,鐵絲呀,釘子呀,實在想不出拿什麼了,吃過飯的飯盒裡也要裝些水泥灰。房間裡,隨心所欲地佈置了,在外做什麼職業,在內就表現什麼風格,或者在外得不到的,在內就要補上。官人們的座椅大,躺椅長,桌上有兩副眼鏡,看報紙一副,看人一副,牆上要有大的地圖,書架裡有領袖的裝幀豪華的文集。款人們的房間裡英文字母最多,以錢幣疊成的菠蘿掛在牆上,有一個壁櫥是供了財神的,通有電光,遙感能發「財源茂盛」之聲,想做藝術家的佈置出了比藝術家還藝術家的氛圍,有完整的盤羊頭骨,有偌大的插畫軸瓷缸,書不上架堆在桌上,紙菸拆開用菸斗來吸。那些自己做苦工偏要培養兒女做音樂家的,鋼琴擺在窗下。病懨懨的,常年臥床的,掛龍泉劍在床頭。而實在的人,過平常日子,傢俱是逐步添辦的,色調不一,米袋子同浴盆、涼鞋、捨不得丟的吃過餅乾的盒子塞在床下,醋瓶子、蒜瓣和《新華字典》共放於縫紉機面板上,牆上是全家照片鏡框和孩子的三好學生獎狀,他們今天把桌子移靠窗,明天床又東西向變為南北向,常變要出新,再折騰還是擁擠。

書上寫著的是:家是避風港,家是安樂窩。有房子當然不能算家,有妻子兒女卻沒有房,也不算有家。家是在廣大的空間裡把自己囚住的一根樁。有趣的是,越是貪戀,越是經營,心靈的空間越小,其對社會的逃避性越大。家真是船能避風嗎,有窩就有安與樂嗎?人生是煩惱的人生,沒做官的有想做做不上的煩惱,做了官有不想做不做不行的煩惱。有牙往往沒有鍋盔(一種硬餅),有了鍋盔又往往沒了牙齒。所以,房間如何佈置,家庭如何經營都不重要,睡草鋪如果能起鼾聲,絕對比睡在席夢思沙發床上輾轉不眠為好。用不著熱羨和嫉妒他人的千般好,用不著哀嘆和怨恨自己的萬般苦,也用不著恥笑和賤看別人不如自己,生命的快活並不在於窮與富、貴與賤。

奮鬥,賺錢,總算有滿意的房子了,總算佈置得滿意了,人囚在家裡達到人初衷了吧?人的毛病就來了!人又要衝出這個囚地,「情人」一詞越來越公開使用;許多男人都在說,最大的快樂是妻子回了孃家;普遍流行起「能買來床,買不來睡眠,能買來食物,買不來胃口,能買來學位,買不來學問」……蠶是以自吐的絲囚了自己的,蠶又要出來,變個蝴蝶也要出來。人不能圓滿,圓滿就要缺,求缺著才平安,才持靜守神。

世上的事,認真不對,不認真更不對,執著不對,一切視作空也不對,平平常常,自自然然,如上山拜佛,見佛像了就磕頭,磕了頭,佛像還是佛像,你還是你——生活之累就該少下來了。

關於女人

如果作理性的分析,一個女人,既然是僅屬於女性的人,其形象的美與醜是沒有什麼意義的,但實際的情況是,每一個男人,包括最理性者,見到一個具體的、活生生的、漂亮的女人,沒有不產生異樣感覺的。成語詞典裡,美女人被比作花,比作月;賈寶玉感慨女人是清水做的,我們或許嘲笑這是情種們的言論,但沈從文說過,女人是天使和魔鬼合作的產物,甚至胡適先生談佛的戒色,主張見到美女人就立即想她老了的形象,想她死後的一副骷髏,這豈不暴露了美女人仍對他們有著強大的誘惑,只是無可奈何地逃避罷了。真正有點不注重了女人美醜的是那些偏僻鄉間的貧困的老大不小的光棍漢,「尾巴一揭是個女的」。他們認為,只要能娶來在他的土坑上就行了。他們對於美的女人有不屬於自己的潛層意識。如同我們身為機關科員,平日眼盯著科長、處長的位子,而從來沒有要當國家主席的念頭,即使去了一趟中南海,也不至於流連忘返,夜不成寐。可這些身子很飢渴的光棍漢畢竟還要說:「什麼美的醜的,燈一拉還不都一樣嗎?」他們在婚後也就至死不點了燈行房事,可見對女人之美的愉悅是男人共有的,對美女的追求只阻於窮,窮不擇妻。

可以說,社會發展到今天,婦女解放的口號吶喊了幾個世紀,但世界還根子裡是男人的。任何男人,不管說與不說,還是以外表的感覺首先對一個初識女人採取對待的態度,戀愛中的「一見鍾情」被歌頌得十分美妙,一見鍾情的當然是外貌。每個男人都希望自己的老婆長得漂亮,誠然漂亮的標準異人異樣,且人人都是那麼擇著,最後沒有剩下的,如挑到底賣到完的桃子。而女人呢,也習慣了拿自己的漂亮去取悅男人,「為知己者容」,瞧,說得似乎高尚,其實一把辛酸。一個不引起男人注意的、不被男人圍繞著殷勤的女人,這女人要麼自殺,要麼永不出戶,要麼發誓與命運抗爭,刻苦磨鍊一種技藝而活著。哪個女人不企圖提高街頭上的回頭率呢?即使遇上了太饞的目光,場面難堪,罵一句「流氓!」那罵聲裡也含幾分得意。現在社會上的商店,幾乎全是為女人開設,出售著大量的衣服和化妝品,百分之八十的雜誌封面刊登的是女人的頭像,好像這個世界是女人的,其實這正是男人世界的反映。男人們的觀念裡,女人到世上來就是貢獻美的,這觀念女人常常不說,女人卻是這麼做的。這個觀念發展到極致,就是男人對於女人的美的享受出現異化,具體到一對夫婦,是男人盡力為女人服務,於是,一些蠢笨的男人就誤認為現在是陰盛陽衰了。三十年代有個很有名的軍人叫馮玉祥的,他在婚娶時問他的女人為什麼嫁他,女人說:是上帝派我來管理你的。這話讓許多人讚歎。但想一想,這話的背後又隱含了什麼呢?說穿了,說得明白些,就是男人是征服世界而存在的,女人是征服男人而存在的,而征服男人的是女人的美,美是男人對女人的作用的限定而甘願受征服的。懂得這層意思的,就是偉大的男人,若是武人就要演「英雄難過美人關」的故事,若是文人就有「身死花架下,做鬼也風流」的詩句。而不懂這層意思,便有了流氓,有了挨槍子的強姦罪犯。

明白了這個世界仍是男人的,女人也明白了自己的美的作用,又不被美而被動了自己的人格,又使美能長長久久為自己產生效力,女人該怎樣地去活呢?上帝創造萬物原本公正平衡,古有杞人憂天,天是永遠不會塌下來的,即使地球爆炸了,仍有供人生存的星球。過去我們以木取火,眼看著山上的樹木被砍了回家燒飯,樹砍光了,連樹根也刨了,就害怕某一日用什麼來燒飯呢,但後來就有了能燃燒的叫煤的石頭,叫煤的石頭挖盡了,又有了電,或許將來沒有了電,燒飯的燃料就會出現別的。男女既為人類的兩半,從來沒有男為多半,女為少半,兩半同中有異,異而相吸,誰也離不得誰。相吸的是以性為磁的,性是人類同吃同喝一樣重要的一種欲,性慾的刺激是以人之外貌美好為點,而欲是創造世界的原動力,這也正是上帝造人之所以分為男女的秘訣所在。對於性這種欲的衝動,人類在有了文明後帶有兩種說法,一是稱作愛情,給以無以復加的歌頌,作為所有藝術的永恆專題;一是斥為色情,給以嚴厲的詆譭和鞭撻。可是,誰能說清愛情是什麼呢,色情又是什麼呢?它們都是精神的活動,由精神又轉化為身體的行動,都一樣有個「情」字,能說是愛情是色情的過濾,或者說,不及的性就是愛情,性的過之就是色情嗎?不管怎麼說,它們原是沒區別的。女人大約有分為幾個型的,如賢妻良母型和輕佻放蕩型,等等,又有以別的角度分為兩大類的,即大家閨秀和小家碧玉。這種種型別,實質是男人的目光所見。好多男人喜歡的是輕佻的女人,希望招之,女人就會來之,在一起說,笑,打情罵俏,但他們常常不願這樣的女人成為他們的妻子,對於妻子,卻要求永遠忠於他們,視丈夫以外的男人為石頭木頭,女人們到底將要全部作為婦人的。如果都對自己的妻子嚴格限制,天下哪兒又有供自己風流的女人呢?這就是男人最矛盾的地方,所以男人在某種意義上講是最自私和醜惡的動物。女人之所以要做真正的女人,首先要懂得男人的秉性:男人是朝三暮四的,是喜新厭舊的,是吃了碗裡看在鍋裡的,不胡思亂想的男人不是男人,所謂的在性上的高尚與卑下的男人之分是剋制的力量強弱,是環境的允許與限制,是文化重負下的猶豫和果斷。孔子說女人和小人難養,遠之不行,近之不行,男人更是這樣,常常有男人以佔有過眾多女人為榮耀,以致到最後,樂道的只是數字而無法記憶起某個女人的名姓和形象;也有男人家有美妻仍立於街頭感慨美女如雲,覺得每一個都勝過家中的那位,若他真的又娶了街頭最美的一個,不久又會覺得此不如彼。愛是得不到的為愛,可望而不可即,女人如果是一條總在手指間滑脫而去的泥鰍,男人就有了蒼蠅一樣的勇敢。於是,聰明的女人要使自己永遠被男人看重,做了妻子永遠要獲得丈夫的寵愛,她應追求的不是讓男人佔有,也不佔有男人,和讓男人佔有,也佔有男人,轉換這種關係的是一種平等,一種自我的獨立。以自我而活,活有個性,活有熱情,這就常活常新,正是這種常活常新,恰好符合了男人的那份易於疲倦的賤的秉性,使他們有了新鮮感,有了被吸引力。這結局雖然同討好男人要企圖達到的目的一樣,但質發生了變異。可惜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裡,許多的女人不知道了怎樣做女人,長得美固然是一份資本,但形象之美能從小保持到老嗎?以美色之貌滿足男人,美色之禍男人必然厭惡,且世上美貌有各式各樣的美貌型,以其之一怎能囊括全部而統治男人的吃了五味想六味呢?以輕佻放蕩取悅,輕看了自己,什麼樣的男人都要輕看你。太愛聽讚美的話,就易使男人陰謀得逞,順竿而爬。太善良,對男人太好,又會使男人產生錯覺,膨脹一份賊膽。漂亮是美的表,端莊是美的質,我們敬奉菩薩,首先是我們喜歡菩薩的漂亮,而菩薩莊重,再淫蕩的男人也沒有產生過要強姦她的邪念,但任何男人誰沒有跪倒在菩薩腳下呢?

可以說現在有相當多的女人不滿男人的世界,卻錯誤地一心要做女強人。常常聽到有做母親的在培養女兒做撒切爾夫人,撒切爾夫人之所以被稱為鐵女人,那是指政治而言,她們的理解,女人就要風風火火,就要慷慨激昂,好爭好鬥,如猛虎獅子。男人在主導著這個世界,這已經是人類的不幸,如若某一日女人也主導了這個世界,那同樣是人類的不幸。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男人與女人兩極發展,這才是真正的男人和女人,才是上帝造人的原意,男者不男,女者不女,反倒使陽陰世界看似合一,實則不平衡了。

獨立做女人的人格,熱情地對待生活,對待自己,為自己而活,活得美好,女人越會對男人產生永久的吸引,這就是平等,與男人平等是真正地活出了女人味。有了這種與男人平等地生存於世上,平等地做夫妻的女人味,或許長得漂亮,或許長得不漂亮,但自然而然地就產生了你的態。態是古時用語,態無法言說,類似當今人所談的氣質和風度。女人的漂亮不會永駐,女人的態卻長伴終生。李漁講女人有態,三分漂亮可增加到七分,女人無態,七分漂亮可降落到三分,它如火之有焰,如燈之有光,如金銀之寶氣。態當然有天生具有的,但更多是後來可培養。古時候,有態的女人是聲名顯赫的妓女,妓女在那時是以男人而活著的附屬物,但往往成為了棋琴書畫俱佳的高等藝妓,卻成了活得與男人平等活著的最自為的人,所以最有了態。現在當然沒必要只有犧牲自己,渡過血與淚的深淵而再出生汙泥成蓮荷,已經是有氣質和風度的女人越來越多,這是社會的進步,女人們這麼活下去,活著的才是真正的女人。

說美容

女人是赤裸的,女人卻最善藏。藏著的部分以藏顯露,如特別講究服裝要體現出線條;露著的那片臉上因為有五官,五官像阿拉伯數字,組合了就是號碼,臉還要化妝,亦藏欲更露。

我們把畫畫叫美術,愛美,也就是愛畫,於是女人將臉當了畫布。動物皆有以美羽美紋美聲來吸引異性的,說到底,美的實質的東西是性。如果世上沒有女人,男人是不會去修建廁所,世上沒有了男人,女人也不會去化妝。

不把真面目示人,這就是女人——見人不化妝,是不尊重對方呀!——性的虛幻下的活動裡,男人需要假,女人就製造假。女人假到最後,真作假時假亦真:自己也懷疑了自己。一個女人說她畫眉,哪日沒有畫了,就感覺沒長了眉毛。

化妝的盛行,使女人越來越失去自信。誰還敢素面朝天?「女容為悅」從古代一路喊下來,現在似乎已是生活得越好,物質越豐富,女人的所悅者越少,情愛越難得。因為現代城市的女人就比鄉下女人化妝得嚴重。女人們喜歡比喻月亮,說是明鏡,是玉盤,是天燈,是夜之眼,比喻得已不知月亮到底是什麼了;女人們都在形容,形容到不知什麼身份什麼年齡,戲永不散場,演員滿街走。

其實,女人用不著化妝,化妝應為男人的事,如鳥獸中的鳳、雄獅、公雞和鴛。女人的化妝已經是違背了自然規律,輕賤了自己,更不必割這樣填那樣再做美容手術。人的身體,每一個部位,甚至一顆痣,一條皺紋,都是極其協調地配合在一起的,這如同大自然所形成的山丘、河流、洞澗、樹林一樣,它有它的風水。人體也有風水,隨便去改造,就失去了和諧,也失去了特點和標誌。

上帝既然造了我們,我們應該自信。

說打扮

打扮唯美。美是生命存在的過程,如林語堂說,鶴足的挺拔之美是逃離危險的結果,熊掌的雄壯之美是捕獲食物的結果。性也產生美,性說到底還是生命延續的需要,所以花為了蜂蝶爭豔,雄獅為了雌獅長髮。人和禽獸的不同,是雄的長得不好看而雌的長得好看,女人比男人好看了,還要在女人之間顯出自己更好看,這就有了打扮。

打扮是以藏和露為技巧的,藏除了真的藏短處,藏重要的還是為了露。在臉上塗各種化妝物是要更表現臉,設計服裝講究線條也是更要展示身材。中國人善於收拾廚房,不大理會廁所,有灶神沒有茅房神,這種習慣思維用到身體打扮上,也是打扮(露)進口部位,不打扮(藏)出口部位。如果說羞恥,身體的一頭一尾是不能同時蓋著或露著,露了頭就蓋尾,要露尾,用毛巾把頭蓋了,尾露著也無所謂。

如一張畫布,幾種顏料,畫就一幅幅畫下來,人就是頭髮、臉、衣褲和鞋襪,翻來覆去在那裡經營著,學著動物,也學著植物,把金木水火土全做了材料。人的打扮是為了鮮活人的眼睛,它不取悅於別類,這如同我們在乎於雞的肥瘦而不是雞的醜俊,世上如果只有男人或只有女人,世上是不會有廁所的。但打扮畢竟是皮面上的操作,人格和素質如白紙燈籠裡的燈泡,燈泡是紅色的,燈籠就是紅燈籠,燈泡是黃色的,燈籠就是黃燈籠。於是有人豔,有人妖豔,有人清雅,有人清而不雅,警察穿了警服才是警察,老中醫先生不背藥箱也認得是老中醫先生,妓女就給人髒的感覺,閒漢留下的印象是懶。

不扮不是人,人還是打扮著好,尤其女人。打扮得越有個性、越有風格才是會打扮,有人以為穿高檔的、穿時興的就是美,雖有三分人才七分穿的話,但有人越打扮越美,有人越打扮越醜。見什麼都能吃的,吃了什麼都覺得香的,並不是美食家,事實是這樣的人沒有不平庸的,一樣的規律,凡是社會上興什麼衣服就穿什麼的人都不是美人。

隨著社會的發展,打扮技巧不斷提高,服裝有了「精品屋」,化妝有了「美容院」,一般人的想法裡,鄧小平說話是玉言,一定鑲了金牙的,但鄧小平沒有。張藝謀應該穿名牌吧,張藝謀穿的是板兒鞋。過去走到哪兒,見的是演員長得漂亮,穿得鮮豔;現在大小任何城市裡,街頭上都是流光溢彩,美色如雲,芸芸眾生很難在臉上看出年齡,在服裝上分出窮富。我們看天上的麻雀,幾乎都是一個樣,分不清這一隻不是那一隻,人如果都成了美人,其實就沒有了美人。過去有個故事,說一個懶婆娘長年不洗臉,有一夜賊入室偷竊,與賊搏鬥,賊拿刀照她腦門上砍了一下,她倒在地上只說這下死了,可後來又覺得沒死,起來一看,地上兩半個臉,原來賊砍開的是垢痂結的臉殼。如今有的人粉越抹越厚,真懷疑也有了個殼,那高階化妝品和垢痂有什麼兩樣?人穿衣是取暖的,講究到衣服要凍死身子或焐死身子,人最後就成木頭了,是掛衣架子。

人若是一塊石頭,生了苔蘚,一年四季變換顏色,那怎麼變來就怎麼變去,可人的秉性是得寸而進尺,有了一條好褲帶就想配好褲子,有了好褲子得有好上衣,那麼帽子呀鞋呀慾望越來越多,思維也變了。打扮一旦成了社會時尚,風氣靡麗,必然少了清正之氣。過去有一句名言:最容易打扮的是歷史和小姑娘。現在呢?沒有學問的打扮得更像有學問,不是藝術家的打扮得更像藝術家,戲比生活逼真,謊言比真理流行。

當一切都在打扮,全沒有了真面目示人的時候,最美麗的打扮是不打扮。

說生病

有一種病,在身上七年八年不愈,要想想,這一定是有原因了。洩露了不該洩露的天的機密?說破了不該說破的人的隱私?上帝的陰謀最多可以意會而不能言傳的。那麼,這病就特別的有意義,自感是一位先知先覺、勇敢的普羅米修斯,甘受懲罰吧。或許,人是由靈魂和肉體兩方結合的,病便是靈魂與天與地與大自然的契合出了問題,靈魂已不能領導了肉體所致,一切都明白了吧,生出難受的病來,原來是靈魂與天地自然在做微調哩。

真如果這麼對待了生病,有病在身就是一種審美。靜靜地躺在床上,四面的牆塗得素白,定著眼看白牆,牆便不成牆——如盯著一個熟悉的漢字就要懷疑這不是那個漢字——牆幻作駐雲,恰有穿白衣白帽白口罩的「天使」女子送了藥來。吊針的輸液管裡晶瑩的東西滴滴下注,作想這管子一頭在天上,是甘露進入身子。有人來探視,都突然溫柔多情,說許多受感動的話,送食品,送鮮花。生了病如立了功,多麼富有,該乾的事都不幹了,不該享受的都享受了,且四肢清閒,指甲瘋長,放下一切,心境恬淡,陶淵明追求的也不過這般悠然。

最妙的是太陽暖和,一片光從窗子裡進來跌在地上,正好窗外有一株含苞的梅,梅枝落雪,苞蕾血紅,看作是斂羽靜立的丹頂鶴,就下床來,一邊掖了下墜的衣襟一邊在光裡捉那鶴影。剛一悶住,鶴影已移,就體會了身上的病是什麼形狀兒的,如針隙透風,如香爐細煙,如蠶抽絲,慢慢地離你而去的呢。

暫不要來人的好,人越多越寂寞,擺一架古琴也不必裝弦,用心隨情隨意地彈。直捱到太陽轉黑月亮升起,插一盤小電爐來煎中藥,把帶耳帶嘴的砂鍋用清水滌了又滌,藥浸泡了,香點燃了,選一個八卦中的方位和時分,放上砂鍋就聽嘰嘰咕咕的響聲吧。藥是山上的靈根異草,採來就召來了山川叢林中的鐘毓光氣,它們嘰咕是醞釀著怎麼扶助你,是你的神仙和兵卒。煎過頭遍,再煎二遍,滿屋裡濃濃的味,雖然攪藥不能用筷子,更不得用雙筷——雙筷是吃飯的——用一根幹桃棍兒慢慢地攪,那透過蘸溼了的蒙在砂鍋上的麻紙上蒸氣瀰漫,你似乎就看到了山之精靈在舞蹈,在歌唱,唱你的生命之曲。

躺在床上吧,心可以到處流浪,你無處不在,無所不能,從未有過這般的勇敢和偉大,簡直可以要作一部類屈原的《離騷》。當你遊歷了天上地下,前世和來世,熄了燈要睡去了,你不妨再說一些話,給病著的某一部位說話。你告訴它:×呀,你對我太好了,好得使我一直不覺得你的存在。當我知道了你的部位,你卻是病了。這都是我的錯,請你原諒。我終於明白了在整個身子裡你是多麼的重要,現在我要依靠你了,要好好保護你了,一切都拜託你了,×!人的身體每一處都會說話,除嘴有聲外,各部無音,但所有的部位都能聽懂話的,於是感受會告訴心和大腦,那有病的部位精神煥發,有了千軍萬馬的英雄在同病毒戰鬥。什麼「用人不疑」的仁,什麼「士為知己者死」的義,瞬間裡全體會得真切和深刻。

生病到這個份兒上,真是人生難得生病,西施那麼美,林妹妹那麼好,全是生病生出了境界,若活著沒生個病,多貧窮而缺憾。佛不在西天和經卷裡,佛不在深山寺廟裡,佛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生病只要不死,就要生出個現世的活佛是你的。

說死

人總是要死的。大人物的死天翻地覆,小人物說死,一閉眼兒,燈滅了,就死了。我常常想,真有意思,我能記得我生於何年何月何日,但我將死於什麼時候卻不知道。一覺睡起來,感覺睡著的那陣就是死了吧,睡夢是不是另一個世界的形態呢?我的一個畫家朋友,一個月裡總要約我見一次,每次都要交我一份遺書,說他死後,眼睛得獻給×××醫院,心肺得獻給×××醫院。過些日子,他又約我去,遺書又改了,說×××醫院管理混亂,決定把眼睛獻給另一個×××醫院的。對於死和將死的人見得多了,我倒有個偏見,如果說現在就業十分艱難,看一個孩子待父母孝順不孝順就看他能不能考上大學,那麼,評價一個人的歷史功過就得依此人死後是否還造福於民。秦始皇死了那麼多年,現在發掘了個兵馬俑坑,使中國贏得了那麼大的威名,又賺了那麼多旅遊參觀的錢,這秦始皇就是個好的。

人怕毛毛蟲,據說人是從小爬蟲衍變的,人也怕人,人也怕自己,怕自己死。在平日,壽比南山的話我們說得很多,萬壽無疆也喊過,是極少以死來恭維的話,死只能是對敵人最痛恨的詛咒,是法典中的極刑。依我的經驗,三十歲以前,從來是不思考到死的,人到了中年,下一輩的人拔節似的往上長,老一茬的人接二連三地死去,死的概念動不動冒在心頭,幾個熟人湊一堆了,瞧,誰怎麼沒有來?死了,就說半天關於死的話題。凡能說到死的人,其實離死還遙遠,真正到了死神立於門邊,卻從不說死的。我見過許多癌症病人,大都有三個發展階段,先是害怕自己是癌症,總打問化驗檢查的結果,觀察陪護人的臉色。再是知道了事實,則拒不接受,陪護人謊說是無關緊要的某某部位炎症,他也這麼說,老實地配合治療,相信奇蹟的出現。後是治療無效果,絕望了,什麼話也不說了,眼睛也不願看到一切,只是流淚。人一生下來就預示著死,生的過程就是死的過程,這樣的道理每個人在平時都能說一套,甚至還要用這般的話去勸導臨死的人,而到了自己將死,卻便想不開了。《紅樓夢》裡的那一段《好了歌》,說的是功名、富貴、聲色不能看得通達是人生的弱點,那麼,人性裡最大的可悲處是不能享受平等。試想,我們作為一個平頭百姓,平日裡看不慣以權謀私,看不慣不公正的發財,提意見呀鬧鬥爭呀地要平等,可徹底消除貴賤窮富和男女老幼界限的最平等的死到來時,卻不肯死,不死不行的,才依依不捨地去了。

為什麼不肯死,民間的意識裡,死是要到陰曹地府去的,那是一個漆黑無比的地方。幾乎誰也沒見過鬼,但每個人都認為鬼是青面獠牙,血口長舌的。接觸過許多死去了又活過來的人,他們都在講死的時候,覺得自己一直往上飛,越往上飛越覺得舒服,甚至能看到睡在床上的自己的身子,還聽得到醫生的話和親屬的哭。這情景真實不真實,我沒有經驗,但凡見過的病死的人最後嚥氣的時候差不多都呈現出一絲微笑的。我在陝西的鎮安縣見過一次葬禮,十幾人圍著死人敲鑼打鼓唱孝歌,其中一段在唱:「說一聲你死了就死了,親戚朋友都不知道。親戚朋友知道了,亡人已過奈何橋。奈何橋七寸的寬來萬丈的高,中間抹著花油膠。大風吹來搖搖擺,小風吹來擺擺地搖。有福的亡人橋上過,無福的亡人被打下橋。亡人過了奈何橋,從此陰間陽間路兩條。社會主義這麼地好,你為什麼要死得這樣早!」這是沒辦法的,誰都要離開這個人世的,如果人世真是這麼地好,你總不能老佔著地方不讓別人來吧。而且死去有死去的好處,基督教徒們不是說死去要到天堂見上帝嗎?共產黨的幹部也常說「將來要去見馬克思」。我們這些芸芸眾生,死了只能去閻王那兒報到,閻王是什麼,閻王是監督執行公正平等的長官。

把生與死看得過分嚴重是人的稟性,這稟性表現出來就是所謂的感情,其實,這正是上天造人的陰謀處。識破這個陰謀的是那些哲學家、高人、真人,所以他們對死從容不迫。另外,對死沒有恐懼的是那些糊里糊塗的人。最要命的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人,他們最恐懼死,又最關心死,你說人來世上是旅遊一趟的,旅遊那麼一遭就回去了,他就要問人是從哪兒來的又要回到哪兒去。道教來說死是乘雲駕鶴去做仙了,佛教來說靈魂不生不死不來不往,死的只是軀體,唯物論來說人來自泥土,最後又歸於泥土。芸芸眾生還是想不通,詛咒死而歌頌生,並且把產生的地方叫作「子宮」,好像他來人世之前是享受到皇帝的待遇的。

不管怎樣美好地來到人世,又怎樣地不願去死,最後都是死了。這人生的一趟旅遊是旅遊好了還是旅遊不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體會。我相信有許多人在這次旅遊之後是不想再來了,因為看景常常不如聽景。但既然陽世是個旅遊勝地,沒有來過的還依舊要來的,這就是人類不絕的緣故吧。作為一個平平常常的人,我還是作我平常人的庸俗見解,孔子有句話,是「朝聞道,夕死可矣」,當我第一次讀到這句話,我特高興,噢,孔聖人說過了,早上得了道,晚上就應該死了,這不是說凡是死的人都是得了道的嗎?那麼,這死是多麼高貴和幸福,而活得長久的,則是一種蠢笨,不悟道,是罪過,越是擁戴誰萬壽無疆,越是在懲罰誰,他萬壽了還不得道,他活著只是災難更多,危害更大。

海明威有個小說,寫的是一個人看見妻子在生產,他承受不了人生人的場面,就割破動脈血管而死了。海明威講的是生比死可怕。我小時候聽水磨坊的老漢說過一個故事,一個人夜裡獨自在家,有鬼來騷擾,這人不理,鬼很生氣,鬧得更厲害,以死來威脅,這人說了一句:「我對活著都不怕,我怕死?」這人說得真好,人在世上,是最艱難的事,要吃喝拉撒,要七情六慾,要傷病災痛,要悲歡離合,活人真不容易的。那些自殺的人,自己能對自己下手,似乎很勇敢,其實是一種自私、逃避和怯弱。

既然死是人的最後歸宿,既然壽的長短是聞道的遲早,既然聞道而死去的時候是一種解脫和幸福,對於死應該坦然。而恐懼的人,不能正確地面對死去,也絕不會正確地面對活著,這樣的人即使一時還未死,卻錯誤地理解人生,以為人生就是在有限的時間裡吃好穿好玩好,要吃好穿好玩好就去掠奪、剝削、欺騙、傷害別人。這樣的活著把自己的肚腹變成埋葬山珍海味的墳墓,穿絲掛綢,把身子變成一個蠶,只能是久久得不了道,老而不死,「老而不死是為賊」了。

讀山

在城裡待得一久,身子疲倦,心也疲倦了。回一次老家,什麼也不去做,什麼也不去想,懶懶散散地樂得清靜幾天。家裡人都忙著他們的營生,我便往河上釣幾尾魚了,往田畦裡拔幾棵菜了,然後空著無事,就坐在窗前看起山來。

山於我是有緣的。但我十分遺憾,從小長在山裡,竟為什麼沒對山有過多少留意?如今半輩子行將而去了,才突然覺得山是這般活潑潑的新鮮。每天都看著,每天都會看出點內容;久而久之,好像面對著一本大書,讀得十分地有滋有味了。

其實這山來得平常,出門百步,便可蹚著那道崖縫夾出的細水,直嗓子喊出一聲,又可以叩得石壁上一片嗡嗡迴音。太黑亂,太粗笨了,渾渾沌沌的;無非是崛起的一堆石頭:石上有土,土上長樹。樹一歲一枯榮,它卻不顯出再高,也不覺得縮小;早晚一推窗子,黑兀兀地就在面前,午後四點,它便將日光逼走,陰影鋪了整個村子。但我卻不覺得壓抑,我說它是憨小子,憨得可惱,更憨得可愛。這麼再看看,果然就看出了動人處,那陽面,陰面,一溝,一梁,緩緩陡陡,起起伏伏,似乎是一條偌大的蟲,蠕蠕地從遠方運動而來了,驀然就在那裡停下,驟然一個節奏的凝固。這個發現,使我大驚,才明白:渾渾沌沌,原來是在表現著大智:強勁的騷動正寓以屑屑的靜寂裡啊!

於是,我常常捉摸這種內在的力,尋找著其中貫通流動的氣勢。但我失望了,終未看出什麼規律。一個山峁,一個山峁,見得十分平凡,但怎麼就足以動目,抑且歷久?一個崖頭,一個崖頭,連連綿綿地起伏,卻分明有種精神在團聚著?我這麼想了:一切東西都有規律,山則沒有;無為而為,難道無規律正是規律嗎?

最是那方方圓圓的石頭生得一任兒自在,滿山遍坡的,或者立著,或者倚著,仄,斜,蹲,臥,各有各的形象,純以天行,極拙極拙了。拙到極處,卻便又雅到了極處。我總是在黎明,在黃昏,在日下,雨中,以我的情緒去靜觀,它們就有了別樣形象,愈看愈像,如此卻好。如在屋中聽院裡拉大鋸,那音響假設「嘶,嘶,嘶」,便是「嘶」聲,假設「沙,沙,沙」,便是「沙」聲。真是不可思議。

有趣的是山上的路那麼亂!而且沒有一條直著,能從山下走到山頂,能從山頂走到山底,常常就莫名其妙地岔開,或者乾脆斷去了。山上啃草的羊羔總是迷了方向,在石裡,樹裡,時隱時現。我終未解,那短短的彎路,看得見它的兩頭,為什麼總感覺不到盡頭呢?如果將那彎線兒拉直,或許長了,那一定卻是感覺短了呢,因為城裡的大街,就給人這種效果。這效果太過直白無趣。我懂了:這就是含蓄,豐富吧!

我早早晚晚是要看一陣山上的雲霧的:陡然間,那霧就起身了,一團一團,先是那麼翻滾,似乎是在滾著雪球。滾著滾著,滿世界白茫茫一片了,偶爾就露出山頂,林木濛濛地細膩了,溫柔了,脈脈地有著情味。接著山根也出來了。但山腰,還是白的,白得空空的。正感嘆著,一眨眼,雲霧卻倏忽散去,從此不知消失在哪裡了。我想這不是別的什麼,大概這閱歷久久的大山們在顯示嫵媚和靈怪,也說不定。

如果是早晨,起來看天的四腳高懸,便等著看太陽出來,山頂就腐蝕了一層紅色,折身過山樑,光就有了稜角,谷溝裡的石石木木,全然淡化去了,隱隱透出輪廓,倏忽又不復存在,如夢一般。完全的光明和完全的黑暗竟是一樣看不清任何東西,使我久久陷入迷惘,至今大惑不解。

看得清的,要算是下雨天了。自然那雨來得不要太猛,雨扯細線,就如從絲簾裡看過去,山就顯得嫵嫵媚媚。漸漸黑黝起來,黑是潑墨地黑,白卻白得光亮,那石的陽處,雲的空處,天的闊處,樹頭的虛靈處……一時覺得山是個瑩透物了,似乎可以看穿山的那邊,有蓄著水的花冠在搖曳,有一隻兔子水淋淋地喘著氣……很快雨要停了,天朗朗一開,山就像一個點著的燈籠,凸凸凹凹,深深淺淺,就看得清楚:遠處是鐵青的,中間是黑灰的,近處是碧綠的,看得見的那石頭上,一身的苔衣,茸茸的發軟發膩,小草在錚泠泠挺著,每一片葉子,像長著一顆眼珠,亮亮地閃光。這時候,漫天的鳥如撕碎紙片的自由,一朵淡淡的雲飄在山尖上空了,數它安詳。

我總恨沒有一架飛機,能使我從高空看下去山是什麼樣子,曾站在房簷看院中的一個土堆,上面甲蟲在爬,很覺得有趣,但想從天上看下面的山,一定更有好多妙事了。但我卻確實在滿月的夜裡,趴在地上,仰臉兒上瞧過幾次山。那是月亮還沒有出來,天是一個昏昏的空白,山便覺得富富態態;候月光上來了,但卻十分地小,山便又覺得瘦骨嶙峋了。

到底我不能囫圇圇道出個山來,只覺得它是個謎,幾分說得出,幾分意會了則不可說,幾分壓根兒就說不出。天地自然之中,一定是有無窮的神秘,山的存在,就是給人類的一個窺視嗎?我趴在視窗,雖然看不出個徹底,但卻入味,往往就不知不覺從家裡出來,走到山中去了。我走月也在走,我停月也在停。我坐在一堆亂石之中,聚神凝想,夜露就潮起來了,山風森森,竟幾次不知了這山中的石頭就是我呢,還是我就是這山中的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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