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獨自走一走

自在獨行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街面十分單薄,兩排房子,北邊的沿河堤築起,南邊的房後就一片田地,一直到山根。數來數去,組成這街的是四十二間房子,一分為二,北二十一間,南二十一間,北邊的斜著而上,南邊的斜著而下。街道三步寬,中間卻要流一道溪水,一半有石條棚,一半沒有棚,清清亮亮,無聲無息,夜裡也聽不到響動,只是一道星月。街裡九棵柳樹,彎腰扭身,一副媚態。風一吹,萬千柔枝,一會打在北邊木板門上,一會刷在南邊方格窗上,東西南北風向,在街上是無法以樹判斷的。九棵柳中,位置最中的,身腰最彎的,年齡最古老而空了心的是一棵垂柳。典型的粗和細的結合體,樁如桶,枝如發。樹下就仄臥著一塊無規無則之怪石。既傷於觀賞,又礙於街面,但誰也不能去動它。那簡直是這條街的街徽。重大的集會,這石上是主席臺,重要的佈告,這石上的樹身是張貼欄,就是民事糾紛,起咒發誓,也只能站在石前。

就是這條白浪街,陝西、河南、湖北三省在這裡相交,三省交界,界碑就是這一塊仄石。小小的仄石竟如泰山一樣舉足輕重,神聖不可侵犯。以這怪石東西直線上下,南邊的是湖北地面,以這怪石南北直線上下,北邊的街上是陝西,下是河南。因為街道不直,所以街西頭一家,三間上屋屬湖北,院子卻屬陝西,據說解放以前,地界清楚,人居雜亂,湖北人住在陝西地上,年年給陝西納糧,陝西人住在河南地上,年年給河南納糧。如今人隨地走,那世世代代雜居的人就只得改其籍貫了。但若查起籍貫,陝西的為白浪大隊,河南的為白浪大隊,湖北的也為白浪大隊,大凡找白浪某某之人,一定需要強調某某省名方可。

一條街上分為三省,三省人是三省人的容貌,三省人是三省人的語言,三省人是三省人的商店。如此不到半里路的街面,商店三座,座座都是樓房。人有競爭的稟性,所以各顯其能,各表其功。先是陝西商店推倒土屋,一磚到頂修起十多間一座商廳;後就是河南棄舊翻新堆起兩層木石結構樓房;再就是湖北人,一下子發奮起四層水泥建築。貨物也一家勝籌一家,比來比去,各有長短,陝西的棉紡織品最為贏,湖北以百貨齊全取勝,河南挖空心思,則常常以供應短缺品壓倒一切。地勢造成了競爭的局面,競爭促進了地勢的繁榮,就是這彈丸之地,成了這偌大的平川地帶最熱鬧的地方。每天這裡人打著旋渦,四十二戶人家,家家都做生意,門窗全然開啟,辦有飯店、旅店、酒店、肉店、煙店。那些附近的生意人也就擔筐揹簍,也來擺攤,天不明就來佔卻地點,天黑嚴才收攤而回,有的則以石圍圈,或夜不歸宿,披被守地。別處買不到的東西,到這裡可以買,別處見不到的東西,到這裡可以見。「小香港」的名聲就不脛而走了。

三省人在這裡混居,他們都是炎黃的子孫,都受共產黨的領導,但是,每一省都不願意丟失自己的省風省俗,頑強地表現各自的特點。他們有他們不同於別人的長處,他們也有他們不同於別人的短處。

湖北人在這裡人數最多。「天有九頭鳥,地有湖北佬」,他們待人和氣,處事機靈。所開的飯店餐具乾淨,桌椅整潔,即使家境再窮,那男人衛生帽一定是雪白雪白,那女人的頭上一定是紋絲不亂。若是有客稍稍在門口向裡一張望,就熱情出迎,介紹飯菜,幫拿行李,你不得不進去吃喝,似乎你不是來給他「送」錢的,倒是來享他的福的。在一張八仙桌前坐下,先喝茶,再吸菸,問起這白浪街的歷史,他一邊叮叮咣咣刀隨案板響,一邊說了三朝,道了五代。又問起這街上人家,他會說了東頭李家是幾口男幾口女,講了西頭劉家有幾隻雞幾頭豬,忍不住又自誇這裡男人義氣,女人好看。或許一聲吶喊,對門的窗子裡就探出一個俊臉兒,說是其姐在縣上劇團,其妹的照片在縣照相館櫥窗裡放大了尺二,說這姑娘好不,應聲好,就說這姑娘從不刷牙,牙比玉白,長年下田,腰身細軟。要問起這兒特產,那更是天花亂墜,說這裡的火紙,吃水煙一吹就著;說這裡的瓷盤從漢口運來,光潔如玻璃片,結實得落地不碎,就是碎了,碎片兒刮汗毛比刀子還利;說這裡的老鼠藥特有功效,小老鼠吃了順地倒,大老鼠吃了跳三跳,末了還是順地倒。說的時候就拿出貨來,當場推銷。一頓飯畢,客飽肚滿載而去,桌面上就留下七元八元的,主人一邊端著殘茶出來順門潑了,一邊低頭還在說:照看不好,包涵包涵。他們的生意竟擴張起來,丹江對岸的荊紫關碼頭街上有他們的「租地」,雖然仍是小攤生意,天才的演說使他們大獲暴利,似乎他們的大力丸,輕可以治癢,重可以防癌,人吃了有牛的力氣,牛吃了有豬的肥膘,似乎那代售的避孕片,只要和在水裡,人喝了不再多生,狗喝了不再下崽,澆麥麥不結穗,澆樹樹不開花。一張嘴使他們財源茂盛,財源茂盛使他們的嘴從不受虧,常常三個指頭高擎飯碗,將麵條高挑過鼻,沿街吸吸溜溜地吃。他們是三省之中最富有的公民。

河南人則以能幹聞名,他們勤苦而不戀家,強悍卻又狡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人小孩沒有不會水性的。每三日五日,結夥成群,背了七八個汽車內胎逆江而上,在五十里、六十里的地方去買柴買油桐籽。柴是一分錢二斤,油桐籽是四角錢一斤。收齊了,就在江邊啃了乾糧,喝了生水。憋足力氣吹圓內胎,便扎柴排順江漂下。一整天裡,柴排上就是他們的家,丈夫坐在排頭,妻子坐在排尾,孩子坐在中間。夏天裡江水暴溢,大浪滔滔,那柴排可接連三個、四個,一家幾口全只穿短褲,一身紫銅色的顏色,在陽光下閃亮,柴排忽上忽下,好一個氣派!到了春天,江水平緩,過姚家灣、梁家灣、馬家堡、界牌灘,看兩岸靜峰峭峭,賞山峰林木森森,江心的浪花雪白,崖下的深潭黝黑。遇見淺灘,就跳下水去連推帶拉,排下湍流,又手忙腳亂,偶爾排撞在礁石上,將孩子彈落水中,父母並不驚慌,排依然在走,孩子眨眼間冒出水來,又跳上排。到了最平穩之處,輕風徐來,水波不興,一家人就仰躺排上,看天上水紋一樣的雲,看地上雲紋一樣的水,醒悟雲和水是一個東西,只是一個有鳥一個有魚而區別天和地了。每天一灣,灣裡都有人家,江邊有洗衣的女人,免不了評頭論足,唱起野蠻而優美的歌子,惹得江邊女子擲石大罵,他們倒樂得快活,從懷裡掏出酒來,大聲猜拳,有喝到六成七成,自覺高階幹部的轎車也未必柴排平穩,自覺天上神仙也未必他們自在。每到一個大灣的渡口,那裡總停有渡船,無人過渡,船公在那裡翻衣捉蝨,就喊一聲:「別讓一個溜掉!」滿江笑聲。月到江心,柴排靠岸,連夜去荊紫關拍賣了,柴是一斤二分,油桐籽五角一斤;三天辛苦,掙得一大把票子,酒也有了,肉也有了,過一個時期「吃飽了,喝脹了」的富豪日子。一等家裡又空了,就又逆江進山。他們的口福永遠不能受損,他們的力氣也是永遠使用不竭。精打細算與他們無緣,錢來得快去得快,大起大落的性格,使他們的生活大喜大悲。

陝西人,固有的風格使他們永遠處於一種中不溜的地位。勤勞是他們的本分,保守是他們的性格。拙於口才,做生意總是虧本,出遠門不習慣,只有小打小鬧。對於河南、湖北人的大吃大喝,他們並不眼饞,看見河南、湖北人的大苦大累反倒相譏。他們是真正的安分農民,長年在土坷垃裡勞作。土地包產到戶後,地裡的活一旦做完,油鹽醬醋的零花錢來源就靠打些麻繩了。走進每一家,門道里都安有擰繩車子,婆娘們盤腿而坐,一手搖車把,一手加草,一抖一抖的,車輪轉的是一個虛的圓團,車軸杆的單股草繩就發瘋似的腫大。再就是男子們在院子裡開始合繩:十股八股單繩拉直,兩邊一起上勁,長繩就抖得眼花繚亂,白天裡,日光在上邊跳,夜晚裡,月光在上邊碎,然後四股合一條,如長蛇一樣扔滿了一地。一條繩交給國家收購站,錢是賺不了幾分,但他們個個身寬體胖,又年高壽長。河南人、湖北人請教養身之道,回答是:不研究行情,夜裡睡得香,心便寬;不心重賺錢,茶飯不好,卻吃得及時,便自然體胖。河南、湖北人自然看不上這養身之道,但卻極願意與陝西人相處,因為他們極其厚道,街前街後的樹多是他們栽植,道路多是他們修鋪,他們注意文化,晚輩裡多有高中畢業,能畫中堂上的老虎,能寫門框上的對聯,清夜月下,悠悠有吹簫彈琴的,又是陝西人氏。「寧叫人虧我,不叫我虧人」,因而多少年來,公安人員的摩托始終未在陝西人家的門前停過。

三省人如此不同,但卻和諧地統一在這條街上。地域的限制,使他們不可能分裂仇恨,他們各自保持著本省的尊嚴,但團結友愛卻是他們共同的追求。街中的一條溪水,利用起來,在街東頭修起閘門,水分三股,三股水打起三個水輪,一是湖北人用來帶動軋面機,一是河南人用來帶動軋花機,一是陝西人用來帶動磨面機。每到夏天傍晚,當街那棵垂柳下就安起一張小桌打撲克,一張桌坐了三省,代表各是兩人,輪換交替,圍著觀看的卻是三省的老老少少,當然有輸有贏,友誼第一,比賽第二。月月有節,正月十五,二月初二,五月端午,八月中秋,再是臘月初八,大年三十,陝西商店給所有人供應雞蛋,湖北商店給所有人供應白糖,河南商店就又是粉條,又是菸酒。票證在這裡無用,後門在這裡失去環境。即使在「文化大革命」中,各省槍聲炮聲一片,這條街上風平浪靜:陝西境內一亂,陝西人就跑到湖北境內,湖北境內一亂,湖北人就跑到河南境內。他們各是各的避風港,各是各的保護人。各家婦女,最拿手的是各省的烹調,但又能做得三省的飯菜。孩子們地道的是本省語言,卻又能精通三省的方言土語。任何一家蓋房子,所有人都來「送菜」,送菜者,並不僅僅送菜,有肉的拿肉,有酒的提酒,來者對於主人都是幫工,主人對於幫工都待如至客。一間新房便將三省人扭合在一起了。一家姑娘出嫁,三省人來送「湯」,一家兒子結婚,新娘子三省沿家磕頭作拜。街中有一家陝西人,姓荊,六十三歲,長身長臉,女兒八個,八個女兒三個嫁河南,三個嫁湖北,兩個留陝西,人稱「三省總督」。老荊五十八歲開始過壽日,壽日時女兒、女婿都來,一家人南腔北調語音不同,酸辣鹹甜口味有別,一家熱鬧,三省快樂。

一條白浪街,成為三省邊街,三省的省長他們沒有見過,三縣的縣長也從未到過這裡,但他們各自不僅熟知本省,更熟知別省。街上有三份報紙,流傳閱讀,一家報上登了不正之風的罪惡,秦人罵「瞎」,楚人罵「操蛋」,豫人罵「狗球」;一家報上刊了振興新聞,秦人說「燎」,楚人叫「美」,豫人喊「中」。山高皇帝遠,報紙卻使他們離政策近。只是可惜他們很少有戲看,陝西人首先搭起戲班人,湖北人也參加,河南人也參加,演秦腔,演豫劇,演漢調。條件差,一把二胡演過《血淚仇》,廣告色塗臉演過《梁秋燕》,以豆腐包披肩演過《智取威虎山》,越鬧越大,《於無聲處》的現代戲也演,《春草闖堂》的古典戲也演。那戲臺就在白浪河邊,看的人人山人海。一時間,演員成了這裡頭面人物,每每過年,這裡興送對聯,大家聯合給演員家送對聯,送的人莊重,被送的人更珍貴,對聯就一直儲存一年,完好無缺。那戲臺兩邊的對聯,字字鬥般大小,先是以紅紙貼成,後就以紅漆直接在門框上書寫,一邊是「丹江有船三日過五縣」,一邊是「白浪無波一石踏三省」,橫額是「天時地利人和」。

在米脂

走頭頭的騾子三盞盞的燈,

掛上那鈴兒哇哇的聲。

白脖子的哈巴朝南咬,

趕牲靈的人兒過來了;

你是我的哥哥你招一招手,

你不是我的哥哥你走你的路。

在米脂縣南的杏子村裡,黎明的時候,我去河裡洗臉,聽到有人唱這支小調。一時間,山谷空洞起來,什麼聲音也不再響動;河水柔柔的更可愛了,如何不能掬得在手;山也不見了分明,生了煙霧,淡淡地化去了,只留下那一拋山脊的弧線。我仄在石頭上,醉眼矇矓,看殘星在水裡點點,明滅長短的光波。我不知這是誰唱的。三年前,我聽過這首小調的唱片,但那是說京腔的人唱的,畢竟是太洋了;後來又在西安大劇院聽人唱過,又覺得抒揚有餘,神韻不足。如今在這麼一個邊遠的山村,一個欲明未明的清晨,唱起來了,在它適應的空間裡,味兒有了,韻兒有了。

歌唱的,是一位村姑。在上岸的柳樹根下,她背向而坐;伸手去折一枝柳梢,一片柳葉落在水裡,打個旋兒,悠悠地漂下去了。

這是極俏的人,一頭淡黃的頭髮披著,風動便飄忽起來,浮動得似水中的雲影,輕而細膩,倏忽要離頭而去。耳朵一半埋在發裡,一半白得像出了烏雲的月亮。她微微地斜著身子,微微地低了頭,肩削削的,後背渾圓,一件藍布衫子,窈窕地顯著腰段。她神態溫柔、甜美,我不敢弄出一點響動,一任兒小曲攝了魂去。

這是一首古老的小調,描繪的是一個迷人的童話。可以想象到,有那麼一個村子,是陝北極普遍的村子。村後是山,沒有一塊石頭,渾圓得像一個饅頭,山上有一二株柳,也是渾圓的,是一個綠絨球。山坡下是一孔一孔窯洞,窯裡放著油得光亮的門箱,窯窗上貼著花鳥剪紙,窯門上吊著印花布簾,羊兒在崖畔上啃草,雞兒在場埝上覓食。從門前小路上下去,一拐一拐,到了河裡,河水很清,裡邊有印著絲紋的石子,有銀鱗的小魚,還有蝌蚪,黑得像眼珠子。少婦們來洗衣,一塊石板,是她們一席福地。衣服豔極了,晾在草地上,於是,這條河溝就全照亮了。

有那麼一個姑娘,該叫什麼名字呢?她是村裡佼佼者。父母守她一個,村裡人愛她,見過她的人都愛她。她家在大路口開了個飯店,生意興旺。進店的,為了吃飯,也為著見她。她卻最是端莊,清高得很,對誰也不肯一笑。

姑娘有姑娘的意中人,眼波只屬於清風,只屬於他。他是後山的後生,十八或者二十歲,每天要從這裡路過去縣上趕腳。進得店來,看見她,粗茶淡飯也香,喝口涼水也甜,常常飢著而來,待會便走,不吃不喝也就飽了。她給他擀麵,擀得白紙一張,切面,刀案齊響,下到鍋裡蓮花轉,撈到碗裡一窩絲。她一回頭,他正看她,給她一笑,她想回他個笑,但她卻變了臉。他低了頭,連脖子都紅了,卻看見了桌布下她露出的兩隻鞋尖。她看出他的意思了,卻更冷了臉兒,飯端上來,偏不拿筷子。他問;她說:「在筷籠,你沒長手?」他涼了心,吃得沒味,出去了。她得意地笑,終又恨他,罵他「孱頭」。

他幾天竟不來了,她坐在家裡等。等得久了,頭也懶得梳,她說:「不來了,好!」但卻哭了。

天天卻聽見門外樹上的喜鵲叫。她走出來,卻是他在用石子打那鳥兒。她愣了,眼淚都流了出來。他瞧著她喜歡,向她走來,她卻又上了氣:「為什麼打鳥?」「我恨!」「恨鳥兒?」「它住在這裡。」「那礙你什麼了?」「也恨我。」「恨你?」「恨我不是鳥兒!」她想了想,突然笑了。他一看她,她立即面壁不語。他向她走近來,她卻又走了,一直走到窯裡。只想他會一挑簾兒進來,回頭一看,他沒有進來,走出窯看時,他卻走了,邊走邊抹著眼淚。

她盼他再來。再盼他來。他卻再也沒來。每天趕腳人從門口來往,三頭五頭的騾子,頭上纏著紅綢,綢上繫著銅鈴,銅鈴一響,她出門就看,騾子身上架著竹筐,一邊是小米、南瓜、土豆,一邊是土布、羊皮、麻線,他領頭前邊走,乜她一眼,鞭兒甩得「叭叭」地響,走過去了。

一次,兩次,眼睜睜看他過去了,她恨自己委屈了他,又更恨那個他!夜裡拿被子堆一個他,指著又罵又捶又咬,末了抱住流眼淚。等著他又路過了,她看著他的身影,又急切切盼著他能回過頭來,向她招一招手……

小調停了,我卻嘆息起來,千般萬般兒猜想,那後生是招了招手呢,還是在走他的路?一抬頭,卻見岸那邊走來一個年輕人,白生生趕了一群羊,正向那唱小調的村姑搖手。村姑走了過去,雙雙走到了巖那邊的窪地,坐在深深的茅草叢中去了。茅草在動著,羊鞭插在那裡,是他們的衛兵。

我悄悄退走了,明白這邊遠的米脂,這貧瘠的山溝,仍然是純樸愛情的樂土,是農家自有其樂的地方。

清澗的石板

車在陝北高原上顛簸,旅人已經十分地懶意了。從車窗裡乜眼兒看去,兩邊盡是黃褐色的土峁,撲沓一堆的樣子,又一個不連貫一個;頂上被開墾了,中腰修了梯田:活脫脫的禿頭皺額老人呢。先還覺得有趣,慢慢便十分無聊,車上人差不多都閉上眼睛,昏昏欲睡去了。

但是,突然睜開眼來,卻發現有了異樣:山峁不再是重重暮氣的老人了,它已經站起來,峭峭地有了崖,草木極盛;再往遠看,山勢一時生動,合時主峰兀現,開時脈絡分明;隨之便也聽見了嘩嘩聲,似流水,又不見水。車再往前開,便發現路正在石川裡,石是青崢崢的,卻並不渾然,分明看得見是一層一層疊壓起來的,石川幾米來寬,中間裂一窄縫,嘩嘩聲便顯得更大了。司機停下車來,說要給機器加水,提了桶下去,往那石縫裡一躍一跳,立即就不見了。旅人都好奇起來,下車近去,原來河就在石縫裡邊,水流頗大,竟在裡邊拐來搗去,淘出四五尺寬的穴窟、淵潭;石岸更有了層次,越發雜亂;水是清極亮極的,看得見有一種魚樣的東西就趴在水下的石上,靜靜的,如何不曾衝去。

有人叫道:這便到了清澗縣了。

陝北高原上,黃褐色的土裡,突然有了青的石層,這便使人耳目一新,又有這麼一道清水,立即就活潑潑地叫人愛憐了。

車繼續往前走,石川越發幽深,常常轉彎抹角,便閃出一個開闊地來。村莊也多起來了,全簇在山根,身後的石層,一道一道脈絡,舒長而起伏,像是海的曲線,沉浮著山村人家。人家都是窯洞,卻不是鑿的土窯,也不是拱的磚窯,全然用著石板,那窯牆滿是碎片立砌,一層斜左,一層斜右,像針織著的花紋,窯簷一擺兒用石板壓起,如帽簷一般好看。間或就有了房子,房瓦是石板相接。有一人家正在修築屋頂,房上站滿了人,旁邊的斜梯架上,匠人赤膀子揹著石板,一步一挪,一步一挪;太陽在膀子上閃著油光,在石板上泛著青光,終於站在房上了,弓著腰,石板朝上,雲幕的襯托下,像是揹著一塊青天。

河岸上,有人在叮叮噹噹鑿著,然後是舉著鋼釺,彎著了身子,努力地撬動,咯咯噌噌的脆響,是分木裂帛的聲音,一頁頁石板揭了起來,小的桌面大,大的席片小。裝在毛驢車上被拉走了,老頭仰八叉睡在石板上吸菸,小兒卻坐在車轅杆上趕驢,驢是不消趕的,他只是在車幫上吊一串小石板,用木棍敲著,叮叮噹噹,音亮而韻遠。

旅人們再也不覺寂寞了,眉飛色舞,感嘆起這天地造物的奇妙了:如果整個陝北是個禿頭皺額的老人,這裡該就是個靈光秀氣的女子了,如果黃土高原是件光面羊皮大襖,清澗該是大襖上的一枚晶亮的玉扣了。清澗,是黃水的沉澱,是黃土的結晶,它是為著旅人的性情而形成的,還是為著改變黃土高原的概念而存在呢?

傍晚到了縣城。縣城不大,卻依半山而築,黑黝黝的一圈城牆,一色石板堆成,使人沉重而隱隱逼迫著一股寒氣。走進城街,街巷極窄,兩邊建築皆是石板所築,雖然這裡一天前才下過雨,路卻無塵無泥。有人從小巷深處走來,滿巷一片響聲,放開喉嚨歌唱一陣,音嗡嗡而有韻,久久不散。市民衣著華麗,習俗卻還古舊,家家老小在門前石板桌前坐了喝茶,或是在石板棋盤上對弈。雖有自來水,女子們不願在家洗滌,全抱了衣服在城邊的河裡,赤腳下水,在那青石板上擂著棒槌。

天黑下來了,旅人並沒有睡意,依然在街上溜達,去量量城牆上石板的尺寸,去摸摸街面上石板的光滑。末了,長久地看著夜空,做一個遐想:夜空青藍藍的,那也是一張大石板嗎,那星星就是石板上的銀釘嗎?

天明起來,旅人們興趣毫無減退,打問著石板的趣聞。旁人建議到城外鄉村裡走走吧。到了鄉村,幾乎就都要驚呼不已了,覺得到了一個神話的世界。那一切建築,似乎從來沒有了磚和瓦的概念:牆是石板砌的,頂是石板蓋的,門框是石板拱的,窗臺是石板壓的,那廁所,那臺階,那院地,那籬笆,全是石板的。走進任何一家去,炕面是石板的,灶臺是石板的,桌子是石板的,凳子是石板的,櫃子是石板的,鍋蓋是石板的,炕圍是石板的。色也多彩,青,黃,綠,藍,紫。主人都極誠懇,忙招呼在門前的樹下,那樹下就有一張支起的石板,用一桶涼水潑了,坐上去,透心地涼快。主婦就又抱出西瓜來,刀在石板磨石上磨了,嚓地切開,籽是黑籽,瓤是沙瓤。正吃著,便見孩子們從學校回來了,個個背一個書包,書包上係一片小薄石板,那是他們寫字的黑板。一見有了生人,忽地跑開,兀自去一邊玩起乒乓球。球案純是一張石板,抽、殺、推、擋,球起球落,聲聲如珠落入玉盤。

終於在一所石板房裡,遇見了一個石匠。老人已經六十二歲了,留半頭白髮,向後梳著,戴一副硬腳圓片鏡,正眯了眼在那裡刻一面石碑。碑面光膩,字跡凝重,每刻一刀,眉眼一湊,皺紋就爬滿了鼻樑。我們攀談起來,老人話短而氣硬。他說,天下的石板,要數清澗,早年這個村裡,地土缺貴,十家養不起一頭牛,一家卻出幾個好石匠,打石板為生,賣石板吃飯,虧得這石板一層一層揭不盡,養活了一代一代清澗人。為了紀念這石板的功勞,他們祖傳下來的待客的油旋,也就仿製成石板的模樣,那麼一層一層的,好吃耐看。他說,當年陝北鬧紅,這個村的石匠都當了紅軍,出沒在石板溝,用石板做石雷,用石板烙麵餅,硬是沒被敵人消滅,卻沉重地打擊了敵人。他說,他的叔父,一個游擊隊的政委,不幸被敵人抓去,受盡了酷刑,不肯屈服,被敵人殺了頭,掛在縣城的石板城門上,使他們又連夜攻城,取下頭顱,以石匠最體面的葬禮,做了一合石板棺材掩埋了。結果,游擊隊並沒有垮掉,反倒又一批石匠參加了游擊隊……

老人說著,慷慨而激奮,末了就又低頭刻起碑文了,那一筆一畫,入石三分。旅人都啞然了,覺得老人的話,像碑文一樣刻在心上,他們不再是一種入了異境的好奇,而是如走進佛殿一般的虔誠,讀哲學大典一般的莊重,靜靜地作各人的思索了,問起這裡的生活,問起這裡的風俗,末了,最感興趣的是這裡的人。

「到山上走走吧,你們會得到答案的。」老人指著河對面的山上說。

走到山上,什麼也沒有,卻是一片墓地。每一個墓前不論大小新舊,出奇地都立著一塊石板——一面刻字的石碑,形成一片石板林。近前看看,有死於戰爭時期的,有死於建設歲月的,每一塊碑上,都有著生平。旅人們面對著這一面面碑的石板,慢慢領悟了老人的話:是的,清澗的人,民性就是強硬,他們活著的時候,是一面樸實無華的石板,錘鏨下去,會冒出一串火花,他們死去了,石板卻又要在墓前豎起來。他們或許是個將領,或許是個士兵,或許是個農民,或許是個村儒,但他們的碑子卻沖天而起,直指天空,那是性格的象徵,力量的象徵,不屈的象徵。

走三邊

往陝北遠行,三千里路,雲升雲降,月圓月缺,旅途是辛苦的。過了金鎖關,山便顯得愈小,羊便見得更多,風頭一日比似一日強硬,一日比似一日的思親情緒全然湧上心頭了。當黃昏裡,一個人獨獨地走在溝壑樑上,東來西往的風扯鋸般地吹,當月在中天,隻身兒臥在小店床上聽柴扉外蛐蛐兒忽鳴忽噤,便要翻那本邊塞古詩,以為知音,是體會得最深最深的了。但我仍繼續北上。三邊,這是個多麼逗人情思的神秘的地方啊。我知道,愈是好地方,愈是不容易去得,愈是去的人少了,愈值得去一趟呢。

穿過延安,車進入榆林地區,兩天裡,在溝底裡鑽,七拐八拐的,光看見那黃天冷漠,黃原發呆,車像是一隻小爬蟲兒,似乎永遠也不可能鑽出這黃的顏色了。第三天,偶爾看見山頭上有了樹,是綠的,或者是黃的,或者是紅的,高高地襯在雲天,像天地間突然湧出了一輪太陽,像戰地上驀地打起了一發訊號彈,猜想水土異地,三邊該是到了,但車又走了半天,還不肯停。楊樹倒是多起來,陝南的楊樹長在河邊,這裡的楊樹卻高高在上,這便稱奇。九月天裡,樹葉全都泛黃,黃得又不純,透了紅的,屬黃紅,透了綠的,屬黃綠,天生的顏色,天工的濃淡,這又是奇了。且那山的幅度明顯大起來,溝卻深極深極,三兩步的寬窄,一直二十丈三十丈地下去,底裡就是一指寬的水條子,亮亮的。路邊偶爾就有人家了,獨戶一院,三戶一簇,前牆單薄,山牆單薄,頂上微斜,不磚不瓦,用泥抹了,活脫脫一個個放大的火柴匣子呢。路邊的土壁,用钁頭一下下挖成,表面再鑿成魚鱗的紋,「人」字形的紋,全然發黑,紋裡生苔,千年萬年而不倒了。有村子就有飯店,除了羊肉還是羊肉,常瞧見有人捧著一個煮熟的羊頭,啃得嘴上是油,臉上是油。老頭子披了羊皮襖襖,搖搖晃晃,提一副羊腸子,沿溝畔下到河邊去洗,三四丈長的下水玩意兒在胳膊上像框線一樣打著結。五隻六隻的肥狗竟無聊得圍了車子撒歡,汪汪叫,四山一片空音。

三邊還沒到嗎?山頭變得更小了,也更矮了,末了就緩緩平伏了,像癱了軟了下去。幾天幾夜的山的壓抑,使人幾乎縮小了許多,猛一齣山,車在路上快得蹦躂,人在車上也樂得蹦跳,但很快風大起來,沾身就起一層雞皮疙瘩。這是個什麼地方呢?這麼開闊,天看不到邊,地看不到沿,一滿黃沙;這兒,那兒,起落著無數的小窪小包,可以說是嘩啦鋪下的一張大毯,並未實確,似乎往包上踩踩,包就下去,窪就起來了。草很少,樹更沒有,天和地是一個顏色,並行向前延伸著是兩張黏合的膠布,車的行駛才將它們分開。路端端的,卻軟得厲害,風一過,就躥一條塵煙,遠遠看去,如燃起了一條長長的導火索。只是風沙旋轉著往車上打,關了車窗,仍聽見沙石在玻璃上叮叮咣咣作響。

到了定邊,天已擦黑,城外三里,便進了綠的世界,要不是趕驢人提醒,誰能想到這不是樹林子而是縣城呢?於是得知,在這三邊,有一叢樹,便有一戶人家,有一片樹,便是一個村莊,有一座樹林,就該是鎮子或者縣城了:原來天和地平行,樹和人同長,這便是三邊的特點了。林子裡的路,已鋪了柏油,無風無沙,落葉滿地,在路邊的沙窩子裡積著堆兒,掃柴人一抓一把,動作猶如舞蹈。兩邊漸漸有了屋舍,雖也是火柴匣子的形狀,但畢竟清潔可愛,門窗直對屋頂,更為講究,格欞漆藍,貼紙黃、紅、綠、白,上有窗花,飛禽走獸,花鳥蟲魚,千姿百態。窗子是房子的眼,透眼一看,主人的家景、主人的心境便楚楚瞭然了。街道出奇地寬,家家院落大能做球場,這使善於擁擠的大城市的人如何能想象,假設有盲人來到這裡,用不著探路棍兒,也不會撞了壁的。從街面往每一條巷道望去,青瓦瓦一色,再一留神,才發現全縣城每一塊地面,沙土全不裸露,一律被青磚鋪了。正是這些有根系之樹,這些有重量之磚,才在沙原上鎮守住了這個縣城嗎?街上路燈已亮,人走動得極多,幾天來很少見到人影,原來人都集中到這兒了吧。男人差不多都戴了衛生帽,臉是黑的,帽是白的,黑白反襯;女人卻全束著長髮,瘦臉光潔,發是黑的,臉是白的,也是黑白反襯,似乎這裡一切都十分安逸、平靜。外地人一來,立即就被所有人發覺了,女人們全要嫵媚而大膽地瞅著,在燈影下指指點點地議論,你剛一注意,便噤了口舌,才一掉頭,就又戛然大笑。茫茫邊塞,漠漠沙原,竟有這麼個城,城裡有城牆,有門洞,有鐘樓,有鼓樓,城裡的人又水色,又風雅,爽而不野,媚而不俗,一時使外人如進了天上仙地、溫柔之鄉,竟忘了去投宿,也不卸行囊,便沿街樂而漫遊了。

走到十字街心,人頭攢湧,路塞而不能前行,原來一家戲院正散了戲,問聲:「什麼戲?」答曰:「秦腔。」一句秦腔,備感親切,一時大夢初醒,才知這裡並非異地,走來走去,還在陝西。我有一癖性,大凡到了一地,總喜歡聽聽本地戲文,因為本地戲劇最易於表現當地風土人情。但聽聽別的戲文,僅僅是瞭解罷了,秦腔卻使我立即縮短了陌地陌人的距離。便當街立著,與他人攀談,三邊人竟男音雄而有禪,女音秀而有骨,三言兩語,熟若知己。說話間,見無數只狗沿街竄鑽,嚇得不敢走動,旁有解釋說:這裡家家養狗,體肥性兇,但一般卻不傷人;晚上主人看戲,狗尾隨而來,故街上到處可見了。

我先到西南郊的白于山區去,河流下切的河槽上、陡崖上,砂岩露出,這便是整個三邊出石頭的地方了。除此以外,到處是黃土、黃土,除了黃土還是黃土。站在溝壑處,便見山峰連續,站在坡上,卻原來一切都被洪水切裂了,一眼望去,渾圓的丘峰,混混的、沌沌的,重疊交錯。千溝萬壑又顯得支離破碎,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地面,這便是有了澗、川、塬、梁、峁、岔、坪、臺嗎?正是這殘存的塬、臺、樑上,高粱火紅,糜子金黃。此時正逢收穫,可惜這裡不比關中平原,莊稼茂密如森林,農民是跑著收割,收一把,夾在肘下,跑一壟,肘下夾一捆,廣種薄收,偌大一塊地,末了在地中只堆起五堆六堆,這便是好年景了呢。再往南走,那山更有了特點,多是土山戴沙,其氣脈從沙跡而來,勢頗平緩,亦有負石而出的,其勢則峻急了。但那石頭已不是堅硬的青色,而是赤褐,腳踢便鬆散,像未燒熟的磚坯。那人家就沿溝而居,掏室穴處,或在石崖、河底鑿出石板架屋代瓦。衣褲穿那羊皮,燒柴山上砍蒿,飲水卻到崖畔上去,那裡是一個一個小窟,小如燈盞一般,水自盞出,淵淵聲如鼓,水雖不大,聚潭清澈可見底,味甘純如露,最宜於烹茶,冬飲能暖肚,夏喝而祛暑。更有趣的是山壁上多有打兒窩:窩小小的,高高在上,立崖下往上丟石,石進之求子輒應。我在那裡住了一夜,主人十分好客,做了蕎麵疙瘩,熬了羊肉腥湯,徹夜一家老少盤腳坐炕,喝酒兒,唱曲兒。天明要走,特去那打兒窩丟石,可連丟五次未中,主人倒很難堪,不住地替我安慰,我雖求兒不至,但以此而樂,已是十二分的滿足了。告別主人回返,行至十里,正是腹飢口渴,忽聽哪兒有嗩吶,聲聲遠韻。循聲尋去,溝窪有了人家娶親,新人正拜堂,院中十二支嗩吶吹天吹地。見我路過,一哇聲喊著,邀到上席,說是省城客人,正好添喜,於是主人敬酒,新郎敬酒,新娘敬酒,每敬必三杯,杯杯底幹。

走了丘壑地,又上牧草灘。這裡比不得前日的艱辛,一馬平川,便租得腳踏車,終日走鄉串村落得自在。早上,草原日出,比海上日出更為可觀,直奔紅日駛去,偶一側頭,便見蜿蜒長城,長城那邊沙丘連綿,免不了感嘆:難得一道長城,昔日擋敵寇,今日拒風沙。間或還會遇見一些河流的,但都可憐見的,流程短,又愈流愈小,末了就積水於穴窪,不涸者為湖,涸了的為坑。車上稍走個神兒,就騎進草裡,車倒了,人也倒了,軟軟的不疼。站起來,草沒了膝蓋,遠遠看著有了羊群,白雲似的飄,卻忽然不見了,等到風起,草木倒伏,那羊群又復出現。羊是百十頭,頭羊領著,時而散開,時而集中。我覺得好玩,便去捉那長角頭羊耍玩,只說羊是世上最溫順的動物,沒想竟發怒起來,直向我抵。牧童叫要就地睡倒,我照辦了,那頭羊倒以為我已死,便昂首得意而去。問牧童:這裡的羊這麼兇惡?他衝我一笑,只是領我又走了一段,遇見另一群羊,一聲吆喝,兩群羊就肅然對陣,頭羊出場,怒目而視,良久,幾乎同時各自後退十多米遠,猛地衝去,砰,兩頭相撞,角也折了,皮也破了,仍爭鬥不已。我不禁膽戰心驚,慶幸剛才裝死,要不哪是羊的對手呢?這麼得了教訓,再遇見羊,不敢妄動。但有一日,又看見好大兩群羊在那裡啃草,卻無論不見牧羊人。正要呼叫,遠遠飄來嘻嘻笑聲,左右看時,前邊的一叢沙柳,無風而搖得厲害,便見有了兩個人影,一個藍衣,一個紅衣,相依相偎。我知道這是一對戀人了,愛情最忌外人,就悄然退走,走出二里地,終忍不住回頭一望,那少男少女已經分開,各站在白雲似的羊群中,招手對笑,接著就對唱起來了:

大紅果果剝皮皮,

大家都說我和你,

其實咱們沒有那回事,

好人擔了個賴名譽。

道是無情卻有情。愛情是這麼熱烈,又是這麼純樸。遙想那大城市中的公園,一張石凳緊坐三對戀人,話不敢高說,笑不敢放縱,那情、那景,如何有這裡的浪漫情趣呢?我一時激動,使勁蹬動車子,騎到了莽草中的一個平壩子上,壩子上草是淺了,但綠卻來得嫩,花也開得豔,實在是一個天然的大足球場,又想起大城市為了辦足球場,移土填面,松地植草,原來是那麼地可憐而可笑了。越想越樂,車如奔馬,似乎覺得腳踏車前輪如日,後輪如月,威威乎、噹噹乎,該是世上見識最廣、氣派最大的人物了。

但是,樂極生悲,天近黃昏,竟迷了方向,又一時風聲大作。草木皆伏,我大聲呼喊,嘴一張,風便灌滿,喊聲連自己也聽不到。驚恐之際,驀地遠處有了燈光,落魂失魄地趕去,果然有了人家。進去討了吃喝,一打問,這裡竟是鹽場。鹽場?我反覆問了幾句,主人講,這裡的鹽場可大了,年產幾十萬噸,況且類似這麼大的鹽場,三邊共有十多處,他們這一帶人,人人會撈鹽,每年二三月開撈,至八九月止,如今撈鹽時令已過,他們就放牧,或是採甘草。說著,就送我一捆甘草,其莖粗,其根長,為我從未見過,嚼之,甜賽甘蔗。其中有一種叫「鐵心甘草」的,全株竟是硃紅,折之,質堅如木,也還有一種叫「大榔頭」的,直徑甚至達一寸五分,一株便一斤三兩。這一夜真可謂樂極生悲,又否極泰來,雖然未能去看看那鹽場,但得了甘草,又得了知識,美哉樂哉。天明要走,主人又殺了羔羊,這羔羊十四五斤,渾身雪白,順著將毛兒用手一撮,四指不見頭,吹吹,其毛根根九道曲彎。這就是中外有名的「二毛皮」了,此等皮毛,以往只聽說過,至今見到,愛不釋手,實想買一張,又難以開口,但卻開了口福,羔羊肉鮮美異常,大海碗的羊肉泡饃饃,一連吃過三碗,生日忘了,命兒忘了,心想神仙日子,也莫過如此了。

在安邊待了幾日,就新結識了幾位夥伴,他們視我如兄弟,主動提出做我的嚮導,要往北邊沙漠裡去走走。「一定要去看看,那又是另一個世界呢!」興趣撩撥,就三人越過了長城,徒步北行。沙地上行走委實更艱難了,太陽曝熱,陽光反射在地上,白花花的,直刺得眼睛發疼。腳下越走越沉,正應了走一步退半步之說,立時渾身就汗水淋淋。沙丘皆是東西坐向,帶狀排列,望之如海中浪濤,其波峰波谷,起起伏伏,似有了節奏。每一沙磧,低者三米,高者八米十米不限,沙細如面,掬之便從指縫流漏。沙丘過去,又是成片的鹽鹼地,樹木是不長的,只可憐巴巴生些鹽蒿。一棵蒿守住一抔土,漸漸便成了一個小包,均勻得像種的蔬菜。再往後卻又是沙丘,但已經植了樹:水柳、紅柳、小葉楊、沙棗。生態竟是這麼平衡:沙蓋了鹽鹼,樹又守住了流沙。

再往沙地深處去,已不知走了多少裡,樹林子便越發密了。葉子全金黃了,透過金黃色過去,便看見裡邊又是白亮亮的沙丘。誰知剛剛走了二十分鐘,前邊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湖!夥伴們才哄地笑了,笑得詭謔,也笑得得意。便去撿柴舀水,做起野餐來。我兀自到湖邊去看,湖水沒源無口,我不知這沙地裡水是從哪兒來的,又怎麼沒在沙中漏掉。掬一口嚐嚐,甘甜清涼,立時腋下津津生風。靜觀水面,就有了唼喋魚聲,但湖水綠得沉重,終未看見那魚的模樣。倏忽又有了啾啾鳥鳴,才醒悟這一整天來,還未見過鳥影,原來沙地的鳥全快活在水邊樹叢中了。忽然,那鳥驚起,滿天撒了黑點,瞬間無影無蹤,才是四隻五隻鷂子飛來,黑色影子一般地四處出擊。我不禁恨起這些鷂子了,無論到什麼地方,有良善,就必然要有了兇惡呢?一個人再往湖後沙丘上爬去,那裡有幾株沙棗,棗子成熟,用腳一蹬樹,棗子就嘩嘩落下,並不紅的,有沙一樣的顏色,吃之,沒汁,質如栗子,嚼嚼方酸味隱隱顯有了。大多的沙丘已經被固定,圓墩墩的,壓了道道沙柳,那沙紋便像女人頭上的發罩,均勻地網著。

三天過後,我們又信步走到一個鎮落裡,這個鎮落顯得很大,有回民,有漢民,分兩片屋舍:一處漢民,建築分散中但有聯絡,一處回民,建築對仗裡卻見變化。夥伴講,再往北去不遠,還有蒙民哩。漢、回見得多了,蒙民還未見過,我便想改日往北邊去,夜裡在鎮中小學借宿,和一老教師說起蒙民,那老教師原來在那北邊幹過事,給我一個手抄本,上有關於蒙俗的描述,那上邊記載極多,現在依稀記得這麼一段:

三邊地區蒙民,性剛強而心巧,專事畜牧,羊只尚少,馬牛最多。當地亦產鹽,每三二人驅牛數頭,鞍馱其鹽,載布帳鍋碗往來。晝意乾餱,晚就道旁,有水草處卸鞍馱,撐帳支鍋,取野薪自炊,其牛縱食原野,人披裘輪臥起,以犬護之,不花一錢。漢民亦有效之。

讀此書,方知三邊地域竟是這麼廣大,民族竟是這麼親善,在遠離省城,更遠離京都的邊塞,保持了這般寶地,多麼令人感慨啊!但是,就在我們動身去蒙民居住的區域的時候,意外又得到訊息:這個鎮子在兩日之後,便是漢、回、蒙一年一度的盛大交易會,便只好暫時取消北上計劃,只好把蒙區訪問作成千般兒萬般兒美好的想象罷了。

交易會,其場面可謂之熱鬧,有北京王府井的擁擠,卻比王府井更氣勢,有上海南京路的嘈雜,卻比南京路更瘋野。那一排一擺小吃,蕎麵拉條,豆麵丟片,黃米乾飯,羊肉粉湯,酸、辣、煎,五味俱全;那菜市上一筐一車,二尺長的白菜,淡黃的蘿蔔,烏紫的土豆,半人高的青蔥,六色盡有;那農具市上的銅的掛鈴、鐵的钁、鋼的鍁,叮、咣、鏗、鏘,七音齊響。還有那騾馬市上,千頭萬頭高腳牲口,黃乎乎、黑壓壓偌大一片,蒙民在這裡最為榮耀,騾馬全頭戴紅纓,脖系鈴鐺,背披紅氈,人聲喧囂,騾馬鳴叫,氣浪浮動得幾里外便可聽見。在羊肉市上,近乎一里長的木架上,羊肉整條掛著。更有買賣活羊的,賣主用兩隻腿夾住羊頭,大聲與買主議價。漢、回、蒙民都似乎極富有,買肉就買整條,買果就買整筐。末了就都擁進那菜館酒館,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直要鬧到月上中天方散。第二天坐車要離開,車已開動,有幾個蒙民卻擋住了車頭,要我下來,我不知何事,倒嚇了一跳。他們竟是從懷中掏出一瓶「西鳳」,他們不服,特趕來要我喝。我哈哈一笑,感其豪爽,當場喝下兩口,他們叫好,稱我「朋友」,幾番握手,互留地址,方放車通行。

半個月匆匆過去了,臨走前兩天,正好是陰曆八月十五,夜裡在長城根下一個村子吃了月餅、香梨,喝了花茶、葡萄酒,看了一陣房東大娘剪的窗花,興致還未盡,便同房東的小兒子一起登長城望高,月光下,沙海泛亮,草原迷離,高高低低的長城,從腳下一頭伸向天的東頭,一頭伸向天的西頭,這偉大的建築,從遠古的時候,一坐落在這裡,沙再沒有埋住,風再沒有颳走,它給了沙漠之骨,沙漠也給了它雄壯。如今烽火臺沒有了狼煙傳遞,但每一座臺下,都住了人家,牛羊互往,親戚走動。生者,在這沙漠上添著活氣;死了,隆起沙堆,又生起一堆綠色。一道長城,是連線千家萬戶的一條線,流動著不屈不撓的生命和新型的人與人關係的情感。玩到天明,晨曦裡看見天地相接的地方,柳樹林子長得好茂,那樹都是樹幹粗壯,一人多高,就截了頂,聚出密密的嫩枝,枝形呈圓,葉子全紅了,像無數偌大的燈籠高高舉著,似乎這天之光明,完全是這些燈籠照耀的。樹林子前面,端端一柱白煙長上來了,走近去,是放蜂人燃的。這裡還能放蜂,猶如春天裡一個童話!相坐攀談,放蜂人來自江南,年年都來,來數月方去,他說,外人以為三邊無色無香,其實那是錯了。「你瞧,綠的沙柳,紅的鹽蒿,粉的牛兒草,白的鹽,黃的沙,這三邊的土地是最有五顏六色,是最有香有甜的。」嚐嚐那蜜,果然上品,荔枝蜜沒有它香醇,槐花蜜沒有它味長。

告辭了放蜂人,突然之間,幾天來混混沌沌的思想,沉澱的沉澱了,清亮的清亮了,一時覺得有角度來做我的文章了。往回邊走邊構思,眼光偏又盯住了一片一片不知名的荊棘,開著丸子一般大的白絨花團,順枝而上的,如掛紙錢串,就地而生的,又如圍起的花環。哦,我明白了,這類花的開放,是對三邊荒涼的送葬嗎?是對三邊的富有和美麗的禮讚嗎?天黑回到村子,房東已為我準備好了送別酒菜,菜飽酒足,席上拉起了二胡。二胡的清韻,又勾起了我思親的幽情,仰望在上明月,不知今夜親人們如何思念著我,可他們哪會知道今夕我在這裡是這麼歡樂啊!一時情起,書下一信,告訴說:明日我又要繼續往北而去,只盼望什麼時候了,我要和我的親人、更多的朋友能一塊再走走三邊,那該又是何等美事呢。

龍年說龍

中國人有許多崇拜,除了日月山河水光雷電外,也崇拜動物,認為自己的今世都是前世的動物託生,於是年年出生的人就有了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的屬相。這些動物輪流當值,十二年一輪迴,每到當值就稱本命年。但是,任何當值都是有權在握,主宰一切的,偏偏本命年裡該屬相者則惶恐,因為一輩人一輩人傳下來的經驗教訓,本命年這一年裡順者一順再順,不順者百事不順,是一道關口,一個門檻,便得系紅腰帶,擺酒席,若有好事將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無數,若有不好的事就分為一半,大而化小,小而化了。我是屬龍的,世紀的鐘聲一過,當值的就是辰龍,而且這一個本命年,四十九歲,百歲之間最厲害的一個,所以,前幾日見到幾位朋友,都說:今年得給你過過生日了!他們說著,要去商店買個好的紅線編成腰帶送我,也已商量著我在什麼豪華酒店裡請他們的客。朋友這麼一鬧,我驀地醒悟了:本命年對於當事者並不是有可能出現坎的事,而絕對只是好事,之所以系紅腰帶,這是在宣言這一年我的命神要當值了,是升堂,是扶上正位,最起碼也是像是球場上的隊長要戴上袖標一樣的。以中國的儒家觀點,當值也就是做了官,做官威風了得,但做官也就有了社會責任心,不能張狂,不可妄行,是大人還得小心,是聖賢仍要庸行,如此才是公僕,為人民服務,這當然你得鞠躬盡瘁,每事慎其三思了。再者,之所以要設宴擺席,掏著口袋請客,一是眾人捧場起鬨,以示祝賀,二是你做官了就得安撫眾人,這是錢宜散不宜聚的道理嘛!

龍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歷來都是至高無上,每個皇帝總以真龍天子自尊,民間裡也是以屬龍相得意。美國運動員將國旗做成褲頭穿在身上自豪的時候,我們都在唱著《龍的傳人》,那麼,新紀元首先輪到辰龍當值,這是多大的吉祥,這是天意哇,國家該要復興了!北京就修了箇中華世紀壇,江澤民率領中央各大班子文臣武將全部在寒夜時出席典禮,場面盛大如歷史上的祀泰山,而舉國上下到處在張燈結綵,擺龍臺,舞龍燈,能怎麼表現就怎麼表現。據報載,竟在幾個省有書法家在廣場巨筆寫百平方米的龍字。看到這種場面,屬龍相的人當然喜之不禁,各個年齡層的龍子龍孫們,都視作普天之下的盛典全是在為我們祝壽哩。

十二個屬相中,為什麼選中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而不是獅子老熊大象,我一直弄不明白。但十一個屬相都是具體的動物,唯獨龍是虛擬的。中國人崇拜動物,而崇拜到圖騰地步的只有龍,龍又是綜合眾多動物的形象而想象出來的,這就說明中國人其實宗教的意識並不濃重,他們的思維注整體,重象徵,缺乏窮極物理。這種思維當然就決定了中國的哲學和藝術的特點,從莊子逍遙遊到老子的大象無形,以及音樂、繪畫、醫學、武術、棋藝、園林莫不如是,即便是文學作品,也講究的是生活流程的演義,悠然見南山的意境,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形式美感,它雖不如西方悲劇的強烈而使讀者為之震撼,但寬博幽遠的韻味綿長在清明祥和中使靈魂得以了提升。東西方的文化差異人人都在口頭上說著,在當今全球風靡美國文化的背景下,卻有更多的人,尤其那些時髦的學者,偏拿西方的東西詆譭中國的東西,拿西方人的奶油比中國人的白菜,殊不知肉食動物雖比草食動物高大強壯,但虼蚤專吸腥血仍是小,大象吃草大象卻是龐然大物。說到這裡,又有一個問題出現了,龍是中國人綜合諸多動物而想象出來的,那麼,綜合性的東西若作為圖騰是非常美好的,充滿了大氣和莊嚴,可現實的動物界裡,是老虎你就長你的老虎,是獅子你就長你的獅子,而既要像這樣又要像那樣,就只會淪落到蜥蜴、雞、壁虎、四腳蟲那樣的醜陋和弱小。任何借鑑都只能是精神的吸取,而不是能達到吃了牛肉就長牛肉的。我們的祖先創造了龍的形象後,不幸的是他們的後代也就有了以龍的形象組合原理而企圖生硬拼湊的習性,使我們在多個領域裡發生著失誤,以至於今日常常聽到一種哀嘆:明明是龍種為什麼就生下了跳蚤呢?

龍在中國產生的年代已經夠古老的了,但給我們的印象,清代的龍是繡在國旗上的,民間又是鋪天蓋地的到處是龍。時下之國人,動輒說是民族傳統,精神的源頭不是溯之而上下的,只是目光短淺到王氣衰微的明清時代,以致今日慶典龍年,凡是舞龍耍獅者,凡敲鑼擊鼓者,所穿服裝不是漢唐之衣,亦不是中山裝西服,皆色彩式樣惡俗不堪的明清時打扮,只差一點要再拖個油乎乎的髒辮子了。還可以看看,現在充斥我們生活中的龍的形象是那麼小氣和萎縮!原本龍是虛擬之物,但畫龍的、做龍的人全把龍弄得越來越具體化,似乎天底下果真有了個龍的活物,如他們炕頭上的貓和門後站著的狗。我是欣賞古人對龍的刻畫,它綜合著魚、虎、馬、蛇、鹿和豬的,西周戰國時期出土的玉器上、銅鼎上、兵器上的龍的形象是最簡練而充滿張力,它往往在具體的物件上隨勢賦形,充滿了非凡的想象力。可憐如今龍被庸俗了,將蛇稱龍,將豬稱龍,想象力枯竭,創造力喪失,民族精神的圖騰一日復一日地削弱了它偉大的氣質,這是龍之國度的人要浩嘆的,連屬龍相的我也恨恨不平了。

前幾日,一位善戲謔的朋友見我,他先前叫我小賈,數年後叫我老賈,現在開口叫我先生:「先生,該你騰雲駕霧的時候了!」我說:「是嗎?可你比我大,你該是先生的。」他說:「那怎麼稱謂你?」我說互稱大人吧。大人雖是古稱謂,但這稱謂好,大人對著小人,從年齡上是對年長的尊重,從品德上是對君子的美譽。他說:「這好啊,賈大人,瞧你這氣色,明年龍當值,你若發達了,別忘了讓我們也雞犬升天喲!」我說:「但願如此,但我要告訴你,世上還有一個鬼,它的名字叫日弄!」

說是說笑著,但我回來還是數次翻閱了字典中關於龍的詞條,感覺屬龍的似乎也真有了龍性,臭皮囊也成了龍體,本來在醫院掛了床號,每日去那裡掛幾瓶點滴的,就立即決定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必然停止注射,讓病留在前一個世紀裡去吧!在前一個世紀的後近三十年裡,我一直是文壇上的著名病人,軀體上、心靈上的病使我活得太難太累,如果近三十年裡,尤其十二年裡一直在無奈而知趣地隱著,伏著,新的一年裡就該升騰顯現,去呼風喚雨,去翻江倒海啊。今夜裡滿西安城裡鼓樂喧天,人們如蜂如蟻擁向街頭歡慶著新的千年,我和幾位同樣屬龍相的朋友在家中小聚,我書寫了「受命於天,壽而永昌」八個大字,這是西元前二百年時秦王嬴政統一了中國所制的璽文,我說:「哇,時間過了二千年,原來這璽文是給我們刻鑄的喲!」

玩物銘

我不是一個收藏家,也反感那些收者藏者:或迷醉得變態異化;或營營逐利,以聚錢財;或裝飾門面,以顯高雅。我的那些東西,純系玩兒的。值錢的不一定就陳列在文博櫃裡,不值錢的也不一定胡擲亂扔。它們作用於我,完全是玩賞的。古人曰:玩物喪志。我也是常在檢點我的墮落的,但我確實沒有。且慢慢倒悟到一些道理:玩風箏的是得不到心身自由的一種宣洩吧,玩貓的是寂寞孤獨的一種慰藉吧,玩花的是年老力衰而對性的一種崇拜補充吧。我在我的書房裡塞滿這些玩物,便旨在創造一個心緒愉快的環境,而讓我少一點俗氣,多一點藝術靈感。為什麼不去寫些重大題材的「嚴肅」的作品而為玩物志銘呢?這也或許是害怕來客翻動這些東西而表示反對的宣告,也或許是為家人所寫,因為家人總以房間雜亂而幾次將這些東西扔進過垃圾箱,也或許是弄文的人的無聊了。

一、漢罐

這確實是個漢罐。陶質的,高二十七釐米,長頸胖肚。肚的上部有一圈圖案,似麒麟又非麒麟,據說是龍的子孫的一種,但名字我還未查出。

七八年前的時候,一位女子與我關係尚好,她去關中乾縣下鄉,回來與我談鄉間生活,說,那裡修「大寨田」挖了許多墓,墓裡有無數的罐,農民將完整的帶回做了尿盆,破壞的大片苫了院牆頭,小片的就堆在茅房角供拉屎後揩屁眼兒(揩過屁眼兒的骯髒罐片,經雨淋後又復乾淨,再可揩用,以至長此以往,這罐片就老堆在茅房角)。當時,城裡還沒有重視地下文物風氣,鄉下更不知這瓦罐的好處,且關中黃土之下埋有十三個帝王墓陵,王公貴戚的墳丘更不計其數,隨時老牛拉犁就會翻出一些古時的東西來。這種不稀也便不罕的現象,如同在海南一帶,誰還覺得橘子香蕉是老年病人和幼兒才能享受的仙品呢?我那時也不知它的價值,只想象其本質本色的一定好玩,就說:「你再去,揀一個完整的給我抱回來。」她果然就抱回一個了。

罐子從此就一直放在我的書架上。

有一位識貨的人到我這裡,要我給他寫一幅字。我說我的字不好,只要肯要就寫吧。他很高興,說一定要裱的,要珍藏的,末了要走時,卻叮嚀我:「你得好好寫文章啊,將來一定要當個大作家!」我說:「我是賣文換煙抽的,或許明日就擱筆了。」他嚴肅地說:「那怎麼行?那我收藏你的字分文也不值了!」我好生氣。就在他出門的時候,突然往我書房一望,看見了這瓦罐,他眼光就直了,叫道:「哈,你有漢罐!哪兒弄到的?這可是值錢東西啊!要是地震,你什麼傢俱也不要搶,搶這個罐什麼都有了。有機會到香港去,你瞧著吧,房子、財產、靚女……」我把他推出門,心裡說:我剛才給你寫的那幅字權當上大街讓小偷竊去了五角錢!

也從那次起,我知道了我的瓦罐是個漢貨。漢代距今是古遠的了,它確確實實是件文物啊。在深夜人靜,一個人伏案寫作,很熬煎了,就常常看著這罐,不知怎麼,它就給我一種力的感悟,當有人送我一個景泰藍也放在那兒,這種感悟就十分強烈。它簡拙而大度,景泰藍於它太小氣,三彩馬於它太華貴,以至後來到霍去病的墓前看了石雕,我是認識了什麼是漢代,也認識到民族文學藝術的精華是漢而不是唐,也多少懷疑起今人強調「時代精神」,而時代精神並不是強調所致,恰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文化現象啊。也應該說,我的文章也是以這瓦罐而由陰柔纖巧漸變為古拙曠達了。

但遺憾的是,那位曾經與我關係友好的女子,因為別人的一篇特寫的文章而與我反目起來。那特寫裡曾涉及過這個瓦罐,她斷然否認了,且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幹了許多傷情的事,甚至要控告我到法庭。我一直在緘默,忍受這種人心變異的痛苦,也準備到了法庭上示出這瓦罐的證據。這卻使我十分作難,人去物在,這瓦罐已與我有深厚感情啊,萬一在法庭以它示證,那女子竟要物歸原主該如何是好?故我打消了示證的念頭,寧願承受一切法律制裁了。

二、綏州拓片

「山環水匝古綏州,一片晴空碧樹秋,□□□□□□落,寒炯淡月當悠悠,彳亍西塞拄節龍,半燈明處橫遠峰……五百年前乘鶴到,文屏依舊白雲封。」

這是一面石刻,我看到的時候,是在綏德古城文化館的展室裡。前幾年,碑子就已經破裂成三塊,還一直在一座倒塌的廟宇泥土中埋著,偶爾農民拉土挖了出來,才發現是一面失落已久而多年搜尋的珍品。

碑文字跡了了,為明朝大書法家張三丰所寫。張氏,世稱仙人,一生放蕩不羈,多留題詠於名山勝蹟,曾漫遊至綏州,路經天寧寺山門樓壁,一時書興大發,便截此二句題於樓牆之西。據說當時無筆無墨,仙人隨地拾起一片西瓜皮,信手寫來。故筆鋒沒有毫墨圓潤,但字態生動,意境深遠,每字剛強灑脫,全句佈局得當,今觀之情隨字出,筆筆令人贊絕。多少後人學者臨摹,要不筆畫滯澀,要不佈局失例,雖有相似者,其勢其韻相去甚遠矣。

雞年七月三十日,我去綏德,一見此碑,愈看愈醉,不可移步,便拓片而成,帶回置於書房。然而深為遺憾的是第三句字跡失落,不曾拓出,哀嘆長年失落沒人修復,使這珍品不能復還原狀了。

後,於書房揣玩,發覺碑文下文,有一片幽幽字跡,因極小模糊不清,一直未能細辨,經多日考究,方知是立碑論文。原來此碑竟還有一段來歷。立碑記上寫道:「天寧寺門樓建於乾隆十三年,於今不過二十餘年,且寺近城郭,遊人累累,不聞有見之者。癸未仲夏予嘗登斯樓而觀劇,亦未聽之或睹也。丙戌北上後即客遊吳楚六七載,其間嘗一歸省,猶無談及者,辛卯春復自南而北與鄉人同集燕臺,酒闌夜話,始聞其略,餘心奇之而來,未能目擊為憾。昨歲潦倒歸裡,幾急急忘之。今春友人招飲寺中,乃共登樓而快睹之,其詩詞字法真仙筆也。但首章第三語已為漏痕侵蝕數字沒……」

讀完碑記,方知此碑奇而又奇,許多思緒,久之想之,多少不解,又多少意會,又多少不能言出。感激這斷句精美,實為綏州寫照,虧得張仙人以瓜皮留下,又感激立碑人將這詩詞字法摹勒,而永留於世,卻也惆悵這詩詞若不被張仙人字書,何以得之?這字書若無立碑人摹勒,何以得之?這石碑若無文化館人發掘,何以得之?

又後,綏德文化館一友到我書房,他學識淵博,對考古頗有研究,我們又談起這石碑拓片,我提疑問道:「張三丰是明人,立碑記上講,此天寧寺樓建於乾隆,那字怎麼會寫在西牆?」

友人說:「要不怎麼是仙蹟呢?它得仙於在天,寄身於塵世,所以誰也不知此字寫於何年何月。而立碑人所以購礫石勒於其上,是恐神物通靈,尋當破樓壁飛去,才摹而存之,以為山水之一助也。」

我說:「竟會破樓壁飛去?」

友人說:「可不就飛去了第三語!大凡傑人聖事,世上不可多得,稍不留意,或許就埋沒,或許就糟蹋了,這如同你們作文的靈感一閃即逝啊!」

我說:「既要摹而存之,那第三語已為漏痕,何不擬而補之,豈不更好嗎?」

友人說:「不然,西北東南天地且有缺陷,仙蹟所遺得毋類是也。」

我覺得說得極是,深深感到自己淺薄了。遂在這拓片背面貼一紙條,上面書寫了這一對話。末了又寫道:世上萬物,既然能存在,必有賴以存在之價值。河中石片,有的可雕香爐,置於案頭香火繚繞,有的則做茅房墊石,供骯髒臭氣燻蒸。各有用處,用處不同,但不分高下,其本質都是一樣呢。雖璞中有玉不純,但無璞則玉無所依。滿月為月,缺月亦為月。如果因玉在璞中而棄則便不可得玉,缺月而否定是月,則每月只有一夜明朗。如此推論,人為萬物之首,為何不是如此呢?

三、銅鏡

乙丑歲末,我回了三天老家。第一夜同村人擁火爐閒談,問起本家的一個遠房侄子狀況,旁邊人說:「那小子發了,該他正走運的!」我說:「走什麼運就發了?」回答說:「蓋了三間房,夠可以了吧!可偏偏挖房基時挖出一個銀鏡來,聽說有三兩半呢,這就值錢了。」我當時也很驚奇,說:「什麼樣,好玩嗎?」那人說:「他不讓外人看的,好多的銀貨販子纏他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侄子的新屋找他。新屋是造在小河橋的西頭,坐北朝南,其時太陽才出,屋前的土場上一片光亮。這地方原是我家的飼料地,我在家的時候在上邊耕種過七年。從未記憶過那裡有什麼墳塋,也曾翻過好深的土層,怎麼他就會挖出銀鏡呢?我站在那裡,瞧見他們的門還關著,正待叫喊,隔壁的一位嫂子說:「你要找××嗎?昨日夜裡,小兩口吵到雞叫,怕是乏了,要睡到中午才開門吧!」我只好聳聳肩走開,想下午再去看鏡。

下午去,這侄子卻出門了。他媳婦倒熱情,但說起銀鏡一事,卻全然推說不知。我明白她是怕我索去銀鏡,而又是本家不好要錢。我宣告說:「我來看一看,若覺得好玩,我掏錢買,你要多少錢我給多少錢!」那媳婦就笑了,說:「是有這個東西,可××自個兒儲存著。幾個銀匠和販銀貨的來買,一兩出三十三元的,我是不願意賣的,得給孩子留個傳家寶啊!」我笑了笑,也說:「那好吧,××回來了,就說我來過,讓他到我家來一趟。」就走了。

直到晚上,××沒有來。

第二天清早,我耐不住又去找他,他剛剛起來,正端了尿盆往門前的一叢蔥根上澆,老遠就說:「昨兒半夜我才回來,我才說要去看你的!」我說:「你怕是不願意讓我看那銀鏡吧?」他說:「哪裡,今兒原本帶銀鏡去鎮上的,說是你要看的,我就不去了。」他告訴我,他準備去鎮上,是和一個銀匠約好的。「你回來得真及時,要不就脫手了!」接著就朝屋裡喊:「把那東西拿出來,讓大大看看!」媳婦過會兒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紅布包。我打趣說:「昨兒你不是說××自個儲存著嗎?」媳婦很窘,但立即笑著說:「大大要作踐我了!」紅布包開啟,裡邊果然是一塊銀鏡,茶碗口大的,面上微微突凸,背後有一系繩的小疙瘩,圍著小疙瘩有一圖案,八角形,有四角為蝙蝠狀,有四角一為,一為,一為,一為,不知所云。而正反兩面除了綠鏽外,銀光閃閃,撫之膩而如膚脂。我在古書上曾讀過銀鏡一說,也知道古代戰袍上的護心鏡,遂大感興趣,說:「賣給我吧,要什麼價?」侄子很為難,先是不肯出售,後就說:「你真想要,你說呢?」我說銀匠和販銀貨的給多少,我比他們多十元怎樣?侄子就同意了。

一手交錢,一手拿貨,這銀鏡就裝在我口袋裡了。我問起是怎麼發現的,他說他挖房基,一钁頭下去,咣的一聲,以為碰上石頭上,再一挖,卻挖出個罐子來。「罐子裡有十五枚銅錢,還有這個銀鏡。別的什麼都沒有。」我忙問:「那罐子呢?」他說:「鄉政府一人說他養花沒有盆,拿去養花了。」「銅錢呢?」「縣文化館一人買了去,一枚給了二角錢。」我連聲叫苦,也暗暗慶幸這次回家回得是時候。

這銀鏡便掛在我書屋的東牆上。

一般來人,都喜歡觀賞我的玩物的,初見這銀鏡都極感興趣。很快外邊說我得了一件寶貝,如何光可鑑人,如何價值連城。於是,我的張狂也就來了,一來客就指著誇顯,又只能看不能動,然後大講獲得它的結果,竟說:這件文物若說是我買來的,不如說是它一直等待著我的。又以搞創作的虛構性描敘這鏡如何辟邪,掛在牆上,猶如老家人的門框上嵌塊玻璃一樣,有半年未得病疾,夜裡未做噩夢,文章也寫得清麗了。

三個月後,一個文物鑑賞家突然到我家,說是欣賞欣賞那銀鏡的。正當我眉飛色舞講述時,他大聲說:「這是民國初年的銅鏡!」我大驚,問何以見得?他說:「鏡面生綠鏽,這便是銅,只是鍍以銀色罷了,鏡背面有螺旋紋,是機械加工痕跡。」我便用錐子狠戳銀面,果然下面盡是黃色。

這鏡當然還掛在書房牆上,但來了客我再不囂張了。

四、古琵琶

我叫它是古琵琶,其實是一塊朽榆木根。我這麼稱號著,已經使許多人信以為真。因為它太像一柄琵琶,即使還未能裝上絲絃,便叩之它的任何一個部位,皆聲響清脆,悠悠長韻。

丙寅年初,我去周遊至仙遊寺,其山曲水曲之地,曲到極致,便形成了一塊四分之三臨水的孤島,島上就是仙遊寺。寺院已廢,唯有一塔上大下小,岌岌可危。據史載,唐白居易寫《長恨歌》就在此處。我去後,臨風撫塔,萬端感慨,就踽踽踏沙灘而行,遙想當年悲歌一曲的情景,不想就碰著這朽榆木根了,遂大叫:琵琶!後就在村子裡將所買的一袋紅薯扔掉,把這琵琶帶回來了。

琵琶在我的書房裡,一直是平放在桌子上的。我曾設計過為它裝三道絲絃,是六顆釘子拉三條鐵絲,但後來又否定了,什麼也不裝,我叫它是無絃琴。這一年,我有許多困擾的煩惱,活得實在累了,星期天就邀一些文友來以茶代酒,聽琴賞樂。酒不醉樂醉,樂不醉人醉,一直默坐半晌,皆說:好酒,好樂。妻進來笑罵:皇帝新衣,自欺欺人!遂將無絃琴扔在地上。不想裂出一道縫來,竟從縫裡掉下一塊赭石,酷似心形。原是這琴把裡嵌著一河石,我以前卻未發現。自此這琴再也聽不出什麼韶樂來了,而石頭則放在書架上,我起名為「心石」。

五、硯臺

我有四個硯臺,一是洮硯,兩個「活眼」;一是五臺硯,牛形的;一個是藍田硯;一個是大理硯。來人皆把玩不已,稍識書法的,不免磨墨試用。這個時候,我是默默示出一塊磚硯的。這磚硯十分粗糙,無雕刻,亦無匣盒,硯池也是用刀子隨意挖鑿的。可來人都不肯用它,以為醜陋。我將墨在每一個硯臺裡磨了,待到飯後大家再作書時,別的硯臺墨汁凝固,唯磚硯依然如故,才刮目相看這磚硯了。我說:「以形取物,這便是人的錯誤。也正是如此,這硯臺才久經輾轉到我手裡啊!」

十年前,一個朋友見我愛字,便送給我這個硯臺。說是其姨家的。姨父在世時用過,姨父死後,家人就棄在屋角的雜貨筐裡了。又二年,我同這位朋友去他的姨家,扯起硯臺,姨母說:那磚硯是姨父到李家村下鄉,瞧見是用著墊菜罐底的就拿回來了。李家村住有我一位親戚,少兒時常在那村裡玩,也大致知道早年村中出了一個私塾先生。在我的記憶中,依稀想起他的模樣,個頭很高,很瘦,有一撮淡黃的鬍子,每一個春節,村人要拿上香菸託他寫對聯,寫中堂,家有老人臨終時,就背了二斗苞谷的褡褳去請他寫銘旌。由此揣測,這磚硯一定是他家的了。果然前三年夏天,這親戚到我處來,我問起那私塾先生,親戚說,人早在「文化大革命」中死了,當時紅衛兵抄家,抄走了好多硯臺和書本,在他家門口當眾砸毀和焚燒了。私塾先生無後人,死後房屋做了生產隊公房,一些不值錢的么小零碎也盡被村人拿光。想來,這磚硯肯定也是私塾先生的用物了,可能粗糙醜陋,未被紅衛兵看中,故在砸硯焚書中免遭了大難。

今將磚硯細細察看,可見背面是一種布紋狀,石下方有一深槽,其中刻有「官近張」的字樣,「張」字只有一半,下邊還有什麼字,不可得知。查詢了一些人,認為這可能是一頁什麼人的墓磚,而磚發現時已破裂,是用鋸取開來的。這推斷是否正確,事實是不是如此,我不敢妄下結論。既然這樣,這硯是別人從墓中挖出製成送給私塾先生的呢,還是私塾先生自己挖掘所制?

無論如何,這磚硯現在是我極珍貴的玩物了,我以刀子在上面刻了「不眠齋」。

六、酒壺

得到這把酒壺時,同時還得了一個水菸袋、一個葫蘆。水菸袋是白銅的,工藝極其精緻,在我所見過的水菸袋裡,屬歎為觀止之物。大前年父親六十壽辰,我送給他老人家了。據父親講,那菸袋在村裡甚為轟動,家裡每日都有人吸用的。為了讓村中老人都能享受一番「飯後一鍋煙,活似做神仙」,每月家中要多買五斤蘭州板煙絲的。葫蘆是小到極點的一個玩意兒,上凸下凸,中間瘦細,上有一硬把兒,彎曲到了恰好。看上去,色黃中透白,如骨質,敲之叮叮作響。我從未將它啟開,它始終給我的是一個神秘的「成語」:「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這酒壺呢,幾乎和葫蘆一般大小,屬宜興壺一類。放它在案几上,有時瞧著,極像一個風度翩翩的電影大導演,因為它那彎把兒的壺蓋,確像一頂導演帽。有時瞧著,像是一位肥乎乎的小媳婦,一手叉了腰,一手指點著什麼,因為很肥胖,本來一種很討人嫌的惡媳婦的形象卻使人產生一種十分滑稽的效果而可愛了。

我是一個嗜酒好厲害的人,家裡有幾套酒具。平日來人,我們是用大酒壺的,而獨自一人時,我就在這小酒壺裡盛了酒,一邊寫文章,一邊端起酒壺抿一口,一箇中午四個小時過去,一篇文章草成,那酒壺裡的酒就喝四個小時。因為心思迷醉於文章上,也從未注意過這小小酒壺怎麼能喝夠四小時。後有一位久年不見的朋友來,我們用起這小酒壺,喝過半晌,朋友就疑惑地看起這酒壺來,說:「壺裡怎麼還有?」我當時也吃驚了。遂想起古戲上有美人盅,一喝酒就能見盅里美人舞蹈;有蝴蝶杯,一對飲四季有蝴蝶飛來,就笑著說:「喝吧,這是‘海壺’!」

於是,我家有「海壺」之說就傳開來,但凡朋友來喝酒,一定嚷著用「海壺」盛酒,果然都喝得十分盡興。但一旦說:「完了!」那酒真個也就沒有了。這怕是天機不可洩漏吧。

一日,大人都上班了,小女兒從幼兒園回來,冰櫃裡放有酸梅湯,她怕不夠喝,就將酸梅湯倒在小酒壺裡獨飲。沒想手未捉緊,酒壺倒在桌上,壺蓋在面上旋了幾下,掉在地上就一碎兩塊了。這酸梅湯,小女兒不但沒有多喝,反倒少喝也沒有喝上,而我以後盛酒,再也沒有奇蹟出現了。

這酒壺如今在几案,於我也是一個甕的悶葫蘆了。

七、壁畫

我小學的六年,是在老家的一座古廟裡度過的,我常常想到那裡的一切。那時,教室裡一切十分簡樸,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荒涼了。寺院的窗子原本是雕刻得十分講究的木格窗,但窗格全斷了,用蘆葦稈兒扎著,糊著一層毛糙糙的麻紙,桌子是沒有,每一排用土坯砌四個墩,上面架一個極寬極長的木板。寺房很高,沒有天花板,我們做學生的上山挖了白土,塗刷了下面的一半,上面的一半刷不到,便全是畫著奇奇怪怪的畫,十分可怕。冬天裡,學校的鈴響得早,我們就在村裡招喊每一家的同學,一邊吹著一個小火盆,一邊相廝著往學校去。除了一個書包,一個火盆,每人還要提一個小凳,因為學校裡的凳子是自備的。我家那時人多,共有七個不同年級的學生,我就沒有凳子可帶,腋下便夾一個大劈柴,去了要在前後的土坯墩上橫搭了坐的。推開教室門,沒有燈,我們也不點燈,我們也不點火,就開始閉了眼睛背唱課文。不睜眼睛是我們害怕那屋牆上端露出的那些畫;一哇聲地背唱下去,是想在一種歌詠旋律中迷醉而忘卻冬天的寒冷,也忘卻那一份對牆上端畫的恐懼。

這樣的生活度過了六年,我的語文和算術的成績非常好,但牆上端的畫卻使我的神經從此受到了刺激,後來一直十多年裡,到任何寺廟裡去,一見壁畫就覺得頭皮麻酥酥的。

小學畢業以後,我二十年裡再沒有去過那個學校,更沒有去過那個教室。因為搞創作的緣故,我回老家蒐集當地的民間傳說,才知道小學所在的寺院古名為法性寺,是早年從村子前的丹江南岸搬移來的。丹江南岸的寺原名叫寄花寺,據說是王母娘娘經過這裡,將頭上的一枝插花寄存在這裡而形成的。後來,丹江南移,危及寺院,方遷到北岸的高地。但為什麼在南岸是寄花寺,遷北岸則成法性寺,縣誌上也對此莫能其解。這寺院搬遷於何時?據說和村中的老爺廟、二郎廟幾乎同時。老爺廟、二郎廟屬陝西省重點文物而保護的,查縣誌知是金人入侵時,朝廷割讓大片土地,以此廟作為分界線建築的。由此推論,這寺院也該是極遠古的建築了。

乙丑年八月,我再一次回到老家,路過小學校時,令我大吃一驚的是小學校一切都拆除了,偌大的一片高地上,新房已經一院一院建起,唯獨我當年上課的那個教室還立在那兒。我急忙跑進去,教室門窗已被挖掉,裡邊塞滿了稻草,一進去,腿上就沾了十幾個跳蚤,頓時肌起疙瘩,奇癢難受。我問旁邊人:學校怎麼能拆除?回答是:這學校太破爛了,已經在塬上新蓋了一所,這地方就賣給了村民,差不多都拆舊建新了。再問:這個教室怎麼還在?再回答:已經賣給一家人了,很快就要拆掉的。我立在那裡,喟然良久,一邊為家鄉終於有了一所新學校而高興,一邊也為竟將寺院全然拆除而惋惜。不覺以留戀的心情細細看起這給我啟蒙的教室。突然,我目光觸到了牆上端的畫,那三面牆皮已掉,唯在西牆最上邊的一角竟還存有一幅畫。看著那畫,我不覺笑了,那曾經使我毛骨悚然的畫並不是非人非鬼非獸的東西,而是一幅小兒領路於老人的素描畫。我立即到近旁人家借了一個長梯,爬上去小心翼翼將這幅畫揭下來了。

這畫裝在一個相框裡,就懸掛在我的書房了。

細觀此畫筆墨顏色,可以說,並不像是宋時所作。那老頭十分富態,小兒十分活潑,小兒遙指什麼,眉眼斜豎,老頭凝目而視,眉眼不分,整幅畫十分簡括,筆畫了了,意境高古。有一畫家來看了,說可能是民國初年的作品,我是不服氣的,但又不懂鑑別,無力論爭。故專此又於丙寅三月回老家一趟,去找證據。回去時,那房已經全然拆除,幸好有一截木料還未搬走,正是中梁,上邊用墨寫著「乾隆十二年復修」的字樣。這收穫使我頗為激動,這壁畫雖不是宋時作品,清代作品也是夠有意思了。

這幅壁畫掛在書房,它使我常常回憶起童年,我更珍惜起今日我讀書習文的環境,更奮發起今後著書立說的自強精神。達摩畫壁十年修成正果,我也企望面對這幅畫使我的事業成功。

八、老子講經石

這是一塊石頭,但確實是老子在講經,或許是他坐得太久了,才化作這一尊縮小了幾十倍的石頭。

丙寅年五月,我在鎮安縣米糧鄉的一條小河灘上走,走著走著,一低頭就看見他了。我站在他的身邊,凝視了極久,然後在河水裡洗淨了手,將他捧起來,虔誠地帶回我的書房。

說他縮小了幾十倍,這我不敢褻瀆他,他高七指,寬五指,呈三角形。這三角形實在太好,三角點正是他坐在那裡微微翹起的石膝,他是盤腳在坐著講經,左膝安妥在下,長衫臃腫,似有褶皺。他坐得這麼生動,傳神的更是上邊的那個三角點了。那是他的頭部,頭頂圓而飽滿,面部稍凹,有無數皺紋,出奇的皆是白色,這白色沿著三角的兩邊線而下是兩綹白鬍須,頭部正下則白色愈濃,蔓延下去,於胸部吧,胸部略高些,又款款再下,竟分散成六撮七撮直垂底部。石頭的別的部位便全是藍色。這不是老子是誰呢?說是齊白石也可,但齊白石沒有這般高古;說是泰戈爾也可,但泰戈爾沒有這般飄逸,且我一看見他就心神虔誠莊重,這就只是老子!

這尊老子講經石,已經使所有到我這裡的文友驚奇不已,皆要拿最珍貴的東西交換。我是不肯的。也常想,現在文壇,大家都熱起老子了,而別人不可得我得,是我發現了老子呢還是老子發現了我?三四年前,文壇上有一股「清除精神汙染」風,因我讀過幾本老莊的書,便沸沸揚揚論我的不是。現在老莊紅火,當年論我不是的先生也言之談老莊了。這種怪人怪事怪風,人類有時是糊塗的,而老子既已做仙做神,神仙心中自會清楚。但是,老子使我得了老子講經石,我也但願我不至於是好龍式的葉公吧。

我遂將樓觀臺老子講經處的一副對聯記下,來做長久的解釋:

(意為「玉爐燒煉延年藥,正道行修益壽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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