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點點混亂?
你好客氣。我都能在鏡子裡看見我兩眼裡的大片混亂。我不知怎麼接受他,舒茨。他忽然提出把他的名字從我們合著的書上拿下來,他說這樣對我有利。然後他說,他妻子同意和他正式分居,意思是我和他的同居要抓緊時間籌備。要去找個單臥室的體面公寓,不能像我目前住的「塑膠房」(他叫一切簡易輕便材料成批建成的樓房「塑膠房」),他說他和我可以有個半公開的關係,我只需在他有客人來的時候消失一下。「半公開」還包括去一趟夏威夷,每週一同看一回電影。做愛三次到四次,我煮三頓晚餐他煮另外三頓。還包括:讓全世界明白我們在相愛但不冒犯公德亦不蔑視法律。
不知道。如果知道就沒有眼裡這些混亂了。
可能。
很可能是一個好的前景。
我說過。我現在還對你說,從四月十六號遊船的那個下午,具體些是從他當眾抱起我的時刻,我開始愛他。開始關心他每天的三明治是否營養充足;開始發現他的鼻樑多挺直正派,他灰眼睛裡有羅素和培根,亦有街頭那孤傲乞賞的老樂師。我開始發現他一天天好起來的形容,他一天天多起來的優點。開始在一瞥兩瞥的掃視中,驀然看出他原來有那樣蒼勁清晰的側影。我知道他會來的晚上,期盼是突突心跳,是一身細汗。一切都出現在四月十六號之後。湖水暖起來了,我同他無言地走走,他膽怯似的,好小心地拉拉我的手。一陣慘淡的幸福。
你看,我混亂吧?
從他灰眼睛中,我還看見了我爸爸。
沒有。不過他有點猜疑。那天他看見我桌上沒來得及藏起的兩封信。是我求職的兩個大學的謝絕信。
什麼也沒問。
我在替他縫外套口袋被撕裂的豁口。他從來不願講他妻子。他不想讓我在他分居的決定和這扯裂的衣袋之間產生聯想。溫存一生的妻子只不過想挽留,只不過動了武來挽留。他絕不願講她絕望的、歇斯底里的挽留。
我們習慣開著電視,管它在說什麼。我請他把外套穿上,看看縫補是不是服帖。他突然來一句:那次面試成功嗎?
我全無提防,真就不懂他的話。我說:什麼面試?
他說:你三個星期前不是去加州面試了嗎?
我笑笑說:你怎麼知道我去面試?
他反問:成功嗎?
我儘量地笑,說:你問航空公司去吧。不是從那兒打聽出有一名東方女性旅客去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面試嗎?
他孩子一樣看著我。皺紋多妙啊,你沒注意到嗎——老人的皺紋是先於他的面孔生髮表情,面孔沒惱皺紋早已惱了,反之,笑也是皺紋先於五官快樂起來。條條皺紋都表達著他孩子般的委屈:難道我不值得你這一點信任嗎?你躡手躡腳地遠行到千里之外,躡手躡腳地在我身邊向五百多個大學發求救訊號。他什麼也沒責怪,皺紋已表達得很清楚:他不懂為什麼我一直在搞鬼要離開這所學校這個城市。
我滿意自己的針腳,縫補是完美的。我笑笑,說他妻子也會滿意這縫補,會覺得兩個女人的明暗搭檔還不錯。我把四十五歲的嫵媚全湊足了,繼續嗔笑:我今天把這領口撕爛再由她去縫補,這樣就對稱了你說對吧?
他說:你的非母語已經可以像你的母語一樣婉轉地傷害我了。他微笑不減,皺紋在申訴痛苦。
大概是想要擺脫恩典。大概想要擺脫恩典之本身所含的訛詐和奴役。
是奴役。
是對於任何易感之心的奴役。對於良知。等一等。還有就是對於奴性。
不僅僅是要擺脫舒茨。實質上,我對他很不捨。我說過:許多年後,我會常常坐在他墓前,輕輕的一陣遺憾。遺憾是那種輕輕的心痛……我不願離開他,但我要擺脫。
不很清楚。但我必須擺脫它。
我要做個正常的人。
正常的人,之於我,是除卻我父親播種在我身心中的一切:易感、良知、奴性。
也許,我原來要擺脫的就是我父親。
我父親用那一記耳光來擺脫自己,不惜破壞自己人格的和諧。那個意外的卑鄙舉動,那個叛徒之舉,實際上是他在掙脫自己。他從來沒明白這點,用了這麼多年來為此舉動思索反省。
我對他說:舒茨,給我一次機會,我要做一個正常的人。他知道有一個傷痛,卻又不知傷在何處。其實並不止我一個人,假如他愛的是另一個和我年齡相仿,來自社會主義中國的女子,他都會感到她那無法探知的傷痛。我們的整個存在就是那無所不在的傷。因此那傷並不存在。我在自我矛盾,我知道。非母語,自相矛盾以致含混不清,都得到了原諒,我總在你臉上看到你的原諒。你的不驚訝,你的眼睛有時像聖像的眼睛那樣不驚訝,司空見慣。其實語言從來沒有準確過。語言的含混使南希和克林頓,使律師們不失業。
我可以躲在我的英語用詞不當的後面,對舒茨說:那個開頭開得不好——我們那個開頭。在你的大辦公桌上。你把權力、利害全壓上來。如此開頭怎麼行?你算計好了,酒埋伏已久。
他?把它的殺傷力歸結到我非母語的偏差上。他不計較我用詞過猛。一向原諒,像你。
他說:好吧就算開頭不盡完美。但我們現在深深相愛不是嗎?
我說,是。
他說他為我已斷了一切後路。他說許多好事的開頭都不夠美好。
哪止「不夠美好」?不是量,是質。是本質的不好。你在佔一個急於求職的四十五歲的女博士生的便宜。本質是性騷擾。
他還是堅持原諒我,笑,皺紋劃出痛苦。他總說他喜歡我說英文時的幼稚可笑。一個沒頭沒腦地呀呀的孩童。語言的稚氣使我身上幻化出一個年輕許多的我。那個假象使他信以為真,他甘心信以為真。因此他在享受一份假象的青春同時必須原諒。他把我語言中的無輕無重,過分直接都當成那幼稚的整體,他無法剔除其中一部分不善和不遜,那些刺痛他和令他無法下嚥的。
他笑笑說:注意你的用詞。
我笑笑說:你覺得是修辭問題嗎?
他說:想想一輩子要聽你這樣不知輕重的話,真無望。他讓我明白他那父輩的寬厚之愛,他的皺紋告訴我別的什麼。它們在告訴我:我也在敲詐。
我們別談這個了,他可憐地說。擁抱和擁抱的一切後果使進了死衚衕的談話歇在那裡。我在他第二次上來時感到自己不是那麼好掙脫的。我爸爸在四十五年前通過我媽媽給予我的這個「我」,可不那麼容易掙破、逃離。無法停止做「我」,無法破除我爸爸、我祖父的給予。那奴性,那廉價的感恩之心,一文不值的永久懺悔。
那不也是個好的開頭,賀叔叔和我爸爸……讓我喝口水。我過分缺邏輯嗎?
突然忘了我想說什麼。核心,失散了。
我是說過。我從四月的遊艇上開始了愛情,迴避去看那開頭。我認真地告訴了他一次:我愛他。這三字只有第一次講是認真的。他沒聽過我講第二次。
抱住剛剛講了「我愛你」的四十五歲女人。緊緊抱住她的誓言。然後,他降低下去。我發現這白髮蒼蒼的男子跪下了。
有一點美麗。有一點恐怖。這個跪下的白髮人。
我發現我流淚和微微窒息。
還是很混亂嗎?只是有一點兒?
我在想我爸爸寫作的樣兒。你已知道那次破裂。我送賀叔叔,一直送。我讓他看到我們青年男女的天地。是的,我要刺痛他讓他知道我是唾手可得只要他年輕二十歲。我明白我爸爸在破裂完整地呈現在他面前後他會幹什麼。他會更賣命地去寫。果不其然。我就在舒茨奮力待續的時候,想到我爸爸賣命寫作的模樣兒。他在運力,一再延長時限以證實他的年輕壯健。我因而有閒暇去想,樹林送別之後。
第二天我起床時看見我爸爸已將自己塑在桌前了。我去兩扇書架後問早安。他心情不壞,稀疏的捲髮中繚繞著青煙,菸灰缸滿得要溢位來。他真的感覺蠻好,因為他從凌晨就開始工作,已在早晨到來時卸下了一點兒愧疚。經賀叔叔提醒,他明白債務還到一半就撂下是等於不還,利息只會一日日漲上去。
是的,是賀叔叔讓我爸爸明白:那一記耳光是有記載的,在他們彼此內心,在成千上萬人的目睹耳聞中。他讓我爸爸明白:他的驕傲和榮譽可以被滅除,可以被貶為零,但不可以承載我爸爸那隻巴掌。
他的胸襟原不寬大。他只是表現得逼真而已。或許那般寬大的胸襟只不過是他的善意向往。真心寬容和超脫的他,是我在瓜棚金黃色燈火中看見的那個清瘦俊氣的中年農夫。那是他的還原,滿是人情味和快樂。還有豐富的情感常識。多自然和諧,與我或那暗中存在的村姑促膝坐在田畔上。
我問我爸爸:要替他寫下去嗎?
我爸爸說:是合作。不是「替」他寫。我爸爸可不想當著我這個晚輩認那筆賬。
我笑笑,合作呀。得多少年!
我爸爸看看我被一夜雜夢所染的蒼白麵色。他伸出帶墨跡的手拍拍我的手背。明白極了,從六歲到二十四歲,所有的根梢末節都在他女兒的眼裡、心裡。所有的裁判。
我再是蒼白一笑,說:爸爸,就是別太累了。
他已開始昏花的眼睛有那麼多感激。他感激我從不點破什麼。不像我母親,在賀叔叔走後大聲講給我爸爸聽同時講給左鄰右舍聽:他還要怎樣啊?誰欠誰他搞清楚了嗎?!打他一耳光怎麼了?他剝削你那麼多年,剝削你那麼多才華心血,不抵那一耳光?!你還剩幾年給你自己?你自己的長篇短篇呢?這生這世還有時間寫嗎?有什麼了不起——當上人大代表了,更好了,以後一個字不用寫照樣掛著名作家的牌子!你怕他什麼?不就扇了他一個大嘴巴嗎?大不了叫他扇你一下。然後你可以向全世界宣佈,賀一騎的書上連一個逗號都不是他寫的!他在政治上拉攏你,就為了能一輩子收買你,壓榨你!我們是社會主義,作興這樣拿人當牛使嗎?!
我爸爸起初還聽,漸漸不聽;漸漸不聽也聽進去不少,於是抓起菸缸扔出去。他本沒有靶子,卻準準砸在我媽媽的小腿上。我媽媽倒在地上,我和我爸爸去扶她,她開始哭她自己犧牲在我爸爸身上的一生。開始哭出另外一種嗓音,那樣開懷的大悲大怒,我們從不認識。
從此,我媽媽一見我爸爸撤入他的「書齋」就冒出那個嗓音來。讓我意識到她是如何為她不幸的丈夫四面八方抵擋和出擊了那麼多年。從八面玲瓏的小巧,從纖細地在賀書記面前垂淚為她丈夫去乞討,到目前的壯碩,張口便貫通丹田的詛咒,哪壺不開提哪壺。連她短短的燙髮、擤鼻涕的姿態聲音都使我感慨她經歷了怎樣的心理錘鍊而達到如此成就。幾十年的犧牲,為我父親,也為我。眼下她的犧牲完成了,把我爸爸對她的最後一點興趣、最後一點忍受都犧牲了。終於,在她破口大罵賀一騎,順便也挖苦她丈夫時,我爸爸向她宣佈:他有了另一個女人。文學講習班裡認識的,有一份難得的教養。我媽媽穩穩點頭,事情果真應驗了她的先見。
你可想而知從此往後。我很快搬出去了,和宋峻住到他外婆家。我爸爸在我之後又回到旅館,賀叔叔用他的權勢為他找了間最靜雅的小房。並向所有服務員打招呼:非請莫入,一部重大文學著作正在成形。
隔著那道徹底的破裂,他們仍天天在飯桌上淡淡地談話,談遙遠的北京西單民主牆和「星星書派」。有時那個三十九歲的文學講習班女生也入席,一言不發地加入他們或深或淺的討論。我媽媽從來沒如願同她來一番語言決鬥,因為賀叔叔一句話就可以使旅館成為城堡,我爸爸在其中有充足的安全和安寧,去寫賀一騎的故事,賀一騎在獄中在瓜田的「基督山恩仇記」。
賀叔叔甚至比過去更著名,不斷被請到電臺和電視臺,講些他「流放」的趣聞,透露他下一部鉅著的規模,它將代言那個莊嚴謬誤的時代。他還偶爾出國;中國活著的偶像作家之一。
1980年9月,從法國回來的賀叔叔在旅館的院子裡看見一個二十九歲的少婦迎著他走來。一身縞素,是那種看透各種豔麗顏色之後的單調陰沉。他皺起眉,眼睛從老花鏡上方看出去,看著少婦開始微笑。他坐的木椅是我曾坐過的,就在他和我爸爸離亂後重逢的那個早秋的黃昏。又是黃昏黃花。他膝上放著一摞手稿,上面是我父親的手跡,無可挑剔的、世代相傳的「嚴體」小楷,共有六十萬個字——幾百萬個橫、豎、撇、捺。賀叔叔一邊讀一邊以一支紅鉛筆在稿紙空白處寫下意見。他此時看出少婦是衝他來的。少婦叫一聲:賀叔叔,好久不見啦!
是我。
我知道:我爸爸剛修改完第三稿;第二稿賀叔叔意見很大,紅鉛筆塗得稿紙頁頁掛彩。我爸爸只得重新來。
他站起身,稿子有磨盤重,被他吃力地搬到一邊,為騰出空位讓我坐。他朗朗笑道:又認不出來了,女碩士了嘛!
我說:這字同我爸爸的一模一樣。我裝得爛漫無知。
他說:這一稿他寫得不錯,再改一改就叫出版社來拿了。你爸爸,只有我知道他是這一代作家裡最用功又有功底的一個。
我緊咬牙關,他當然最知道,也最知道他背叛來背叛去卻無力背叛他自身。他那動不動就作痛的良知、愧疚。
一文不值,我這樣對舒茨講:最廉價的就是良知。扔給偽裝成越南戰場傷殘的老兵的乞丐一個銅板,其實你的偽裝比他的更甚。
賀叔叔又說:真的都認不得你嘍,長這麼大了。他去法國僅僅十天。
我問:我能不能上你那兒打個電話給我媽?我爸爸出去了,我沒帶他房間的鑰匙。
五分鐘後我在賀叔叔的套間裡。我給我媽媽打電話,說我爸爸的胃出血已止住,主要是寫作的長期神經緊張所致。我說:媽你儘管放心,白骨精對爸爸照料得還不錯。我必須按我媽媽的叫法稱我爸爸的情婦「白骨精」,我媽媽才不覺太孤立,才認為我孝敬她。我又勸她離婚拉倒,反正我爸爸這個男人給誰也不會帶來幸福,讓白骨精去受受他吧。我媽媽問,帶著輕微哀號:白骨精有沒有幫他把煙戒掉。我說:放心,白骨精要爸爸不喘氣,爸爸就不喘氣;煙一個月前就戒掉了。我媽媽的哀號蠻起來:還是白骨精有本事啊!這些男人。配什麼好女人啊?就配白骨精去跟他們變把戲呀!那你再讓白骨精替我發一句話:叫你爸爸立刻同賀一騎一刀兩斷;他不是聽白骨精的嗎?請白骨精幫我最後一個忙:禁止他再為賀一騎寫一個字!
我說好好好,一定轉告。我看看正為我泡茶的賀叔叔,做個鬼臉。我說:媽,你放心,白骨精一定照您的話去做,她向你學習,最崇拜我爸爸的才華,最尊重我爸爸的刻苦,這下你放心在離婚書上簽字了吧?
她哭著說:我還得再等一段,看看白骨精是不是真心,長久待你爸好!電話結束通話得那樣激情,悲慟欲絕。
我從電話機上抬頭,天已黑,賀叔叔來不及把眼光從這少婦身上移開。有那種時候吧——你凝視得太久,目光如放出去的釣線,一時扯不動,收不回。目光已和眼睛脫離了關係,眼睛移轉,目光卻停留在那物體上。那物體有削薄的肩,不很明顯的胸部曲線,黑髮白衣,那物體承載和積累這目光,積累成了演變。它成了現在的形狀是由於這目光的沐浴和催化。目光中,它美好;僅僅由於這目光認定它的美好。每一份美麗都是為著一束目光的照耀,每一份皎好與成熟都是對於一束目光的報答。或是可知的,或是無知的——總有一束目光從一個方位探照過來,照著你。你的美麗不是公認的而是相對於這目光的。
就說失蹤的波莉,她不知自己始終在一束罪惡目光的照耀下越變越美麗。
我隨便地靠著桌沿,手指玩著自己的髮梢,如無聊地捉尾的貓。我不時看一眼三尺外坐著的賀叔叔,嘴裡講著我爸爸吐血的事。清淡地講,悠遠地聽,都不去看一段垂危生命與茶几上這摞稿子的關係。
他將兩手枕在腦後,不斷補充他所知的細節。他說他去主治醫生那兒秘密打聽了:差點兒是癌。一場虛驚。
我說:你在巴黎開心吧?賀叔叔。
他說:一個字不識。他笑。明眸皓齒在不明不白的傍晚灰色中。
心照不宣,我們都沒去開燈。屋裡沒了那股甜膩的菸絲味兒,他戒了煙。他可以戒掉一切,包括那個同他做過一年愛的姑娘。我忽然很想知道那姑娘的樣子,剝淨衣服的樣子。
我對賀叔叔說:賀叔叔,我想在你浴室裡洗個澡。
這不是第一次。我爸爸和三十九歲的女生在他房裡戀愛時,我就到賀叔叔這裡來用浴室,也領宋峻來洗過。賀叔叔不在時,他關照服務員放我進去。
有些緊張。感覺到什麼反常。他說他要出去買份晚報。我說我昨天熬夜翻譯一篇文章,說不定他回來的時候我泡在浴盆裡睡著了。他哈哈笑,說:那我叫宋峻來領人。
作者「嚴歌苓」的其他小說
《芳華》《陸犯焉識》《媽閣是座城》《金陵十三釵》《幸福來敲門》《第九個寡婦》《小姨多鶴》《綠血》《穗子物語》《補玉山居》《白蛇》《扶桑》《非洲札記》《誰家有女初長成》《寄居者》《花兒與少年》《波西米亞樓》《一個女兵的悄悄話》《也是亞當也是夏娃》《倒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