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XI章

心理醫生在嗎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沒關係。候診室裡有新一期《時代》雜誌。

坐這裡很好。這不礙事。

我很隨和嗎?該聽聽我媽媽怎麼說!

在另一個城市。和一個工程師結婚了。已經十來年了,比我爸爸晚一年再婚的。

我?在和我的前夫暗中同居。他是那麼無可挑剔的一個人。在當時。宋峻認為他很瞭解我,很忍讓我,我在他眼裡是快樂明朗的人,時常哈哈地笑。就是我爸爸那種笑的女性版本。我第一次把他帶到旅館去見我父母。我父母都不在,只有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讀稿子,那人是賀叔叔。

他起身同宋峻握手,指一張椅子讓他坐,推過暖瓶讓他自己泡茶喝。其間他看了我兩眼,好像說,你是做這些事的時候了嗎?你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嘍。

那是宋峻同他唯一的一次會面。他穿米色羊毛背心,襯衫又白又挺,全是回到省城重新置買的。他們談得很短,卻談得鄭重。似乎感到有鄭重的必要。其實宋峻從不把那時期的著名作家放在眼裡。

他見我拿著一隻洗淨的茶杯從浴室出來,放在宋峻面前,放些茶葉進去問宋峻夠不夠。他看出我已是另一個人。不再是要他照料的孩子,是個情願照料男人的女人了。他手比畫一個高矮,對宋峻笑著說:我頭回見她她才這麼點。六歲!說完他想起這話他已在宋峻進門不久時講過一遍。不過宋峻很識相,和第一遍聽到一樣地笑。

他告辭了。知道我和宋峻等著用這地方。我請他慢走,彷彿往很遠處送行。在輕輕關上我們這扇門時,聽見隔壁的房門剛一開就響起寒暄。一屋子客人早守在他屋裡。都剛從鄉村的角落回來,人們瘋了似的串門。他聊不動的時候就躲到我爸爸這邊來。

宋峻和我進了臥室。你知道我們那時有多少法子來過我們零碎的同居生活,多少法子在瞬間恢復衣冠楚楚。我二十三歲,在經驗第三個男朋友。宋峻把前面兩位在我這兒開始卻沒來得及完成的,完成了。我們可以在所有地方以最快速度決定如何去做,如何應變,如何因地制宜,如何恢復現場。稚拙而熱烈,不知怎樣就完成了。常常是在朋友和長輩在場時,在兩人不約而同對視的一瞥目光與微笑中,才把囫圇吞嚥的感覺重新玩味。而這時只是不顧一切地止住床的動響。聲音通過地板、牆壁張揚出去,傳到隔壁。我希望和生怕有這種傳導。隔壁不斷髮出嗡嗡的笑聲。他向後梳去的花白頭髮此刻該零散些許,隨基因中安排好的那種節拍震盪起伏。什麼時候梳起這樣一種髮式,那麼莊嚴,帶一種威嚇,那麼像一個主子。這次進城不能像第一次那麼馬虎了。要雪白的襯衫、挺直如刀刃的褲線,要這樣攏向腦後的白髮。

也許我緊緊閉了眼。睜開也不見得能看見真實的什麼。

兩隻手抱住了我。感覺那皮膚的熱度。太陽能給儲備起來,又從那皮膚髮散給我。因而你不用去接觸就碰到了那股熱度。我摩挲它。

即便床和地板不聲張,隔壁仍會感覺到的。我恐懼和渴望:它被感覺到。那頻率可以被憑空接收,就在我們一同呼吸的空氣裡。他在一圈子海闊天空的客人裡茫茫然的,無法不接受那頻率。

盡興盡致也成了頻率。心跳、呼吸、汗水,兩眼中對那股永遠不能到達的歡樂的渴望,都成了那頻率。還有冒天大危險的勇敢和膽戰。

我想他是接收到了。不可能接收不到。

隔壁嗡嗡的談笑霎時就在我這同一空間裡。牆移了,或許原先就沒牆。我使勁在黑暗裡摸索那歡樂。他掏出煙鍋,靈巧的大手相互掩護,遮去人們向那殘缺伸探的目光。我的頭髮給揉得一塌糊塗,他從此不再揉我的頭髮了。我再也沒有力氣去找到歡樂。得放棄了。他抽起最純的第一口煙,對客人們講起瓜田中的一件瑣碎趣事。

他明白他在一分鐘的火車站上差點開始的擁抱被圓滿完成了。

這是我要他明白的。也許我根本不在乎他明不明白。我希望他知道:我成長得很好。

或許我想讓他知道:一份美好的成長一直擦著他的邊在溜走。

是否想以此刺痛他,我不知道。我是否在展示他可望不可即的,也有可能。

事過我恍惚看見宋峻在匆匆著衣,手如抹壇口一般沿褲腰將襯衫下襬掖進去。他背向我,膝蓋微屈,阻止褲子滑坡。他明白這是我們走進各自幕後的時間。他忽然轉頭看著倚在床上的那個年輕女人。女人消耗透了,長辮成了酥酥兩攤。他氣急敗壞地說:快點,有人來了!他以嘴努著一牆之隔的客廳。門開了,主人送客,卻都在門口想起被耽擱掉的上百句話來。

宋峻把衣服拋在我身上,說:快點啊!

他見年輕女人先理起頭髮來,對他笑。笑容如同爵士樂一樣放浪和不著邊際,也不見得有任何針對。

他起急了,說:你怎麼回事?!(恬不知恥?蔑視公德?褻瀆長輩?還要連累我?!)

宋峻黑臉也急紅了,毛手毛腳要來幫我,非常可愛地抹殺了所有的成熟和老練,抹殺了他在賀叔叔那類農民驕子面前的低調的優越。

我卻還是開心,嘴銜著一根髮夾,他一直在門口與客人講話。宋峻終於看不下去,對我說:你磨蹭吧,我走了!真走了。若有人闖入,只剩我一個也不成什麼戲劇。我大聲喊走到樓梯口的宋峻:你不吃晚飯了?

估計誰都聽到了。走廊上的客人們都靜了一霎。

此後賀叔叔卻和我成了真的長輩和晚輩。時而從學校回來,聽聽我父母的爭吵,洗洗澡(那時只有在相當級別的旅館才有非公共的浴室)。或看一會兒電視。電視也是奢華玩意兒,因此我們從不在乎什麼節目。偶爾從電視螢幕上突然回頭,見我爸爸眼睛鼓起瞪著牆壁,手裡握的那杆蘸水筆染得他手指頭全黑了,他一直在寫什麼我一點也不清楚,一陣絞緊的感覺扼在我心裡:什麼時候開始,我對我爸爸的寫作如此漠不關心了呢?我很小很小時,它就是我生活生命的一部分——我爸爸的寫作。我那麼孤獨的童年,僅僅因為我不能夠把朋友帶到家來放聲說話和笑,不能不在他們進門前壓低嗓音、伸出食指放在唇前說:噓!我爸爸在寫作。可是從什麼時候起,我對這個寫作的父親如此麻木了呢?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寫什麼。從他完成了上方指派的那個電影劇本之後,這一年,他在苦苦地寫什麼。

僅是在偶然回眸中,我看見一個早衰的男子,並不知道自己的後腦勺已裸露,伏在案前。我偶然發現這個已老的人是自己的父親。長久長久地佝僂伏案,使他頗高的身體中出現了一種矮小。頭髮並沒有白許多,而相比之下,賀叔叔的白髮是那樣一種年輕。

這一年,我完全沒在意他。我帶了女同學們來洗澡,和宋峻談笑,就隨他去坐牢一樣地坐,隨他桌角上的稿垛高起來,菸缸空了又滿。

我一向對我爸爸那種不近情理的憐惜突然回來了。我聲音很輕地問:爸爸,你在寫什麼?

他回頭看,認出是我。又把頭轉向牆壁。什麼也沒回答。他的後背出現煩躁。他原以為此境界中只有他一人。

我有點尷尬。大家都要下臺階,我只好說:是長篇小說吧?

他回答,嗯。非常勉強,好像給頂外行又頂熱心的人問著了,快些報答一下他的好心與愚蠢,好讓他及早閉嘴。

我說:我說呢!你一直在寫長篇小說呀?

他就像不再聽見我說話。

我明白我不該再多說什麼,卻又來一句:嘿,現在有句時髦話,爸你知道嗎,叫作「打撈失去的時光」。

他一下子站起身,但沒有看我。匆匆在桌上看一下,端起茶杯,把冷茶潑進馬桶裡,一邊微微清理喉嚨,泡了一杯新茶。照例地,開水濺得哪裡都是。他背駝得厲害多了,整個人看上去那麼累。

他端著顫巍巍一杯茶,瞅定我。

他說:每次宋峻說九點鐘一定送你回來,都要過十點!我很不喜歡你們年紀輕輕就說話不負責!

忽然是這麼個借題。

我微笑,叫他自己看他自己多麼怪。

他坐回桌前。我視線又回到電視上,餘光見他把筆放進墨水瓶裡蘸蘸,提出,又回去蘸。

我越發想知道他在寫什麼。一天我爸爸出門去,我媽媽照例裝著翻找髒衣服實際翻找我爸爸的外遇疑跡。從抽屜裡找到一些紙片,上面有賀叔叔五大三粗的字跡。馬上明白它是什麼。就是賀叔叔那些最原始、粗淺的生活記錄。我爸爸又在為他寫作。

不知道我媽媽有什麼樣的感觸。她的階段性生命焦點暫不在我爸爸為誰寫作、寫什麼的問題上。我把那頁記錄仔細放回原處,眼不自禁地久久盯視桌角那摞稿子,一陣莫大的悲哀。似乎整個國家、民族、我父親和我自己所煥發的隱約希望都沉沒下去。原是沒有希望的,原是要循原先的因果走下去的。我永遠最理解我的爸爸:他若沒有這個機會來贖回他那一記耳光,他不可能去寧靜地死。他心中那罪與罰的概念淳樸、孩子氣到了極點。他的良知也簡單脆弱到了極點。

我知道我無法把我爸爸從這樣的自我苦役、這種犧牲下解救出來,我只有隨他去,以他自己的方式去解脫。只能是這樣垂手而立,眼睜睜地看他坐在日日增長的稿垛前老弱下去。他五十歲了,我的老父親。他日夜在趕啊趕啊,只怕自己餘下的時間不夠服完他心靈上的這場刑。

一種東西在我心中涼下去。

宋峻,大學生活燃起的那種東西;那種頗溫暖的東西,在我心裡涼下去了。

是從賀叔叔越過他一臉正義的妻子,走向我爸爸的那個瞬間;是他真誠地把殘疾的手拍在我爸爸肩膀上的那個瞬間,我爸爸徹底拜倒在他的風度、胸襟前面,徹底拜倒在他們這場友情前面。

接下去賀叔叔擺設的那場宴席,我當然更明白:他和我爸爸在所有人面前正式恢復了友誼。不久,各報紙的角落出現了對老作家賀一騎近況的介紹,都提到他正在和另一位作家合作的又一部長篇小說。我爸爸對這個待遇很滿足。他從來不知我微笑裡的悲哀哪兒來的。

一個五月的晚上,我正忙著結婚和畢業,賀叔叔來了。我開啟門,請他進來,他陰沉地笑一下。

他問我:你爸爸去哪裡了?

我說他不會走遠的,去散散步,要不就去路燈下觀一局老頭們的棋。他自己不太捨得花時間下棋了。我請他進來坐,請他進到我們剛剛分到的新居里來。文人們陸續遷出旅館,搬進石膏和油漆味十分新鮮的六層樓。賀叔叔一個人還留在旅館。說是他看下屬們為房子爭搶實在看不下去,他寧可等到最後。

我說賀叔叔你可越來越精神了。

他沒有怎麼聽進去,微微笑一下。尖口黑布鞋的皮底踩在地面上吱吱地響。他答應坐下卻仍咯吱咯吱地慢慢踱步。我剝開一隻嫩黃色巨大的非洲香蕉,送到他面前。我完全不像在瓜棚時那麼認真地笑,說:省給你吃的!他又微微一笑,看我多麼會在長輩晚輩之間、男人女人之間鑽空子。

我媽媽從臥室出來,肩上搭著一條已織成的毛線褲腿,看看賀叔叔臉上的重重心事,說上禮拜六叫她爸爸去找你來吃晚飯,你也不在!

賀叔叔立刻搶白,但臉還是帶笑的,誰說我不在,他根本沒有來找我!

他轉向我:小夥子,得好好看著你爸爸!

我媽媽臉一仰,笑著說:大不了就是兩個女孩子纏上了。

我忽然聽出一種較量。

我媽媽經歷了「文革」變得潑辣強悍,典型的基層文藝幹事做派,熱情而咋呼。她對賀叔叔說,那茶葉筒裡是好茶,昨天下面縣文化館來人帶的。我說我給賀叔叔泡吧。我媽媽說,老賀還是客人哪,他在我們家從來就不是客人!

賀叔叔看看手錶。奇怪的是他那番放逐與勞苦後,是另一番變化。人人變粗,包括我那個曾經玲瓏的母親。賀叔叔,卻變得一天比一天儒雅。農夫式的開放笑容,也成極清秀的一個笑了。右手的四個手指託著一個工藝上品的菸斗,是他一個遠房表親給他做的。表親夥同一幫人打死過人,「文革」後給判了終身監禁。他花了兩年時間做出這個菸斗,千曲百折送到賀叔叔手上,請他去說說情,把刑減一些。賀叔叔從來沒為他說過情,菸斗他決定不原路退回去。

我爸爸照例沒帶鑰匙,在樓梯上就大聲喊我名字。無論我在不在家他都喊我名字。他越來越迴避喊我媽媽了。他進來看見賀叔叔特別開心,張口便哈哈地問:你這傢伙,這些天影子都不見。

賀叔叔嘴唇呷菸斗呷得成了個固定形狀。他就將就那形狀笑了笑。他說:我影子都沒了!

我爸爸說:咦,說好禮拜六討論稿子嘛!打電話到你那裡,打了有八十次。

我爸爸一直是理虧似的打哈哈,大嗓門。

賀叔叔憂鬱地看著電視螢幕,大口地吸一下菸斗,卻只吸出一絲兒煙來。他說:你還跟我討論什麼,不是早都商定到文學講習班去講了嗎?

我爸爸還是哈哈的,問他:你什麼意思,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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