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XI章

心理醫生在嗎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我看賀叔叔一口煙也抽不出了,菸斗早窒息了。不必等他倆請我們出去,我對我媽媽說,來看看我同學親手繡的一對枕套,還有宋峻妹妹從青島買的貝雕。我想拿很醜很醜的這些結婚禮物使我媽媽分神。她早我一步看出賀叔叔這晚的不善。

我媽媽用手轟開我。她坐穩當了,一隻腳擱在另一隻腳上。

我爸爸對我媽使個眼色,我媽媽堅決看不懂。

我退到我的六平米斗室,門小開。

賀叔叔說:都跑來告訴我,你最近到什麼文學講習班給人上課去了,動不動就提到我跟你在合寫了什麼什麼。八字兒沒一撇的事,你老兄到處去說!

我爸爸理屈詞窮地說:你老兄聽誰說的?

我媽媽插進去說:賀書記,我也是太忙,你不曉得文化館幹事啊!狗屎做的鞭子,聞(文)不得舞(武)不得,我一人唱紅臉白臉大花臉!不知他整天坐在那裡寫十來個鐘頭都寫什麼,是在替你寫呀?我就放心嘍。

賀叔叔不理會我媽媽,對我爸爸說:說你在那兒成段成段地念!你這傢伙……

我爸爸辯爭:一共念過三行,列舉視角轉換的技巧,我一時懶得去別的書上找。什麼王八蛋的話,你信?

賀叔叔聲音厲起來:我也不是隻信一個兩個人!

我媽媽一蹬鞋站了起來,搶在我爸爸前面說:賀書記是來興師問罪的?她嗓音中帶著潑辣的笑聲。到處都在說賀書記在寫一本大作,文化館的小會計都知道,賀一騎這回又要了不得了。我以為這回你一定信不過別人了,一定要親自動筆了……

我爸爸喝住她:行了行了!

賀叔叔右手拇指往菸斗裡壓菸絲,壓了又壓,聲音不大地說:我跟誰都說,不是我獨立創作,是同另一位作家合作。他語氣耐心穩重,對自己的誠實絕對有把握。他轉而對我爸爸說:我可沒有問罪的意思。報紙上登的,你們都看了,我不是回回都說我有一個特別有才華的合作者……

我媽媽還是那種攻勢很強的潑辣笑聲,說:都奇怪呀,都問呀,這樣有才華一個人怎麼就沒見他寫出個名堂來?整年整年在寫,一簸箕一簸箕菸頭倒出去,都寫到哪裡去了?

我爸爸大聲吼她:哎!然後對賀叔叔說:我拿她沒辦法。怎麼成這麼個女人了?

賀叔叔冷靜平和,把菸斗點上,還問我爸爸要不要試試他的新菸絲。

我爸爸說他抽不來菸斗。又說:你這傢伙也真有意思!我給人問到了,隨口講兩句。哦,我就沒權利講講我在寫的東西?

賀叔叔笑笑說:我發現你最近特別喜歡講。

我爸爸也笑了說:我也沒胡講啊。你挑出謊言來嘛。

我媽媽見兩人正式接上了茬兒,便又扛起那條毛線褲腿飛快地織起來。每句話都在她那兒引起一聲笑。長年的怨艾與親近,長久的熟識和不滿,什麼都講不清了,只能如此笑笑。

我爸爸聲放大了,嗓子裡卻仍是壓住家醜的吞嚥。他說:我就要聽你老兄一句話,我是不是有講話的權利。

賀叔叔噴一口煙,徐徐地,又是一個微笑,說:你他奶奶的愛講什麼講什麼!反正也沒那些王八蛋拎著右派反黨帽子等著你了。去講。就是不要扛我的旗號去講。

這一下子是要打仗了。我媽媽靜了,金屬毛線針「嗒嗒嗒」地交鋒。

我爸爸站起來,嘴半開,半天才出聲音:我扛你旗號?好。你老兄說得好!我到處打你賀一騎的旗號。他走過去,把一摞稿子搬到賀叔叔面前,一放:拿走吧,想拿它做什麼就做什麼去。別讓我打你旗號。

賀叔叔在菸灰缸裡磕著菸斗,一直磕。眼睛處於低勢,抬起去看站在他對面的我爸爸,就那種把人的各種解數全看透了的眼睛。你不幹了?他拍拍稿子。

我爸爸的狂怒就在一層皮膚下。我心裡油然來一股渴望:我想看著他倆中的一人把那稿撕了。像舒茨撕推薦信那樣。斯文的歇斯底里,報復別人亦自我報復。

我媽媽的毛線針不動了。她看見兩個五十歲男人臉色在暗下去,心臟都跳得相當吃力,血液稠稠地在腦血管裡一次次費勁通過。最早就潛在的破裂,現在成熟了。他們一直是以這破裂在維持他們的親密。像世間一切最親近的人之間必然蘊藏破裂在他們相處中,他們必須忍受陣陣的痛。那些誠意,那些護理,一次次使情誼帶著破裂生還。破裂還是成熟了,經歷了相互的開發利用、相互的援助和勒索,經歷了那個耳光,經歷了那麼無限度的諒解,它成熟了。

賀叔叔說:別跟我來這一套,好不好?我要這個(他又拍拍稿子,像拍死牲口)幹什麼?!我那麼稀罕它?

我爸爸大聲喊:你要幹什麼就幹什麼!告訴你老兄,別動不動把人捏在你手裡!

我媽媽給我爸爸一瞥喝彩的眼光。

賀叔叔慢慢點點頭,眼神傷心到極點。忽然把菸斗放進口袋,站起身。

他說:當著你老婆你女兒,我問你,哪一次是我叫你為我寫的?不是你自己要求寫的?誰不知道那都是你的功勞?你往批鬥臺上一跳,給我那一下,不就都知道我賀一騎剝削你了?我賀一騎是惡霸?

我爸爸失語了。愧疚與羞愧全面在他心裡復發。我的老父親想起自己那個醜陋的舉動。把追究到言和的過程矇混過去,並不是那醜舉也矇混過去了。它的能量不會消失,如同天地萬物的一切能量不會消失而會轉換,它轉換成了另一種形態,卻仍是同等能量。那能量成了居高臨下和寬大為懷。

賀叔叔又說:我沒那個意思叫你彌補償還我點啥。你也不用老覺得對不住我。打過了就打過了,我還是認你這個朋友的。

他那樣微微地笑。兩個嘴角的皺紋是新添的,把吃的苦頭都噙住的那種笑。使我爸爸記起:那耳光是所有屈辱中最具體的。所有迫害的先鋒。

他又叮囑一遍我爸爸:不要再負疚下去,不要因為負疚而為他做任何事。最後他笑起來,那麼重感情,說:你這傢伙!我太瞭解你了。

我媽媽叫我:送送賀叔叔,樓梯上沒燈。

這次是我在前,牽引著他。我講著我自己的事:留校當助教,考研究生。到了樓下,他明白我全聽見了,卻不參與。這種不參與是優越、輕蔑。

他說:放心,賀叔叔永遠是你的賀叔叔。

橙色的路燈下,我給他一個沒心沒肺的笑。不參與的姿態明確和徹底。

他見我在不自覺地陪他走,跟我說,他認得路。

我說:走嘛。我領著他。已在環城路的林蔭帶中。他不知我想往哪走。我站下等他,肩膀輕輕擦著他的臂。我說我和宋峻常到這裡來,半夜來。

他說:哦。

就像給捅疼了某處那樣「哦」一聲。

他忽然拉住我胳膊,說:你回去吧。要不你一個人走那麼一大截黑路,我不放心。

我看著他,讓他看我的成熟。它已近尾聲。讓他看見曾在瓜田險些開始的,已來不及開始。心裡的就永遠在心裡了。我說:賀叔叔,其實啊我從沒真把你當叔叔。

你把我當誰?他笑,為我的青春送行。

我笑。當父親、乾爹。誰讓你在瓜棚那時不收留咱們,把咱們押送上火車!咱們舉目無親的。我口齒不清地嗔道。肩膀擦著手臂。他的手臂挎在多年前解除的武器上。

他說:你怎麼不告訴我?

我說:噢,你看不出來呀?我又笑:我想在瓜棚和你過下去。

從六歲到二十四歲,他從來都是和我在同一個時刻看到輩分間、倫常間有那麼個空子可鑽。不論親和仇、是和非怎樣變,那一點是不變的。它是永恆的。它是任何快樂不能抵償的快樂。十八歲那個流放的夏夜,他明白一切都現成。

他忽然問:聽你爸爸說,你要和那個小夥子結婚?

我說:已經結啦。

他吃一驚,什麼時候結的?

我沒精神地笑笑,三個月以前啊。不就領一張紅紙嗎?你要不要看那張紅紙?

他說:你爸爸都沒告訴我!

我說:他不知道。誰都不知道。

他在一種大震動中:你這孩子!你父母知道了不傷心嗎?一輩子的事,咋能這麼草率!

只是一張許可證。方便一些。就在這樹林裡,不知什麼時候冒出幾個捉姦的,有一張紅紙,他們就不麻煩我們了。我用那種玩油了的口氣,告訴他。

更大的震動。他聽見我說,就在這樹林裡。那份方便就在這裡。他同時嚮往和嫌惡:青春多麼賤。遙遠遙遠的,他也有過一個樹林子或高粱地,那女子也毫不還價,盡他拿走,也同我一樣慷慨。因為太闊綽的青春大可不必抬高價格。那女子在三十年後變得無比吝嗇。女區委書記鐵灰的外衣,最後的青春在厚厚卻失形的胸脯上,那麼昂貴,絕不許觸碰。「方便」在他腦中過來過去,不肯沉杳。流放時的方便,那個圓乎乎的村姑,那餓不癟餓不黃的胴體,隨處供給他。一樣的夜色和枝葉墨綠的窸窣。忽然他懂了我說的「方便」那晦澀含意。

我說:結婚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你們這輩人以為它大不了。

他呻吟了一句:你這孩子。他看著我,搖頭苦笑,你父母肯定會傷心。賀叔叔都傷心——這麼大的事瞞著我。

我笑:賀叔叔傷心嗎?

他不作聲了,向前走,路過一些樹枝深層里正方便的青春身影。他已忘了,有這樣一種方便。他加快腳步,要從這樹林的天羅地網脫身。回身粗粗對我說:小夥子,別送了。

我瞬間走到他面前。像在一分鐘的火車站上,在火車「呼哧呼哧」急喘的催促中,我與他誰也碰不著誰卻都感覺到實質上的依偎。兩個身體隔著一尺半的間距合而為一,體溫、氣息、神志,交融一處,纏綿廝磨。最高的快感不需那些手續。親吻不需要嘴唇。

眼淚從我臉上滾下來。我說:賀叔叔,我爸爸對我說過,你比他有才華,寫得比他好。我爸爸說別人都看不出這點,他是識貨的。你不知道我爸爸對你……為你,他心裡有多苦。

他看著我,聽著。他知道今晚他對我爸爸講的那番話會是什麼後果。破裂已徹底完成。他忽然托起我的臉,用他大而粗糙的九根手指。我的六歲、八歲、十一歲都託在他手裡。他為我抹一把淚。只能這樣了,只能這樣愛和佔有。只能這樣正視破裂,才能和我爸爸把情分維護下去。只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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