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IX章

心理醫生在嗎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他說:我要過去看你,決定了。我說:我知道你決定了。

可能我什麼也不想要。我告了晚安;他馬上說,別把我結束通話!我說,那行,早上好,可以了吧?他聽出我睏倦得與世無爭了,也聽出我笑眯眯的,可能他還聽出我可以在不愛中愛他。

你說得很逗。細想是很有趣的,你看,我可以很不愛地愛這老人。我可以很愛地不愛年輕男性。在年輕男人那兒的失望讓我感到老人的溫暖。跟一個老年男性,你不會失望,因為你是以失望開始接近他的。

誰也沒告訴,每天從公寓郵箱裡拿出一沓回絕信,偶爾有一兩封說:可能。我在加緊行動。

不知道。不過他最終會知道。早早發警報會怎樣?可能會激化我們關係的進展,若被徹底回絕,我還得與他共飲一江水。那時拿激進後的關係怎麼辦?也許我最終不想走,不想要那份永訣後的一股股油然想念,我怎麼可能知道自己?

好的,我們在遊湖,和幾個博士生談天的時候,我注意到舒茨夫人來了。在這之前我竟沒有意識到他們是一塊兒來的。教授剛才還和我們一起胡扯,這時回到夫人身旁,成了一形一影。素來要好的夫婦顯出了那種對稱。他們倆的衣服色彩和式樣上都有一番商討協議。乾脆是同一個牌子,運動絨衣胸前都有細小的「卡爾文·克萊恩」,背後是大的「ck」。

教授夫人跟誰都慢條斯理地談卡爾怎樣,琳達怎樣,凱瑟琳怎樣。凱瑟琳今天要和爺爺換帽子。卡爾是個沒話的父親。從來沒見過像琳達這樣易相處的兒媳。她隨隨便便就把這樣一次社交活動變得極其非社交,甜蜜而瑣碎,可以活在丈夫的和孩子的生活裡,可以把公眾生活變成她自己的生活,也可以讓公眾去過她的日子。半個小時我們吃她自制的螃蟹沙拉,都活在她的生活裡。她對我格外照料,常說著說著,轉向我:你知道的啊。

風在湖心加強了,船顛起來。有幾個人開始暈船,我是頭一個開始吐的。開始我揹著人吐,把自己關在廁所裡。誰發現了,把門弄開,我的一部分知覺已飄走。只記得給人搬到甲板上,躺平。舒茨不知從哪裡衝到我身邊。我睜開眼,看見他平常對我所有的思慮和疼愛此刻都集中在臉上,彷彿只有他和我,其他三十來個人不存在了。他跪在那兒,把我上半身抱起。他夫人和同事、下屬全失了語地看著他。這個一向正確、把人的敬意看得比愛戴重要的老人,什麼也不要了。驚訝也好,鄙薄也好。他沒有感覺了:隨三十幾個人紛紛對我和他的關係急速分析,紛紛想拿分析結果去做各種用途。

他夫人在事發的頭一秒就找到了她與他長久為之諮詢的解釋。她卻是個善良的女人,先吞嚥下去。我想她一定含著淚。我看見教授白色的頭髮被風吹亂,顯得那樣稀薄。他的灰眼睛離我很近。他竊竊私語地說:多少次我叫你別亂吃安眠藥。

把我倆間的一個秘密招認了。所有人,他的妻子頓時明白他與我有過如此的氣氛去講如此的竊竊私語。一點隱瞞也沒有了。明天就會有人去他辦公室討價還價,工資、教時或論文,以這一刻得到的供認。

我為他難過。他已把一切都搭上了。

他曾說老年在逼近,只有愛情能安慰。它遠比權力和威信來的根本。

他說的是真話。我沒有想到。

他這六十八歲的男人,在沒有準備的情形下,公佈了他的感情和肉體的秘密活動。

他的妻子越來越感到吞嚥的艱難。她仍細聲細語,說外面太冷,應該進去休息。

她的丈夫反駁:外面的冷風會讓她好受。

他明顯地讓人們知道:他有權代我決定,並慣於把握我的感受。他了解他自己的孩子,這瞭解有他長期花費的心血。

其實只有十來分鐘,對我像是許多年,被人這樣盯著。

我爬起來,說已經沒事了。想把舒茨推回原位,卻知道他已不能真正回到原位了。我拉住一個年輕的女孩東拉西扯。她是一群人中唯一不管系主任舒茨是否給人落下把柄這樣的事的人。她不介意我剛得到的新身份。

事後人們對我依舊,但對舒茨夫人,添了些安慰和讚賞。

我在那一刻愛上了教授,他一直離我不遠,每次回頭,他都在看我。他有種驕傲在臉上。什麼都顯得那麼莊嚴。他當然知道他剛才的舉動正在產生後果。那個禮拜六的下午一點四十分,我愛上了這個男人。

你看,中文說,愛上了;英文說:墮入、淪入愛情。一是上升,一是墜落。

每一個上升或墜落都要背叛那麼多東西。那些人和事被留在原地,建立起一片生活,你和他們都懷著美好的情誼相望,卻再不能走到一起,像陽界和陰界相互會心於對方的存在。

後來船靠岸了,舒茨走過來對我說:這個國傢什麼都可以學;健康也是要學的,你要學會它。

是,我從那一刻開始,愛上了他。

謝謝。

是,心情很好。也許我和他去做一次短暫旅行。下禮拜我或許會取消就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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