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VII章

心理醫生在嗎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我父親。看上去那麼渾然一個人,卻沒有一刻不體味到人和人之間的這種不適狀態。這種微妙的勾結,永遠不會從友情中被除淨。他原來不是個寬厚泰然的人,他敏感至極,精神上永久帶一絲病痛,他必須擰著雙腳去支撐和承受。那外在的官能不適使他分神,平衡了他內在的不適。我的爸爸,他怎麼能在那樣永久的忍受中活下去?

我媽媽沒有任何察覺,沒有感覺到我在那麼痛苦的忍受中。賀叔叔卻感覺到了,他可能瞟了兩眼我麻木空白的臉。他說他答應為我媽媽的這場走訪保密,說他會考慮她的請求。他被同情心震懾,像一年後在那女乞丐面前,顯得無力,同時在隱約厭惡著什麼。我媽媽起身,仍拖住我不放,逼我說謝謝賀叔叔。我毫無感覺我說了什麼。冰涼地貼在我媽媽懷前,如那個緘默的嬰孩,成了母親行乞的道具。

在送我和我媽媽出門的時候,賀叔叔的手拍拍我的肩。我用力一躲。他的眼睛問出些許關切來,我還是冰涼著。不適已需要全力忍受。我父親忍受的,還有祖父的,我都揹負著。我必須全副精力讓我扭歪的雙腳忍受著我的和一切人的淡淡的無恥。那無恥不是我們的過錯,是我們的天性。

沒有,我爸爸的名字沒被新增進去。

只有一個妥協:在後記中賀叔叔加了一行字,說他一生一世將感激我爸爸。

不好。不過謝謝你。你好嗎?

是啊,我看見你怎樣忙了。天氣陰暗了這麼多天,當然來看你的人就多了。排在我後面的那個小男孩已經等在候診室了。

他叫羅傑?

三年了?從很小就來你這兒?

在我看?他缺乏優越感。少年人認為天下成年人都愚蠢的那種優越感。他的頭髮是三十年代的,在額頭上拱一個彎,這樣。他媽媽一定保留了好萊塢三十年代男明星的不少照片。

我已經上癮了。你借的藥典?

舒茨也是這麼說的。他也借了一部藥典,把我用的所有催眠藥都查過。

有一些片刻。

另一些片刻我是遙遠的。大部分時間我是遙遠的,在我四十五歲的中文個性裡,心情帶點兒微妙細膩的紊亂,把什麼都停留在不加理喻的感覺裡。或許衰弱,或許太成熟。不像我的英文個性,可以那麼無辜。可以以那樣的無辜去直言性愛和兇殺,可以向他明說:你在挑逗我,你在騷擾我。那種無辜使我本人永遠不直接對我的表達負責任。我本人,是我的中文人格。就這樣分裂開,又這樣攏合一處。比方,我可以用英文和舒茨談小說中的性描寫,毫無閃爍。我可以用英語清楚地說:我厭惡那天晚上。對於年僅十八歲的這個語言,我有所依仗。仗勢。這語言只有十八歲,它當然無忌後果,它當然冒犯、唐突、不圓滑。我沒有對舒茨說出:我厭惡,是因為忽然一下子,中文的我出現了。那成熟圓滑的母語,使我什麼也不說了。一切都遙遠了,帶一點兒可以原諒的無恥。

不必說。彷彿四十五歲的母語制止了它孩子的莽撞。我的母語沉靜而憂悒,啞然中含著寬而深的吐納。

是在學校的自助餐廳。我一語不發地坐在舒茨對面。

音樂如一間打鐵鋪子。

還有電影,在牆上。聲音和光重重擊在你的皮膚上。

教授一頭濃密的白髮勁草一樣,在聲和光的搖撼之中挺住。他兩眼正藍。

賀叔叔和他實在沒有相像的地方,除了一頭濃密的白髮,很早白了頭,我十八歲。

舒茨教授簡直就是活著的、行動的一堆學問;賀叔叔的天賦是原始的,那種未經提煉的、生的才情。教授卻能夠成為各種嫻熟的學者,治學上他有無限可塑性。但他不會是任何學術的開創者。

想說明什麼?我想說明——我從來不拿這兩人比較,是你在引導我比較。

這樣:我們坐在自助餐廳牆根上的一張桌旁,年輕人們吐出的煙在聲和光中浮起一層湛青色。就這樣:我和他都不敢再糟蹋了,也沒什麼可糟蹋了。都不喝濃咖啡,不抽菸,不玩好玩的東西。我們不像周圍的抽菸者那樣優越。

在和舒茨相處時,我不時為自己的年輕感到優越。他常有的那個笑,是原諒我語言的年輕、簡單、衝撞。他愛憐這種稚拙,是摻一點兒男性成熟的謙恭的慣性使然。這個時候,我感到優越。其他時候他感覺優越於我。地位、名望、收入。他讓自己的優越感始終縈繞在心情上,絕不去識破它。他偶爾也識破:系裡的年輕男教師們那麼自然地同我調侃;自然、鬆懈地,在走廊裡攔住彼此,隱喻地玩笑,然後分頭走開,揮手說「回見」。教授舒茨這時刻看見了實質:我暗藏的優越。客觀的一份不必張揚的優越感,因為年輕他二十歲。出於優越感而對他讓步。

我坐在地邊的瓜棚中沒有為自己十八歲的豆蔻年華感到優越,他頭髮白了多半,比種瓜老農更卑微。十八歲的我與他的對比懸殊,都沒讓我感到優越於他。我對他的憔悴和早生白髮沒有憐憫。因為我不是二者間的優越者。

你可以說年輕人在成熟的人面前,愚蠢可笑,說他們不知天高地厚,你得承認他們畢竟優越。優越讓他們膽敢愚蠢,愚蠢得起,可笑得起。在我的學生狂妄時我想,他們真狂妄得起啊。我擬試題,決定正確與錯誤然後給他們分數,支配他們的獎學金。所有的都不能阻止他們在我面前狂妄。他們把優勢讓給我,絕大多數時候,但那是他們在謙讓我。沒有他們的謙讓,我的講師做不下去。沒有他們把優勢好好隱藏起來,舒茨和我就無法堅持一種權威和秩序。我們賴於他們的仁慈而存在。

所以我們一定要說他們不成熟、愚蠢。

舒茨在我把完整的修改稿隨意放在桌面上時,一陣衰竭似的,從椅子上略往下一陷。我說,完成了。是件重要的事,但不是了不起的事。這樣的事我還做得起幾件,或幾十件,隨意跟他講到我在其中的增補;那段中國抗戰時期的說唱文學,其中一個作者叫賀一騎。

教授看著我,講英文的我手勢很大。

我說,你讀的時候,可以把不同意的地方寫在稿面上。

他說那怎麼行呢,該尊重合著者,雖然資歷淺,年輕。老師也不該在學生稿面上改錯。

我笑,說:改了的又不一定是錯!你改吧,我不在乎。電腦裡有完整的稿子。

他說:我恨那種人——不拿下屬當回事。痛恨。

我笑,你用那麼大個詞「痛恨」。他痛恨所有僅僅由於年輕而優越的人。他痛恨這優越感發作時對老年人生出的特有的寬容。不認真的,大而化之的,淺淺敷衍,寬容的微笑中含著一個鬼臉。就是我剛才的笑,他痛恨。

我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有過那種笑容,之前,之後,都沒有。至少我沒意識到。在我們都最落魄的時候,我誠懇地走到他的瓜棚前。一直想到要去,卻是一念之差中成行了。

捱了我爸爸一記耳光之後,他坐了三年正式監獄。我爸爸那記耳光造成了他處境的奇怪惡化。所有的控訴在那之前都是虛設,而我爸爸的舉動使人看到憤怒有它真正的資格。出獄時他少了一根手指,額角一塊傷疤潛入髮際。他回到他母親打槐花的地帶。他落生的那個村早就沉入一場非常生態的淹沒中。三年大饑荒,村舍空了,窗門過往著黑洞洞的風。他跨著邁克爾·傑克遜的月球步伐,失重地遙遙朝它走。

逃荒的人多半沒回來,或變成城裡的浮游生物,或客死在郊外路上。賀叔叔和某個逃奔出去的人對換了一個位置,漂浮歸來。他揹著一個棉被包袱,還像軍人打的被包一樣方正,拄著根木棍回到這裡。他很瘦,很瘦。是他自己要求回到老家去接受看管、改造的。他要求得非常暴烈,得到了同意。適逢造反派奪了省委的權,改叫「革命委員會」,與「軍管會」一同主宰皇天后土,他們想到賀叔叔母親曾經討飯的地方,也就是賀叔叔參加八路軍的地方。那地方窮得著名。著名的鹽鹼地,著名的乞丐。那地方比哪個地方都能讓著名的賀一騎脫胎換骨地改造,吃苦是可以盡他吃的。

我在看著他。

現在我看著賀叔叔從小火車站走出來,顛動一下背上的被包。走過那片治風沙的泡桐林子,很幼的樹撐開肥大的嫩葉。他拄著木棍站住了,往那片黃乎乎的農宅看去,感覺自己再次給投生到一模一樣的天地之間。

他走進一個叫「大隊黨支部」的地方,又從那個地方走出來。最後走到一個鄰倚於瓜田的小屋。我叫它瓜棚。其實賀叔叔的工作不是看瓜,是在看瓜人手下打雜。瓜棚的小窗糊著紙,小火車站偶爾過火車,窗紙沙沙響。小火車站日夜有五六趟火車往來,只有兩趟在站上停一分鐘。一個乾癟的大爺往洞開的車窗裡遞西瓜,瓜瓤龜裂,纖維像絮一樣。沒等車上的人付給他瓜錢,車已開出了站臺。大爺給牽著跑了一截,看見煤渣子站臺上走來的我。

我在一分鐘的小站上找東南西北。小站在我回家的路途上,我是順道來看我叔叔的。我這樣對領我往瓜田走的大爺說。我們碰見的每個人都知道「反黨老賀」。他們不知道其餘,只知道「反黨老賀」享過福,坐過臥車。

賀叔叔給叫出來。天色在瓜棚裡早黑盡了。他低頭鑽出棚門,身上殘存著那個鑽的動作,就那樣看著我。太陽在沉澱中形成紫灰的煙。他想不出站在五步外的少女是誰,不記得認識一個十八歲的少女,黑皮膚,挽起的褲腳露出細長的小腿。他只記得一個十一歲的女孩,穿白泡泡紗露臂的裙子,連同一隻藤箱子一塊兒交到他手裡。女孩落到他手裡,整整一夜。而十八歲的少女,他不記得他認識。從那樣的十一歲該長成完全不同的十八歲:潔白的,為一切人一切事感到一絲羞恥。

記得很清楚。但我的記憶未必可靠。

賀叔叔說:這是誰呀?他聲音裡已有笑聲了。

我說:是我。

我又說:大爺謝謝啦,我和我叔叔見著啦。

賀叔叔看我,多麼輕易地同老農人打交道,把他哄來,把他哄走。小時的一點點厭世,為著其他人和自己感到的那一點點羞恥,早沒啦。

只剩下她和他。

賀叔叔馬上用成年人對成年人的同謀聲氣問我:你爸爸知道你跑這兒來嗎?

我說,不知道。他到「五七」幹校一年,我媽媽沒他訊息了。

「五七」幹校,你們可能會叫它集中營。幾十條人體躺在幾十條窄鋪上,一聲哨,全站立起來。然後走出去,一隊一隊,緩緩移向工場或田野。

進屋,兩人的寒暄,問我問他的情形,這個過程在我腦中一直是昏然一片。一片昏然的溫暖和感觸,原諒和慶幸。賀叔叔噙著淚,臉上是消瘦者深刻的笑容。他說他得去給我弄點水來喝。十分鐘之後,他捧著個粗瓷盆回來了,彷彿完成了一次成功的乞討,那樣笑。他把半盆水往我跟前的小桌上一蹾,說,喝點水吧,小夥子!

這是他真正認出了我,把我爸爸打他的那一耳摑子一筆勾銷了。真正認領了原來那個我。

我聽到「小夥子」,不知怎樣就站起來。站得陡然,小煤油燈伸一下火舌。不知怎樣伸出手去同賀叔叔握,在握到那個缺席的中指時,我頓時知道了那三年的獄中故事。我沒有把意外和驚恐喊出來。他看見我眼睛寒噤一下,像無意中觸著一隻蟲子,或者以為摸著活東西,竟摸出是死的。

握了手,我哭起來。哭來得突然,無頭緒。我站在瓜棚中央,兩個小臂輪換抹淚,從頭到腳都在抽。我是為我爸爸哭,還是為賀叔叔哭,我怎麼會知道?有一點我現在是清楚的,那根沒了的中指,觸碰了我所有的激情。那樣的哭是要激情的,要足夠的荷爾蒙的。

他就那麼看我哭,欣賞著。帶一點兒心愛。

沒有。他沒有干涉。讓它自生自息,不像美國的長輩,上來抱住你說:「沒關係,會好的。」他已經不能輕易碰一個少女,她十八歲。他連少女的頭髮都不碰。

我看著油燈說,賀叔叔,我代我爸爸跟你說對不起。

他擠出個笑容說,那是沒辦法的事,小夥子。

我不懂他的意思:是背叛已不可挽回,還是他不計較這背叛。

他又說,反正我和你爸爸這輩子都是莊稼人了,一輩子也串不上門兒了,沒啥對不起的。

我不懂他是否在說一報還一報。被打的人和打人的,也是一種緣分。

我接著自己的思路。說我爸爸在那之後的失常。說我為他所蒙的羞恥。我還說,賀叔叔,我不願你以為我老遠來是為我爸爸做說客。我爸爸在這件事上無情可講,他做絕了。

他打斷我說,不提了不提了。你來看看賀叔叔,就好。我對不起你爸也好,你爸對不起我也好,你都別管,你不能改變歷史。他忽然成了「人民日報」,說:歷史的誤會,只有歷史自己去解釋。

其實那種宏偉早早就被雕塑在他氣質裡。

他拿出個西瓜,告訴我這裡種什麼不出什麼,西瓜倒能長得漂亮。他切開瓜,又把它均勻地切成細巧的牙牙兒。他真的瘦削,曾經淺淺的雙下巴已成了寬綽的皮膚並失了彈性。肩膀的銳角又出來了。像他初次來我家的樣子。肌肉都復活了,隨他動作,在他棕黑色發亮的皮膚下拱動。

他穿一條灰色短褲,長久沒洗了;腰間嫌松,被皮帶系出一些褶皺。上面是件發黃的背心,處處是小孔眼。我看見那孔眼中汗珠如蠶蛾般在咬噬著。缺水,這裡的人夏天都穿長久不洗被汗鹼蝕爛的衣服。

我們隔著煤油燈,面對面坐在木凳上。床是土坯壘起的,兩個墩子上架一塊舊門板。鋪張草蓆,靠裡那頭堆著棉絮、棉襖、棉帽子,一個冬天都堆在那裡。

他問,我答。說我去插隊的事。他問離家多遠,我說從這瓜棚往東南走兩百多里,沿鐵路線,就是我們的集體戶。他說:集體戶?我說,二十多個同學,我們把一個土地廟改成男女宿舍,輪班劈柴、擔水、燒飯,還種地。

他笑笑說,我們這裡本該有七八個學生來,結果只來了一個,太窮了。

又成我問,他答。他告訴我他的生活是好的,大致是好的。有許多我和我爸爸想象不到的快樂。肚子癟時,走二十里路到公社食堂去買一斤饅頭,一路吃回來,留一個給看瓜大爺的重孫。那個快樂!不是快樂,是幸福。

我笑起來,說我知道那幸福的饅頭。

他也笑,說他看出我是個嚼過麥芽的小莊稼漢。

一時間我真的是快樂得很。那種我爸爸和我要使勁忍受的不適,那種人和人之間的千差萬錯的啞謎——源於它的極度不適,沒有了。我們都在說最基本、最簡單的話,那些沒有弦外之音的簡單語言。我知道他的快樂是真實的。他本來屬於這快樂。他那快樂的乞討童年,和快樂的中年流放,會合於一個點——他的故鄉。他誤入歧途的那一段,在城市和名望地位中兜了那麼大一個彎子,還是回來了。那兜出去的二十年是無必要的,是誤會。現在這個中年英俊農夫的快樂,與那個說快板的小乞兒的快樂,連線上了。這看上去很苦的快樂讓我看到它的和諧和完整。那麼他在兜出大彎子時所經受的,必定也是極度的不適。原來他在名望和萬人崇拜中也必須忍受不適。他此刻快樂得真切,向我反映了他或許更大程度地忍受了不適,在我爸爸忍受的同時。

他們不應該走到一起,成為親密的朋友。他們恰恰走到一起,成了親密的朋友。

你看,事情所含的背叛就在此了。

我看見小煤油燈光映照中的這個中年男人。白髮中的黑髮,骨骼的陰影,一切表皮下的形狀,都在那盞影子大於光芒的火炬中顯現出來。他顯得比他本人要濃郁得多,我看見十八歲的少女亦色彩渾厚,被麥收的太陽曬褪了色的睫毛和眉毛都給燈光濃濃著了色。還有嘴唇。西瓜汁使她的嘴唇飽熟。

我能看得見少女和中年男人一起開始生活,從這個子夜。多星,螢火蟲連線遙遠墳場上的美麗磷火。他和她,一同生活下去,活下去。不記得他們曾經的關係,他們過去是誰。我還看見少女細瘦的手指捻動在辮梢的粉紅塑膠發繩上,一會兒,捻動在白底藍點的襯衫紐扣上。紐扣原先一色白的,丟失一顆,補綴了一顆紅的上去。她捻弄的是紅的那顆。男人看著她捻動,發現它竟是紅的。他看她玩槍栓的手指。玩爆破按鍵的手指那麼孩子氣。不敢聽那聲爆破,他把眼睛移開。講點別的什麼。他們在講宿營安排。他說:你睡裡面,我只要條線毯,睡到外面去。少女說還不困。男人笑笑,又說:該休息了小夥子,明天還要坐火車。

他是第二天晚上送我上火車的。

不。

沒有。

怎麼會呢?

他不可能那麼對我。他從來沒變過地愛我。

是,他愛我我知道得很清楚。愛一個孩子,愛一個小姑娘,愛一個改頭換面的少女,不管有多少種愛,對我,他對那孩子的愛始終壓在其餘之上。為了對那個寫毛筆字的六歲女童的愛,他得犧牲其他的愛。去上海的火車上他已把這個道理想清了。

他不像我。我對他的愛主要是因為恨。現在我知道,崇拜包括那麼多恨。

請接電話吧。

我會的。全要手記嗎?

回見。

不必擔心,我會開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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