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今天的就診看來得取消了。會議延到晚上開。舒茨主持的會我最好別找藉口。
我們還好。自上次在自助餐廳裡的談話之後,還算穩。
現在有幾分鐘嗎?才吃午飯?
是這麼個夢。等等,得看看我記下的。很亂。
中文,當然。
嗯……你錄吧。
她走到門外。
外面——瓜田。無邊際的深綠色藤蔓,葉子,上面有露水。直到天盡頭,全是這綠色瓜蔓,爬得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初生的瓜卵石一樣硌在我背上。
對,是我。我是看不見的,不知在哪裡,只有感覺。
她?不知道。
我好像有種經驗。
她往瓜田深層走。
我發現瓜蛋兒硌得我不能忍受。
她在那裡跟人做愛。
我看清她是個村姑。
是用我今天的經驗在做愛。
不知道。醒了後我拼命想,想不出他的樣子。
半夜兩點。
摸黑記的。
醒來後我感到夢裡的痛苦。我隱約明白那個人是誰。
清醒的時候我從來沒有過那種痛苦,酸澀,極度的妒忌。
我聽到謠言的時候,一點痛苦也沒有。謠言說他在窮僻的鄉村,那個由一分鐘小站通向文明的地方同一個農婦偷過情。我沒有妒忌過。怎麼可能妒忌?我和他之間所有的都可能是幻覺。後來他那個升成地區副書記的妻子同他來住了幾個月,據說她是陪他在省裡看病的。我也沒有任何類似嫉妒的情緒。那時他復了職。我在上大學,交了男朋友,就是我後來的丈夫。就在那個時候,我聽說了賀叔叔和那個農村少婦。
也許我拒絕妒忌。
我會的。
對了,保險公司寄的補償表格我收到了。需要你的簽名。一份補償要這麼許久才能實現。
接著說嗎?
讓我看看——那以後有太多的事情發生。
我十八歲、十九歲。同一個男同學通情書。他去當兵了。我也和另一個男同學談戀愛,帶些舉動的。後來,二十歲那年,我上大學,結婚、離婚。太多的事和人,影響我記憶的專注。你不是嗎?有個階段什麼都享用不完。
我父親回到城裡時,我恰好被鄉親們推薦上大學。工農兵學員,教育革命,聽說了吧。
沒有考試,沒有教授這個稱呼。農村的幾個領導看著我,挺愁似的說:你在這能幹啥?上級指派一個人上大學,就你吧。都晚了,還不捲鋪蓋快走——都開學了!
在課堂裡坐了一個禮拜,才明白我學的是什麼。
我和我媽媽把我爸爸從火車站接到省委招待所。是不對外開放的旅館。我家的兩間屋早給別人住去了。我媽媽住在文化館宿舍,八平米大,住不下我們一家。
我爸爸的工資還是凍結的。他從「五七」幹校釋放是要他寫個電影劇本。叫作:戴罪立功。如果劇本寫好了,功就折了過,不必再送他回「五七」幹校。那個旅館當時給這類將功折過的人住去不少房間,到處聽得見棋子聲和撲克聲。光是和我父親同寫一個劇本的,就有七個人,叫作「寫作組」。三年後電影上市,七個人的名字一個也不見,只推出一行大字:集體創作。
四年,最後一次見我爸爸,是我媽媽和我一塊兒去「五七」幹校同他一起過春節。
再早些,是他被人送回城裡治病,躺在翻過來的竹床裡,人事不省。
再早,就是他離開家被押上大卡車的時候。一車都是與他身份相似的中老年人。全省舞文弄墨的人都在這些運化肥的卡車上。送行的家屬在馬路另一邊,都像是死囚重犯的親眷不敢表露悲痛,站得靜靜的、遠遠的,儘量不讓這個城市的百姓看出他們和卡車上的歹人們有任何關係。只有我媽媽不時想起什麼,從眷屬群裡突然跑出,跑到卡車邊上,叫著我爸爸的名字。等我爸爸從同夥中伸出腦袋,她便把自己掛在卡車幫子上,叮囑幾句話,或遞上一件小物品。然後再跑回送行的人群。我只盼著卡車快些開走,我媽媽可以完成孟姜女的角色。
1969年。
是賀叔叔坐監的第三年。
所有人的解釋是:他給他那個耳光,是把他與他曾經的關係清算掉,並讓人們見證這個清算。洗清自己,為自己贏得一份安全。看,我和這個人徹底乾淨了,我爸爸的行為做出如此示範。他的確安全了兩年,也使那兩間屋裡的妻子、女兒有了一段頗完整的太平。
兩年後的一個清早,我媽媽偶爾出門,看見白乎乎一片,攻擊我爸爸的大字報鋪天蓋地。
我爸爸踉蹌出去,披著棉襖站在院子中央,就如一夜間水斷山崩。還沒有人起床,院裡三十多戶人家都還不知道這一夜間誰已遭天誅地滅。
也許全都知道,因而全埋伏在一扇扇門後,讓我爸爸自己先把新景色看夠。
我爸爸看著自己的名字,淋漓著新鮮溫熱的墨汁;名字到處皆是,滿眼皆是,汪汪的一片溼潤的黑墨和朱墨,青赤融匯,如黎明前才完成的屠宰。
他的名字被各種各樣的手跡寫著,最大尺寸如八仙桌面。他半張著嘴,像腦癱患者那樣突然失語了。又像在辨認每個字跡後面那個人,那副面目。他慢慢向前走,又轉身向另一方向走。從小就懂的成語「走投無路」,此刻的我爸爸在給我作最影像式的註釋。
我?是的,全看見了。
站在大開的門口看著我爸爸。他再次站定,慢慢扭轉頭,手插在棉襖袖筒裡。完全是個累駝的老農望著一夜間被冰雹打禿的田野。他自下而上,又自上而下地看著那從樓頂垂降的巨幅標語,上面寫著「打倒」和「滅亡」的詞語。他臉孔仍沒有變化,兩眼茫茫。山洪來了,淹到了自家門檻,路也沒了,橋也沒了。
他終於拖著兩隻腳,走回家,從我身邊走進門。我眼看著恐怖一點一點追上他,佔據他那雙空白的眸子。
一夜間變質的人和事,顛倒的是和非。那時全這樣。賀叔叔也是一夜間成了另一個人:有著瞞過了所有人的陰險和罪惡,完全是陌生而猙獰的另一個人。所有人看著大字報上的羅列和揭示都會暗自說一聲:竟是這麼個東西!包括被揭露者本人。賀叔叔站在大字報面前,同我爸爸一式一樣的面孔,讀著那些天譴的字句;那些事例編排,那些似乎出於自己的行為和語言,恍然嘆道:原來我是這麼個人!一個人不知自己的病狀,一旦讀了長久對他封藏的一系列診斷,終於明白了自己是個什麼,怎樣的無救。
作者「嚴歌苓」的其他小說
《芳華》《陸犯焉識》《媽閣是座城》《金陵十三釵》《幸福來敲門》《第九個寡婦》《綠血》《小姨多鶴》《穗子物語》《非洲札記》《補玉山居》《白蛇》《扶桑》《誰家有女初長成》《寄居者》《花兒與少年》《波西米亞樓》《一個女兵的悄悄話》《也是亞當也是夏娃》《倒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