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梨花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黑子突然「嗚嗚」地低聲吼叫。她回過頭,見黑子前爪著地,兩隻後爪刨挖。一會兒,又換了個地方,嗅嗅、刨刨,再回到她身邊,焦躁不安。

「黑子,你啥都看見了,只有你一人知道底細。知道啥,你告訴我,啊?」

黑子埋下頭沒命地刨,一會兒就刨出三四尺深的一個坑。再刨下去,所有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所有的罪證就會被開腸破肚。

突然它停下來,兩隻耳朵聳動著。有人來了。

鐵梨花遠近看了幾眼,並不見任何人影。遠處火車鳴叫一聲。鬼子讓八路摸了哨之後,在車站邊上蓋起了一座小炮樓,這兩天火車又開始準時叫。這趟火車過去,天就該黑了。

黑子不再刨挖,支著耳朵尖,一動不動地伏在那裡。一定是有人在偷偷朝這邊來。黑子不是那種瞎咋呼的草狗,在判斷這人的動向之前,它不會輕易出聲。

鐵梨花蹲下身。剛才黑子刨出的坑正好能藏下一人一犬。這裡的樹又密又亂,眼下樹落了葉,但樹枝條仍然織成密實的網。她的手捺著黑子頭頂。狗明白它這時不能動,也不能叫。

天暗得很快。周圍一點活的聲氣也沒有。鐵梨花的腿和腳都給凍疼了。那個人藏在哪裡,他想對她幹什麼?!……

她對著黑子的耳朵眼輕聲說:「上!」

黑子就朝盯準的目標「嗖」地一下飛出去。

「哎呀,狼來了!」她叫喊起來。

對面槍響了兩聲。黑子叫起來,一面左邊跑跑,一面右邊跑跑。

「黑子回來!」她叫道。

黑子還是左邊跑跑,右邊跑跑,只是邊跑邊縮小它襲擊的半圓圈。遠處,雙井村的狗陸陸續續咬起來。

「黑子,給我回來!」

黑子跑回來,還在瘋了似的叫喚。

「還真是你呀!」鐵梨花大聲說。

她是七分猜三分詐。她慢慢從坑裡站起,攏了攏頭髮。

「梨花,幸虧我帶了槍!」張吉安的聲音在二十來丈之外,「你咋知道是我?」

「旁人能有這麼好的短槍?」梨花笑著說,「旁人也不會跟這麼緊護衛我呀。」

張吉安走了出來。他一身呢子大衣,戴禮帽,裹了一條長圍巾。

「打著狼沒有?」她說。

「它一跑出來我就看出它不是狼。」他聽上去也笑嘻嘻的,「聽你喊,我是怕野獸傷了你……」

「你該怕野獸碰上了我!」她哈哈大笑。

「你一人咋跑這兒來了?」他問道。

這時候兩人走得面對面了,但隔著濃渾起來的黃昏,誰也看不清彼此的神色。她想黑子真是聰明:它此刻不急著過來向這位不速之客獻殷勤。它不知在哪裡觀察局勢。

「我到了你家門口,碰見兩個小娃子,說看見你往這邊來了。」

她咯咯地直笑,說:「吉安大哥也成那跟著人吃螞蚱的燕了。」

「到處鬧八路,怕你不安全。」他被她笑得有幾分惱,「你一個婦人,天黑了還往這老墳崗上走,我當然得跟著。」

「糧價漲了七八成,古董價也該漲了吧?」她說,「那天我拿出一對瑪瑙耳環,讓牛旦到黑市上問問價,他還沒找著買主。」

「梨花你也太見外了。有東西還用著往黑市上拿?拿到我這兒,你只管開價!……」張吉安急得嗓音都劈了。見梨花不做聲,他又說:「鎮上幾家大戶開始賒糧了。收下秋莊稼才多久啊,都有餓死的孩子扔出來了。這一場仗打闊了幾個人,打窮了一國人。」

「吉安大哥,你來找我,有事啊?」

他一愣。她一下子把他扯得很遠的話題扯了回來。

「沒事我不能來看看我妹子?」他笑著,「幾天不見,眼睛閉上睜開看見的都是你……」

「喲,您可別跟我唱山歌!」她又笑起來。

「我說的是實話。你離開趙家的那二十年裡,我常常夢見你。」

「夢見我和你一塊兒,掘出一座金鑾殿來?」

「那都說不準。我今天是來帶你走的。聽說鬼子和八路會有一場惡仗要打,董村和上河村,還有雙井村,這幾個村一半的年輕男娃都是秘密八路。鬼子要清剿,聽說趙元庚也出了不少人馬,幫著清剿……」

「他不曲線救國了?」

「救國也不耽誤他剿共。在日本人來之前,他的對頭就是老共。我打算接你到津縣去……」

「他們打他們的,我一個敲疙瘩的女盜,誰也礙不著我,我也礙不著誰,誰打誰我都得守著這塊地方敲疙瘩。」

「可趙元庚的老太太埋在津縣那一帶!」

鐵梨花心裡說:我還真沒猜錯。

「噢。」

「梨花,這回你一定得跟我走……這場仗越打越惡,美國人要是在太平洋上收拾了小日本,就會來中國幫中國人收拾他們。也就是一年半年的事。現在日本大商人都在大批收購中國古董,仗打完之前,他們得逃出中國去,以後再來中國搜刮寶貝,就沒那麼容易了。咱們的財運來了。」

「咱們?誰們?」她問道,心勁給鼓勵起來似的。

「地痞流氓都在發古董財,趙元庚那種臭丘八都能霸佔國寶,你不覺著冤得慌?……」

張吉安平時的嗓音溫潤悅耳,一激動就奓出毛刺,並且拔得又高又尖,這時你會意識到他也是從大兵中摸爬滾打出來,像每一個下級軍官那樣扯破喉嚨喊:「稍息!立正!你媽拉個巴子!……」喊過來的。

「冤得慌。真冤。」鐵梨花說。

「當然冤!憑你這樣的傳家本領,憑你這樣身懷絕技,你我一合夥,準能找到陪著老太太一塊兒下葬的真鴛鴦枕……」

「吉安大哥找了二十多年,才找到我這個合夥人,誠心天鑑。」

張吉安聽出鐵梨花聲音中的挖苦,還有些悲涼,他安靜下來。他再開口,嗓音又是那麼溫潤悅耳。他叫她千萬別誤會他的意思,他找了她二十年,是因為忘不了她。從頭一眼看見她,他眼睛就讓她的美貌光焰給照瞎了;從此他的眼睛對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是瞎著的,再也看不見她們。她曾經在趙家用過的一塊手巾、一個茶杯,都被他偷偷藏起來,一直帶在身邊。

他真是有一副難得的嗓子,可以剎那間變成破鑼,也可以一眨眼變成光滑的綢子。現在這嗓音說起世上最下賤、最罪孽的事物,比如掘墓翻死屍,也都成了委婉的山歌。他說他的交易本領加上她的敲疙瘩絕技,能讓他們成為這一帶最富有最美好的一對兒。那他們的下半輩子,就是最享福的。

她沒等他說完,就走開了。

他一把拉住她,聲音更加柔軟。他就用這綢緞的聲音說起那個尹醫生。他只不過是個小小的掮客,在日本的大古董商和中國走私者之間收點小利。現在用不著這樣的掮客了,他張吉安在上海、南京認識了好幾個日本大商人,直接跟他們交易。這些日本大商人可是真的愛中國呀,看見中國人隨隨便便用戰國青銅燈盞點燈納鞋底,用宋代官窯碗吃榆樹皮糊糊,他們的心疼得滴血,說多偉大美妙的古代文明就這樣被糟踐了。所以他們得拿出血本,把這偉大的古老文明一星一點運回日本,儲存起來。他和她得幫著他們,別讓那些用宋代碗吃雜麵條、用戰國青銅燈給牲口添夜草的愚昧同胞毀了祖先的寶貝……

「你總算把實話告訴我了。」梨花說。她一面往雜樹林外面走去。

張吉安跟著她,叫著:「梨花,我還沒說完呢……」

「還說啥?說你找了我二十年是因為你是天下第一大情痴?是因為我國色天香,讓你這情痴一見鍾情,鍾情至死?」鐵梨花拿出小閨女的姿勢,像是要再刺得他說出更多痴話來,「你不是找我找了二十年,你是找一把活洛陽鏟找了二十年。再說你根本不用找我,我走到哪裡都沒走出你的掌心。」

「梨花,你這樣說,可冤死我了!……」張吉安的嗓音又奓出毛刺來,又能去幾列大兵前面喊「立正、稍息、媽拉巴子了」。

「你跟著我,為了學到我的絕技,對不?」

「你聽我說……」

「告訴你,我鐵梨花鐵娘娘根本就沒什麼絕技。什麼往老墳頭一站,就頭暈,那是瞎貓碰了死耗子。要說我有那怪病,也是小時候。也就那一兩次。可你們誰都信!我真可憐你們,自己不信自己,非裝神弄鬼,才信,才踏實。」

「……你沒有那個頭暈病?」

鐵梨花笑笑:「你白白打了我二十年的埋伏。你打埋伏可比八路埋伏鬼子還耐心。」

說完她甩手便走。

「站住!」張吉安用一副地道丘八嗓音叫道。接下去,似乎就該是下一聲口令,「向後轉!」

「梨花,你就幫我這一個忙,等你探到趙老太太的墓,咱把那鴛鴦枕一賣……」

鐵梨花轉過身。她看見他手裡什麼東西烏黑閃亮。是駁殼槍。

「你打死我這個種紅薯、紡棉花的婆子有啥用?這世上是有我不多、沒我不少。」她說,「我也不值得你那子彈。」

「你別誤會!……」

「是你誤會了。你誤會了二十年,末了一看,我就配回家種種紅薯。」她悽慘地笑起來,「我也太拿我自個兒當人,以為男人真會愛美貌。我也誤會了:以為畢竟有男人會真愛我;愛我的男人千錯萬錯,但愛我是真的。因為我美呀。哎呀,這誤會可鬧大了。這不怪別人,怪我。」

她再次掉轉身。

張吉安從後面撲上來,拉住她的胳膊。

「你別懊悔莫及。」他說。

「去吧,去報官,說你逮住了盜墓賊的女首領。」

「梨花,你就傷我心吧……」他死死把她拖入懷中。鐵梨花踢打起來,張吉安的丘八身坯子錚錚如鐵,已經把她壓在下面。他拿著手槍的手緊緊按住她兩隻手腕,把它們舉在她頭頂,另一隻手開始撕扯她的衣服。

「你連那瞎子都要,就不要我?……我倒要看看,你為瞎子守著什麼冰清玉潔的……」他又狠又流氣,嘴唇堵在她嘴上。

突然,他的手鬆了,同時「噢」了一聲,手槍又響了,打出去的子彈傷了他前面的一棵樹,樹疼得直哆嗦。

黑子死死咬在他後脖上的皮,並兩邊搖晃著它的下巴。

鐵梨花野勁上來了,從他手裡奪過手槍,給了他一槍托。

「黑子,咬死他!」

黑子發出嗚嗚的低吼:可是解了饞似的。張吉安畢竟軍旅出身,和黑子撕扭一陣,就不分勝負了。

「放開他!」鐵梨花對黑子說。她把槍口對準張吉安,感覺心在打夯。她求自己的心平靜下去,別讓她一抽風欠下一條不值當欠的命。

「梨花!我是真的喜歡你……」

「什麼也別說了,再說我可就要吐了!」

他站起來,額角一大片黑乎乎的東西。是讓槍托砸出來的血。衣領也被撕爛了,也有一片血跡。

回到家裡,鐵梨花把藏著的幾件首飾找了出來。她盤算著張吉安調兵遣將的時間。他在兩個鐘點裡就能再回來。會帶多少人回來?鄉保安團的一個班?一個排?

她叫牛旦和她一塊兒去趟盜聖廟。

把香供點燃之後,鐵梨花從神龕下拿出一桶用了一半的油漆,開始給盜聖的手上漆。牛旦看著她,一聲不吭。

「也不知誰,漆得還剩兩個手了,又不漆了。」她像自己跟自己說話,「漆著漆著,聽見外頭槍響了,擱下桶跑了唄……這鬼子也討厭,不讓人家把盜聖爺漆完他再來……」

她叫兒子把蠟燭端上,湊到她跟前去。

「也說不定這上漆的人怕人看見。肯定是掘了誰的老祖墳,心裡怕,來這給盜聖爺上上漆,討好討好盜聖爺,讓盜聖爺保佑他。」

兒子只是替她端著蠟燭,站在她身邊,從影子上看,他自己就是個巨大的蠟燭臺。

盜聖油漆完了,兩手新漆,在燭光裡,像剛剛洗乾淨似的。

「咱回吧?」兒子說。

「不回。」母親說。

「為啥?」

「到時候你就知道為啥了。」她四下看看,「這盜聖廟有兩百年了,還是不漏雨、不透風。總有掘墓敲疙瘩的人給它修繕——你不冷吧孩子?」

牛旦說他就是冷得難受。

「那可得忍忍。忍著吧,到了你親爹那兒,炭火盆、紅棉袍,暖得你非上火不可!」她說。

牛旦使勁看他母親一眼。她像是突然想開了,打算回去做五奶奶了。

「本來嘛,放著好日子不過,出來做賊。」她扶著牆坐在一個角落裡,又拍拍她旁邊的地面,「來,陪娘坐會兒,以後你是趙家大少爺,我是趙家五奶奶,就不會像這樣相依為命了。大戶人家有大戶人家的規矩。」

牛旦挨著母親坐下來。母親把他的腦袋靠在自己肩上。

牛旦就這樣靠著母親,睡了很香的一覺。他似乎又成了以往的瞌睡蟲,一覺睡下去連夢都不做,連遠處村裡的狗咬都沒聽見。狗咬得很厲害。聽都聽得出它們在仰天泣血。

黑子在窯院裡跟著村裡的狗咬,邊咬邊跺著四個爪子。

柳天賜披著棉袍爬起來,剛摸到床邊的竹竿,就聽見大門被撞開了。雜七雜八的腳步從過洞臺階上衝下來。

柳鳳在隔壁叫道:「爸!您別怕!」

父親聽出女兒自己怕得直抖。

進來的十多個兵要搜查。問他們搜什麼,他們叫父女倆閉嘴,老實待在屋裡。

手電筒光亮到處晃,櫃子裡、床底下、柴棚裡……這是個家徒四壁的寒窯,一共沒幾件障眼的東西,搜得天翻地覆,兩袋煙工夫也就翻到底了。

等他們走了後,柳鳳問父親:「又搜查抗日分子?」

柳天賜沒說話。他也在猜測。

柳鳳說:「我去看看我梨花嬸。」

「鳳兒,別去了。」柳天賜突然猜測到什麼,叫住女兒。

柳鳳不解地站在門口。

「他們是先去了她家,沒抓住她,才來這兒的。」天賜想起她和他慪了氣之後,就再沒來過。他對著天說,「恐怕你梨花嬸子又走了。」

「她又走了?去哪兒?」

父親在想,這回一別,是不是又要錯過二十年?還是要錯過一輩子?

張吉安帶著一個營的人把董家鎮附近的所有路口都看起來了。鐵梨花和他翻臉之後,他找到一個和趙家大奶奶李淡雲好了幾十年的老尼姑,把淡雲請到津縣一家齋館裡見面。老尼姑只告訴趙大奶奶趙家的長子找著了,但先得在齋館裡和阿彌陀佛的大奶奶碰個頭,再由大奶奶領回去。囑咐了又囑咐,趙府裡只有大奶奶有這份人緣和信用,能把這事做成,了卻趙老太太的遺願。

趙大奶奶李淡雲看見從桌邊回過臉來的人頭上包著繃帶、脖子上也纏著繃帶。接著她認出了他是誰,驚得哆嗦了一下。

「大嫂,是我。」張吉安慢慢站起身,眼圈紅了。

趙大奶奶眼圈也紅了:「吉安!……你也真是!還約到外面!我能讓你哥動你一根手指頭嗎?」

「當年我年輕、糊塗……」張吉安低下頭,掩藏他紅了的鼻頭和滾出眼眶的淚水。

「你現在就不糊塗了?!」趙大奶奶伸出米脂一樣的手指頭,在這個生分了二十年的表弟鼻尖上點了一指頭。

這一下,親熱就回來了。

「當年為一個女人,你就怕你哥把你咋著,你哥有這麼小氣?女人沒了再娶,自家兄弟一根血脈就這幾個!」

張吉安點點頭。他知道李淡雲和誰都和稀泥,誰都不得罪,但趙元庚真要殺他,她是不會費勁攔著的。他把她請到外面,不是指望她攔著她男人的刀槍,而是讓她先聽他把要緊話說完,把表兄弟之間談和的條件帶回去。

他把鐵梨花、鐵牛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李淡雲。

晚上張吉安帶著人到了董村,發現鐵梨花家掛了大鎖,破開鎖進去,房裡的油燈還點著,一籠屜熱蒸饃還溫在灶上。看上去孃兒倆沒有出遠門。

等了兩個多鐘點,還沒有人回來,張吉安便派十幾個人去抄查了柳天賜的窯院,他自己帶著人,在大路小路上都放了暗哨。

他自己帶著人晃悠在火車站附近。只要鐵梨花敢帶著牛旦搭乘日本人把守的火車,就一定落在他手裡。

只要先落在他手裡,他就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勸她入自己的夥,去掘趙老太太的真墳,掘那個真鴛鴦枕。她十有八九會從了他。因為她一旦落進趙元庚手裡,她知道什麼在等著她。他知道她的性子,她會魚死網破。

往津縣城開的快車在董家鎮站不停靠,在站上呼嘯而過。火車帶來的風掀掉了張吉安的禮帽。他撿起帽子,看著火車開出站去。

坐在車窗裡的鐵梨花頭靠著高椅背,頭上包一塊頭巾遮到眉毛。火車從董家鎮站穿過時,她眼睛看著窗外:煤氣燈下,一頂禮帽在站臺上飛舞。接著她看見了一個頭纏繃帶的男人追在這頂禮帽後面。她一點也不躲閃,看著往頭上扣禮帽的張吉安很快被火車甩到後面。她回過頭,眼睛盯在牛旦身上。牛旦坐在兩排椅子中間的地上,兩條長臂在她膝頭上疊摞,疊成一個枕頭,臉頰枕在上面。他是真睡著了,他母親的眼睛卻在頭巾的暗影裡和美麗的眼簾下不停轉動。

她和牛旦是在董家鎮火車站外三里的地方扒上車的。鐵軌在那裡轉個大彎,火車放慢了速度,她飛跑幾步,往前一躥,就夠著腳踏上的扶手,跟著就把身子悠上去。牛旦追了很大一截路,才跳上腳踏板。牛旦和栓兒以及董村所有的孩子對扒火車都不陌生。但他沒想到母親勝了自己,她那紡花織布做針線的身子扒火車竟比他好使。

母親叫他啥也別問,只管跟著她走。既然她答應帶他去趙家認親,他啥也不用問了。

火車是往東去的。就是說,是往洛陽去的。快到第一個小站時,母親和兒子跳了下來,從車門進到車廂裡。車剛一開,列車員就抓住了這母子倆。母親渾身摸,大呼小叫地哭起來,說扒手扒走了她的錢包,火車票裝在那錢包裡。列車員看看這個四十歲的白淨女人,一身上乘黑直貢呢襖褲,身邊帶著七尺的兒子,也穿著周正,不像混火車的無賴,打算開恩把他們捎到洛陽,可這女人說錢都沒了還去洛陽逛啥?她請他行行好,把她擱上回津縣的火車,她要回津縣的家了。

鐵梨花和牛旦沒有出站,就直接上了往西開的火車。這是一趟快車,在董家鎮不停,第一站停的就是津縣。

津縣下車的人不少,鐵梨花不敢大意,拉著牛旦夾在最擠的人群中走出了站。張吉安在董家鎮的車站截不到他們,或許很快會追到津縣來。

一個古縣城沒幾盞燈火,偶爾會有一輛騾車走過去,牲口蹄子踩在狹窄的路面上,從很遠就響過來,走過去很遠,也聽得見那「踢裡踏、踢裡踏」的蹄子聲。

出了火車站,在牲口糞氣味剌剌的城關路上走了不到一里,鐵梨花帶著牛旦拐下小路。

「媽,咱這是要去哪兒?」

「你不想去見你爸了?」

「咱……咱這是去見我爸?」

「你要再問,咱由這兒就折回去。」

「我是怕您走迷了呀。您來過這兒嗎?」

「來過一回。」

「我咋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她半逗樂半怨艾地補一句,「當兒子的有幾個真知道做孃的心呀?你連你媽是誰,恐怕都不知道。」

「……這到底是啥地方?」

「好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牛旦跟在母親後面走著,打著哈欠。越走夜越深,頭上的樹枝杈把星星月亮照得半明的夜空網成一小格、一小格。腳下的路漸漸地陡起來。四周不見村落,連狗咬都聽不見。

「媽,這兒您來過一回?」

「啊。」

「來幹啥?」

「走親戚。」

「來這兒走親戚?!」

「是走你的親戚。你們趙家的親戚。」

「媽您盡說啥呢?越說人越迷!」

「你叫我說嘛。」

又走了一陣,鐵梨花停下來,看看天上,又看看四周。這是在一個山坡上,細看有一丘接一丘的墳頭。再走一陣,就是坡頂,他們腳下出來一條路。路是新鋪的,就只能讓一人獨行。

鐵梨花叫牛旦等一等,她走進小路旁邊的樹叢。不久她提著個鐵桶出來,桶裡裝著一把洋鎬和一把洛陽鏟。牛旦說他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洛陽鏟,又大又利,三五鏟子下去,地上準能打出一個小號井口那麼大的洞。鐵梨花叫兒子跟她來。兩人來到一座新墳前。

「你得幫媽敲最後一個疙瘩。」

新墳和一般種紅薯、紡棉花的農家男女的墳一模一樣。只不過墳前鋪著十來塊青磚。

鐵梨花叫兒子撬起一塊磚,把它翻開。頭一塊磚翻過來,上有六個洞。第二塊磚上有五個洞。翻到第三塊,牛旦明白了,這些青磚是一副牌,是和了的「清一色」。

鐵梨花指了個地方,讓牛旦開始下洛陽鏟。

「這是誰的?……」牛旦不太情願地把鏟尖插進土裡。

「你只管掘。以後去了趙家,再犯敲疙瘩癮,就過不了了。咱孃兒倆過它最後一回癮……」

「可……可這墳看著老窮氣!」他胳膊提起,把帶上來的土倒出來。

「媽探的墓有錯?這墓可不窮氣,這座山頭都叫它佔下了,一座山都是墓,還窮氣?」

鐵梨花點上菸袋鍋,看兒子的身體隨著越挖越深的墓洞矮下去了。漸漸地,那一人粗細的洞就只剩他的頭頂露在外面。他的棉襖、褲子已經一件一件被扔出洞口。

「孩子,你知道這是誰的墓?」

牛旦在洞下甕聲甕氣地回答他咋會知道。

「是你親奶奶的墓。」鐵梨花平心靜氣地說道。

已經低於洞口的腦瓜頂馬上向上冒了冒,鐵梨花用腳尖踩住了它。

「你怕啥呀,孩子,是你血親的祖母呀!活著沒見上,死了見個面,我做母親的也算有了交代。」

下面傳來牛旦沉悶的聲音:「媽!你叫我上來!……」

「一會兒叫你上來。你祖母帶走那麼多寶貝,你得幫我掘出來,我才叫你上來。」她穿繡花鞋的腳在牛旦厚厚的頭髮上撫了撫。

三星偏西,碰到棺材蓋子了。洛陽鏟換成了洋鎬。兒子在墓坑裡掘,母親在上面提土。

「臭不臭?」母親問道。

「可臭啊。」兒子在兩丈深的穴裡回答。

「別嫌臭,臭也是你奶奶呀。就從這土裡臭了的骨肉裡,長出了你爹,又長出了你。」鐵梨花呷著早就熄了的菸袋鍋說道。

「會叫她坐起來不會?」她問道,「用繩子套住她的頭……」

「可沉吶……」牛旦咬著牙說。

母親一聽就知道他正將一條繩子套在屍首的脖子上,和屍首面對面,自己身子往後挺,屍首也就被帶得坐起來了。讓屍首坐起來,是為摸它身子下面的寶物。

「好東西不少吧?」母親說。

「看不見……」

「枕頭呢?」

牛旦沒聲了。不久,他叫道:「是鏤花的!摸著可細!……娘您接著!……」他聽著歡歡喜喜,勁頭十足。然後洞下傳出一聲精細瓷器碰到鐵器的讓人揪心的輕響。

鐵梨花開始往上扯繩子。月光和星光照在一點點上升的鐵皮桶裡,裡面有一件和月光星光一樣清明的物件。她把桶擱在坑邊,摘下頭巾,裹住那鏤空薰香鴛鴦枕,才把它從桶裡拿出來:它冰冷刺骨,她怕它冰著她的手。

「摸摸你奶奶的嘴裡,看看含著夜明珠沒有?」她把桶系下去。

「媽……」

「別怕,她能咬你?她是你血親的奶奶!」

「媽,拉我上去吧!」

「寶貝還沒裝完呢。」

她聽見牛旦嘔吐的聲音。這一聲吐得可透徹,把大腸頭子都吐翻了個兒。

「快點裝吧。不然你爸放在裡面的啥毒藥該讓你把血都吐出來了!」母親說。

「我爸放毒藥了?!」牛旦用他吐走調的嗓門問道。

「那能不放毒藥?那種毒藥你聞不了多一會兒就得死。他為保著他孃的瓷枕頭,啥都幹得出來!……」

「媽您快拉我上去吧!」

「寶貝還多不多?」

「多著呢!再有倆鐘頭也裝不完……」

「那你倒是快著點啊!」

牛旦在墓坑裡又忙又吐,她在墓坑外嘮嘮叨叨,說這世上真有趙家老太太這麼想不開的人——有財寶陪伴她,她孤單單躺在山頭上也覺著挺熱鬧、挺美。老太太被她兒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埋在這兒,沒想到孫子來串門了。

牛旦不再求母親拉他,自己蹬著坑壁,一點點爬了上來。「媽!」

「你上來幹啥?!下去!……」鐵梨花用牛旦從沒聽過的一種古怪聲音說道。

「媽,我……」

「不是說你,牛旦,我是說你身後頭那個。」

牛旦「呃」地踩空了,栽進坑底。

「怕啥呀牛旦,那是你奶奶呀,她不願意你拿她那點寶貝!在後頭追著你呢!……」

「……媽!……您到底幹啥呀?!」

「我幹啥你到現在還不知道?!……」鐵梨花對墓坑裡說道,嗓音枯乾。

她說她早在發山洪那天夜裡就猜到是誰害了栓兒:牛旦一個人回來了,進了柳家的窯院,脫口就喊「嫂子」,照理說倆人一塊兒出去,走失一個,回來的那個該脫口叫:「栓兒哥!」他脫口喚「嫂子」,證明他知道「栓兒哥」不會應答他;栓兒哥已經死了,是被他推進墓坑,害死的。那以後的幾個月,為孃的只不過是在一步一步證實她頭天夜裡的預感。

「都說你媽三分鬼七分人,鬼才能把人做的鬼事看清楚:你開頭說栓兒跑在你前頭,橋斷了,把你留在了橋這邊,後來你又說栓兒是為了回去找黑子,從橋上跑回去,再過橋的時候,橋斷了。你忘了狗比人跑得快呀,我的兒!你的破綻騙得了鳳兒、你柳叔,騙不了你娘!因為娘也不是個實打實的好人,你娘也起過毒念頭。不過那些毒念頭都為了兒女情長的事兒。」

「媽,我不行了!我快要毒死了……」墓坑下的聲音病懨懨的。

鐵梨花感到面頰冰涼。那是流出的熱淚很快冷下去。她告訴兒子她是怎樣一點一點證實她最初那鬼使神差的判斷的:黑子回來,牛旦怕極了,因為黑子是他行兇的眼證,它撲他、咬他,一見他和柳鳳親近,就以為他也會害它的女主人,更是拼了命也不讓他靠近她。這就讓他對那狗起了殺心。他從家裡翻出六六粉——她總是把那一類毒藥高高地掛在廚房屋樑下,怕人、畜碰了它,給藥了。她一看那張包六六粉的紙給團了,扔在柴堆上,她就知道他要幹什麼。他當然不會自己當兇手,他得去買通一個人幫他行兇。那個被他買通的孩子趁著柳先生在上課,黑子陪在他身邊的時候,在狗食缽裡放下半斤拌了毒的燒餅。等他看見母親貼在牆上的黑狗皮,以為他這下可滅了口,所以一看黑子活著,跑進來,以為見了黑子的冤魂。她當時看著他那臉,他那眼神,才知道那就叫作喪魂落魄。

「孩子,你身上流的血,畢竟有我一半,那就是你為啥想要柳鳳的溫存,又害怕她的溫存;你良心還沒都讓你屙出去;你不願意既佔了你栓兒哥的財寶又佔了他的女人,所以鳳兒一跟你親近,你就躲。你越躲鳳兒,我越明白,讓鳳兒守寡的就是你。」

「媽,你叫我上來吧!」牛旦抽泣起來。

「媽問你,你是為柳鳳害了栓兒不是?」

「不是……我,我不是那種渾蛋……」

「栓兒娶鳳兒的時候,你心裡不難受?」

「難受是難受……」

「咋難受的?

牛旦的一隻手抓住了鐵梨花的褲腿。鐵梨花蹲下來,用力握著兒子的手。兒子滿面病容,嘴角鬆開來,掛著白沫。

「你是為鳳兒殺人的嗎?」鐵梨花覺著自己的手使著一股力,似乎只要兒子對她所問的點頭承認,她就會把他拉上來。她就饒了他。「你只管告訴媽。媽是過來人。你見栓兒和鳳兒進了洞房,心裡可熬煎,是吧?」

「是熬煎……」

「為了把鳳兒奪過來,你才起的殺心?」

「可那熬煎……也就是兩袋煙的事兒……」

鐵梨花一下子跌坐在坑沿的土上,同時猛地抽出手。牛旦毫無防備,腳沒有蹬住,順著坑沿滑下去。

「媽,我會為了個女人,就……」他在坑底下說。他的意思是母親太小瞧他了。

過了一會兒,鐵梨花見牛旦再一次一步一步蹬著坑沿爬上來,對他說,她一直以為他謀害栓兒,是因為他太愛柳鳳,被痴情糊住了心。一個情種,熱血衝頭,一失手把事做絕了,殺了自己的兄長,她做母親的在心裡能懂得他,能袒護他,也差不多能寬恕他。但她現在明白:他愛鳳兒不假,不過遠遠不勝他愛財寶、愛那三進院的大瓦房、四匹馬的大車。她也是從那個追蹤她二十年的張吉安、趙元庚那裡,明白了這一點。原來世上的人十有九個半是愛財富勝過一切的。

牛旦又要爬到洞口。他大口喘著氣,泣不成聲:「媽,您叫我上來……我和您慢慢說……」

「牛旦,你知道二十一年前,你生下來那天早上,你娘咋了?」

她告訴他,為孃的如何抱著剛出生一天的他跑到河邊,掐住他那小腦袋就往水裡按。她突然想起她還沒讓孩子吃過一口奶,她怎麼也得讓孩子吃飽了再去投胎。他一呷她的奶頭,她軟了,這才想到老人們說的,這世上啥都是假的,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是真的。

她跪在墓坑邊上,用枯乾的嗓音說,老天咋讓她做那麼難的事?!二十一年了,還要讓她親手殺了她身上掉下的這塊肉。然後她慢慢站起來。

一步步往上爬的牛旦看著這個一身黑的細高身影。

「我是命定要犯這罪過了:命定得殺死趙家這個長子長孫。這時下手,比二十一年前可難多了呀!」她的一頭烏髮披散下來,被冷風抖開。

「娘……」兒子以垂危的聲音喚道。

「你為啥不抵賴?你抵賴呀孩子!娘不想叫你死,你抵賴得能讓我相信一分一毫,我就像二十一年前那樣饒你一條命……你抵賴呀!」母親氣絕般地說道。

兒子張了張口,沒說出什麼來。他真的抵賴也不可能讓母親相信一分一毫。

「孩子,我成全了你吧。留下你,你也廢了。這時候你想到‘盜亦有道’,太遲了。這些天你白天悄悄去修繕盜聖廟,夜裡夢遊去廟裡燒香禱告。你魂魄已經不在身上,早歸了陰了,留著這空皮囊還有啥意思?既不能做我的兒子,也不能做鳳兒的男人。你廢了。誰讓你身上有我的一半骨血呢?要是你和你爹一樣,造了孽作了歹照樣八面威風、四方體面,那咱另說。可你不一樣啊,你造的孽讓你自己落下這麼大的心病。你那出了竅的魂兒回不來啦。」

牛旦又一次爬到坑沿上,手指頭揳進泥土裡。

「孩子,你是想跟娘抵賴不是?」

鐵梨花被自己的淚水浴洗著。

兒子不顧一切地往外爬,兩眼直瞪瞪的。眼看他又要拉住母親的褲腿了。母親往後退了一步。

「你和栓兒五歲那年,我帶你倆去廟會看戲,給你倆一人買了一盤水煎包,你倆都偷偷揣了一個在兜裡,都偷偷給我,叫我吃,兩人的新衣裳弄了兩兜油!……」

鐵梨花說著,跪在坑沿上,輕輕撫摩著兒子年華正茂的頭髮,然後用力把那顆比二十一年前大了許多的腦袋按下去。

她這是頭一次親自動手往墓坑裡填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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