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梨花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柳天賜聽見鳳兒還在隔壁忙活。這麼晚了,她還在批改學生們的功課。學生從四十幾增加到六十,董家鎮上有幾個學生聽說董村的柳先生教得好,還不打板子,都轉到這個土坯學校來了。

他這幾天受了涼,天一黑就咳嗽。咳緊了鳳兒就會跑過來,從棉窩裡提出一把瓦水壺,給他倒一碗熱水。

這時鳳兒給他把水端到手裡,一面說:「聽您咳嗽都像個老頭兒了!」

「那我可不就是個老頭兒了,閨女都出嫁了。」

鳳兒一陣沉默。柳天賜在心裡懊悔:打嘴打嘴,你真是老了不是?往哪兒說不成非往她傷心處說呢?!……

「不行咱找個媒人去你梨花嬸子家說說,把你和牛旦的親事定下……」

「不去。」鳳兒說。

柳天賜這幾天已經注意到鳳兒的壞心情。有時她還會躲著掉淚。都是黑子引起的,她的梨花嬸的揣測讓這閨女心裡難壞了:栓兒獨貪了寶貝,正花天酒地呢!她鳳兒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怎麼當時會挑上栓兒?現在閨女不閨女、寡婦不寡婦。就是牛旦真愛她,她也是兩難,只要栓兒活著,她就不算守寡呀!可是牛旦死死咬定,他親眼看見栓兒叫大水卷跑了……

「閨女,知道爸為啥這麼疼你嗎?因為你小的時候,爸就看出來,你不像一般的小閨女,你心裡能裝些大事兒。」柳天賜的聲音非常和緩。

這和緩裡的嚴厲和失望只有柳鳳能聽得出來。她明白父親從來不會板著臉說教,他的一言一行、為人處世已教了她太多了。他的失望在於他一直以為鳳兒能和他一樣,不在自己的一得一失上過分糾纏,不會為一得一失而過分得意或過分痛心。他原指望她能做他的幫手,好好辦學。他總是相信,學辦好了,讓命苦的人也學著從個人的一得一失之外找到寄託,樹立志向,命苦的人就苦到頭了。他的好學生裡就有志向大的。有一些進了大學。其中一個在大學裡成了抗日分子,回到母校秘密宣傳抗日,讓漢奸出賣,躲到他家。大學生走了不久被日本人抓了,把他連累進去,他才帶著柳鳳逃到董村。可他心裡一點也不怪那個學生。因為他相信他們是一樣的人,是真的男人。真的男人意味著不在自己的一點苦和福裡纏磨。這些柳鳳都見證了,她卻這樣和自己纏磨不清,成了父親瞧不上的典型小閨女。

第二天,柳鳳心裡豁亮了一些。她和牛旦套上車去山上打柴。一天冷似一天,得趁著太陽好把柴曬乾,在下雪的時候用。兩人在一塊兒砍了一下午的柴,一共說了不下十句話。

等車裝滿,牛旦先跳上來,又伸手來拽柳鳳。鳳兒坐上車後,牛旦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咋沒看你穿那紅絨布襖子?」

他知道鳳兒和他母親裁剪了一晚上,把那塊紅絨布剪出一件襖面子來。又看她倆人一塊兒絮棉花,還聽她兩人商量滾什麼顏色的邊,盤什麼花式的紐扣。

「那穿著人家不笑話?」鳳兒說。

「笑啥呢?」

「你不懂笑啥?」

她臉紅紅地看著前頭窪窪坎坎的山路。看來這憨子真不懂。

「栓兒不在,我穿恁紅,人家該說我爸沒教好他閨女了。」

牛旦明白了,沒吭氣。

「叫他們說去。咱柳叔是辦新學的。」他悶了至少有一袋煙工夫才說。

鳳兒以為他不想接著往下談了,沒想到他突然冒出這句來,這憨子把好幾天沒笑的她逗笑了。

快到牛旦家門口了,鳳兒向外頭挪了挪屁股,意思是怕人看見一男一女坐那麼近。牛旦一把拉住她。鳳兒感覺出來他的手心出了一層汗。再看他臉,鼻尖上也油膩膩的,好像也是細汗。他眼睛非常狠,鼻孔張大了,上唇翹上去,露出方而大的牙。

鳳兒有點怕牛旦這副樣子。

牛旦飛快地撤換出拉住她的手,原先那隻手從她腰後繞過去,伸到她襖子裡面。她的肌膚一下子沾上了他手上黏溼的汗。她心裡一麻,說不上自己喜不喜歡這突來的親近。她告訴自己,這是牛旦兒啊,是梨花嬸的憨小子啊,你怕啥呀?這一想,她眼一閉,軟在他懷裡。

他滾熱的呼吸噴到她嘴唇上。他伸在她襖子裡的手把她的身子抓疼了。

「叫人看見!」鳳兒輕聲呵斥。

他根本就聽不見。

「牛旦兒!牛旦兒有人來了!……」鳳兒說。

他知道她嚇唬他。冬天黑得早,各戶喝湯也喝得早,省得點燈熬油。這時黃昏的餘陽還在禿了的柿樹梢上,田野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咱先進院裡去……」鳳兒在央求他了。

牛旦的唇上一層毛茸茸的短鬚,壓在鳳兒還沒合上的嘴上。

「……我梨花嬸託的那個人,咋還沒把栓兒的訊息打聽回來……」鳳兒的嘴唇掙扎出來說。

她把手摸在他的腮幫上。他刮臉颳得再勤,那絡腮鬍總是把他下半個臉弄成一片青灰色。

他一下扒開她摸在他絡腮鬍上的手。這時他才真的可怕起來。那麼狠地瞪著她。然後他狠狠的眼神蔫了,就像剛認出她是誰似的,他猛一醒。認出她是誰了呢?是他兩個月前還叫「嫂子」的女人?最後一次叫她嫂子,就是那天黎明。就是他和栓兒一塊兒出去敲疙瘩的那個大雨的黎明。

牛旦逃似的跳下車。鳳兒想,栓兒是活著是死了,他都是他牛旦兄弟心裡最疼的地方,碰不得。這一想,鳳兒真想把牛旦拉回自己懷裡,好好疼愛一番。雖說柳鳳比牛旦小兩歲,畢竟讓他叫嫂子叫了兩個月,這時對他生出一種姐姐式的溫情。

牛旦悶頭把打的柴往下卸。鳳兒打算趕著騾子把自家的柴送回去,卻聽梨花叫她:「鳳兒!」

柳鳳兒一抬頭,看見梨花在屋頂上。她在那上面收曬了一天的柿餅。剛才她和牛旦那一幕,也不知這個嬸子看見沒有,看見多少……

「梨花嬸,你嚇俺這一跳!」

「給你爸拿上點饃,省得你回家蒸。」

「不了,俺們老吃您的東西!……」

「你不拿,還得讓我跑趟腿送去。」

「那您就送唄,正好俺們能留您吃晚飯。」

「有啥好吃的?」

「您一來,俺爸吃啥都好吃!」

「這死閨女!……高低進來坐一會兒,陪嬸子說會兒話!」

柳鳳只好跳下車。她幫著牛旦把兩大捆柴搬進門,心裡還在為梨花看見她和牛旦的那場親熱彆扭,這時只聽見牛旦「呃」了一聲。這不是尋常的嗓音,是人在噩夢裡才會叫出來的聲音:他覺著自己怎麼也叫不出聲,其實叫得聲音已經很響。這聲音讓別人聽上去汗毛凜凜的。

鳳兒趕緊朝牛旦轉過臉。牛旦的臉色土黃,比那一聲「呃」更可怕。若把這臉擱平,燒上黃表紙就能哭喪了。

「牛旦,你咋了?臉恁黃?」

牛旦看著五步遠的地方。

鳳兒回頭,見五步遠的廚房的牆上釘了一張黑色的狗皮。剛剛釘上去的,大張的嘴角還有血跡。那是很大一條狗,把一面牆都遮黑了。

「鳳兒,你接把手來!……」鐵梨花在屋頂上叫道。

柳鳳不動。

「梨花嬸!牛旦這是咋了?!」

「他呀?不聽話唄,衣服穿少了,夜裡受了風寒。肚子也不好,跑好幾趟茅房,鞋都踩到泥窪子裡去了!……」梨花又是疼愛又是抱怨地對柳鳳說。

牛旦低著頭走開,快步進了黑洞洞的堂屋。柳鳳跑過去,接過梨花遞下來的柿餅串子。

「大小夥子,沒事!回頭我給他熬點藥,驅驅寒氣,也驅驅邪氣。」

「驅邪氣?」

「咱這一帶呀,寒氣裡都帶邪氣。陰氣太重。你沒覺著陰氣重嗎?」

柳鳳讓這嬸子弄得有些迷糊:她像在跟自己說話,可更像在跟一個她看不見的人在說話。梨花嬸子的聰慧精明,有口皆碑,從來不會像此刻這樣神道。

「這兩天,總覺著一股邪寒往骨縫裡滲,渾身的疼呀!」鐵梨花從梯子上下來,手腳輕盈如燕,可口氣像村裡所有上歲數的老太婆似的。從她細條條、嫋嫋娜娜的身段上看,離那種上歲數的「疼」還遠著呢。

「你可別走啊,孩子。我可想你呢!」梨花拉著柳鳳的胳膊,拉得老緊的,「高低拿上點蒸饃給你爸。都蒸在鍋裡呢。」

柳鳳想問問那張小牛皮大的狗皮從哪裡來的,但她插不上話。梨花絮絮叨叨、神神道道,可又不知她到底想說什麼。

「牛旦,點上燈吧!我留鳳兒跟咱一塊兒喝湯。」

牛旦在屋裡一聲不吭。

「這孩子,不點燈,想給我省油錢呢!」

飯桌擺開,柳鳳把一碗碗湯往堂屋端。

鐵梨花叫道:「牛旦,咋讓客人動手啊?你來端端菜!」

牛旦踩著鞋幫「踢裡踏拉」地往廚房走來。鳳兒這時端著一大盤炒蘿蔔絲走出廚房。

「我這憨兒子,眼裡就是沒活兒。」梨花「打是疼罵是愛」地抱怨著,「他會一隻手端盤,空一隻手,也不知順帶捎上筷子!栓兒這點可比牛旦強……」

鐵梨花一邊擺下筷子,一邊連怨帶笑地說著。

「嬸子您別再提那人了!」柳鳳說道。

「栓兒做活兒就是漂亮啊。」梨花說。

三個人都知道這不是真的。栓兒勤勞不假,眼裡也有活兒,但論誰能做出漂亮活兒來,全村都得數牛旦。牛旦是顆算盤珠,撥拉它,它才動,一動起來,不把活兒做漂亮他不歇手。

「栓兒進出手都不會空著,不像我牛旦……」

「嬸子,我不想再聽這人的名兒了!」柳鳳聲音僵闆闆地說。

鐵梨花似乎沒聽出她在回敬她這個長輩,還給她夾了一瓣鹹雞蛋。

「咱有一句說一句,是不是,牛旦?」梨花說。

「他還算個人嗎?為那點陪伴屍骨的東西拋家棄妻!」鳳兒說。

牛旦喝湯的聲音特別響。油燈的光亮中,他吃得一頭汗,汗珠亮閃閃的。

「媽,你們吃,我出去轉轉。」他擱下碗的同時,站起身。

「牛旦你先坐下。」梨花說。

牛旦又坐下來。

「昨天幾個八路讓日本人抓了,都砍了頭,你知道不?就在火車站外面。那幾個八路夜裡下山來,去摸鬼子的營,摸掉一個鬼子哨兵。八路身上帶的有手榴彈,見那鬼子營房的窗子開了半扇,就往裡扔。這鬼子們的窗子上全有紗窗子,八路看不出來,手榴彈可就讓紗窗子彈回來了,炸傷了倆八路,剩下的八路揹著傷號跑不快,全讓鬼子抓了。今天早上在火車站斬首示眾。那八路好漢能不報仇?今晚說不準有仗要打哩!……」

牛旦只好坐在板凳上,一看就是正在想借口再溜。

「剛才咱說哪兒了?鳳兒說栓兒咋的?拋家棄妻?……」

柳鳳這時打算告辭,站起身來:「嬸子,不是我說您,當時您要把實話告訴我爸,我爸準不答應和栓兒這門親事。誰知道他乾的是這麼個缺德勾當?天底下還有比掘人老墳還造孽的勾當沒有?您明知他那洛陽鏟就沒閒過!現今他花天酒地活著也好,暴屍野地也好,就算我從來沒認識過這人!」

鐵梨花和牛旦都不言語。一向喜慶溫順的柳鳳甩開脾氣,口氣跟那種讓鬼子綁走的抗日女學生一模一樣。

「您不要再跟我提他!」她腮上掛起淚珠,「我和一個強盜做了一場夫妻!還是強盜裡罪孽最深的!不敢明搶活人,只敢暗搶死人……」

「‘盜亦有道’!」鐵梨花打斷柳鳳。她這四個字馬上止住了鳳兒的脾氣。

「盜墓這行,最講究的就是信義、情義。為啥它總是一家子、哥兒幾個合夥呢?只有一脈相承的親人才信得過。所以能合夥敲疙瘩的人,到終了就活成了一家子。我這條命就是盜墓賊救下的。沒有情同手足的栓兒爹、栓兒媽,有我和牛旦今天坐在這兒嗎?這種情義是尋常人家沒有的,這是性命相托的情義!」

柳鳳不知去留地站在門口。

「你回來。」梨花說,聲音不輕不重。

柳鳳給線拽住一樣,一步、兩步、三步,走回桌邊。

「你坐下。」

柳鳳還沒等梨花的話落音,已經坐下了。就跟賜了她座兒似的。這個鐵娘娘不耍威風就崢嶸畢露了。在鐵梨花露出要收回她對你的寵愛時,你會懊悔你太作了,你頓時意識到曾經得到的寵幸是多麼不易。柳鳳坐在那兒,只希望別太招這鐵娘娘的嫌棄。

「我們這行的信條,就是‘盜亦有道’。栓兒遵守了這個信條。他死得清清白白。」

牛旦和柳鳳同時張了一下嘴,瞪著她:說他獨貪了財寶,無恥地活在某地的不也是您嗎?

「栓兒死了。我知道他早就不在了。」

當她這樣說的時候,別人的反駁、疑問早就不作數了。所以柳鳳半張著的嘴又慢慢合上,聽到了定論一般。

「那您是咋知道的?」鳳兒輕聲問道。

「他就像我自己生的孩子一樣。孩子死了,媽咋能不知道?……這風啊、雨啊、雲啊都是栓兒的魂,這些天,在哪兒我都能看見我栓兒的影子……」

她的聲音平直,無悲無憂,是那種傷心過度後的平靜。

牛旦受了恐嚇似的說:「媽您盡說的這是啥呀?……」

「我也能從黑子眼睛裡看見栓兒……栓兒就從黑子那雙眼裡直直地瞅著人……」鐵梨花說。

柳鳳脊樑「颼颼」地過涼風。她一把拉住牛旦的手,想要他護著點兒自己,但她發現那手握成一個鐵砣般的拳頭。

這時鐵梨花站起來,拿起一隻碗、一雙筷子,走出堂屋,走到只剩最後一點黃昏光亮的院子裡。現在她在屋內手握手的年輕男女眼裡,是黃昏裡一條細條條輕飄飄的影子。她仰臉向天,用筷子敲著碗,突然用拔高的嗓音說:「栓兒,回家來喝湯啦!」

大門「咣咣」地響起來。

牛旦反過來把鳳兒的手就要攥碎了。

鐵梨花對門外說:「來啦!」然後她轉臉朝堂屋喊:「牛旦,掌上燈,陪媽到門口看看,誰來了。」

牛旦不動。

「牛旦,沒聽見吶你?」母親發火了。

牛旦只得拿著燈,走出堂屋的門。鐵梨花卻已經獨自走到大門口了。牛旦此刻走到廚房位置,那張冒著血腥氣的黑色狗皮就在他身後。門被鐵梨花拉開,黑子如同一陣黑風似的刮進來。

「娘!」牛旦叫了一聲,同時向後退去,正靠在那張黑狗皮上。

牛旦從兩歲以後就不再叫母親「娘」了,改口叫「媽」。栓兒管他母親叫媽,牛旦跟栓兒學的。

梨花被他兩歲的呼喚給叫醒了,幾步竄回來,一腳踢在黑狗胸口上。

「死狗!看嚇著我的孩子!」說著她已把牛旦摟在懷裡,腳踩在打碎的煤油燈玻璃罩上,一塊玻璃被踩崩了,彈得老高。

「不怕,娘在這兒,怕啥?」梨花說著,眼淚淌了滿臉。「這是柳叔家的黑子呀,你怕它幹啥?……」

黑子被無來由地踢了一腳,委屈至極,馬上跑到女主人鳳兒面前,嗓子眼發出又尖又細的嬌怨聲。

「噢,是這塊狗皮嚇著你了?我這憨兒子,這是媽從鎮上孫屠夫那兒買的,打算給你柳叔做床狗皮褥子,他住那窯屋可潮哇。」

鐵梨花感覺牛旦抽緊的身體漸漸鬆開了一些。

「怪媽不好……都怪媽……」她說著,哭得更悲切了。「媽該早些告訴你,省得把我孩子嚇成這樣……」

柳鳳覺得她又懂又不懂眼前的母子。梨花已經不再是剛才神神道道的女人,但她也不再是以往的那個親熱可人的嬸子了。

「鳳兒,來,幫嬸子扶牛旦回屋睡去。受了寒就怕受驚嚇。這下恐怕得有幾天養了。」

她一手摟住牛旦的腰,另一隻手把兒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這憨小子,這兩月吃胖了。」鳳兒走過來,要接手,牛旦自己站穩了腳,朝屋裡走去。

「去照應照應他,」梨花對柳鳳說,「他小時就這樣,新紅薯起上來,他就吃胖了。」

其實她知道他是在哪裡吃胖的。賭場老闆夜裡白白供賭爺們吃:蜜三刀、薩其馬、棗泥酥,愛吃多少吃多少。

夜裡她聽見更夫敲二更。這是她抽了六鍋煙之後。牛旦的屋門冒出一聲板胡調。她踢開棉被下到床下,兩腳準準插在早就擺好的鞋裡。

外頭白白的一地月光。火車在幾十裡外的叫聲聽著也不遠。牛旦出了大門,向西一拐。那條小道筆直插進平坦的麥地,麥地中偶爾有些墳頭,這裡那裡站著上百歲的柿樹。這兒的山老、地老、土老,土下的屍骨、物什也老。人心也老。

梨花想著這些無邊際的念頭,跟在牛旦後面,從小道上了大道。說是大道,不過能過一輛騾車。車輪軋下五寸深的車轍,裡面的水結了層薄冰,月光一照,滿路都是鏡子。

他走得不快不慢,腳不擇路,是泥是水都蹚。

母親和兒子的距離拉近了些。她怕他摔倒。這時摔倒會摔得很重,也會摔得靈魂出竅。據說夢遊的人突然給弄醒魂魄會飛出去,那就沒命了。

牛旦到了盜聖廟前,筆直地打了個彎,從兩扇僅開了一尺半的廟門走進去。走偏一點,都會撞在山門上。這是他走得太熟的路:有空就來修修案子,上上油漆。最近鐵梨花發現半扇讓蟲蛀爛的窗子也修好了,換了一根木條,油得血紅。

母親悄聲跟進廟門,站在那根漆味很濃的柱子後面。兒子跪了下來,雙手合十。他五體投地膜拜的時候,她抓了一把香灰,撒在廟門口。

離開盜聖廟之後,鐵梨花幾乎是緊跟在兒子身後回家的。這天夜裡很安靜,一聲槍響也沒有。

清早她起床梳頭,站在院子裡一遍一遍地梳著她的長頭髮。頭髮還是那麼沉甸甸的。生牛旦之後得了一場病,也不知什麼怪病,發燒燒得頭髮掉了一半。她那時以為她會頂著剩下的半頭頭髮過一輩子了,可第二年掉了的頭髮就長回來了,長得惡狠狠的,比原先還茂盛。生牛旦的日子,像是上輩子的事。

她正梳頭,聽見牛旦起來了。不久她聽他叫道:「媽!媽!」

「咋了?」

「我的鞋呢?」

「噢,我給你拎出來了。上頭盡是泥!」說著她把靠著牆根立著的兩隻鞋提起來,走過去,推開牛旦的門,「那,你看,踩成泥團兒了。」

牛旦接過鞋,迷迷糊糊的臉馬上醒了。

「咋踩這麼多泥呢?昨晚還乾乾淨淨的……」

「問你呀。」

「我沒出去……沒去賭場。」

「我沒說你去了。」

母親笑笑,手指點在那鞋尖上灰白的粉面兒:「這是啥?看著咋像香灰?」

牛旦用手指捻起一點灰白的東西:「是香灰。」他把兩眼瞪向母親。

「會是香灰?不會。」母親說。

他求救地看著母親的臉,希望母親「撲哧」一笑,說:「逗你玩!」可母親也看著他。

「看我弄啥?」母親又笑笑,「你自己不知道我會知道?看看咱家的雞呢?昨天放出籠子,沒多久就都瘟了。要不我說這一陣邪氣重陰氣深,我自己做的事全不記得:把狗食擱在雞籠里弄啥?把雞全吃死了。」

「您……您咋把柳叔家的狗食盆拿咱家來了?」牛旦跺跺腳。

「我不拿過來,不就把黑子吃死了?你不是在柳叔家的這個盆裡拌了食嗎?」母親一下一下地梳理她的長頭髮。頭髮黑黑地掩了她整個上半身。

「……拌啥食兒?我有好幾天沒去柳叔那兒了。」

「那事用不著你去。找個學生去就行了。學生都是窮娃子,沒見過一塊大洋那麼大的錢。」母親不緊不慢地說。

牛旦只是喘氣,越喘氣越粗。

「我恨那黑狗!」他突然發作起來,「它根本不是俺們原先的黑子!它一見我和柳鳳親,就咬我!毒死它便宜了它,該活剝它的皮,抽它的筋……」

「我知道,孩子。」

梨花把梳子叼在嘴上,雙手攏髮髻,尖尖的下巴往廚房牆上的黑狗皮一指。牛旦抽一口氣,趕緊把眼睛轉向別處。

「我就不信它是俺們的黑子!……它是鬼變的畜生,會挑撥,吃醋哩……老公狗作怪,對它女主人動了邪念了!它肯定不是黑子,就是跑來冒名頂替黑子的野狗。沒準還有點狼的血脈!我就是恨它!」牛旦咬牙切齒,好些天沒刮的絡腮鬍都奓起刺來。

「我知道。」母親綁好髮髻,淡淡地笑著,淡淡地拍拍肩上的頭皮屑、碎頭髮。

「那您啥意思?怨我謀它的狗命?!算它狗命大……」

「我想問問,你謀害這狗東西的狗命,究竟是嫌它老礙著你和柳鳳的好事啊?還是嫌它冒名頂替原先的黑子?」

牛旦給問住了。

「反正我恨它。」他賭氣似的說,憨小子的勁又上來了。

這副憨小子勁讓母親疼愛至極。她不吭聲地走到兒子面前,把兒子抱著。

「媽想請個媒人,到柳叔家去,給鳳兒提個親。」

牛旦慢慢從母親懷抱裡脫了身。

「看你的樣兒!啥事那麼愁人?……擔心娶鳳兒沒錢?錢你甭愁,我給你預備了。」

「我不愁錢。」

「喲,董村頂大的財主董葫蘆還愁錢呢。這個世上多大的老財都沒有說他不愁錢的。你咋就不愁錢了?」母親逗兒子。

「媽,董村的財主也叫有錢?就他那三進院子,賣賣,在洛陽、鄭州也就夠買個雞窩。等我在洛陽、西安置下三進院子的房,我就接您去,好好享福……」

鐵梨花淚汪汪地看著他。她想,那是他醉時說的話呀。看來他醉得太沉,醒不來了。

「媽您咋了?」

鐵梨花呆呆地,任淚水流下來。

牛旦伸出憨憨的大巴掌,沒頭沒腦地抹著母親的腮、下巴。

「別擦。我這是……我聽著,心裡頭美哩。」

「您不信?」

「信不信我心裡都美著哩。」

「媽,這塊地方,要說能稱得上財主的,也就是我爸。」牛旦說。

鐵梨花的心少跳一下。血親的骨肉,末了還是血親。

「既然你知道了,我就告訴你:趙老太太去世的時候,丟了句話,要他兒子找到他的長孫。」鐵梨花心平氣和地說。

「您也聽說了?我奶奶說,趙家財產,頭一份就要留給我。您想想,咱家在洛陽、西安、鄭州的房,就是給咱一棟,那還不勝過他十個董葫蘆?」

「我可是聽說,趙家的告示一貼出來,幾百個人都跑去認親,連那四五十歲的人都想給趙元庚當兒子。」母親說。

「那有啥用?咱有證據。」兒子看著西北,目光狠狠的,充滿殷切,「媽,只要您和我一塊兒去,那啥都甭說……」

「你姥爺是咋死的,我告訴過你沒有?」

牛旦不吭氣了。他好像沒聽進去,兩眼看見的是日後的光景:三進的大院,高大的馬車……

「你姥爺是叫趙元庚害死的。」

「媽,咱總不能讓那幾百個二流子冒充我,去冒領我奶奶給我的那份財產吧?」

梨花也變得狠狠的,說:「那可是不能。」她伸出手,撫摩著兒子的臉頰。

「媽您這手老冷啊!」

「去刮刮臉吧。」

「您答應了?」

「答應啥?」

「帶我去趙家?」

母親淡淡一笑:「是趙家的骨血,愁啥哩?」

鐵梨花走到土坯教室門口,正在聽學生讀課文的柳天賜馬上感覺到了,朝她微微轉過臉,判斷出是她站在門口,笑了笑。他的臉迎著南邊進來的太陽,幾乎全白的頭髮和塌陷的腮幫都被那笑裡的明朗和純淨取代了:他又是二十多年前的天賜。

等學生們吃罷晌午飯的時候,天賜回到自己的窯院裡,在過洞就喊:「梨花!梨花!」

鐵梨花心裡想:他也把這名兒叫得這麼順口,看來那個徐鳳志真的死了。

「太陽好,給你把被子曬曬!」梨花說,一邊用根樹杈「噼噼啪啪」抽打著棉被,這樣一打棉絮就「暄乎」了。

「你就是來給我曬被子呀?」天賜笑眯眯地站在被子那一面。

「那你說我來幹啥?」

「來給鳳兒提親。」

「我給我自個兒提親,中不中?」她說得一本正經。

「你不是早定了親了?和柳家定的?」

梨花想,這人一心都在他學生身上,對她這一陣的經歷沒什麼察覺。這一陣她心裡經過了上下五千年:心比他打皺的臉、滿頭的白髮還老。

「柳家該退親了吧?都二十多年了。」

他聽出她口氣的陰鬱。

「你咋了梨花?」他和她中間橫著棉被、褥墊、麥秸墊。

「你叫我梨花?」

他用他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看」著她。這雙眼在二十年前失了明,從此再沒看見過髒東西,因此反倒明澈見底。

「我尋思著……」他話剛說一半,發現梨花轉身進了堂屋。他跟著進去,手裡的竹竿急急匆匆地點著地面,那竹竿遠比他的臉不安。

「我尋思著呀,既然你打聽出來,栓兒已經不在了,咱還是讓兩個孩子早點成親吧。」

「這麼急,村裡人不笑話?鳳兒連孝都沒服。誰知她守寡了?」

「咱不張揚,喜事辦簡單些……」

「我給我自己提親,你們柳家應不應?」

「我這是說正題兒呢。」

「我和你在扯偏題?」

「咱們倆還提啥親啊?都是一頭白頭髮的人了,你恩我愛,自個兒心裡明白,就中了。」

「那不中。你得娶我。」

「孩子們都沒嫁沒娶,咱們老漢老婆先吹打起來,非把人笑死不可。」

「笑不著!咱們搬走!搬到沒人認識咱的地方去!」

「你今兒是咋了?」他上來抓住她的手。

「你依不依我?」

「學校剛辦起來……」他覺得她手冰冷,趕緊握在自己兩個掌心裡。

「到哪兒你找不著孩子辦學?我還有幾件首飾,能值點錢。搬到一個乾淨地方,咱從頭來。」她頭頂抵住他下巴,懇求地說。

「啥叫乾淨地方?」

鐵梨花不說話了。她心裡回答天賜:乾淨地方就是沒盜墓這髒行當的地方,就是沒有洛陽鏟的地方。

「是不是……趙元庚又在找你?」

「好好的提他幹啥?」她把手抽回來。

「學生的父母有那舌頭長的……」

「說啥了?」

「說趙元庚還挺念舊情,二十來年,就是忘不了那個五奶奶,這一陣找她找得緊……我也沒想到,那麼個五毒俱全的東西,還有點真情。」

「你刺探我呢?」鐵梨花挑釁起來。

柳天賜沉默了。

「你想把我推回去給他?是不是?」

柳天賜笑笑問:「推得回去嗎?」

「你有你的學生、學校,我看你心裡也擱不下我。你爹你媽就嫌我,嫌棄我爹是拿洛陽鏟的。你那些學生的長舌頭父母說啦:柳鳳那麼個斷文識字的閨女,咋能跟栓兒、牛旦那種小子結親呢?……」

「那是你說的,人家可沒說!」

「噢,你護著他們?!」

柳天賜知道一碰她的自尊,她是不論理的。只要一提敲疙瘩盜墓,她自尊心就比飛蛾翅膀還嬌嫩,稍碰就碎。

「梨花你小點聲,叫學生們聽見了……」

「你當先生的可得要面子,旁邊擱著我這麼個不清不白的婆子,再跟學生說人倫、道德,不好說啊。這就把我推給那姓趙的去了!……」

柳天賜手往後摸索,想找個椅子坐下,她氣得他腿軟。她一見,搶先一步,把椅子擱在他身後。

「是我要把你推給他?」天賜坐在椅子上。

「不用你推,我自己去找他。女人圖啥?誰給她錦衣玉食,誰就是拿她當心肝……」

她當閨女那時也和他這麼鬧過。她那麼俊俏的小閨女,一點也不鬧人就沒趣了。今天可不一樣。她不是在鬧著玩,她心裡有他猜不透的大主意。

等她停下來,他說:「我一個窮瞎子,這輩子還能遇見你,就是天大的福分。你圖不了我啥。」他摸索著地面,找他那根倒在地上的竹竿。乾脆不摸它了,站起來就走,卻一腳踩在竹竿上,差點滑倒。

鐵梨花趕緊上來扶住他。他不領情,把胳膊抽出來,微微仰著臉,給她一個倔強頑固的側臉。

她由著他去。再纏磨下去,緣分也會越磨越稀薄。

就是這兒了。黃昏的時候,鐵梨花帶著黑子來這片榆樹林。那場秋天的大雨在黃土地上留下了一道道溝渠。山埂禿了,一頭高一頭低的輪廓更清楚了,在幾里以外遙望,一定像是被丟棄了幾千年的地老天荒的美人榻。它這麼難找,父親和她自己先後都找到了它,掘開了它。可找到了它,父親的命還是沒保下。她在榆樹林裡走走,看看,黑子在她前面跑跑,又回來,再往她左右跑跑。那個被掘開的墓道,早被山洪帶下來的泥水石頭填平。罪跡、證據都讓老天爺給抹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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