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梨花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農閒把村裡不少好男兒也引到「杜康仙酒家」來了。酒家的店堂當然還是破爛潦倒,紅火的景象都在天井下的地窯裡。老一輩的人都嘆氣說:這個董家鎮是塊惡瘡,把壞風氣散發得到處都是,過去哪有那麼多好賭的小夥子呢?惡瘡就是惡氣候滋養出來的,打了近八年的仗,惡瘡這下可出膿了。

董村和董家鎮以及附近幾個村的年輕人聚在地窯的賭場裡,抽菸抽得兩尺外都看不清人的眉眼。一張張牌桌之間,幾個跑堂的擠來擠去,端茶送酒。

人們見那個姓鐵的小夥子豪賭豪飲,漸漸圍聚到他的桌子周圍。姓鐵的小夥子小名兒叫牛旦,和他一塊兒長大的後生們小時都欺過他,管他叫「牛蛋兒牛蛋兒牛雞巴蛋兒」。這時看他一輸一贏都是上百大洋,眼都羨慕綠了。牛旦隔幾天就來賭窯裡丟一兩百塊錢。賭場東家有時為了能拴住這個冤大頭,也讓他一把,讓他贏個一兩百塊,還讓他白白喝酒,白白吃夜宵,還白白派出保鏢,送他回家。

這天夜裡牛旦來了手氣,連贏幾把,注都下得很大。全場都為他喝彩打呼哨。

幾個坐在邊上的婊子也給驚動了,想著這晚上要是能把這個牛旦拐帶走,等於帶走一個錢櫃子。她們中一個二十好幾的女子站起來,擠開圍觀的男人們,走到牛旦面前。她臉上撲著日本粉,描著柳葉眉,一張日本美女的紅豔小嘴。牛旦很有興趣地使勁看她一眼,似乎想在這一張美女面孔上找出她的真模樣來。她穿著一件黑綢子旗袍,肩上披一件銀狐披肩。識貨的人一眼看出那都是日本的假綢緞假皮草。洛陽城日本貨大傾銷,人們說那假綢緞除了穿著不舒服,啥都好。

人們見這個一身「俏孝」的女人把牛旦扶起來,呼哨打得更響了。牛旦在賬房兌了錢,就讓佳人架走了。

「咱去哪兒?」牛旦在賭場門口問。

「去我那兒歇歇,我給你熬醒酒的酸辣湯。」

「我可好喝酸辣湯。」牛旦好脾氣地對她說道,樣子好乖、好認真。

在人縫中看見自己的兒子如此的乖覺憨厚,鐵梨花眼睛都潮了。她是在牛旦開始贏錢的時候進來的。她來賭窯是想當場抓住兒子嗜賭成癖,省得他事後抵賴。

牛旦跟著一身「俏孝」的佳人出了賭場,往一條巷子裡走。

「牛旦兒。」鐵梨花叫道。

牛旦停住腳,回過頭。巷口有一家浴堂,門口掛兩個燈籠。梨花看見牛旦在兩個燈籠之間,懵懂得竟有些孩子氣。

「媽,我贏錢了!」他像孩子報喜那樣高興。

鐵梨花不動,也不吭氣。

「咱走不走?」俏佳人說。她還學著日本婊子的樣兒,兩手捂在膝頭上,給鐵梨花低低地鞠了一躬,表示她和她兒子有正事,不得已告辭了。

牛旦把佳人挽在他胳膊上的兩隻手甩開,朝鐵梨花走來,邁著樂顛顛的醉漢步子。

「媽,看看——」他從袖口裡摸出一張銀票,「媽,這是給你的。」

鐵梨花沒接那銀票。她知道那是三百八十塊錢。差不多就是頂壯丁的價。三兒沒回來。從槍子下逃生不會老走運。

她只是轉身獨自走去。而牛旦卻巴結地跟上來。討好賣乖讓他的醉態弄得帶幾分丑角的滑稽。她一見到兒子如此憨態就十分沒出息,像所有偏袒、護短、缺見識的女人一樣,啥都不想再和他較真。

那個俏婊子又跟了幾步,知道她的戲完了,眼巴巴地看著原本能讓她搬回家的錢櫃子走遠了,上了他母親的騾車。

騾子從瞌睡中醒來,牢騷頗大地打兩個響鼻,使著小性子上了路。鐵梨花隨它慢慢顛,鞭子也不真去抽它。

「媽,今晚一上手,我就知道有個貴人暗中幫我了……」牛旦打了個氣味辛辣的酒嗝。

「你答應媽不沾那東西的。」

牛旦哈哈大笑。梨花從來沒聽他這樣笑過。就是那種財大氣粗、天下事都不在話下的大笑——趙元庚的大笑。

「媽你可真傻!天下哪兒有不糊弄他孃的兒子?我還答應您不沾洛陽鏟呢!」

梨花似乎被他的笑感染,也順著他的好心情拍了他一巴掌。這就是年輕母親和成熟兒子之間特有的親暱、嗔怒。

「壞東西!」

「媽,您還有不知道的呢!」

「不知道啥?」

「您兒子的‘壞’呀。」

「把誰家搶了?」

「搶錢還不如贏錢痛快。我還逛過窯子呢!」

「逛過幾回?」

「就三回。」

「剛才那個漂亮閨女你逛過?」

「誰要她呀?一堆抹了粉的狗屎。等我再贏幾把,弄個千兒八百,去洛陽置塊地,蓋一院三進的大瓦房,接您享福去!……」

梨花知道他在說醉話。她說:「賭錢這東西,你贏一百塊錢,一千塊早輸進去了。」

「那是那些倒霉蛋兒!我命裡有賭運。聽人說我爸就賭命亨通……」

「你爸?……你爸是誰?」梨花和兒子的親暱頓時沒了。

「我知道我爸是誰。媽,你瞞我也沒用……」他撒嬌放賴地朝梨花這邊靠過來,梨花一抽身,他往後倒去,「您為啥不叫我知道我爸是趙元庚?」他索性半躺著,臉向黑夜問道。

「誰告訴你的?!」

「您說他是不是?」

「不是。你是你媽跟人私奔生的私娃子。你媽年輕時可風流。不過叫誰逛也不叫姓趙的逛。」

牛旦不做聲了,過一會兒又自個兒和自個兒笑起來。那意思是:媽您糊弄鬼去吧。

到家時牛旦睡著了。鐵梨花把他攙扶到車下,他滿口是醉漢的旦旦信誓:只要他有足夠的錢蓋一院三進的大瓦房,娶上一個像母親這樣聰明的絕代美人,他再不去沾洛陽鏟,再不去賭錢。

梨花也像敷衍醉漢那樣,滿口領情。

「媽,您知道不,我做啥都想讓您高興!我小時候不吃鹹雞蛋,您吵我,我怕您不高興,就忍著噁心吃了……您高興,我心裡高興得跟啥似的!」母親知道這是他的真心話,只不過醉酒給了他口才。

鐵梨花替兒子脫下鞋、襪,又脫掉他的衣褲。他穿著短褲短衫,等著母親拉開棉被給他裹上。母親從他一尺三寸長就給他裹被子。現在母親看著七尺的兒子躺在厚實的棉被裡,還是個躺在巨大襁褓裡的娃子。母親心想,他能永遠被她的襁褓束縛多好。

可是兒子早就掙脫了她的襁褓。她的襁褓是疼愛、偏袒,也是保護、制約。第二天,當她看著他一身腱子肉,一身牛勁,坐在早晨的太陽裡修理農具時,她暗自驚懼,這麼個健壯年輕漢子,這麼個什麼都幹得出來的男人,她昨晚竟想把他還擱回自己的襁褓去!她還巴望自己的襁褓對他有著最後的法力?……

梨花坐在院子裡,邊紡花邊想心事。太陽曬得她軟綿綿的,要沒有滿心狂亂的心事,她倒想靠著牆打個懶貓瞌睡。

一個人在門外打聽,鐵梨花是不是住這門裡。門外的某人說,這裡正是梨花嬸子的家。

這個人的口音她是認得出的。她趕緊跑回屋裡,對鏡子摘掉紡花落在頭髮上的白絮絲,又找出刷子,滿身地刷著灰土。刷著她又瞧不起自己了:你難道想和這人咋著嗎?拾掇什麼呢?!……

從窗子看,推門進來的張吉安幾乎成了另一個人。長衫不見了,穿成一身西裝,戴了一副黑框子眼鏡。

「在紡花呢?」張吉安穿過院子,朝她所在的屋走來。

「牛旦,誰來了?」她大聲說道。明知牛旦不在家。

等她乾淨利索地迎出去的時候,張吉安從西裝口袋裡拿出個小綢布包。

「看著好玩,給你買下了。」他漫不經心地把小綢布包往她手裡一塞。

她手指一碰就知道里面是一件首飾。開啟綢包,裡面裝一枚金絲盤繞的月兔,兩隻眼睛是兩顆紅寶石。

「這是真金的?」她裝傻地問道。

「吉安大哥能給你買真金的嗎?當然是假的!」張吉安逗樂地笑著說,「這叫胸針,城市女人用來別在大衣上的。別在你這領口上,也挺‘紫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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