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事後都傳說趙元庚為母親發喪那天太陽特別大,暖得像陽春三月。出殯的隊伍有一里長,八匹馬拉著棺槨,前後各十六個騎馬的護棺人。光是僱來的哭喪婆就有二十多個。加上老太太那五個把她恨之入骨的兒媳婦一路呼天搶地,把全城人都鬧得一清早跑到馬路上看熱鬧。
趙老太太活了八十八歲,因此是福壽。趙元庚的大夫人李淡雲在街上搭了幾百張牌桌,讓所有親戚、朋友、趙元庚的下屬都來打麻將守靈。麻將桌從趙府大門的兩邊開始鋪排,打牌的一律披麻戴孝。老太太生前愛打牌,淡雲就用打牌的聲音送她。
幾百張桌上,上千隻手,同時搓動幾十萬張骨牌,再加上唱牌的聲音——「紅中……白板……發財」,那真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喜葬。人們說,趙元庚娶多少偏房,寵愛三千,回過頭來還是和李淡雲貼心。誰能把老太太的殯葬辦得最合老太太的心願?只有李淡雲。
趙元庚回家住過了「頭七」,就走了。戰事吃緊,大孝子也只能盡戰時的孝。剩下的事全是李淡雲一手操辦。據說老太太生前一樁遺願:一定要找到趙家遺失的長子。雖然趙大帥娶了六房夫人,最小的那個給他生了兩個兒子,可現在一個才十歲,一個才六歲,老太太怕兒子戰場上遇上不測,趙家門樓沒有人撐持。
趙老太太入土不久,各縣各鄉就貼出了告示,要知道趙家長子下落的人去領賞。據說告示貼出的當天,就有幾十個二十歲的潑皮無賴二流子,擠到鄉公所說自己是趙大帥遺失的那個兒子。告示貼出幾天後,願意做趙家兒子的人不只是二十歲上下的了,三四十歲、四五十歲的都有,都能頭頭是道地說出當年的趙家五奶奶如何把自己生在大街沿上,棄在荒墳院裡。
鐵梨花聽著幾個賭棍在說笑,說今晚若輸掉了褲子,明天一早去鄉公所充當趙元庚兒子去。
她要找的那個叫禿子的人這天夜裡不在這裡。她向掌櫃打聽,掌櫃說禿子叫人給打了,剛剛離開賭場。打禿子的人是讓禿子一句話給說急眼的。禿子叫他:「趙元庚漢奸王八下的鱉蛋!」
鐵梨花吃了一驚,臉上還是漫不經心:「這人是誰呀?敢打禿子那個打人不要命,拉屎不揩腚的孬貨?」
掌櫃的替梨花點上煙,一面回答說:「孩子看著挺老實,總有一天要死在賭局上。輸贏都不走,你說他不得死這兒?」
「他叫個啥?」
「不知道。二十歲,個兒老大,喝了酒會唱曲子,不喝酒一句話沒有!悶葫蘆最能打架!就是那天來這兒,喝了點酒,說自己才是趙元庚親兒。這就落下笑柄了。」
「我認識他。」梨花更漫不經心了。
「他叫個啥?」
「叫牛旦不是?」
「對對對,我聽幾個孩子這麼叫他。他是哪村的?」
「牛旦今天輸了贏了?」
「哪會叫他老贏?他老贏俺們東家該關張喝風屙沫去了!今天輸了有一兩百!輸唄!來這兒敢輸的,咱都不問他錢哪兒來。」
鐵梨花來了兩三次,有幾張熟臉跟她咧咧嘴,算是笑著打招呼了。一個人還給她讓了個座,讓她也碰碰手氣。她坐下來,並沒有玩心,為的是能打聽點事。這裡頭的人對盜墓、走私、販煙土都不忌諱,賭著賭著,偶爾還能成一樁生意。
「有個朋友造胡宗南的錢幣造得不賴,想找我合夥。我主要怕我萬一落了網老孃沒人管。」
「你那朋友叫啥?」
「你想合夥?」
「你要咱嗎?要就算我一個。」
……
「有人把趙家老太太的墓給掘了。」
「不可能,有看墓的。」
「……說掘開一看,是個穿壽衣的假人。老太太金蟬脫殼,跑了。」
「這不用掘開看!趙元庚那貨,還不早就把她偷偷葬了?老婆子一生那麼多古玩,那能吹著響器去葬?剛死沒幾天就葬了,在靈堂停了一百天的,是個空棺材。」
鐵梨花摸著骨牌,心想,趙家老太太的死,又夠人們忙一陣了:尋呀,挖呀,欺呀,詐呀。
從賭窯回家的路上,牛旦一跤摔到溝裡去了。柳鳳開啟大門,一見他渾身泥水,笑起來。她手裡拿著一個燈籠,上衣領口開著,髮髻散下來。
「不會喝酒,還喝那麼多!」她說。
他看著柳鳳的臉:剛剛洗過,擦了點雪花膏,又溼又嫩,「鳳兒?……你咋跑我家來了?」
「哎呀,真喝多了!你看看你是在誰家裡?」
他四下看看,發現這是柳天賜的窯院。眼睛立刻瞪得圓圓的。他正要掉頭回去,柳天賜在屋裡叫道:「鳳兒,誰呀?」
「是牛旦。」
「牛旦來了?咋不進來說話?」
牛旦口齒含混地說:「不進來了,不進來了,您歇著吧!……」話沒說完,他逃似的走去,肩上背的一個布包也落在地上。
牛旦跑出去老遠,鳳兒叫他:「牛旦,東西掉了!」
牛旦在一棵大柿樹下站住了。柳鳳趕上去,把包裹遞給他。
「不要了。」他沒頭沒腦地說。然後轉頭又走,步子飛快,一腳深一腳淺。
「你的東西,咋不要了?!……」柳鳳拿著包袱又追上去。
「是給你的!」
柳鳳開啟包袱,借燈籠光一看,裡面有一卷紫紅色條絨,還有一對紅絨花。她結婚也沒穿上這麼美的衣裳。
等鳳兒再次追上牛旦的時候,牛旦嚇壞了,就像這塊衣料把他的非分之想全招供了似的。
「是……是一個孬貨給她出嫁的妹子買的,賭輸了……輸給我了。我媽不會穿它,給你吧。」
原來是很多情的一份禮,讓這麼個老實巴交的小子一說,全沒了意思。栓兒一定不會這樣說。栓兒最會哄她高興。可到頭來畢竟是個「哄」字啊。這個人老實巴交,倒比栓兒誠懇、可靠……柳鳳心裡一熱。
「牛旦,栓兒不會回來了,我咋辦?」
「……嗯?」
柳鳳向他跟前走了兩步。栓兒和牛旦若現在讓她挑,她或許會挑不「哄」她的牛旦。
不知不覺地,兩人走到了鐵梨花的門口。牛旦看著鳳兒,盼她進去,又怕她進去。
鳳兒一橫心,走了進去。關門的時候,燈籠熄了。牛旦一把將鳳兒摟進懷裡。他親吻著鳳兒的臉蛋、嘴唇,忽然舔到一顆鹹苦的淚球。牛旦馬上鬆開了她。
「不是的……我不是這意思……」鳳兒低聲說,「你要不嫌棄咱……」她把身子又貼緊他。包袱落在地上。
牛旦木木地站著,任鳳兒親他,抱他。
「栓兒不會回來了,牛旦!他發了財,把咱們都忘了!」
「不許胡說!」牛旦粗魯地推開她,衝進堂屋。
鳳兒愣了一會兒,見堂屋的門關上了。她慢慢轉身,往自家走去。
鐵梨花聽見兒子進了堂屋,又聽見鳳兒出了院門。她磕掉一鍋早就冷了的菸灰,走進堂屋,把油燈擱在八仙桌上。
「你怎麼讓柳鳳一個人回家?就算路不長,路可黑呀,高低送送她。」鐵梨花說。
「她……她剛送我回來。」
「你去你柳叔那兒了?」
「嗯。」
「你倆剛才的話,媽聽見了兩句。不是存心聽的,啊?」
「聽唄。」
「你不喜歡鳳兒了?栓兒娶她的時候,我可知道你心裡有多熬煎。」
牛旦不吭氣。不吭氣是牛旦最厲害的一招。
「是不是你怕栓兒還會回來?他不會回來了。……栓兒沒那福分,鳳兒是多好個閨女!」
「知道她好。」
「你知道寡婦再嫁有多麼難。你不會是嫌鳳兒守了寡吧?守的是活寡死寡咱們且不說它,你嫌她是個嫁過的人?你不會恁古板吧?」
牛旦又不說話了。
「我和你柳叔的事,你知道。我們一錯過就錯過了半輩子。有啥比自己喜歡的男人好啊?沒有。媽不怕你笑話,媽告訴你,下輩子媽還投胎做女人,還尋你柳叔,再不和他錯過。你看這世上亂的!打仗的打仗,不打仗的打冤家,越有錢財越打得歡。啥是真的?一家人抱成團,關起門過小日子是真的。你要是跟鳳兒成家,我和你柳叔也成家,咱們兩家合一家,文的文、武的武,種地的、教學的,關上門一家人能過得多美!」
牛旦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愛柳鳳。你不出頭,媽給你出面,去跟你柳叔說說?」
「媽,我……我不能佔我栓兒哥的人。」
牛旦站起身,往門口走,兩腳還相互絆,一面打了個又長又響的嗝。一股酒意散發出來,漲滿屋子,也漲滿鐵梨花的頭腦。
這天夜裡上河鎮動了兵火。一個營的兵包圍了鎮上那家西醫診所。診所是一個姓尹的醫生開的,他一年前來到上河鎮,說是要普及西醫科學,辦了個不大的護理衛生學校,開了一家西醫診所。
士兵們把診所包圍起來,鎮上的人們就聽見一個男子通過鐵皮喇叭喊出的聲音,說他們是趙元庚司令派來緝拿走私中國古董的日本人的。
喊了一陣,槍子開始往診所裡打。打了一陣,停了,裡面走出一個舉著白床單的老女人,自稱是清潔工,但她的中國話一聽就帶外國腔。問她那個冒牌醫生哪兒去了。她說他早就走了,她是被大喇叭和槍彈驚醒的。醒來發現診所都被搬空了。
診所果然被搬空了。所有的文物、古董、字畫都被裝了箱子,前一天就開始裝了,清潔工招供說。那時她並不知道自己要和一堆破爛醫療器械一塊兒被遺留在中國。
營長帶著士兵們追到了津縣火車站。根據清潔工的供詞,尹醫生會乘夜裡兩點的車去鄭州。在車站外面,他們發現一輛帶紅十字的馬車被拴在一棵樹上,車上裝了幾十個木箱,撬開一看,全是古董古玩,但沒有發現一個瓷枕頭。
營長命令車站發電報給前面的小站,把火車攔下來。說是要抓一個重大逃犯。
火車被攔在一個小站上。營長帶著二十多個騎兵趕到了。他們跳上車,命令火車司機把車開到兩站之間,當火車停在一段前後不見村落的鐵軌上時,士兵們從正打瞌睡的旅客裡搜出了睡在椅子下面的尹醫生。
營長把他押下火車,命令火車繼續行駛。然後問他的俘虜:「你叫什麼名字?」
「伊滕次郎。」
「那你承認你偽裝中國人嘍?」
「我誰也不偽裝。我喜歡中國,用中國名字是入鄉隨俗。」他不緊不慢地用略帶天津口音的京腔說道。
這時,一輛黑色雪佛萊從公路上開過來,停在公路與鐵路的交叉點上。車裡跳下來一個警務兵,拉開後面的車門,「咔吧」一聲,僵直地來了個立定。
從車裡出來的男人有六十歲左右,瘸一條腿,但身板筆直,假如二十年前見過趙元庚趙旅長的人這一刻見到他,一定會驚異他怎麼矮小了一圈,壯年時的魁梧蕩然無存。
「開啟他的皮箱嗎,趙司令?」那個營長問道。
趙元庚一抬下巴。
兩個帶紅十字的皮箱被開啟了,裡面塞滿繃帶、紗布。營長把皮提箱拎到趙元庚面前。
「挺客氣嗎,就帶這幾件走?」趙元庚讓警衛在繃帶紗布裡翻騰,翻出一件件金器、銅器、玉器,然後翻出了一個瓷枕頭。他朝身邊的勤務兵抬抬手,雪佛萊雪亮的大燈照過來。
趙元庚把瓷枕頭輕輕拿在手裡,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放大鏡,翻來覆去研究著那個鏤空剔透、光潤如玉的汝窯瓷枕。
「把他帶走。」趙元庚對營長說。
伊滕問他們以什麼罪名。他是日本公民,受到日本駐守軍的保護。
「我抓的就是日本人。」趙元庚見營長有些怵,對他打了個狠而短促的手勢。「你不單單是間諜,你還走私。從這一帶走私出去的中國古董至少有一車皮。都是國寶級的文物。槍斃你一百回,也不抵你的罪過。走私文物,是國際罪行。駐守這兒的日本人保護不了你。再說,我能讓他們知道你在我手裡嗎?」
伊滕被營長的兩個士兵押著,往趙元庚的車裡走。
「這個瓷枕並不是國寶。」伊滕突然說。
趙元庚不作聲,又看了看那瓷枕。
「所以你不能用走私國寶的罪名逮捕我。你指控我走私的所有文物,有證據嗎?」從伊滕的面孔上看,他對自己眼下的處境並不慌張。
趙元庚似乎有點料所不及。
「它是贗品。」伊滕說。
「不會吧?為一個贗品你捨棄一馬車東西,單單帶上它逃命?」
「我可以告訴你,它為什麼是贗品。」他向趙元庚伸出猶如女子一樣蒼白細長的手,「可以嗎?」
趙元庚把瓷枕交還給他,似乎油然來了一股濃厚的興趣要跟一個異國同行切磋學問。
伊滕將那個瓷枕小心地翻轉過來,一面說:「表面上絲毫破綻也沒有:雨過天晴的顏色、雙面釉、鏤空紋樣為一對戲水鴛鴦。不過真品的瓷胎是菸灰色。相信你對汝窯的出品有研究,知道瓷胎一律是菸灰色。這個呢,你看,它的瓷胎是灰白。還有就是這幾個支燒點。真品的支燒點不應該有鐵釘這麼大,它們只有芝麻粒大小。」
「見學問。伊滕君不愧是個大走私家。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麼單單帶上它逃跑呀。」
「我喜歡它。就算它是贗品,也是清朝的仿製,工藝精湛,完美無瑕。一個人喜歡什麼,什麼就是無價的。」
「噢。」趙元庚點點頭,「在瑞士今年年底的拍賣會上它肯定會讓人當真品買走。伊滕君是為那個拍賣會趕路吧?」
伊滕的表情不變,帶著那種日本式「打死不認賬」的文雅頑固。
趙元庚瘸著腿向旁邊讓了一步,意思是請被押解的伊滕次郎上車。伊滕剛走過去,就聽見悅耳的碎裂聲。他疼痛似的一抽,也不必回頭去看了。
據說上河鎮上不止消失了一個尹醫生,還消失了一個張老闆。那個從來沒見賣出過任何東西的古玩店,在尹醫生消失後再也沒開門。鎮上的人們都打聽一團和氣的張老闆去了哪裡,以後向誰交店面房的租錢,這才發現張老闆的房產已經先後賣出了手。
故事流傳到董家鎮的賭窯裡,是第二天夜裡。傳過來的故事多少有些像戲,趙元庚在戲裡從白臉變成紅臉,由奸而忠。誰也弄不清他究竟是漢奸還是抗日英雄。好在董家鎮人雜,法無定法,是非似是而非,大家都不計較趙元庚的民族立場、道德面貌。他固然強取豪奪、走私霸市,不過搶來劫去的寶貝還在中國人手裡,碎了它們,燒了它們,那是中國人樂意,毀成糞土也輪不到小日本佔便宜。
人們把趙元庚當時如何砸掉鴛鴦瓷枕的情景描繪得都帶上鑼鼓點了。砸得好,砸給你小日本看!砸了也不讓你小日本帶回你那彈丸之地去!你好槍好炮來中國打劫?我就砸給你看!你稀罕,你心疼,那是因為你沒有,我砸多少也不怕,我有!我多著呢!腳下踩著的黃土下面盡是寶貝,我砸得起呀!
鐵梨花聽這些人把趙元庚砸瓷枕這段唱完,站起身向門口走去。瓷枕怎樣從土下到土上,再到一雙雙手上,她心裡有了條模模糊糊的線路。但姓趙的怎麼會把他找了那麼久的東西砸了?這不像他乾的事啊。原本她是來找禿子的,看他是否打聽出了栓兒的任何下落。現在不需要了,她對事情的脈絡大致有數了。下面要做的,很難,但她不得不做。
走在回村子的路上,她想著天公的不公,要把這麼難的事託付給她一個婦道。昨天,從黑子突然回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要做的有多麼難了。
黑狗在快到土坯教室之前長長地哀鳴了一聲。那哀鳴不是狗的聲音,是人和狼之間的一種聲音。它是站住了鳴叫的,一條前腿提起,站得非常奇怪,有些像馬。這是柳鳳看見的。
柳鳳根本認不出它是誰。它只有黑子原來一半的身量,一張發灰無光的皮罩住一把尖細的骨頭,這東西能跑,已經是奇景。它叫完之後一個猛子扎進柳鳳懷裡。柳鳳還沒辨出它,一種秘密的氣韻已經讓她明白她的黑子回來了,或許是黑子的鬼魂回來了。
從柳鳳身邊一轉身,那鬼魂一樣的狗無聲無息地一竄,進了教室,雙爪搭在柳天賜的胳膊上。
「黑子?!」這時瞎眼人比明眼人的辨認力好多了,「黑子!」
鳳兒呆呆地看著它,仍然不敢完全認它。瘦成了黑子一條黑影般的狗在父親肩上蹭來蹭去,舌頭舔著父親的臉、耳朵,像是把它離去的秘密悄悄說給他。
所有的學生都在臨帖,這時全一聲不響地看著他們的柳先生為了一條狗流淚了。
晌午,學生家長送派飯來,給柳先生送了一筐新起的紅薯和一包豬油渣,叫柳鳳給她爹烙油渣蔥花饃吃。柳先生掏出一把油渣便撒給了黑子。
「吃吧,這幾個月把你給委屈的!」他對黑子說,「你都跑哪兒去了?啊?……」他慢慢蹲到地上,輕聲對狗的耳朵絮叨,「我尋思你把我忘了哩……你還活著,遭罪了不是?咱活著就好,幾頓好食就吃胖了!」
柳天賜有點樂顛倒了,把學生家長當好東西送給他的一包豬油渣全餵給了狗。
「……再有幾頓豬油渣吃吃,就吃胖了。」
他就像沒聽見學生家長在旁邊又是笑又是怨,說一年不殺一回豬,就掏出那點大油,熬煉出那一口油渣,他們一家八張嘴捨不得吃,摳出來孝敬先生,先生可好,美了這醜畜生了。
「你咋一人回來了?……你把栓兒丟哪兒了?……丟了栓兒,你又在外頭玩了兩個月才回來……」
一聽「栓兒」,狗從油渣上抬起頭,四處張望,吸著鼻子。
柳鳳一見它的樣兒,眼淚又漲上來。
下午放了學,天賜要去鎮上買墨,黑子像原先那樣給他領路。柳鳳知道父親買東西是藉口,有了黑子,他想逛逛。他好久不出門,因為他最怕拖累誰。
「爹,錢裝好,扒手多著哩。」柳鳳把他送到路口,像大人招呼孩子一樣叮嚀。
「裝好了。」
「別瞎花錢——那些店主奸著呢,光想讓你買他的次貨!」
「不瞎花錢。」他已經走遠了,從背影都看出他得意揚揚,像又復明了似的。
「等你回來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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