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梨花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唉。」

柳鳳一個人在廚房攪了麵湯,又切了些酸蘿蔔纓子,打算用香油拌拌,就湯喝。她想到,起了一天紅薯的牛旦光喝稀麵湯會不經餓,於是又舀出些面做單餅。單餅卷炒雞蛋,牛旦就好吃這個。

前天夜裡她和牛旦分了手,她心裡一直有點瞧不起自己:我可真賤,自己往上貼。她一夜都沒睡踏實,早上起來決心不再給牛旦笑臉了。從鎮上的集市回來,父親把那塊紫紅絨布和紅絨花指給她看,說是牛旦擱在她床上的。

「他說啥了?」鳳兒裝著不在意地問,把「家書抵萬金」的挑子擱置到門邊。

「他能說啥?牛旦啥也不用說,我就明白他的意思。」

「您別瞎猜。」

「這還用猜?我跟他說:這回我的女婿可不敢再摸老墓道!我這回要個倒插門的,我這丈人也能看著他。」

「您真說了?……」鳳兒臉上燒得發緊。

「我跟你逗呢!」父親笑起來。他年輕時一定討女人喜愛,一笑倆彎彎眼。「我那麼眼皮子淺,人家送塊好布料,就張口把閨女許出去了?他要想要我閨女,媒人、聘禮、八字,一樣不能少!」

柳鳳這兩天沒事就拿出那塊紫紅布料看看,比比。紅色紅得正,紅得透,她可得好好跟梨花嬸合計比量,剪出一個褂子,說不定還能剪出一雙鞋面。她想牛旦一定是自己掏錢剪了這塊料子,又怕羞,謊說從牌桌上贏的。這時鳳兒把面和好,用手拍打它,嘴上說:「叫你說謊!叫你害臊!一共沒幾句話,還摻假話!……」

她想起搭在院裡曬的紅薯幹還沒收,便放下面團由它去醒,端著高凳出去了。

桐樹上釘了釘,掛著一串串煮熟又穿起來曬的紅薯幹。鳳兒爬到高凳上,把紅薯幹一串串往下摘,摘下的搭在自己肩上。

牛旦這時從窯院的過洞走進來,鳳兒一聽那害羞的腳步就知道誰來了。

「幫我接著。」柳鳳說。

牛旦小跑過來,接過柳鳳從肩上卸下的一串串紅薯幹。

紅薯幹全摘下來了。鳳兒說:「行啦!沒啦!……」她見牛旦還那麼微張著兩手半仰著臉站在凳子下,好像還等著把她從高處接下來。她笑起來:牛旦實在憨得讓她心疼,她過去怎麼不覺得他這憨可愛呢?

「我梨花嬸呢?」她從凳子上下來,一面問道。

「她沒在你家?」

「她兩天沒來了。」

「她……她昨天也沒在你家?」

柳鳳奇怪了,扭頭看著牛旦:「俺們把你媽藏起來了?」她幾乎要恢復成一年前那個鳳兒了。

「來吧,幫我拉風箱。」柳鳳說著,往廚房裡走。

柳天賜的聲音在窯外響起來:「黑子!黑子!你跑啥?!」

牛旦站住了。柳鳳回過頭,見過洞外的臺階上站著黑子。

「喲,我忘了告訴你,黑子回來了!不知它跑了多遠,還認路找回來了!」鳳兒說。

牛旦愣愣地說:「這是黑子?不是吧?」

那個褪了黑顏色,瘦走了樣的畜生只是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柳天賜和鐵梨花一塊兒走進來,柳天賜對黑子說:「看你瘋的!……」他對院子裡的鳳兒和牛旦說:「這貨吃一包油渣吃出勁來了,我繩子都拽不住它!掙開繩子,它躥可快!……」

黑子一步步走下臺階。走到臺階下,又站住了,臉對著牛旦。

「這哪是黑子?不知哪兒來的野狗!」牛旦說。

「我也沒認出它來!……」鳳兒說。

黑子慢慢朝鳳兒和牛旦的方向走過來。鳳兒說:「我頭一眼看見它,差點把它當成豺了!」

牛旦一下子和鳳兒靠近了,想把她護在懷裡。

一條黑暗的箭似的,黑狗直朝牛旦撲過來。瘦成一把柴的狗,居然把牛旦撲了個屁股墩。

「黑子!看你歡的!」鳳兒叫道。

黑子表示自己不是在撒歡,齜出上牙,喉眼裡「嗚嚕嚕」地響。

「黑子!」鳳兒急了,脫下鞋對黑子揚起來。

鐵梨花也叫著:「黑子!咋不認識人了?!這是牛旦啊!」

黑子不理大家,仍然對牛旦齜牙咧嘴。

「黑子!」柳天賜喚道。他聲音不大,就像父親喚孩子,「不興這麼小心眼,啊?」

黑子馬上放開牛旦,回到了天賜面前。

「這貨嫉妒牛旦哩!」天賜指著黑子,說著便大笑起來,「這貨尋思著,它和鳳兒是姐弟。牛旦一來,得讓它當舅子!它可不想當舅子!」天賜很久沒這麼笑了。黑子跟了他七年,衣食住行都離不開它,對他的孝敬不輸給柳鳳。

牛旦從地上爬起來,也憨憨地一笑。

「柳鳳,還不給牛旦擦擦,那屁股上坐的是雞屎不是?」梨花說著,也笑了。

牛旦還是盯著黑子,黑子也盯著他。

「我看它不是黑子。」牛旦說,「黑子頸口有幾根白毛。」

牛旦這一說,人們驚詫了。這個黑狗頸子上只有一道疤。顯然它被人綁過,用很粗的繩子綁的,它掙開了。

「黑子還能錯?」天賜說,「它就是變成綠的、七彩的,在我這兒還是我那老黑子!」

柳鳳拿塊溼抹布,遞給鐵梨花,「梨花嬸替他擦擦吧,人家可不願我給他擦。」

梨花接過抹布,蹲下身,剛擦到牛旦的腿上,他猛一個趔趄。

「喲,腿還真讓這畜生嚇軟了?」母親說。

柳鳳在廚房裡叫道:「牛旦,拉風箱來!」

天賜做了個鬼臉,對鐵梨花笑笑。梨花把髒了的抹布往樹根下一扔。

吃晚飯的時候,梨花說起趙元庚抓獲日本古董走私犯的故事。

「我不信,」天賜說,「誰不知道狗日的趙元庚是漢奸,他砸了那個瓷枕頭,是給他自己留後路呢!萬一仗打完了,日本人全滾蛋了,趙元庚讓你們記著他有那麼個抗日壯舉。反正砸那東西又不是砸日本人的炮樓。」

梨花說:「好好的東西,他砸它幹啥?假的唄。只要是真貨見天日了,黑市上就有假貨拿出來。有真的,假的才能亂真。自古不都是這樣?假貨還會不止一個。東一個、西一個,你就給弄迷了。」

「咋是個假貨呢?」牛旦問。

「連黑子是真是假,都難辨認,何況幾百年前一件瓷器。」梨花順著自己的念頭說,「我看,這狗說不定是黑子的冤魂。」

大家都停下咀嚼,瞪大眼看著她。燈光照著她深深的兩隻眼。她帶些促狹地一笑,這就是人們說的那種帶幾分鬼氣的冷豔吧?這就是她姐徐鳳品說的七分人間三分陰間的美貌吧?……

「既然黑子回來了,咱們審審它,讓它說,咱栓兒上哪兒去了。」梨花撕下一塊單餅,喚道,「來,黑子。」

黑子不動。

「來呀!」柳天賜說。

黑子不卑不亢地走過來,不卑不亢地接過鐵梨花給它的餅。

梨花說:「我問你,你是黑子嗎?黑子可不跟我這麼生分。」她指指天賜,「還非得他答應,你才吃我的東西?我能毒死你不能?」

黑子朝她輕輕搖了搖尾巴。

「你把你的少主人栓兒丟哪兒了?」梨花逗耍地跟黑狗說,「要不就是栓兒把你丟了?」

黑子張開嘴,舌頭耷拉出來,兩隻眼顯得愁苦悲傷。

「你的少主人把你丟在什麼地方啊?是洛陽啊,還是西安吶?……把你丟在客棧裡了吧?那客棧擺的是紫檀的床,描金的櫃,紅銅的尿盆兒,掛的是印度紗的帳幔,鋪的是蘇杭的繡被……這客棧裡呀,婊子都跟天仙似的,一個婊子一夜值一畝好麥地的錢,是不是,黑子?你那少主人栓兒可有錢吶,從老墓道掘出來那個瓷枕頭可是值半座洛陽的價呢……」

牛旦把筷子往桌上「啪」地一放。

母親朝兒子看一眼。又去「審」那黑狗。

「你咋不答應我呢?我說的是真的,你就叫一聲……」

天賜這時從桌子邊上站起來。

「你是說,栓兒把那個真鴛鴦枕賣出來了,所以黑市裡就出來假貨了?」

「這隻有黑子知道。」鐵梨花仍然一副遊戲的臉,「那還得它是咱原先的黑子。冒牌黑子就不知情了。我看這黑狗也不像咱那黑子,跑來混吃咱的油渣,吃肥了就野出去了……你要是黑子,就吭氣,啊?」

「我的黑子我還能認不出來?」天賜說。

黑狗馬上跑回到他膝下。

「黑子,過來!」梨花又叫。黑狗不情願地走過來,一面回頭朝天賜吐著舌頭。「坐下。」黑狗不情願地坐下了,臉仍朝著天賜,要他給它做主似的。

「你下巴下的一圈白毛哪兒去了?」梨花說,「沒那一圈白毛,咋證明你不是個冒牌黑子?」

黑狗朝著天賜吐舌哈氣。天賜站起來,走到黑子邊上,摸了摸它的下巴,卻摸到了那塊傷疤。

「就算你是黑子,你回來了,你那少主人栓兒是不是會跟著回來?誰綁了你們?」梨花說,「……栓兒這會兒是不是還給綁著呢?……」

這一說鳳兒臉色變了。栓兒難道還給人綁在哪裡,而黑狗掙脫了繩套回來報信?……

牛旦又一次站起身,打算出門。

「牛旦,你回來,咱看看這畜生是不是像天賜說的,是二郎神的神犬。」

牛旦只好又坐下來。

「黑子,你回來告訴俺們,栓兒發財了是不是?這小子怕你老跟著他,用根老粗的繩把你綁在那客棧,帶上他的天仙婊子走了。那一個瓷枕頭夠他和多少個婊子花天酒地?……沒準栓兒真會回來。臘月初三是栓兒的生日,他會回來吃他乾媽下的壽麵,帶著金子、銀子、翡翠珠寶,是不是?……」梨花對黑狗說道。

黑狗慢慢走到她跟前,把下巴輕輕擱在她膝頭,嘴裡全是話,又什麼也吐不出。

柳鳳呆呆地坐著,眼裡又是希望又是無望。栓兒活著嗎?會回來嗎?會成個獨貪了財富變闊了的闊佬回來接她嗎?那她寧可他別回來。讓她和憨厚的牛旦過他們喝紅薯湯、吃單餅卷雞蛋的日子吧。

「媽,您說的這是啥話?!」牛旦臉都氣得擰上了,「您明知我栓兒哥不是那人!」

「人心都藏肚裡,你咋知道他不會變?!」鐵梨花也硬起聲氣來,「你也保不準自己見財不變心吧?!」

天賜心想,她是叫兒子給衝撞火了,不然她從來不會跟兒子說這樣的話。

牛旦忍受不了他的母親,把脖子擰向一邊。

「栓兒哥要不是回去找這牲畜,早一步過橋,就不會……」牛旦又憤又悲地說,「我先過了橋,回頭叫他,別追那畜生了!……」

「牛旦……」梨花喚了一聲,「我老想問問你……」

牛旦不吱聲了,等著母親問他。

「……栓兒沒賭過牌吧?」她說。

鳳兒看看她。梨花嬸明知道栓兒偶爾賭賭小牌。村裡的小夥子閒了誰不會賭小牌玩?梨花嬸顯然要問的不是這個,話到她嘴邊,她一定覺得難以啟齒,改問這一句了。梨花到底是要問哪一句難以啟齒的話?是栓兒有讓她難以啟齒的惡癖?她怕當著她鳳兒和天賜問出來,父女倆更要埋怨她這位乾媽在娶親前瞞天過海了?……

「賭的就是菸捲啥的。那誰不賭?」牛旦盯著母親。

梨花根本沒聽見他說什麼,心思早不在栓兒賭不賭的事上了。

各家的麥子都種下了。霜比往年下得早。清早起來打遠一看,麥子地像蓋了層小雪。鐵梨花一早就蒸了柿子糕、棗饃,用蜀黍面捏了幾個金元寶,用油炸了,裝進籃子。她想趁村裡人還沒起來,趕緊把吃食送到盜聖廟,給盜聖爺柳下蹠供上。

昨天夜裡狗咬得厲害,準是山上又下來八路了。八路在夜裡下來毀一段鐵軌,要不就殺個把漢奸,天不明還趕回山上。八路會在某某家下個帖子,說下回來就輪上這個某某吃槍子了,不過只要這個某某洗心革面,不再幫鬼子拉夫徵糧,通風報信,八路可以饒了他。這村裡的人沒幾個真見過八路的。因為八路想讓誰見誰才能見著,不想讓人見著他們,他們就跟任何一個趕集賣貨拉車的一模一樣,下了山便像水珠子混在一缸水裡。

鐵梨花心裡盼著八路哪天請趙元庚吃一顆槍子。

她走進盜聖廟,嗅到一股異味。好像是紅薯酒的氣味。她慢慢往盜聖的神龕前走,看見紅薯酒的氣味從哪裡來了——一攤子醉漢嘔吐的穢物。

她捧起一捧香灰,蓋在穢物上,又找到一把結了蜘蛛網的掃帚,把那褻瀆盜聖的東西清掃了,這才把供品擺上。

她跪下來,眼睛朝盜聖像上面「盜亦有道」四個大字望去。這塊木牌也剛剛油過。所以那被吐出來的紅薯酒氣味裡摻了沒有全乾的油漆氣味,聞上去才那麼怪異。這個小廟在一點點更新,先是案腿、簾幔,然後是油漆。這一帶以「盜」為生的人不少,趁著日本人、八路軍、偽軍、國軍、土匪整日混戰又把這盜業重新興盛起來。盜得心虛了,便跑來找盜王爺保佑。鐵梨花何況不是心虛了呢?她自己何況不是感到報應臨頭了呢……

她閉上眼睛,想著自己在半個陽間半個陰間穿梭而過的前半生。曾經呼風喚雨的鐵娘娘,在那發陰間財的十年中,也從沒有一絲一釐背離過「盜亦有道」的訓誡。她慢慢向盜聖伏下身。昨夜二更的時候,牛旦回來了,酩酊大醉的腳步穿過院子,在她門口停了一陣,才回他自己屋去。兩個時辰後,他那酒意未散的腳步聲又出了門。再回來時,腳步聽上去木木的。他直接進了自己屋,睡了。她今早起來時他睡得正深,在窗外都聽得見他的鼾聲。她輕手輕腳進去,見他兩隻鞋上糊著泥。

鐵梨花從盜聖神龕前起身,用手攏一把剛才磕頭披散到臉上的頭髮,慢慢走出廟門。

太陽剛從兩座山的凹子中間射出頭一道亮光,遠近的田壟上結的霜亮晶晶的。

鐵梨花想到那個張吉安。她有好一陣不見他了。聽上河鎮上的人說,那個尹醫生走了之後他就沒回來。他的房產也悄悄地都賣了,價錢賣得很便宜。或許他和那個日本醫生有什麼瓜葛。她過去自負得很,以為自己只消半袋煙工夫就能看穿一個人,看明白他肚裡有幾根壞腸子,弄懂他為人有幾分好、幾分孬。眼下她明白誰呢?她連自己都不明白。

她要明白自己,就不會去探出那個巡撫夫人的墓,讓栓兒和牛旦哥兒倆去掘了。她以為自己是做了事不後悔的人。可她眼下不是悔得直想咬自己一口?

遠處傳來幾聲槍響。不知誰和誰打起來了。槍響天天有,附近的鎮上和村裡天天有人死,有人跑,有人不明不白就沒了。從她記事到現在,這一帶就這樣。她走下大路,走上麥地中間的小路。一個泥窪裡有兩隻腳印。腳印印在小路上,上面的薄霜快化了,晶亮亮的一層水珠越來越大。

鐵梨花發現自己瞪著這些鞋印看了很久。鞋印在兩丈之外沒了:那鞋底上的稀泥給踩光了。

她不想馬上回家,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漫無邊際地走著,心事也漫無邊際。她是個女人,可下面要做的事情太難了。再難也得做呀。

天可真好,狗們都躺在場上,肚皮露在外面,讓太陽曬。老人們也都到場上來說話,曬太陽。哪朝哪代,哪兒響槍哪兒死人,狗和老人們還是得曬太陽瞎聊天。到中午,天暖得連命大的蒼蠅都活過來了,在孩子們和牲口拉的屎上嗡嗡叫。

鐵梨花這時候走到了場邊上。她後悔透了。要沒有那個掘墓的邪念頭,她現在也可以享受種麥後的閒暇,去縣城看兩場戲,去鎮上剪一身衣裳料。才十年的安分日子就過膩味了?她身上是有她爸那一脈相承的邪性的。

她像往常一樣,淡淡地卻一團和氣地穿過村子。

看到小學校的教室了。孩子們一字一頓的讀書聲一下一下撫拍著她的心,她舒坦了不少。天賜是對的,早賣那幾畝地該多好,把張吉安的錢還清,不必動邪念去掘墓。

這時她看見教室屋頂後面爬上來個人。是牛旦。他在給屋頂加草。過一會兒柳鳳從教室後面繞出來,肩上扛個木梯。

牛旦昨夜沒睡什麼覺,今天上午也不睡懶覺。這孩子生來瞌睡多,這陣倒勤謹了。

鐵梨花站在一棵柿樹後面看著這一對小兒女。他們要真能配成雙多好。

「別脫衣裳!……」鳳兒說,「這天看著熱,咋也是小寒過後……」

牛旦又把解了一半的衣紐扣好。

他倆該是不賴的一對。

牛旦從屋頂上下來,鳳兒給他扶住梯子。不知鳳兒說了句什麼,牛旦笑了笑。快要下到地的時候,牛旦一腳踩失,梯子一晃,牛旦趕緊往下一蹦。鳳兒把他扶穩,手裡扶的梯子倒了。牛旦更是笑了:他剛才是著逗鳳兒玩的。鳳兒給了他肩膀一巴掌。

只見教室的門突然大開,黑子躥出來,躥到牛旦身上就撕咬他的衣襟。左邊那片衣襟馬上被扯爛了,它吐下爛衣襟,還要向牛旦撲。

鐵梨花聽見牛旦的叫聲不再是他原本的嗓音,尖溜溜的,聽著像戲臺上的小生哭腔。這不是自己兒子在叫:這是一個附在兒子身上的玩意兒在叫。鐵梨花站在柿樹後面,聽得汗毛也奓立。一片幹柿葉落下,她往旁邊猛一躲。

「我讓你瘋!……」

這是鳳兒的聲音。

「別打黑子!」

這是柳天賜的聲音。

「它才不是黑子!咋連人都不認識?!叫我揍它!……」鳳兒叫道。

黑狗向梨花的方向跑來,看見她站在樹後,愣了愣,衝進她懷裡。鳳兒的一隻鞋扔過來。

鐵梨花從藏身的樹後走出來,黑子卻仍站在樹後面,向柳鳳探頭探腦,嘴裡哼唧著。鳳兒一隻腳跳著追過來。

鳳兒說:「哼唧啥呀?!就跟我咬了你似的?!以後再胡咬人,我打死你!」

黑狗趕緊夾起尾巴跑了。鳳兒拾起鞋,一邊往腳上套一邊繼續罵黑狗:「今天你別回來吃飯!再飢也沒你飯吃!」

黑狗尾巴夾得越發緊,一面走開一面向柳天賜發出申冤的哼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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