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康仙酒家」在鬼子抄過之後,老實了一陣,最近把地上的熱鬧搬到地下去了。這一帶土好,四天就能打出一個地下的「杜康仙酒家」。從原來的天井開出一個洞,往下打,幾間高一丈五,寬十多丈的窯洞便打成了。再有人來抄,賭徒們可以順著地下一個長洞跑掉。那長洞的出口在離董村不遠的一個磨坊裡,跟小閨女們躲鬼子的洞連在了一塊兒。
賭棍們這天看見木梯子上下來一對繡花鞋,有人打了聲呼哨。繡花鞋不緊不慢地下來了。漸漸地,人們看見那扎著黑緞子綁腿的秀腿,然後是細細的身段,身段裹著鑲銀狐皮的黑條絨夾襖。不久,那肩、那頸也下來了,高高的襖領上面,託著一張微微撲了粉的面孔。他們開始對這面孔的不年輕有點失望,但從面孔的絕頂漂亮又找補了遺憾。賭棍中有人認識她,說:「這不是鐵梨花嗎?」
薄施脂粉的鐵梨花站在這個烏七八糟的男人群落裡顯得娘娘般的貴氣。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們,笑笑說:「我來找一個人。」
「您上回不是找著彭三兒去頂壯丁了嗎?」
「這你們也知道?」她笑著說。
「咱這些人,啥事打聽不出來?」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光頭說。
「那您這回找誰?」又有兩個人問。
「誰都行啊。」她說。
這回答奇妙,人們不吱聲地瞪著她。這裡面的人都神通廣大,敢拼敢死。她從自己袖管裡抽出一個手絹包,開啟,裡面是一張二百圓的銀票。
「誰能幫我找著那個人,這就是誰的。」
「活人死人?」一個腮幫上帶刀疤的人問。
「都行。」
人們覺得她實在很難猜度。靜了一會兒,二十七八歲的光頭問她,這個人是怎麼個來龍去脈。鐵梨花說他們不必知道他的來龍去脈。她只告訴他們,這個人叫洪水給衝跑了。找他得下水去撈,或者沿著河兩岸到各村各鎮去打聽。她只告訴他們這個人叫陸大栓。
賭棍裡有認識陸大栓的,馬上說:「那貨不是跟保長打架捱了幾刀嗎?」
「誰能找著他,這錢就是誰的。」她看看所有人,「我說的話賴不掉,有這麼些做證的呢。」
「您老死的也要?」光頭說。
「要。」
旁邊的人朝光頭起鬨:「禿子,你有水性嗎?一泡尿就能把你淹死!」
那個腮幫上帶刀疤的人站起來,說:「我去。」
禿子不願意了,說:「我這都答應下來了!」
鐵梨花說:「誰去都行,去多少人都行,反正找著的才拿錢。」
「死的不好找,」腮上帶疤的人說,「泡發了人就全走樣了。有啥記號沒有?」
鐵梨花說:「他沒啥記號。」她停了停又說:「在村鎮裡找的時候,打聽打聽古玩黑市,看有沒有一個鏤花瓷枕頭賣出來了。找到瓷枕頭,就知道要找的是人是屍了。」
「啥瓷枕頭?」一個賭棍問。
「值多少錢?」另一個賭棍問。
「一錢不值。」鐵梨花說。
人們看著她從木梯子上攀登上去,都議論這個女人啥來頭,多大歲數,怎麼有這麼好的派頭。一個年歲大的賭徒說他想起了趙元庚原先的五奶奶,人家都傳說她一雙眼發藍,剛才這位半老徐娘眼光也有點藍。
「杜康仙酒家」的小夥計把鐵梨花送到街上,看著她上了騾車。
鎮上的店家正在打烊。雜貨店老闆一見鐵梨花過來,便招呼她進來看看剛到的洋布。日本洋布比自家織布貴不了多少,老闆隔著馬路推銷說。一家屠戶也認識鐵梨花,說打仗打得吃食都漲價,梨花要買肉,他讓她佔便宜,肥肉只收瘦肉的錢。梨花笑笑說她改日再來。所有店家都認識鐵梨花,因此她在他們的一路招呼聲中出了董家鎮。
剛一齣鎮子,迎頭撞上柳鳳揹著一個學生走來。這個學生鍘草鍘了小腳趾,天天父親或柳鳳接送上學。鳳兒見梨花喝騾子停車,忙說她這就到了,不用車送。柳鳳知道梨花賣了五畝地,到處使錢,讓人去找栓兒,原本對她的那點怨,早已消散了。
梨花不容分說下了車,把孩子抱到車上,讓鳳兒也坐上來。
「牛旦兒今天一早給爹送了一罐子羊奶過來。」柳鳳說,「看著他病是輕了,就是臉色還不好看。」
梨花說:「燒那麼高,我都怕他回不來了。」
那天夜裡牛旦沿著河找栓兒,讓雨澆了一整夜,又受了那麼大驚嚇,一場高燒發了好幾天。受的寒燒出來倒不是壞事,只是燒退了後,從床上起來了一個更寡言的牛旦。
騾車到了那個學生家門口,鳳兒把學生背進門,拔腿便跑回來。她怕學生的父母和她千恩萬謝,她沒有這份精神去充笑臉寒暄。
其實鳳兒心裡是感激牛旦的,他病成那樣,高燒的胡話都沒別的詞,只一個勁叫栓兒哥。他的燒只在近傍晚時分發作,清早人帶著一身汗酸氣就到柳家,替栓兒把幾百塊土坯託完。天要涼了,柳天賜打算砌一個土坯房做教室,不然學生們長期在窯屋裡讀書,太壞眼睛。原來栓兒說過,等雨停了就把砌房用的坯托出來,現在他的活只有牛旦接著做了。
「坯都託得差不多了?」梨花問。她似乎猜著鳳兒正想到什麼。
「還差點兒。」鳳兒說,「我出來的時候牛旦還沒收工呢。」
柳鳳想到下午去給牛旦送茶水,見他挽起褲腿的小腿有一塊傷。是和泥時不小心,讓耙子碰的。鳳兒怕傷口爛,馬上從茶壺裡倒了些茶水到自己的手巾上,說要給他擦洗一下。牛旦一跳半丈遠,臉都憋紅了。鳳兒也讓他弄個大紅臉。過去他和做嫂子的鳳兒沒那麼生分,鳳兒給栓兒縫衫子,也會給牛旦縫一件,也得在他身上比比量量,免不了肌膚碰肌膚。牛旦這一生分,讓鳳兒心裡一酸:他這個做兄弟的只願意替栓兒哥擔負責任,不願佔有哥哥名下的溫存。
老遠就看見那盞油燈。燈光裡,牛旦幹活的身影一時清晰一時朦朧。
鳳兒跳下車,見牛旦脫得只剩一條短褲,身上還盡是汗。
「別又累病了!」鳳兒說。
牛旦正往木盒裡填泥,似乎沒聽見柳鳳的話。
「行了,差不多了!洗洗吃晚飯吧!」她從地上拾起牛旦的衣服、褲子。
牛旦這才發現站在面前的柳鳳。「嫂子回來了?」他口齒含混地說。
柳鳳朝正在拴騾子的鐵梨花看了一眼,她在問梨花:這個牛旦怎麼了?客氣得就像是昨天剛認識她。梨花從騾車上拿下一捆棉條子,打算紡一紡,再給天賜織個被裡子。
沒有栓兒,他們晚飯吃得很沉悶。柳天賜有時會放下筷子,把口中的食物重重地嚥下去,然後把臉轉向梨花的方向。人們都拿著筷子,不敢咀嚼也不敢咽,因為知道天賜會問:「還是沒有栓兒的訊息嗎?」
可這天晚上柳天賜慢慢又把臉從梨花那兒轉回來,手慢慢又摸起筷子。他也意識到問那句話很蠢,只能一再、再三證實一個壞訊息:栓兒或許凶多吉少。
柳鳳見父親一口口往嘴裡劃拉蜀黍湯,淚水又堵到鼻子裡了。
「鳳兒!」梨花說。
「嗯?……」
「你梨花嬸子傾家蕩產也會給你把栓兒找回來,啊?」
天賜又放下筷子。但他還是什麼也沒說,人們知道他沒說的那句話是:「你傾家蕩產也找不回來呢?」
第二天早上,鐵梨花到了上河鎮,找到張吉安,告訴他那間鋪面房她要退租。因為牛旦身體不好,照顧不過來。張吉安穿了一身舊布衫褲,腰間紮了根黑板帶,稀疏的頭髮讓汗水貼在腦門上。
「我剛剛練完劍,」他似乎沒聽見她的話,「來來來,坐下陪我喝壺茶!」
鐵梨花正要說她還要趕回村裡,張吉安拉著她的手,把她拉到椅子前面一捺:「看你愁的!什麼事能愁著我的梨花?」
鐵梨花不知怎麼一來,竟真有點把他當孃家大哥一樣膽壯了。
「我欠你那四百塊錢,還得再緩緩……」她脫口直言道。
「那點錢就這麼愁人啊?我不是說送你的嗎?再提它,我覺著我和你這場情誼就半點意思都沒了!」
她看著他冒火的眼睛——他真惱了。
「行,咱先不說這個。」梨花說。
上次碰到的那個叫虎子的夥計從樓上下來,手裡抱著個嶄新的緞箱:士林藍的緞子底上,凸顯出一條條銀色的龍。他走到一個紅木架子前,小心地把緞箱放在地上,開啟來,從裡面拿出一個天青色的瓷枕頭,中間細,兩頭粗,整個物什是剔空的,精細得讓人提心吊膽。虎子問張吉安,把瓷枕放在哪個位置合適。鐵梨花覺得自己差點叫出來。
她身不由己地跟在張吉安身後,走到那博古架前面。天青色,鏤空圖案為一對戲水鴛鴦和水草、蓮花,紡錘形狀,瓷的質地之潤、之細,只能是汝窯的出品。
「梨花,你看看,這東西你沒見過吧?」
「啥時收的?」
「昨天。你看看這工!五百年前的東西了!我怎麼都想不出來,它是咋燒出來的!」
「你從哪兒買來的?」
「黑市上。我早幾年就託人留心了。」張吉安把瓷枕拿起,往鏤空的洞眼裡看了看,「這裡頭的土還沒清乾淨。也難為了這個枕頭,讓多少人埋了挖、挖了埋。這故事你知道不?」
鐵梨花見他把瓷枕放到博古架上最大的一格。
「……宋朝哲宗有個妃子,叫……喲,我還把她名字給忘了。這個妃子有個致命的病,夏天咋著都睡不成覺。有人供上來一個枕頭,瓷燒的,上面有好些洞,能把枕頭裡擱的草藥味透上來。妃子枕了這個帶草藥薰香的瓷枕頭,她就睡著了。皇上就讓汝窯去燒這樣的鏤空薰香枕。可是一窯一窯燒出來,都不成,最後只成了兩個。其中一個被她發火的時候砸了。另一個她死後被盜出來,流傳到了民間。在明朝的時候,被一個巡撫收到,送給了他的夫人。那個夫人是早逝的,瓷枕頭就陪她一塊兒入了葬。據說這個巡撫鍾愛他這位夫人,怕人盜她的墓,做了不知多少假墓。」
梨花已經沒心思聽他把故事講完了。這個故事盜墓圈子裡熟悉得很。
從張吉安那裡回到董村,正是晌午。牛旦在壘土坯牆,梨花把自己頭巾墊在幾塊土坯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碗冷茶。
柳鳳從窯院裡拎著飯籃子上來,胳膊下還夾了一件夾襖。
「梨花嬸一塊兒吃飯吧!」柳鳳說。她擱下飯籃子。
「唉。」其實她在張吉安那兒吃了兩塊薩其馬。
柳鳳盛了一大碗酸漿麵條,又拿出一雙筷子,在自己前衣襟上擦了擦。牛旦已經走過來,端起柳鳳給他盛的那碗麵條,遠遠地蹲在半堵牆下,稀里呼嚕地吃起來。已經是陰曆九月底,風變硬了,牛旦卻還光個脊樑。
「牛旦,你病剛好,披上點衣服。」母親對兒子說。
鳳兒把她帶來的那件夾襖拿起來,走過去。一面說:「昨晚完了活兒,牛旦把他的襖和衫子都落這兒了。還真有那沒出息的人,連爛襖爛衫子都偷!」
她說著把手裡的夾襖披在牛旦身上。那是栓兒的夾襖,士林藍布面子,白大布做的夾裡。栓兒一共沒幾件好衣服,這件夾襖是他趕廟會看戲穿的。
牛旦開始沒注意,但偏臉一看見那洗得起了一層白計程車林藍布,就馬上把它脫下來,往鳳兒手裡一塞。
鳳兒見他消瘦的臉一層羞惱的紅暈。眼睛裡卻是懼怕。她委屈地一笑,說:「這不還是梨花嬸給栓兒縫的嗎?……」她求援地看看梨花。
鐵梨花自己捶著自己的小腿肚,沒有往鳳兒和牛旦這邊看。
鳳兒發現牛旦有些懊悔,看看她,意思是要她別見怪:栓兒不知去向,他心裡難受著呢。那一眼還有個意思:曾經他愛戀過她,現在栓兒不在家,他不想犯嫌疑,並不是他不愛戀她了。
鳳兒對自己在栓兒和牛旦之間做的選擇是明白的。她知道為此牛旦心裡受過傷,或許至今傷口還新鮮。一般寡默口訥如牛旦這樣的男人,心都深得很,愛也好恨也好。比方他對自己這位義兄栓兒,不也是懷有很深的惦記?那惦記不也是他心裡一塊傷?這隻說明牛旦的心難得。
兩天過後,土坯教室蓋好了,就差上樑了。牛旦和幾個臨時來幫忙的村鄰們忙著上房梁,梨花和柳鳳在窯院裡包餃子。這裡的規矩是邀請幫忙上樑的人吃頓餃子。
這天學校停課,放孩子們回家幫父母種麥。柳天賜便坐在灶臺前幫兩個女人扯風箱燒火。柴太溼,煙把他嗆得直流眼淚。梨花趕緊過去,手上全是面又沒法掏手巾,便要天賜撩起她的圍裙把眼睛擦擦。
「別用你那袖子,不乾淨!」她說。
「乾不乾淨這眼還能往哪兒壞?」天賜說。
「你就嘴硬吧!」梨花用指頭戳戳他的太陽穴。
這時天賜聽見柳鳳走出廚房,去磨房取面。他抱住梨花的雙腿,然後慢慢把她擱在自己膝蓋上。
「孩子看見了!」梨花說,並不掙扎。
「叫她看去。」
「我手上都是面!」
天賜就那麼抱著她。
「你又瘦了。」天賜說,「我這胳膊一摟就知道,比人家眼睛還準呢。」
梨花欲語又止,天賜馬上察覺了:「啥話跟我不能說呀?」他說。
梨花把臉靠在天賜頭頂上。這時她的無力讓他和她都覺得那麼舒服。
「你爸你媽聽人嚼舌頭,說我爹掘墓,差點把咱倆的婚給退了,是不是?」梨花問他。
「退了我跟你私奔。」天賜說。
「誰信呢?」
「你信。」
「把你美的!」
天賜摟緊她。
「你爹媽逃趙元庚,逃到洛陽那會兒,肯定更後悔和我家聯姻了。」
天賜不說話。他從軍隊逃出來,眼睛一天天壞下去,找到父母時已經是一年後了。父母死前都在後悔當時上媒婆的當,認了徐家這門親。
「你說怪不?」天賜說,「那年我媽去世才四個月,我爸一跤跌中了風,也去了。」
「你這話念叨幾十遍了。」
「我老是在琢磨,他倆此生約好的,還是前世約好的,死都一塊兒死。」
「那樣多好。清貧淡泊,相依為命。就沒見誰比你爸媽更好的夫妻了。」梨花說。她從天賜膝上站起,在天賜的凳子上擠出一小塊地方,拉起風箱來。「這鍋水要燒不開了。我倆老了,就這樣,我煮餃子,你拉風箱。」
「老了吃紅薯湯就行,軟乎。」
「那就煮紅薯湯吧。甭管鍋裡煮啥。我煮,你拉風箱,就夠美的,你說是不?有啥財寶趕得上這美?哪怕是普天下人全被豬油糊了心,看不穿這個,以為有錢財才美。一輩子為錢生、為財死,死了還跟財寶作伴,讓後人為這些財寶你殺我,我殺你,親兄弟都鬥得你死我活。」
「你今天咋看這麼穿?栓兒和牛旦那天出去掘墓,你咋不教他們看穿點?」天賜又來了惱火。
「不就為了守住這幾畝地嗎?沒那幾畝地,你這學校能蓋校舍?」鐵梨花又鐵起來了。
「我可真稀罕你幫我蓋校舍!」
「不稀罕你現在告訴他們,叫他們把上的大梁給我拆下來!」
柳天賜氣得直抖,兩手哆嗦著摸他的柺杖。鐵梨花一把將他的柺杖搶了,天賜張口便呼喚:「黑子!黑子」他突然意識到叫失口了,愣在那裡。過了一會兒他嘆了一聲:「盜墓盜墓,栓兒去了,連個墓都沒有……」
廚房外「嗚」的一聲,鳳兒哭了起來。廚房裡的長輩們馬上明白了,他倆的話全讓她聽見了。他們說甜哥哥蜜妹妹的話時,她不好打攪;他們口角起來,她更不便插嘴。父親剛才那句話,讓她乾脆放下了所有希望。已經十多天了,還會等回什麼?
「山洪發得奇怪,不合時宜,打仗把人心都打壞了,天公震怒啊!」天賜喃喃地說。
柳鳳哭了一陣,流著淚揉麵去了。
小學校又開學的時候,學生們很高興。教室雖是土坯草簷,但朝南的窗子糊了雪白的窗紙,透進的太陽從一面牆一直照到另一面牆,到太陽快落山,屋裡還留著陽光的溫暖。
牛旦把新打的課桌搬進去。鳳兒在一邊幫忙。牛旦過去不是個勤快人,整天悶頭悶腦琢磨什麼大主意。現在跟換了個新牛旦似的,一刻也閒不住,一人幹了他自己和栓兒兩人的活兒。
鐵梨花從教室門前過,也為教室的排場驚喜。她突然瞥見柳鳳髻上插了一朵白絨花,心裡一顫。
「鳳兒,你出來。」她朝鳳兒招招手。
牛旦突然抬起頭,看著母親。
柳鳳把正抬了一半的講桌擱下,撣著身上的灰塵走出來。
「你為栓兒戴孝了?」
柳鳳嘴一抿,兩滴淚滾了下來。
「是你爹叫你戴的?」
鳳兒搖搖頭,腮上淚流亂了。
梨花把鳳兒拉到自己懷裡,摟了摟她的肩,又從腋下抽出手巾,替她擦淚。順手一扯,把鳳兒髮髻上的白花扯下來了。
「梨花嬸……栓兒不會再回來了……我昨晚做了個夢……他不會再回來!」
她哭得直抽噎。牛旦慢慢走到她們身後,瞪大眼睛,半張著嘴,樣子是特別想問:栓兒在夢裡說啥了?
「栓兒託夢給我,說要我照顧爹和您,他說著話,七竅都在流血……」鳳兒蹲下來,手捂住臉大哭。
梨花讓她哭得也流了淚。柳鳳和那個在集市上幫人寫信、伶牙俐齒的小姑娘相比,長大了十歲似的。怎麼也看不出她是個苦命的女子啊!
「孩子,別哭了,你把嬸子心都疼碎了,啊?」梨花跪在地上,想拉鳳兒起來。
鳳兒乾脆坐在了地上。
「快起來,咱回家好好哭去,啊?」梨花又說。
牛旦這時走上來,兩手抱住鳳兒的腰,把她硬抱了起來。
「你們別理我,叫我哭哭!栓兒走之前,我跟他還拌了嘴!……」她掙扎著。
「別哭了……難受你咬我一口吧……啊?」
牛旦抱住她不撒手。鳳兒這才發現這是牛旦在哄慰她,「哇」的一聲又哭了。是另一種哭。是女人又找到點倚仗,能發洩委屈的哭。
「閨女,我不叫你戴這東西,是栓兒他還活著。」梨花說。
牛旦不由「啊」了一聲,叫得跟見了鬼似的。
鳳兒的哭聲馬上止住了,臉仰起來,幹蔫了的花一下見了水似的。
「嬸子咋知道?」鐵梨花看一眼牛旦,又看著鳳兒,「嬸子啥都知道。」
牛旦瞪著母親。鳳兒可是活過來了,眼睛又有了光亮,血色也回到她嘴唇上。可憐的閨女,就憑這一句話,就能活上好些天。
「你只當他死了就是了。」鐵梨花淡淡地說。
柳鳳糊塗了。這個出爾反爾的女人不像她認識的梨花嬸啊!
「你就別問我訊息是哪裡來的。反正我有證據,栓兒這時不知是在洛陽,還是在鄭州。說不定還會在大上海。他活得好著呢!上館子,下妓院,燈紅酒綠!咱就不咒這兔崽子吃喝太猛,玩得太瘋,弄成七竅流血了。」
鐵梨花一邊說一邊用一支毛筆在課桌腿上寫下一個個編碼。寫了幾個桌子,她又回來,拿起墨一圈圈地研磨。她的口氣像在講一個特別淘氣的孩子,十分不經意,又好氣又好笑。
「小兔崽子,這回肯定吃胖了,噎死你!」
「媽,你咋能這樣說我栓兒哥?!」牛旦惱了。
「我咋說他了?」
「他人都不在了,你還不拿好話說他!……」牛旦從來沒跟他母親這樣紅過臉。
「你咋知道他不在了?」
「我……我能不知道嗎?那麼大的水,我跑過橋就知道那橋要斷!……」
「你跑過橋?……」梨花說,「你不是說你沒來得及過橋,橋就斷了?」
「我是說頭一次過橋!我是看栓兒哥和黑子還落在後面,不放心,又從橋上跑回去找他們的!再要過去,橋就不行了。水可猛可大,聲音響得跟虎叫似的,那麼大的水,人落裡頭不眨眼就沒命了!」
梨花不言語了。鳳兒一直看著梨花,心裡還存著希望。梨花嬸說話辦事是有板眼的,她說栓兒活著說得多肯定啊。
「說不定你看錯了。」梨花對兒子說,「我也看錯了。看錯人的事兒在我鐵梨花可不多。」她把臉轉向鳳兒,「鳳兒,他栓兒要還有一點良心呢,遲早會想法子寄點錢啥的,他這一趟財可發大了。」
「媽,我不願意你說俺哥的壞話!」
「咋是壞話?他發財,咱恭喜他呢!揹著那個鴛鴦枕跑了,賣了個好價錢夠他吃半輩子,恁好的運氣,咱們不恭喜這兔崽子?」她還是沒真沒假,又好氣又好笑的模樣。
「其他的,你就別指望了。他不會再回來的。他壞了這一行的行規,他知道就是他回來,我也得按行規制他。所以你就當他死了,另打過日子的主意吧。女人總得嫁人,嫁別人不如嫁給知根知底的牛旦。挑個好日子,就把親事定下來……」
牛旦拔腿便走,滿脊樑都是對他母親的頂撞回敬。
等牛旦走了,鳳兒心神亂極了。她不知是盼著栓兒活著,還是巴望他死了。
把所有課桌擺好之後,到了吃晚飯的時辰。梨花和鳳兒簡單地做了一鍋麵湯,蒸上剩饃,和柳天賜把一頓晚飯打發了。然後她對鳳兒說:「把剩下的那幾個饃拿上,再帶幾個剛下的柿子,你跟嬸子去訪個人。」
柳鳳和天賜一聽就知道她又要去盜聖廟給盜聖爺上供。自從栓兒失蹤,她隔兩天就要去盜聖爺柳下蹠跟前許願。柳天賜不屑地噴了一下鼻子。
鳳兒陪著鐵梨花出了董村。盜聖廟在董村的西邊,離去西安的公路不遠。在廟裡能聽見公路上過往的鬼子的卡車、摩托車聲。鳳兒陪梨花來過一次,作為一個讀書識字的女子,她不相信進貢許願,但栓兒的神秘失蹤,早讓她亂了心智,什麼都願意求助一番。
一進那窄小荒蕪的廟堂,鳳兒發現它似乎起了某種變化。再一看,是供桌原先被拆了的案腿被釘好了。那聖像前的破爛幔子也給換成了新的。
鳳兒見鐵梨花一腳跨在門檻裡,一腳留在外面,好像也注意到了廟堂的變化。
「喲,有人先來過了。昨天剛供上的吧?」梨花指著供桌上的幾隻石榴說。
梨花點燃了香,在柳下蹠的泥塑前跪下去。她念念叨叨,嘴唇幾乎不動,嗓音也壓在喉根裡。鳳兒挨著她跪下,用心聽,還是聽得出梨花在說什麼。她在向盜聖許願,只要盜聖能昭示栓兒是死是活,她將為盜聖金粉塑身。她說她知道栓兒或許有他不能告人的苦衷,但她不能寬恕他拋棄新婚妻子的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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