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誰沒有?」
「我跟牛旦一塊兒看上了一個閨女。我說我讓給他,他說他讓給我。」
「又不是塊油饃,讓來讓去它不會說話——你們得讓人家自己說話。」
「還沒跟她說上話呢……」栓兒聲音都不對勁了。
「明天嬸子去找個媒婆,帶上聘禮。」鐵梨花笑眯眯,看著滿心受罪的栓兒直是憐惜,又覺得好玩。一想到牛旦可能也像栓兒這樣,她馬上就在心裡偏袒起來。牛旦哪兒是栓兒的對手?村裡十個閨女九個是喜愛栓兒的。牛旦心裡受了苦都不知跟母親訴訴——這幾天他的話越發少,誰說不是在心裡受苦呢?
「也不知道人家閨女說過婆家沒有?」鐵梨花說。
「打聽了——沒說過,剛搬咱董村沒多久,是跑鬼子反跑來的。住在村北邊,跟董秀才賃了那個大窯院,要在裡頭辦學哩!」
鐵梨花:「那閨女叫鳳兒?」
「嬸子認識她?」
「人家可是斷文識字的。」
「把俺哥兒倆識的字加一塊兒,也能湊成一箇中學生吧?」栓兒又活泛了,「我和牛旦商量了,打算這麼著:要是鳳兒的八字跟我的合呢,鳳兒就歸我,要是跟牛旦的八字相配,那鳳兒就是我弟妹。要是我倆的八字都跟她的相配,就……」
「行了,人家閨女要誰不要誰,那是最要緊的。嬸子沒讀過啥書,腦筋可不舊。」
「那可不,嬸子要在城裡,不是校長也是先生,先生也沒您這麼英明……」栓兒一鬨就能把梨花鬨高興,儘管她不信。他嘴巴特能,開了口好話就像大減價似的。
牛旦進了門,把騾子牽進牲口棚,他剛飲了牲口,兩隻鞋都糊著溼泥。
「我看你們別為難那閨女了。她多活泛哪,才不會要牛旦這悶葫蘆。牛旦,你說是不是?回頭過了門,兩口子話都說不成!你倆打算拿墓裡的寶貝發筆橫財,蓋房娶媳婦,是不是?放心,我不闊,不過你倆娶媳婦的錢我還掏得出。」
牛旦正給騾子刷毛,騾子突然往旁邊一蹴,刷子掉在地上,牛旦給了這畜生一摑子。
鐵梨花心裡明白,剛才她說他「悶葫蘆」,刺痛了他。
「我去做飯。你們先去洗洗手,再把蒜給我杵杵……」
「嬸子,我回家吃去……」
「敢!」鐵梨花說,「做了你的飯了!」
第二天一早,鐵梨花僱了輛車,趕著來到離董村十里地的上河鎮。鎮上的店家有不少是陝西人開的,多半賣藥材和乾貨。梨花托人打聽到這街上有鋪面房出賃,她找到那個鋪面,一見那寬敞高大的門面就喜歡。租金不便宜,不過值了。她走進店堂,一個三十四五歲的胖子從裡間迎出來,肚皮在白衫子下挺得跟口鍋似的。
「您是來賃房?」他被她的模樣震住了。
「從你們門前過,想著不如進來看看。」梨花不正眼看他,眼睛地上看看,牆上看看,邊看邊往裡面走。「什麼價?」
「價不是寫在門板上了?」
「那個價錢是笑話。這一帶我花一半錢就能賃來比你大的房。」
「大姐您打聽過嗎?……」
「這不就是個窩棚嗎?」梨花手怠倦地一劃拉,「前堂擺兩張八仙桌就轉不開身了,我還得隔出半間做木工活,連個夥計都不敢僱。這也敢要那麼高的租金。」
「那您給個價。」
「給你殺下去四成,都是客氣的。上河鎮出租鋪面的有好幾家呢,有一家還送我一個月的租金。」
「您弄錯了吧大姐?這鎮上的鋪面房也就是兩三個房東,我都認識。」
梨花心想,壞了,沒詐著他。
「您這位房東貴姓?」
「姓張。」
「上河鎮大姓有三個,沒姓張的呀?」
「東家不是本地人。這麼著吧,我去跟張老闆商量一下,老闆人可好了,一再囑咐我,寧可少收租也要把房賃給體面人,大姐一看就有派頭……」
「快去吧,我等你回話。」她知道男人都想佔她美貌的便宜,逢這樣的時候,她跟他們一塊兒佔她自己美貌的便宜。
她從牆角拾起一張白紙,仔細一看,是張衣服樣子,前頭租這鋪面的人是個裁縫。兩袋煙的工夫,胖子回來了,告訴梨花房東同意按她的價賃給她。一個回合就把交易做贏了,她有些吃驚。鐵梨花愛佔上風,但沒來頭地佔了上風,她又多心。
賃下鋪面的第二天,梨花在村裡又看見了鳳兒。她被一個女人從屋裡推出來,一面指著她罵她:「老大的閨女不嫁個漢,各家瞎串游什麼?!」
旁邊有人告訴後來趕來看熱鬧的人:鳳兒在村裡動員母親們放女孩子們去上學,這女人讓鳳兒給動員火了。
「上學上學,上完學全學成你這樣兒?!老大的歲數滿處野跑,這麼野跑以後還說得上婆家說不上?!……」這女人有名的潑辣,自己男人都敢罵。
許多孩子、女人們從家裡跑出來,看著女人又說又比畫。她男人從後面拽她進屋,她嗓子越吊越高:「我閨女上學?你給我抱孩子,洗尿布?你給我拾糞?你給拾我就讓她去!……」
鐵梨花見鳳兒委屈得臉通紅,說話間就會落淚似的。她走上去,扯扯她。
「來,跟嬸子回家坐坐。」
鳳兒不動,也不說話。
「別往心裡去,」梨花說,「我和你一樣,碰見這種人,一句話都回不出!」梨花輕聲勸鳳兒。其實她和這閨女完全不同;她嘴上是不吃虧的,不帶髒字就能把人給罵得噎死。
「我爸讓我動員十家,我這才動員了三家……」
鐵梨花心想,她和她爸是老少一對呆子,一兩天就想改變這裡上千年的習慣?她想起了柳天賜的父親,那也是個呆子,覺得這兒人過了上千年的日子不好,想讓他們換個過法。他們不想想,讀了書就能換個過法?
「閨女,你可犯不上生氣,」梨花說。「一個人一個命,他不想改,他就活該受窮。」她發現地上有個布書包,滾得都是土,拾起來,拍了拍,替鳳兒挎在肩上。鳳兒轉過臉,重重地看她一眼。梨花知道,她剛才的話多少幫她出了口氣。沒錯,這種人就是活該受窮。
鳳兒說:「我爸說,咱們唸書人,也是窮,不過不在窮不窮,在於是不是稀裡糊塗地窮。」
鐵梨花左右看這閨女,都挑剔不出什麼她不喜歡的地方。她意識到自己這是在用婆婆的眼光看媳婦。
「你看剛才在她家看見沒有,七個人就五個碗,要有那幾文閒錢,他們還不先去買倆碗?能花在閨女的學費上?」梨花還想勸鳳兒。
「閨女們都是免學費的。」
梨花一愣:這對父女呆氣得讓她料所不及,真能趕上曾經的柳先生。
上河鎮是個古鎮,好房子多,式樣也齊整,都是仿照鎮上的劉家大院蓋的。劉家的祖先在京裡做官,明朝末年把北京的房子風格帶到上河。梨花喜歡這個鎮,覺得房子的風格多少代表一點人的品格。街上過往的人不少,但一看就沒有無事生非閒串的。還有兩三家古玩店、字畫店,據說不少人會從縣城或者洛陽來上河買字畫古玩。
昨天牛旦在店鋪裡的作坊趕了一夜活,今早還沒起。梨花輕手輕腳地卸下門板,然後往地面上灑了水,開始清掃店堂。
一個戴禮帽的人走進來,跟梨花掀了掀帽子。梨花正忙著,就沒太寒暄。那人走過去,圍著剛油了一遍的梳妝檯打量著。
「今天還沒開張呢?」戴禮帽的人問道。
「有客人就算開張。」梨花說。
「木器生意不好做呀?!」
梨花拄著掃帚,轉過身,笑著說:「好做的不都讓您做了?」
「說話跟二十年前一樣。」
梨花愣了。這個人轉過身來。他的臉現在朝著光亮了。梨花讓自己千萬別慌神。
「五奶奶風韻猶存。」他微微一鞠躬,一種稍帶拿捏的風雅。「認出來了?張副官,張吉安。」
梨花心裡說,我還是慌神了。
張吉安的頭髮稀疏了,腰背卻還是行武人的腰背。他比過去顯得老練,也不知怎麼還多了一點公子哥的風流。在梨花眼裡,他是順眼的。梨花眼裡的男人,順眼的不多。
「從您眼神里,我能看出您是費了老大的勁才認出我的。恐怕您已經忘了我的樣子。」他笑笑有點傷感,「二十年前,咱們也不敢多往對方臉上看,您說是不是?」
「是趙元庚叫你跟著我的?」
「你離開趙府,我就離開了。」
梨花的眼睛問他:為啥?嘴唇卻緊抿著。她生來頭一次碰到了完全猜不透的人。
張吉安說:「趙元庚懷疑上我了。他覺得我幫了你。」
梨花眼睛追問下去:你幫了嗎?
「他覺出我對你有私情。」
她眼睛更是追問得緊了:有嗎?
「雖說我和趙元庚是表兄弟,一旦沾上這種嫌疑,就處不下去了。面子是沒撕破,我自己辭了職。不然他在我手下的人裡天天搞收買,多彆扭。」張吉安掏出煙盒,往梨花面前讓了讓,她拈了一根,他替她點上,又給自己點了一根,「他打聽到我帶著騎兵去馬記當鋪之前,做了手腳。」
梨花默默地聽著。張吉安告訴她,他的確在收到當鋪徒工的口信時做了手腳:他延遲了發兵的時間,還打發了一個親信給梨花帶了信。可那個親信太慌亂,跑錯了路,跑到另一家當鋪去了。趙元庚急切地要捉拿五奶奶,又不願意公開貼告示,怕丟面子,便在附近城鎮的大小几十家典當鋪佈置了暗線。他知道五奶奶從趙家帶走的或偷走的首飾珠寶只能在那裡找出路。雖然五奶奶平時攢了一些零花錢,但長久過活她得靠典當,她當出來的珠寶就是捉拿她的線索。
「我當時太急了,沒和那個親信交代清楚,沒辦成事,還落了把柄。」張吉安不急不徐地回敘著,「我讓他帶給你的口信裡,還有一句重要的話,請你當晚在飲馬橋等我。」
現在鐵梨花不慌了。她看著張吉安的臉,眼睛溫暖起來。這個男子很有城府,不過眼神還是正派的。
「你為啥要我等你?」她問。明知故問。
「現在想,那個橋不吉利,今年給日本人的飛機炸碎了。」
「我那晚上要等了你呢?」
「既然當時你我沒碰上,二十年後就不必告訴你了。」他看看外面,「找個地方坐坐?」
鐵梨花正想怎麼推託,牛旦眯著眼走出來了。
「小夥子手藝真不錯。」張吉安說。
鐵梨花知道他其實在搜尋牛旦相貌上趙元庚摻和進來的那部分。這不難,張吉安馬上就找到了:牛旦的眼睛、下巴、嘴唇,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牛旦笑了一下,表示對張吉安的誇獎領情,也表示「哪裡,哪裡」。
「牛旦,這是咱的房東,張老闆。」
「沒想到我跟你媽過去是熟人。」
牛旦迅速看一眼張老闆,又看看母親。
「媽,你去吧,我照應著店裡。」
鐵梨花心裡一驚,牛旦把剛才的話聽去了。她不知道他從哪一段開始聽的。兒子沒經過什麼事,她希望他像個普通農家孩子一樣,一輩子不用經什麼事。兒子這麼一說,她只好跟著張吉安走到街上。
早上的太陽不太燙,張吉安還是用自己的摺扇替梨花擋住陽光。這男人比過去還殷勤呢。不過梨花吃不準自己喜歡不喜歡太殷勤的男人。
「我一直在到處找你。」他說。
「趙元庚也在到處找我。不過,不如說他是找他兒子。」
張吉安笑起來:「你也太把他當人看了。他把他的錢、古董當兒子。他是找你帶走的夜明珠。你撬了他的抽屜,比撬他祖墳還讓他記仇。」
「他知道他兒子還活著?」
「他又討了一房小老婆。還能生不出兒子?」
他到了一家茶館門口,停下來,朝梨花做了個「您先進」的手勢。
不一會兒堂倌給他們上了茶和茶點,張吉安又用自己潔白的手帕抹了抹茶杯。他讓梨花感覺又成了少奶奶。
「五奶奶……」
「叫我梨花吧。」
「那天周胖子——就是我的賬房,管租賃房產的那位,把您的模樣一說,我心裡就猜出是你。他說呀,這女人的名字挺怪的,叫鐵梨花。我就去打聽,發現你姥爺姓鐵。」
梨花不作聲。這個張吉安神通可不一般,路道太廣,趙元庚都捕捉不到的女人,讓他捕捉到了。
張吉安替她夾了塊茶點:「洛陽的薩其馬,二十年前你就好吃它。」
梨花到底是女人,對有個像張吉安這樣的男人惦記了二十年,還記著她愛吃的東西,她還是不忍拒他千里之外。
「這四樣點心都是我愛吃的。」她說。
他的樣子感觸萬千。
「你只在趙家待了兩個多月。」
她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兩個多月中露出的好惡,他都看見了,記住了。
梨花和張吉安道別時,張吉安已經把「梨花」這名字叫得順口自然,好像他從來就用這名字稱呼她。
「梨花兒,在我四十五歲上,一段緣又續上了。應該說,老天待我不薄。」
「你家住在鎮上?」
「一個人,走哪兒哪兒是家。」他看著她。
梨花臉頰一熱。街上擺出了水果攤,熟透的桃子招來了蒼蠅,那嗡嗡聲響得她心好亂。
夜裡響起了槍聲。董村的人把狗喝住,背上早就準備好的乾糧、細軟,順河溝往山裡跑去。他們夜裡跑反跑慣了,跑得又快又安靜。
沒有人問這是誰和誰又打起來了。左不過是八路的游擊隊或者從前線撤退的國民黨二十八軍的散兵遊勇在鐵路上打鬼子的伏擊。鐵路從鄭州、洛陽一直通到西安,八路游擊隊常常鋸下一截鋼軌,讓火車出軌,再丟些炸彈放幾把火。鬼子會追擊一陣,但末了總是作罷。人生地不熟的鬼子往山裡追八路佔不上便宜,這點鬼子很明白。一九四四年的鬼子和早先的鬼子不太一樣了,老的老小的小,仗打了七八年,少壯的兵都打死了。現在的鬼子有一點不和八路一般見識的氣度,實在打急了,他們才較真,對八路來一次大圍剿。村裡人跑是怕鬼子追捕不到八路回到村裡來出氣,抓一些夫子去修炮樓,或者抓幾個閨女去取樂。不過洛陽攻陷了這麼久,鬼子還沒進過村。
人們在月光下往越來越窄的河床裡跑。兩邊的山坡陡起來了,夾住長著葦子的古河道。
鐵梨花手上挎個布包,裡面裝了幾十張烙餅,二十個鹹雞蛋。她跑在人群的中段,不斷跟人打聽,有沒有人見到牛旦和栓兒。人們都說沒見這哥兒倆。她便轉過身逆著人群往回走,目光搜尋著趕上來的人們。
「梨花嬸子!」
她聽出這聲音了。是那個叫鳳兒的姑娘,藉著月光,她看見姑娘攙著個男人,四五十歲的樣子。男人兩腿直往前衝,上半身落在後面,再看看他手裡牽的一條大黑狗,她明白這是個瞎子。
「我爹眼不好,我們出來晚了!……」鳳兒說。
「沒事,鬼子不會追來的!」梨花說,「他們怕八路在山裡埋伏呢!」說著她和鳳兒一家交錯過去。
「梨花嬸子,你咋往回走呢?」鳳兒叫道。
鳳兒的這句話被鐵路那邊的炸彈爆炸聲掩住了。梨花見一個少年抱著雞跑過去,另一個老太太抱著兩隻兔子跑過去。少年邊跑邊說:「梨花嬸子,別往回走啦!幾個鬼子進咱村了!……」
「你看見你牛旦和栓兒哥沒?」梨花叫道。
少年沒有回答。他顧不上了,抱的雞也飛了。老太太剩下的三五顆牙咬得緊緊的,罵他孫子弄飛了她的下蛋雞。
梨花這時看見十多步開外,鳳兒的爹突然停住了。黑狗怎麼拽他他也不動。然後她聽見他開了口:「鳳兒,剛才你叫的那個嬸子,是誰?」
「爸,快走吧……」鳳兒說。
「你叫她梨花嬸子?」
鐵梨花這時又走回來,一面在向人們打聽栓兒和牛旦,一面看著鳳兒的父親。這時狗和鳳兒都在拽他,卻是誰也拽不動他,他朝正在說話的她伸長脖子,像是在「打量」她的聲音。
「鳳兒,扶著我,咱上那頭走走……」他下巴指著鐵梨花的方向。
「爸,您沒聽見,有幾個鬼子進了村!」鳳兒不容分說地拽著父親。
鐵梨花站住了。鳳兒父親的聲音不生。何止不生,太熟了。她看著鳳兒父親踉踉蹌蹌,讓一個閨女一條狗拉走了,卻還不斷轉過頭,還想「望一望」她的聲音似的。
全村的人在河灘兩邊的柞樹林裡歇下來。鐵梨花見鳳兒和父親坐在一棵樹下,墊著一塊舊棉絮。黑狗起身迎了上來。鳳兒的父親馬上知道有人來了,仰起臉。
「鳳兒,」梨花叫著正打盹的姑娘,「這兒可有點潮哇……」
鳳兒父親的手馬上去摸倒在一邊的柺杖。梨花見他拄著柺杖站起身,一隻手慌張地抻出掖在腰間的舊長衫。遠處的槍炮聲在窄窄的河道里聽起來悶悶的,像是遠古傳來的。
「她嬸子……」鳳兒的父親說道。
他仰著臉。這時他不是在「望」了,而像是在「嗅」。他說,「不敢認了……」他輕輕地笑一聲,「認錯讓人笑話……」
鐵梨花和他只有兩尺距離。她打量一眼他們的行李,發現了一把拴在包袱上的胡琴。
「閨女也叫鳳兒?」梨花說。她看著他二十年來的變化。月光中她都看出這變化多嚇人:天賜白了頭,駝了背,眼睛也失明瞭。
「要是認錯人了,先給您賠個不是,」天賜說,「該不是徐鳳志吧?」
梨花給他這麼一叫,撐不住了,眼淚衝出眼眶。當年他叫她就像叫學校裡的女學生,連名帶姓。後來他們親近了,他才叫她鳳兒。他給閨女起個跟她一樣的名兒,天天時時地喚一喚,是想把二十年前的鳳兒喚回來。
「坐這兒吧!」天賜說。
梨花順從地坐下來。他低下頭,不願她看見他名存實亡的眼睛。
「你沒變。」天賜說。
梨花抹一把淚,說:「你也沒變。」她覺得委屈沖天,可又不知道哪兒來的這股委屈,「咱都沒變。」
她看了他女兒一眼。閨女睡熟了。
作者「嚴歌苓」的其他小說
《芳華》《陸犯焉識》《媽閣是座城》《金陵十三釵》《幸福來敲門》《第九個寡婦》《綠血》《小姨多鶴》《穗子物語》《非洲札記》《補玉山居》《白蛇》《扶桑》《誰家有女初長成》《寄居者》《花兒與少年》《波西米亞樓》《一個女兵的悄悄話》《也是亞當也是夏娃》《倒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