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兒和柳鳳不管村裡人的閒話,定親才一個月就成親了。他們對外頭一致扯謊,說柳鳳來這村之前他倆就定了親。栓兒著急娶鳳兒,是怕鳳兒反悔。只要鳳兒知道他夜裡跑出去幹什麼,鳳兒肯定反悔。他就這樣向鐵梨花招供的。
成親這天,梨花在自己家的院裡搭了喜棚,請了八桌客人。她在鎮上僱了一個打燒餅的師傅,給客人們打蔥油燒餅。客人們知道栓兒是梨花的乾兒子,所以對她肯掏錢鋪張都不覺得奇怪。女客人們問她,這是娶媳婦還是嫁閨女?怎麼看她兩頭張羅。梨花回答說栓兒和鳳兒都沒母親,她當然得兩頭張羅。
這時鳳兒和栓兒在院子那頭,給一桌年輕客人點菸敬酒,梨花正端著個大筐,往一個個桌上添饃,從柳天賜身邊路過,腳踢了一下他坐的板凳的腿,悄聲嗔他:「還喝呢你?是你閨女大喜,不是你!」
他反而笑出了聲,大聲說:「你來!坐這兒!」他拍拍自己挪出來的一截板凳,「咱倆也喝一盅!」
「別輕狂啊!」梨花笑著說,正要坐下來,看見牛旦端著一個木案板,上面放著一摞燒餅。他把燒餅倒在一個籮筐裡,又轉身出了大門,一面撩起圍裙擦頭上的汗。
鐵梨花心裡疼壞了。兒子居然不願意坐到桌上去吃飯喝酒,寧願幫燒餅師傅打燒餅。她跟天賜幹了一杯,忙又起身。天賜央求她再坐一會兒,她推說得各桌招呼。
她走到大門外。門外墊出一塊地,也擺了四桌席。兩丈遠的地方支了個燒餅爐子,燒餅師傅正往爐膛裡貼燒餅。他喝了一盅酒,滿臉通紅,敞開懷,露出通紅的胸脯,貼一個燒餅,拍出一聲響亮的巴掌。她再一轉眼,看見的是牛旦的脊背。那脊背佝的低低的,在案前揉麵。
牛旦心裡一定很難受。他嘴拙,心裡想的嘴上一句也吐不出。假如他能像栓兒那樣,多少給鳳兒來幾句甜的蜜的,鳳兒或許不會那麼快就嫁給栓兒。其實相處長了,牛旦的優點就顯出來了,比如說他手巧、誠實、節儉,一塊錢在身上裝多久還是一塊錢。
她為難了。她高低得安慰兒子幾句,可安慰什麼呢?她一面想著,一面便有口無心地跟桌上的客人嬉笑打諢。栓兒和鳳兒走了出來,往燒餅案子走去。
「牛旦,你上這兒躲清靜來啦?我們到處找你!」栓兒打著酒嗝說。
牛旦直起身,對栓兒笑笑。
「牛旦哥,俺仨喝一盅!」鳳兒從她的新郎官手裡拿過酒瓶,給牛旦斟滿酒盅。
牛旦不伸手接酒盅,偏頭把汗擦在肩膀上,說:「不行了,我都喝醉了!」
「看著也像,不然你這懶貨會上這兒幫忙打燒餅?」栓兒笑道。「喝!」
牛旦憨憨地看看他,又看看鳳兒,接過酒盅。梨花見他們三人同時乾杯,噓了口氣。牛旦是好樣的,他心裡再痛,面上裝得還算渾然。母親旁觀著,鼻子都為兒子發酸,同時還為他不平:跟栓兒兩人站個並肩,模樣派頭不輸給栓兒呀。
鳳兒和栓兒又進門去了。梨花聽見院子外面一個桌上的客人在說話。他用喝了酒之後特有的又響又破的嗓音談論趙元庚老母親去世的訊息。
「……就是讓一碗血燕湯送了命!所以說好東西是能吃死人的……」
一個人接著說:「趙元庚這人,別的好處沒有,就是個大孝子。」
「大孝子再壞,都壞不到哪兒去!」
「肯定得厚葬啦——光老婆子一輩子收藏的寶貝,都能堆一間屋。」
鐵梨花走到燒餅案子邊上,聽見打燒餅的師傅對牛旦說:「哎喲,這塊面你咋老揉呢?該揉死了!」
牛旦就像聽不見,兩手還是一推一轉,極有板眼地揉著那個已經滾圓溜光的麵糰。
「趙元庚是安徽人,恐怕老母親要搬回安徽去葬……」
牛旦直起身,吸一下鼻子。
木器店在下午最清靜,早上趕集送農具來修理的主顧們,這會兒已經把修好的物什取走了。梨花在街上買了幾個水煎包子,用紙包託著,走進作坊。牛旦躺在刨床上睡著了。心裡悶,覺就多,她又憐惜起兒子來。
聽見她手裡紙袋的聲音,牛旦睜開眼,同時一骨碌爬起身。
「中午活兒忙,沒顧上吃吧?看你就吃了一個饃。」她把包子遞到他手上。
牛旦把一個包子填進嘴裡,又把紙包推回給母親:「好吃!」
鐵梨花沒動手,說道:「說你悶葫蘆吧?就不會說:媽,您也一塊兒吃!」
牛旦嘴裡鼓著包子,眼睛直是眨巴。他辨不出自己說的跟母親說的區別在哪裡。他學母親剛才的話說:「媽,您也一塊兒吃!」
鐵梨花笑了:「我這老實兒子喲!別難受,等媽和你把這個店撐下來,就給你說個好媳婦……」
「不說媳婦!」
「喲,天下除了柳鳳,你誰都不要啊?」她想用逗樂子的腔調讓他把這事看淡看輕些。
「就憑修理幾張犁,幾個大車輪,還想說好媳婦呢?!」
「那你想幹啥?想敲疙瘩發橫財?我是盜墓賊窩裡長大的,也沒見過敲疙瘩的發多大財。老老實實靠手藝吃飯,幾十畝好地種種,一院瓦房住住,不比啥都美?」
牛旦不說話了。
店堂裡進來了幾個人,鐵梨花正要出去招呼,牛旦說:「媽,你說,這位置該沒錯吧?咋就找不著呢?」
鐵梨花心裡一沉。兒子說的是那個巡撫夫人的墓。他對那個瓷枕頭還沒罷休。那天夜裡全村人跑鬼子反,栓兒和他並不是像他們口頭上說的,是跟人群跑散了。他們一定又去掘墓了。
她沒動聲色,打算先去說說栓兒。牛旦聽栓兒的,戒了栓兒的盜墓癮,牛旦也就有治了。她現在有了撒手鐧:只要她威脅栓兒她會把他掘墓的事告訴鳳兒和鳳兒爸,栓兒一定會討饒。
她回到董村從自家菜地扯了一把菠菜,又拿上母雞剛下的幾個雞蛋,往小學校走去。
四十多個孩子坐在院子裡,頭頂搭了一個油布篷遮太陽擋雨。這是個老大老深的窯,窯屋裡冬暖夏涼。課桌全是各家湊的高凳,孩子們的課椅就是摞起來的土坯。家家爹孃都圖孩子們上學不跑遠路而把孩子們送到這裡。這樣孩子們還能多幫大人照管地裡、家裡的活,還能飲牲口、放牲口。學了幾天,孩子們就傳開了,說瞎子柳先生學問好,又教得有趣,連音樂、體育都能教。不知他打哪兒學來那麼多歌,一邊拉胡琴一邊教孩子們,把孩子們新鮮壞了。
鐵梨花從寬大整齊的窯院過洞探出頭,見孩子們還沒下課,就悄悄溜著邊走進廚房。天賜拉琴教唱正帶勁的時候,也聽出梨花走過去的腳步了,朝廚房的方向微微一笑。梨花在遠處看不出他是盲人,恍惚感覺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她把菜和雞蛋放在廚房案子上,就進了天賜的堂屋。八仙桌上攤開的紙、墨整整齊齊,天賜盲了近二十年,習慣用手代眼的日子了。
黑狗跟著她進來了,伸出舌頭哈氣,兩個嘴岔子往上挑,又巴結又親熱,狗的笑臉大概就是這樣。梨花摸摸它的腦袋,輕聲說:「你撇下他跑這兒來幹啥?我又不要你領路!」
黑狗還是不走,她往哪裡挪,它往哪裡跟。
「我不偷你家東西!瞧瞧這屋裡,有東西叫人偷沒有?……」梨花一面和狗說著話,一面用塊抹布擦著窗欞上的土。從窗子往外看,她正看見過洞走出兩個人。是孩子的家長。
她不願意別人猜想她和天賜的關係,所以打算在屋裡躲著,等家長們走了再出去。
鳳兒挑了一挑水下來。她走到桐樹下,敲了幾下拴在樹杈上的小銅鐘。
孩子們仍然坐著不動。柳天賜大聲說:「下課嘍!」大大小小的孩子這下才站起來,有的土坯倒了,譁然一片聲響。
來的兩個家長姓李,是村裡的富裕人家。今天輪到他們給先生做派飯。他們放下裝飯的籃子,就領著自己的兒子告辭了。鳳兒挽留他們坐一會兒,李姓女人說,叫柳先生吃頓清靜飯吧。又囑咐飯籃子裡裝的有葷菜,別讓它涼了,也別讓狗叼了。
鳳兒說:「我們黑子才不會那麼不主貴呢!」
柳天賜一面跟著鳳兒送客,一面說:「又做葷菜乾啥?晚飯做個湯就行了……」
鳳兒說:「可不喲?派飯是天長日久的事,您家回回弄得跟過小年似的!」
李姓女人笑起來,說:「看我們這閨女會說話不會?雞是自家養的,一個也是養,一群也是養,宰一隻也就給柳先生送只腿,有啥呀!」
晚飯一桌菜,真的成了過小年。梨花讓鳳兒捎了幾張她烙的單餅回家給她女婿栓兒,又結結實實裝了兩大碗菠菜炒雞蛋、蘿蔔絲炒粉條擱在飯籃子裡,讓小兩口卷單餅吃。她催鳳兒趕緊回去,她爸有她來照應。
「梨花嬸叫你回去,你就回去吧,栓兒該回來了。」
鳳兒走了之後,鐵梨花和柳天賜一邊吃晚飯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話。雖然他們在二十年裡尋找自己的魂那樣尋找對方,可眼下單獨在一塊兒,都不敢打聽他們最想打聽的事,比如鳳兒的母親是誰,比如趙家是否知道他們三代單傳的男娃還活著,比如梨花離開趙家如何帶著孩子漂流的……
飯後天賜把胡琴拿過來,拉了一段《陳三兩爬堂》,曲調在他的琴弓下變化萬般,乍一聽完全不同了,非常優美悽婉。
臥在一邊的黑子,臉也悲傷欲絕,兩個耳朵尖一抖一抖的。
「也不拉個讓人心裡帶勁的!」梨花嗔他道。
天賜笑了笑,接下去拉。
「二十年咋就跟昨天似的?」他轉臉對梨花說道。
「胡說。那時你拉琴就跟現在不一樣。你還沒告訴我,你的眼咋瞎的。」
「二十年裡頭的事,咱誰也不問誰,行不?」天賜說。
梨花把他的琴弓扶住。
「不行。」徐鳳志的勁又上來了,「你傷的是眼睛,在彭家集你咋跑的?眼睛看不見……」
「你知道我是從彭家集跑的?」
「我在那兒住了半個月,幾個小要飯的當我的包打聽,打聽來你是帶著傷跑的。」
「你跑彭家集找我?上千裡地呢!」
他一伸手,拉住鐵梨花的胳膊,又摸索著把她的手壓在自己兩個掌心之間。
「有人來了,讓他們看見了!」她帶逗地嚇他。
「叫他們看去!」
「聽說你傷在頭上,我可是真著了急。」
「到了隊伍上,遇到的人還真不賴。一個姓曹的營長,見我能寫會算,就沒讓我扛大槍打衝鋒。把我弄到伙食團去,明著是做燒火夫,實際上是盯司務長的賬。受傷就是往前沿送飯那回。抬下來醫生說,不取出腦殼裡的彈片,會有危險,取吧,取不好危險更大。兩難。我沒讓他取。那時候我沒想到會瞎。後來明白那彈片早晚是要我瞎的。我知道我早晚能找著你。」
「找不著呢?」
「那你就能找著我。」
梨花笑了,頭歪在他肩膀上。
「讓我找著你,可又看不見你,這是老天爺作弄咱。」天賜說。
「看不見也罷。老得跟塊幹饃似的,有啥看頭!」
「誰老我都信,徐鳳志不會老。」天賜說,手摸著梨花的臉頰,頭髮。「我呢?我頭髮白了沒有?」
鐵梨花的手在他早白的頭髮上撥拉一下,說:「沒有!一根白的都找不出!說不定還能娶個大閨女,比鳳兒他媽還姿烈!」
「你說柳鳳?」天賜說,「她沒媽。」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啥意思?」
「我怕我閨女難過,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鳳兒是我撿來的。你以為我娶了媳婦生了閨女?!我心裡擱著你,誰還擱得進來?!」
梨花猛地推開他。他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能看見她正瞪著他。她猛地又抱住他,嗚嗚地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捶打他。
「你這麼苦自己幹啥?你就是要我明白,我該著你天大情分,叫我永生永世還不了你這情分!」她又哭又鬧,也不怕誰聽見了。
天賜不辯解,也不躲她胡亂落下的拳頭。二十年前他就知道,誰都別招她愛,她愛起人來野著呢;更不敢招她恨,她的恨更是野得沒邊。她漸漸安靜了一些,哭還止不住。
「是我該你的情分。那時候,我家要不那麼窮,早早蓋上新房,早就把你娶過門了。」天賜說。
一說又觸到她的傷口了。她哭得又狂暴起來。
他只好喃喃地說他自己的:「我就知道末了能找見你……你看,不是找見了嗎?」
「你該死!」她突然說,「找不著我,你為啥不娶個媳婦?你眼睛不好使,娶了媳婦她不是能照應你嗎?!你苦熬二十年,熬得沒一根黑頭髮、又老又瞎,才來找我,讓我看著心虧理短!」
「你說什麼?」
他寒心的聲調讓她冷靜下來。
「你說我沒一根黑頭髮了?」
梨花再次抱住他。這回她一聲不吭,把臉埋在他頸窩裡。
天黑的時候,鐵梨花從柳天賜身邊起身。她真是捨不得他身上那股溫溫的熱度,還有那股「天賜氣味」。二十年前她就跟自己的姐姐鳳品說,柳天賜身上有股香氣。鳳品笑她說傻話,哪有男人是香的:除了煙臭就是腦油臭,再加上腳丫臭。現在她想,一個清風道骨如天賜的男人,身上沒亂七八糟的任何氣息,大概就是香的吧。
「不回去了吧?」
「想留我,你得先扎花轎啊!」
「這麼大歲數還弄那?」
「花轎得扎,我可不能不明不白就睡你床上了。」
「行。那我等學校辦紮實了,就扎個八抬大轎來接你,說定了?」
「定了。」
兩人雖然是逗耍口氣,但都明白這比山盟海誓還算數。從這一晚開始,鐵梨花又像當年頭一次跟柳天賜定親那樣,一天一天算日子。最多一年,天賜和她就能做光明正大的夫妻了。
收了秋莊稼後的一天,保長讓各家出一個男丁到村公所去。董村是個七八百戶的大村,村公所被小夥子們吵翻了。大家都在跟保長鬧,說一年抽兩回壯丁籤,各家還種不種地?不種地拿什麼交稅?拿什麼交這大帥那老總派的糧?
保長是個四十歲的精刮瘦子,常常在廟會上票戲演旦角。他請求小夥子們不要和他鬧,他和他們一樣憤憤不平,因為他親侄兒也在抽籤行列裡。
牛旦和栓兒最後進來,一見這陣勢栓兒就想溜。保長一眼看見他,說:「陸大栓,要是能溜,這兒的人不都溜了?又不比你傻……」
栓兒只好耽擱下來,找個角落,脫下鞋往屁股下一墊,坐下打盹。牛旦看一些人還在和保長鬧,在一邊湊了會兒熱鬧,也擠過來,脫下鞋挨著栓兒坐下。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古舊的銅錢,叮叮噹噹在磚地上擲。
「耍賴,啊?」栓兒偷虛著眼看他,「贏的算數,輸的重來,是不是?」
「五把三勝!」牛旦說。
「快拉倒吧,我看你少說輸了六把。唉,你停停。」栓兒鄭重地看著牛旦,「我要是中了籤,你可得幫我照顧鳳兒和她爹。」
「我又不是算壯丁的卦。」
「你不怕中了籤去當壯丁?」
「怕呀!怕有啥用?」
「那你算啥卦呢?」
牛旦不說話了,接著擲他的銅錢。栓兒明白了,他湊到牛旦耳朵上說:「來不及啦。」
牛旦看看他。栓兒又湊上來說:「你想敲了那個疙瘩,就有錢行賄,保長就不抽你的簽了。來不及了。」
牛旦說:「我才不算那個呢?」
「那你算什麼?」
牛旦不理他,閉上眼,嘴唇下面咬的字只有他自己明白,然後他一鬆手,又把銅錢拋起,眼看它落下,又滾了兩步遠。他撿起銅錢,哈哈地笑起來。栓兒覺得他的腦筋對付牛旦一直挺富裕,最近卻顯得不夠用。牛旦似乎深藏不露起來。
抽籤的結果一宣告,牛旦中了籤。
訊息是柳鳳帶到上河鎮的。鐵梨花正在給店鋪打烊,鳳兒騎著借的小叫驢跑來,沒到跟前就叫:「梨花嬸,我牛旦哥中了!」
鐵梨花心想,她太疏忽了,忙栓兒和鳳兒的喜事忙得分不出神,忘了請保長喝喜酒,也忘了給保長「上供」。村裡有點錢的人都在收秋莊稼之前早早把保長打點好,該送煙土送煙土,該包大洋包大洋,等秋後徵壯丁的一來,保長拿出一部分煙土、大洋再去賄賂徵兵的爺們。
「牛旦人呢?」她上去拉住鳳兒的驢,讓她跳下來。
「正打架呢!幫著栓兒跟保長的人打!栓兒開始還跟保長理論,幾句話說急了,就給了保長一拳。這就打起來了。保長有鄉丁啊,還有徵兵的老總,一打打成了群架,牛旦哥為了救栓兒,捱了當兵的一槍托!……」
鳳兒的話在梨花耳朵裡成了嗚嗚嚕嚕一團。她只聽見牛旦傷了,栓兒也傷了。
等她和鳳兒趕回董村,牛旦和栓兒已經在家裡了。是牛旦把栓兒揹回來的。他捱了一槍托的額頭上,一根布條纏得亂七八糟。栓兒傷了好幾處,腿上給刺刀戳了個口子,把牛旦的床染得都是血。
「叫我看看——」梨花已把栓兒抱在懷裡,用手輕輕掀起讓血弄得黑紅一片的褲腿。誰也沒料到她的狠與快:她已經把那條褲腿扯開了,露出血盆大口般的刀傷。
「梨花嬸,我沒事。您得趕緊想個法子,不然牛旦明天早上就要隨軍開拔了!」栓兒說。
鐵梨花只是吩咐鳳兒去她房裡拿白藥和燒酒,又接著檢視另外兩處刀傷。
「娶了媳婦的人了,不能血一上頭就跟人打去!」梨花說。
「不打他?!王八羔子明擺著欺負牛旦!」栓兒說。
「打了牛旦不是還得充軍去?」梨花說。她的眉一擰,似乎瞧不上栓兒這股仗義和勇猛。「皮肉往刀尖上撞啥呀?那是它沒扎準,扎準了你撇下柳鳳咋辦?」
栓兒不言語了。過一會兒,白藥敷在了他的傷口上,他才說:「甭說啥了,嬸子,趕緊給牛旦想法子吧。」
鳳兒說:「不中牛旦哥就跑?」
栓兒說:「已經算他是軍隊上的一號人了,那抓著還不槍斃?他還能老跑在外頭不回來?再說梨花嬸子呢?這房和地呢?叫你拿房拿地抵牛旦,咋辦?」
「牛旦,」梨花說道,「這白藥你也吃點。」
牛旦懵懂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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