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梨花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董村最東頭住的女人很「姿烈」。這一帶人把俊俏、漂亮、時髦會打扮的女人說成姿烈。這女人搬到村上有九年了,臉上還那麼光潤。所以人們都猜不到她到底有多大。反正歲數不小了;從她那兩個兒子的歲數人們也判斷出她不是個年輕女人,應該有三十八九歲。

兩個兒子一個是親的,一個是乾的。乾兒子叫陸大栓,平常就聽人叫他「栓兒」。栓兒是和他媽一塊兒搬到董村的。來的第二年,他媽病死了,替栓兒漿洗縫補的事,就由這個人稱梨花嬸的女人來做。

叫梨花的女人姓鐵,冬天穿一身黑條絨,夏天穿一身白竹布,跟村裡人來往不多,但一旦說笑起來還挺熱絡。她落戶到這村的時候買了二十畝地,自家種不了,她的乾兒子栓兒常來幫忙。栓兒是個很活絡的小夥子,不幹什麼正經活兒,替人跑跑桐油、油漆的買賣,倒是也混得飽肚子。

梨花的親兒子叫鐵牛,小名叫牛旦,老實巴交一個小夥子,村裡人幾乎沒聽他說過話,連小孩們都能逗他欺他。有時他從巷子裡走,幾個孩子在他身後叫「牛蛋兒牛蛋兒牛雞巴蛋兒」,叫完就跑,他都懶得追。有的長輩看不過去,跟鐵梨花說:「她梨花嫂子,你那孩子也太老實了,你得教教他,別讓他光吃虧!」

梨花笑嘻嘻地說:「吃唄。」

誰也弄不清梨花說的是不是真話。過去了這麼多年,人們對於這個叫鐵梨花的姿烈女人的好奇心才漸漸淡下去。不再有人打聽她到底從哪裡來,夫家是誰,怎樣守的寡。他們偶然會見到梨花在集市上賣東西買東西,抽著一杆旱菸,菸嘴碧綠碧綠的,都懷疑它是翡翠的。冬天見她絨帽上頂著一顆珠子,也有人咬耳朵說那像夜明珠。不過九年來她和村鄰們一樣,吃一樣的饃喝一樣的湯,什麼是非也沒惹過,人們對她身上看不透的那一半,慢慢失去了探究的勁頭。

人們並不知道這個叫鐵梨花的女人在二十年前給自己改了個名,做過方圓幾百里盜墓人中的女首領。從二十歲到三十歲,她白晝黑夜顛倒著過。一直到她三十九歲這年,她才能和正常人一樣,在夜裡睡囫圇覺。這是她下決心戒掉盜墓的第九個年頭。

這天夜裡鐵梨花卻又莫名其妙地醒了。她慢慢爬起來,一面摸起夾襖,搭在削薄的肩上。在她還是鳳兒的時候,她的肩膀是圓渾的。她一伸手,準準地抓住窗臺上的煙桿、火柴。她點上煙,抽了一口。遠處的公路上,沒有過兵車的聲音。公路離董村七八里,但夜裡日本人過兵車梨花能聽得見。她盜墓落下的病根之一就是耳朵靈得過分。

一鍋煙快抽完的時候,她聽見響動了:腳步聲由遠而近,從她院牆外的麥地穿過,到了她的院牆根。這雙腳上了牆頭,在牆上移了兩步,移向那棵桐樹。腳掌貼到樹幹上的聲音她都能聽見。

從腳步聲她認出她的兒子。牛旦順樹幹溜進院子,馬上脫了鞋,用十個腳趾撐著整個身體重量走過院子。換了別人,牛旦這步子可以算作聲息全無。

牛旦先去了廚房。廚房的門正對著鐵梨花的屋,開門會有響動。牛旦看見廚房的窗子開著,乾脆直接去鑽窗。

他鑽了一半,發現對面有一星火光一明一暗,頭和腳在裡、屁股在外地愣在那裡。

「門不會走,只會鑽洞。」她母親笑嘻嘻地說,火光在她又白又齊的牙上亮了一下。

他怎麼也猜不出母親怎麼從她屋裡進了廚房。就是鑽窗子的那一會兒?牛旦也笑了。

鐵梨花點上油燈,端著燈走到大灶臺前面。一掀鍋蓋,裡面是滿滿一鍋熱水。

「水給你燒上了。」母親說。

「燒水乾啥?」

「洗澡啊!」梨花用個大葫蘆瓢往一隻木盆裡舀水,「一身陰颼颼的老墳土味兒。」

「我來吧,媽。」他上去接過葫蘆瓢。

「你和栓兒,誰出的主意?」母親又點一鍋煙,「這麼多年沒敲疙瘩了,剛鑽一回老墓道,我這房子裡就盡是屍骨氣!衣服脫了就從那窗子扔院裡去,我這兒可不想沾墳堆的土!」

梨花走出廚房,替兒子掩上門,又回頭說:「我這就來給你搓背。」

「我自個兒……」

「我是你媽!搓個背怕啥?等你有媳婦了,搓揹我就不管了。」

她走到院裡,把牛旦扔出窗子的衣服用火鉗子夾起來,放進一個竹筐,天一亮她就會把它們拿到村裡的陂池邊去洗。

這時她聽見牛旦在廚房大聲問話:「您在盆裡擱的這是什麼呀,媽?」

「桃樹枝子。」

「那我咋洗?」

「你別給我扔出去!桃枝是避邪的。」她一面說著,一面快步走回廚房。燈火只有一個蒲扇大的光圈,牛旦站在木盆裡,水淋淋的背影也能看出一疙瘩一坨的腱子肉。

梨花給兒子搓背搓了二十年,他的成長就在她一雙掌心裡似的。從一個奶娃到一個壯漢,就像是母親一雙手給捏塑的。她入鄉不隨俗,從死去的母親那兒學來的愛美,愛乾淨,到哪兒帶到哪兒。這手掌心可是真打過兒子的,十幾歲了還打過他,為他逃學,為他犯倔,為他怎麼捱打也不出一聲。牛旦上了六年學就不願上了,梨花就把他送到鎮上一家木匠鋪去學徒,三年學下來,梨花發現老實巴交的兒子其實有雙難得的巧手,做什麼像什麼。

她拿起澡盆裡的桃樹枝,噼噼啪啪地在兒子寬闊的脊背上抽打。

「哎喲,媽,你這叫幹啥?……」

寬闊的脊背縮窄了一些。

「打打好,打打驅邪!你和栓子不聽話,說不再掘墓洞了,你倆又去掘,這不是心裡有邪氣了?還不叫我打打?!……別躲!」

牛旦的脊樑又直起來。其實母親打得柔和得很。

「今天還有人來問過價。問你打一扇槐木門多少錢。」

牛旦不言語。鐵梨花卻知道他對有沒有生意無所謂。

「你都出師兩年了,一共就給我打過一個櫃子。」

「誰說的?我還給村南頭的董三大爺打過一張八仙桌呢!」

「是啊,董三爺還說牛旦兒以後不輸給他師傅呢。」她兩手在他肩上一捺,兒子便順從地坐進澡盆,水漫到磚地上。「媽總想盤個店面過來,開個木器行,媽幫你照應,你只管做活。看見合適的人家,給你說個媳婦……」

牛旦的背影羞怯了:「誰要咱哩!」

母親說:「咋了?你又不瘸又不瞎!不去幹那缺德喪良的事,小本小利的生意,好好經營,也能過得挺美,就說不上個好閨女?」

牛旦又不吱聲了。

母親說:「哼,你心說,誰讓你當媽的把我生在一幫子盜墓賊裡頭呢?」

牛旦甕聲甕氣地回道:「我可沒那麼說。」

鐵梨花:「咱搬到董村之前,肯定有人告訴過你,你姥爺是個最好的盜墓賊,你媽也當過這地底下的鐵娘娘,是不是?」

牛旦不言語。他這會兒沒話就是預設。

母親說她去給他取乾淨的換洗衣裳。到了廚房門口,她又站住說:「你以為我這幾天心裡閒著呢,以後你跟栓兒再合計什麼勾當,趁早別瞞我——昨夜裡你啥時走的,穿的啥鞋走的,我全知道。」

天麻亮時,鐵梨花把籠子裡的雞放了出來。她見兒子已穿上了衣服,把洗澡水舀在桶裡,提著桶從廚房出來,他正要當院潑去,母親阻止了他,從他手裡接過桶往豬圈走。她要用這水刷一下豬圈。牛旦趕上去幾步,從她手裡奪過桶,潑到豬圈的地上。兩隻還沒睡醒的豬不高興地吵鬧起來。

「媽?……」

「嗯?」

「您別擔心。我也就敲這一回疙瘩。」

「敲了頭一回,就有第二回。」

「我跟你起誓……」

「行了。我就這麼告訴你吧,掘墓這事上癮。一染上,就難戒。媽把你和栓兒母子帶到董村落戶,就是想讓你躲開那些人。那年你才十一,偷了我的洛陽鏟,把我嚇壞了,怕咱家的賊根再也斷不了,那之前,我以為你不知道媽靠啥本事養活你。」

「我八歲就知道了……」

鐵梨花把煙桿在鞋底上敲敲,煙鍋的菸灰被磕出來。「那些嚼舌根子的,還嚼了些啥?」

「多啦。說您年輕的時候跟趙司令……那時是趙旅長……就是趙元庚……」

「放屁。」

母親的臉冷冷淡淡。她最讓人懼怕的表情就是沒表情。

「我沒信。」牛旦馬上說。

「你為啥不信?」母親又有表情了,好奇而詭秘,眼睛像小女子。

「我會信?誰會擱著司令夫人不做,榮華富貴不要,做敲疙瘩的,圖的啥呢?」

母親又淡淡的了。兒子不知哪裡說錯了。母親對他來說太神秘、太難揣測了。

「孩子,你可不敢幹那事。」

他知道「那事」是什麼。他不說話,望著滿地踱步尋食拉尿、自得其樂地咕咕叫的雞們。

「你是媽的性命,知道不?媽恨敲疙瘩這行恨得牙疼,可當時為了能養活你,媽還是幹了這行當。媽是怕報應。報應到我自個兒頭上,也就死我一個,報應到你,那就是兩條命——媽也活不成了。你看幹這行的有幾個活得長的?栓兒爸暴死,栓兒媽那麼強健個女人,都洗手不幹了,搬到這幾十裡外的董村,還是病死了。」

「公路上天天打槍打炮,日本鬼子的兵車天天過,不敲疙瘩,就活得長?」

「你得答應我——再不敲疙瘩!」

「媽,就讓我敲這一回。」

鐵梨花看了兒子好一會兒。然後她轉身拾起一把小鍬,把一攤攤雞糞剷起,裝進個簸箕。她會用這些糞上菜地。

「我找著那個鴛鴦枕就洗手不幹。」牛旦說。

「你找不著。」

又是這個鴛鴦枕。她父親也找它找得那麼苦。它是敲疙瘩的人的一個志向。從她在盜墓人圈裡呼風喚雨的年代,就聽人說到這個宋代皇妃用過的鏤空薰香瓷枕。誰也不知是否確有其物,但黑市上總有人出天價收購它。

「真找不著,我和栓兒哥也就死心了。」牛旦說。

七月十五的大集市很擁擠。從前線撤退的國民黨傷兵駐了大半個鎮子。在穿草鞋、麻鞋的莊戶人腿腳之間,添出許多架木拐的腿腳來。

這些架著木拐的腿腳漸漸往集市中間聚攏,圍在一個代寫書信的攤子周圍。

傷兵們傳說那個代寫書信的女先生又年輕又可人,都過來把她當一景看。這時他們不遠不近地站在邊上,聽那小姑娘為一個老太太解說她孫子的來信。

「他信上說呀……他教那日本婆說‘早安’就是‘王八蛋’,那日本婆見誰都跟人說‘王八蛋’……」姑娘自己忍不住,捂著嘴樂了。

老太太一面用袖口擦眼淚,一面笑著說:「這個壞小子!……這信是啥時候寫的?」

「今年三月。」

老太太:「怎麼一封信在路上走那麼多日子?」

姑娘說:「這不算慢!上回我給人唸的一封信,在路上走了八個月!」

傷兵們看著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編一對辮子,臉蛋稱不上個美人兒,卻是甜甜的,溫暖的,不知哪兒透著一股不俗。她穿一件白底子藍細條的衫子,胳膊肘打了補丁,肩上也打了補丁。說明她又寫字又扛農活,兼文兼武哩。

一箇中年軍人擠到人前,從懷裡摸出個手巾包,裡面包著幾封信。其實他是能識幾個字的,這些信也都讀過;他只是想讓這個小姑娘再讀一遍給他聽。

有人招呼說:「他梨花嫂子來了?」

「趕集呀?」梨花也招呼道。

這聲沉穩的、低音調的女聲使小姑娘抬起頭——看了鐵梨花一眼。低下頭,又抬起,看了第二眼,掩飾不住滿心的好奇,好像是說,這位嬸子的面容和打扮跟這個鄉土小鎮好不合宜呀。

「嬸子要寫信?」姑娘問。

「你先給這位老總讀信吧。」她笑笑說。

姑娘在給中年軍人讀信的時候,鐵梨花始終盯著姑娘頭頂的招牌。上面那「家書抵萬金」幾個字筆畫如刀刻斧鑿,樸拙卻氣魄很大。這就是這一代讀書人崇尚的「魏碑」。能把魏碑寫這麼好,功夫和境界缺一不可。

「閨女,你叫什麼名字?」鐵梨花問。

「您就叫我鳳兒吧。」姑娘答道。

鐵梨花心裡一動:又是一個鳳兒!但馬上她又想,多少人望女成鳳?叫鳳兒的女子太多了。這個鳳兒不知會是什麼命。天下鳳兒又有幾個有「鳳」的命運?讀完了信,她被鐵梨花打量得不自在了。

「嬸子您有事兒?」

「想讓你寫副對子,可這時又不過年。」鐵梨花的話讓周圍人笑了。「閨女,你這字寫得真好,誰教的?」她指著姑娘頭頂的橫幅招牌說道。

「我的字可不敢往那麼大寫,」叫鳳兒的閨女笑道,「沒真功夫,字一寫大就露餡啦。那是我爹的字。」

人們沒注意到叫梨花的女人愣了一下。

「那我就給您寫一副對子吧。明年過年貼唄。」鳳兒說道,「不貴,我只按三毛收。我還搭紙搭墨錢呢!」

旁邊的軍人們說這個閨女還挺會攬生意。閨女回敬他們,她不是掙錢置地買房,她這是屯錢辦學哩!辦啥學呀,日本鬼子把洛陽城都圍了!那就不辦學了?不念書當了亡國奴還挺樂呵!當兵的自己和自己爭開了。

一個頭上打繃帶的軍人又擠回來,手裡拍拍信紙。

「喂,我說,你這都寫的啥呀?」那軍人質問鳳兒,「我說的你都沒給我寫上去!」

另外一個傷兵也用木拐開路,走近鳳兒的寫字桌。

「我剛才說那麼一大堆,你怎麼才寫這幾行?」瘸腿兵問道。

頭上打繃帶的兵說:「再說了,我的信是給我媳婦寫的,他的信(他指那個瘸腿兵)是給他爺爺寫的,怎麼讓你一寫,都寫成一樣兒了?!」當兵的要動武似的。

鳳兒看著他們,並不害怕。

一個膀子吊在胸前的兵抓過瘸腿兵的信一看,也急了:「我不識字也看出這兩封信跟我這封一模一樣!」

瘸腿兵真要露出丘八本色了:「你這是騙錢不是?老子們打日本小鬼子,腦袋沒丟丟了胳膊腿,到了後方你還敢榨我們拿命換的幾個錢?」

鐵梨花趕緊上前擋住瘸腿兵。

瘸腿兵轉身,朝大夥揚揚手裡的信紙:「我寫給我那四世同堂的一家子的信,跟這兩封一模一樣!這小丫頭片子,學什麼不好,學騙錢!」

「我們在洛陽死守,橫著抬下來的比直著撤出來的還多!我腦袋裡還留著小日本的彈片呢!」頭纏繃帶的兵說。「我們連長就死在我身邊……」他淚水冒上來。

「我能給您這麼寫嗎?」鳳兒插嘴道,不緊不慢地說著自己的道理,「你們家的老老小小,接到這樣的信,還不哭呀!」

斷膀子的兵說:「可這是實情啊!」

瘸腿兵說:「我是寫信告訴我媳婦,我折了一條腿,人不全乎了。就是命大能回去,也種不了地、打不了柴、推不了磨了。我們家鄉窮啊,娶個媳婦不易啊,我是讓她改嫁給我兄弟,好照顧我爹孃一輩子,我死了也閉眼了……」他開始抹淚吸鼻子。

「大夥聽聽,這話我能往信裡寫不能?」鳳兒說。

鐵梨花心裡對這閨女一陣油然的喜愛,又罵自己妄想,這麼好個閨女你想弄回家做兒媳?呸!……

「等這封信到你媳婦手裡,沒準是七八個月以後了。那時沒準你們真打了勝仗,你的腿沒準也長好了。你肯定得後悔呀!把多麼好一個媳婦讓給了你兄弟!」

鳳兒調皮地乜斜著眼睛,周圍又是一片鬨笑。

鳳兒又說:「對老人對女人你們還不挑好聽的說?勝仗敗仗,只要你爺爺、你爹媽、你媳婦知道你活得好好的,比啥都強。」

「這閨女,挺懂人心思的!」那老太太說。

鐵梨花人走了,眼睛還捨不得離開「家書抵萬金」幾個字。她想問閨女的姓氏,又怕一問自己就沒得夢做了。閨女真姓柳的話,就是說天賜娶了媳婦。哪裡會這麼巧?這一帶練「魏碑」的人多了。她走到集市上,覺著無力也無趣得很。

回到家裡,她做事、行動都疲疲沓沓。正在柴棚裡抱蜀黍稈點火做飯,聽見腳步聲近來,她直接抱著一堆蜀黍稈就去大門口,發現自己讓蜀黍稈佔著手,沒法開門,又跑回去,把蜀黍稈放在柴棚,一邊對門外叫著:「牛旦,等會兒,我這就來開門!……」

門外響起栓兒的嗓音,大聲告訴她,他把一筐剛掰的嫩蜀黍擱門口了,他就不進來了。還沒等他交代完,鐵梨花已經又跑回門口,把門開啟。她的行動很少像這樣缺乏順序。

「這是我家地裡的蜀黍,您看穗兒多滿呀!想叫嬸子嚐嚐。」栓兒在門口跺著腳上的泥土。

「牛旦還在地裡呢!」鐵梨花說著,一面用圍裙替栓兒抽打身上的土。「行了,現在乾淨了,進來吧。」

「我不進來了。」

「夜裡瞞著嬸子出去發財,不敢進來了?」

「輪著咱發財嗎?」栓兒嬉笑著,露出一顆虎牙。他長得像父親,長臂細腰,長眉細眼,人不高,卻非常勻稱,一笑起來你總懷疑他在和你瞎逗。

「還是我栓兒懂事,啊?夜裡出去發死人的財,白天下地,趕集賣東西,該幹啥幹啥!」

「嬸子可冤死我啦,我早就金盆洗手,重新做人了!」

栓兒媽去世後,他把鐵梨花當作自己母親。但他明白這種乾親關係有空子鑽,梨花不會把他當牛旦那樣嚴厲管教,所以偶爾他會跟曾經盜墓圈裡的人來往,極偶然地,他也會出一趟夜差。

「別說你了,有時我都想再幹兩件漂亮活兒。」鐵梨花抽著菸袋說道,「誰讓咱們這兒土好呢?地上的土打個洞就是屋,地下的土裡盡是寶貝。再說,一聽說這個大帥,那個狗官明火直仗把某某的墓給盜了,我就生氣。就那些笨蛋也幹我們敲疙瘩這行當,給我們盜聖臉上著糞吶?他盜還不如我盜,憑什麼他既竊國又竊鉤……」

「嬸子說得太英明瞭!您要是親自出馬,那天晚上我跟牛旦肯定不白忙活!」

鐵梨花慢慢從嘴唇上捻下一根菸絲,眼睛瞅定他。

栓兒知道自個兒入了她的套,讓她套出實情了,齜著虎牙笑了。

「你倆,誰出的主意?」她問。

「嬸子,您捶我我也不能告發牛旦兒!」他直是樂。

鐵梨花知道這是他在耍貧嘴。牛旦雖然這麼大個子,但是沒有栓兒他是不會有這麼大膽子的。

「栓兒,你媽走的時候,你才十歲,嬸子待你跟牛旦沒兩樣:剃頭一剃是兩個青皮鴨蛋,做鞋一做兩對千層底,嬸子那時敲疙瘩,就為了你和牛旦能做正經人,好好地讀幾天書,像親兄弟一樣相互幫襯,等我一蹬腿走了,你倆還是一家子。你比牛旦聰明,懂事,有些話我得跟你說明白。盜墓這天殺的行當,能讓多親的兄弟都成仇人,多少親人自相殘殺,就為了屍骨邊上那幾件臭烘烘的珠寶……」

「嬸子您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栓兒臉漲紅了,「就是掘出個金鑾寶殿,牛旦假如說,哥,這個我要了,我連個愣都不會打,就會對他說:拿去吧,兄弟。」

鐵梨花不說什麼了。她沉默的時候讓人莫名其妙地心慌。

「您以為我做不到?」栓兒都有點惱了。

鐵梨花還是不說話。

「我跟您賭咒……」

「不許賭咒!敲疙瘩的人可不敢賭咒!記住了?」鐵梨花厲聲說道。

她說著便往柴棚裡走,剛要伸胳膊,栓兒手快,已經抱起一捆幹蜀黍稈向廚房走去。鐵梨花跟在他身後,心裡感嘆栓兒的體貼,而牛旦還是個牛高馬大的寶寶。

「跟您實說吧。嬸子,」栓兒擱下蜀黍稈,轉身臉對著梨花。廚房的窗子被曬在那兒的一串串紅辣椒擋了光,但栓兒羞紅的臉還是讓鐵梨花看見了。「我想娶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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