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梨花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鳳兒大名叫徐鳳志,是小學校的柳先生給起的名。小學校在鎮子的東口,鳳兒家住的陸家坡村在鎮子西邊。她十六歲時,家裡來了個男孩子,穿著城裡學生的學生裝,還沒長寬的前胸上盡是口袋。男孩子姓柳,叫天賜,到陸家坡挨家動員女孩子們去上學。這一帶雖然貧瘠,但離洛陽不太遠,又通火車,常常有稀奇古怪的新點子傳過來。不過也只是些城裡人讀了書、吃飽了飯想出的點子,在這一帶馬上就變成了餿點子。所有人都對姓柳的男孩子說:「我讓閨女上學去,誰給我推磨、抱孩子呢?」

他一家家碰壁,最後來到了鳳兒家。鳳兒一個人在家紡花,坐在門口的太陽裡,跟來來往往趕集、下地的人們說話解悶兒。就是過往的村鄰們把姓柳的男孩子如何碰壁的事告訴鳳兒的。所以在姓柳的男孩子出現之前,鳳兒心裡已經對他有幾分可憐。

「哎,徐鳳志。」他走過來就直呼大名。

「你咋知道我大名的?」鳳兒看著他,心裡對他的可憐馬上沒了——人家一點不稀罕你的可憐。

「我爸給你取的名,我咋不知道?」他說。

這個細眉細眼、自帶三分笑的男孩子就是小學校柳先生的孩子。他和鳳兒同年生的,比鳳兒大幾個月。鳳兒對自己的大名新鮮極了;這大名就像一件學生裝,馬上把她穿扮成了另一個人。

「你咋不上學?」他問。

「我這麼笨,你要咱嗎?」她笑嘻嘻地說。

剎那兩人都為這「你要咱嗎」紅了臉。他們馬上意識它在一對小兒女之間意義重大。鳳兒的美貌就像這地方的鈞瓷、牡丹、古董一樣出名,但知道她家底細的好人家都不願自己兒子娶她,因為誰都知道她爸靠洛陽鏟過活,摟的屍首比摟的活人多多了。「四大缺德」排列為:「打殘廢人,踹寡婦門,操月子人,挖絕戶墳。」鳳兒爸徐孝甫乾的,是最後這一項:那些古墓早就斷了後人照應,自然都是「絕戶墳」。不願上徐家說親還有一樁顧慮,就是徐家是從開封搬過來的,鳳兒媽不是個純種中國人,混雜了猶太人的血脈,所以鳳兒算小半個雜種。

「來咱學校上學的,有比你歲數還大的。」

「我都老了!」鳳兒說。

「你再不學更老了。」

她心裡想,他可是老實,也不說:「你老啥呀?正當年華!」她說的「老」有另一層意思,跟「你要咱嗎」是連一塊兒的。他卻想躲開那層意思,真往「老」上說。

「那我可真來上學了?」

「早上三節課,晌午飯之後,三節課。飯是各家自個兒帶,也輪流給先生們帶飯。」他急急匆匆地說。「一共倆先生……」

「倆先生都缺錢花呀?」

柳天賜給鳳兒不沾邊的話弄得愣住了。

「要不咋挨門挨戶讓閨女們上學呢?」

柳天賜臉紅了,生了大氣,轉身便走。在不遠處他停下來,告訴鳳兒他爹可是一分學費不收,就靠縣政府那點津貼。鳳兒第二天去上學了,完全是為了柳天賜那一天的串門走戶不至於完全白搭。她是班裡年歲最大的,卻得裝得目不識丁,把小時讀的三年私塾學的文字瞞住。她到學校更重要的一樁事是讓柳天賜吃上她做的飯食,因此她天天晚上花很大工夫蒸乾糧;蒸的不只是乾糧,是手工玩意兒:肚裡帶豆餡兒的山羊、兔子、鯉魚。

她知道柳天賜喜歡她。鳳兒從很小就知道男人都喜歡她。八歲時一個遠房舅舅帶她出去玩,坐在帶篷的騾車上,把她面朝自己擱在腿上,就那麼臉對臉瞪著她,瞪了好大一會兒。便把嘴擠在她嘴上,差點把她憋死。鳳兒從那時就明白:男人們對她的喜歡有時是很可怕的。

柳天賜對她的喜歡當然是一汪清水。她有時覺得這汪清水實在太清了,想撩撩它、戲戲它,把它攪和得稍微渾一點。

這一天她拿出一雙新襪墊,往天賜面前一擱,問他:「你要嗎?」

她眼睛明明問的不是襪墊。

那年她十七歲。天賜把襪墊接過去,臉紅得成了雄雞冠子。

過了幾天,天賜的父母就請媒人到徐家來了。柳家是讀書人,窮,天賜媽想找個鳳兒這樣的巧媳婦,裡頭外頭都指望她去忙。有的女人再忙也忙不出名堂,就像天賜媽,這點她自己完全承認,所以覺得能忙得像鳳兒這樣頭頭是道,花也紡了,地也種了,實在是喜歡人,就不在乎徐孝甫的名聲了。定了婚期之後,徐孝甫的花樣來了,提出推延婚期。他說柳家的房太窄太舊,女兒嫁過去太受委屈,至少也得再蓋兩間房給一對新人住,他不在乎倒貼一點錢。徐孝甫沒有兒子,就鳳兒和一個遠嫁的姐姐鳳品,他是把鳳兒當兒子養的,所以婚事不能太湊合。

柳家答應了徐孝甫。把婚事推到了第二年秋天。

而開了春的一天,徐孝甫帶著鳳兒乘了兩站路火車,又趕了十多里旱路,說是要見一個老家開封來的鄉親。走過一片雜樹林子,父親說他得歇歇腳,點上一堆火,用隨身帶的洋鐵小罐燒了些水,把乾糧泡泡當午飯吃。徐孝甫有心疼病,什麼都得熱著吃、爛乎著吃,鳳兒便忙著四處跑,去拾幹了的枯枝,又去遠處的小河溝裡打水。等她回來,林子裡不止是徐孝甫一個人,還有一個山西口音的漢子,他說自己是鹽販子,去鎮上鹽號收賬把路給走迷失了。鳳兒一眼看出這人不是生意人,不圓滑,也不活絡。她心想父親又要揹著她掘誰家祖墳了。

飯後三人一塊兒走路。鹽販子在鎮口和他們分了手。徐孝甫一下子看定女兒。

「鳳兒,剛才那貨不是販鹽的。」

「知道。您老會跟鹽販子那麼本分的人來往嗎?」

「那你看他像幹啥的?」

「打手。」她知道那貨還在不遠處盯著她和父親。

「沒差多少。」父親說。

「你賴人錢了?」女兒說。

「這回不是。是前些天和你陸叔他們敲疙瘩……」

「您不是不敲了嗎?你咋答應我媽的?我媽臨死讓你起誓……」鳳兒說一句,步子往外邁一點,像是要掙脫這道血脈關係。父親愛孩子的母親、愛鳳兒、愛鳳兒的姐姐,也愛好吃的好喝的。他最愛的就是看著女兒們和老婆跟他一塊兒享受好吃的好喝的。他其實是個見什麼愛什麼的人,見了可愛的小貓小狗會愛得捨不得走開,見了頭好牲口也會在周圍欣賞半天,比買主和賣主都熱情。所以鳳兒雖不是個闊人家的千金,但想要的父親多半都給她買來。鳳兒卻不知應該想要點什麼。人家說鎮上誰誰的閨女穿了雙花樣時新的皮鞋,鳳兒會在心裡說:「要我就省省。」本來人家不去看她的麻臉,皮鞋「嘎噔、嘎噔」來了,都先把她臉上的「花樣」看了,再看她腳上的花樣。鳳兒一想到父親有可能把他那賊性傳給自己,就對父親所有的親熱馬上結了冰。

「這不是想給你多置辦點嫁妝嗎?」徐孝甫朝女兒一步一步又靠過去,就怕父女紐帶給掙斷了似的。

「我可不稀罕!」

「那也不能比你姐的嫁妝少……」

「咱回吧。」女兒拉住父親,「你這就跟我回!」

「回不了啦!闖大禍了。你還想有個爸不想?……你不幫幫你爸,這就要沒爸了!」

父親和女兒兩個人在熙攘的集市上走得分分合合,父親一張青黃打皺的臉上全是對女兒的孝敬。

「就是那晚上和你陸叔敲疙瘩,撞了鬼,叫人逮著了……」父親說。

徐孝甫把前後向鳳兒說了:他中了埋伏。中了丘八的埋伏。某個丘八大官暗中盯上了他。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你爸的腦袋沒讓他們敲了疙瘩,全仰仗你爸這點手藝……」

逮徐孝甫的人要他答應去敲一個疙瘩,不然就讓他在牢裡住下去。鳳兒明白父親帶她出來的目的原來在於此。聽姐姐鳳品說過,鳳兒六歲就是父親盜墓的幫手,只是鳳兒自己不知道。六歲時她站在田間一個小丘上,突然頭暈目眩,身體化成水似的軟,動彈不了。父親見她小臉青了,趕緊踩著滿地紅薯秧跑過去,她卻已經昏死過去。抱住她很久,她才有了陽氣。問她怎麼了,她說好像給陷進去,直往下落,下頭黑漆漆的,沒個底。徐孝甫在鳳兒待過的地方琢磨了半天,到了晚上他想明白了。他聽老人說過,陰氣最重的人一站上墳頭就接上了墓道的陰氣,就會發癔症。墓越古,癔症發得越厲害。姐姐鳳品告訴妹妹,父親就從她站著頭暈的地方下了洛陽鏟,挖出了個漢代古墓,可惜給盜過了。從此父親相信鳳兒是個帶三分鬼氣的閨女。姐姐鳳品一跟妹妹爭吵,就說鳳兒的姿色七分是人間的,三分屬陰間的。比鳳兒年長五歲的鳳品對妹妹從小佔據父親不近情理的偏愛心受傷害,但鳳兒很明智,她知道父親對她偏心眼是因為她無意中做了他的法寶;他把她看成了個小合夥人,儘管他一廂情願。

「您是要我給您再昏死一回?」鳳兒笑眯眯地逗父親玩。

「你不願意你爸蹲大獄吧?那是個旅長,說我在他地盤上盜墓!他有槍有炮有馬有車,他槍炮打哪兒地盤就圈到哪兒!」

「您住大獄我天天烙油饃給您送去。」她還在逗他。

「鳳兒,小姑奶奶,爸才求過你幾回?拿得準的事,爸啥時勞你姑奶奶的駕?」

父女倆在鎮上找了個店住下來,佯裝出去各村跑著收購桐油籽。兩人知道那個跟蹤的人就在不遠處,所以話也不多說。徐孝甫按他預先算好的地脈、水脈、石脈,再來看山坡態勢。夫人生前多病,臥的時間比坐的時間多,一張美人榻上她消磨了最後幾年。大凡造墓,最好的地勢是坐北朝南的羅圈椅地勢。徐孝甫看了一陣,發現山樑在山凹後面,隱隱約約是個美人榻。他把方位框定下來,然後開始細細察看樹群。鳳兒突然發現自己對父親正做的事深深著迷。父親不是個簡單的賊;他每掘一座墓都要先做足學問。他會一卷一卷地讀書,一點一點尋訪地方人物誌,只要不超過五百年的墓,墓中屍骨生前的大致生活習性他都能推演出來。他告訴鳳兒,他要找的這堆屍骨生前常思念江南的家鄉,彈琴總彈採桑小調。又是命中缺水的人,從她字裡一個淼可以看出來。

「是個娘娘?」鳳兒問。

「二品巡撫夫人。」父親回答。

「啥時葬的?」

「明朝宣德五年。」

鳳兒有些懂父親的門道了。一個受寵至極的夭折的巡撫夫人會葬在能看見或聽見河水的地方。在她的墓前墓後會栽幾棵江南的桑樹。最後一代守墓人也是忠實主人的,他們在斷了餉銀幾年之後,在一個大荒年離開了墓園。

應該是墓穴的地方沒有任何植過桑樹的痕跡。但此處的南邊確實有條河,夏天水大時,水聲這裡也聽得見。

父女倆轉悠了兩天,徐孝甫不時停下來,看看女兒,鳳兒的臉色好好的,不是和陰間接上氣息的樣子。

「別看了,我頭不暈。」鳳兒揶揄地說。

又找了一天,那個盯梢的人都膩味了,從暗處跑出來,也不再裝扮鹽販子,肚皮上掖的兩把盒子炮都露了出來。這回是他說:「回吧?」他雖然是在問父女倆,樣子是沒商量的。他可是要急著交差了。

回到陸家坡村,徐孝甫還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隔一會兒就問一句:「會是我估算錯了?」

「拉上我也沒用,您老還得在大獄住下,還得我送油饃。」鳳兒說。

「我估摸的事,十有八九錯不了……」

「爸,你說盜墓是不是也和抽大煙似的?有癮?」鳳兒這時並不是在拿父親取樂,她發現自己和父親在下洛陽鏟啟出土的時候,心在腔膛裡跳得鑼鼓喧天。她嘗過各種喜悅,但這種摻和著驚悸、恐懼、未卜的喜悅,更合她的口味。難怪人說偷東西的人和偷情的人都不是隻圖偷到了什麼;只要去偷,就有樂子了。

第二天聽說柳天賜中了壯丁籤。剛剛做了教師的天賜按說是免役的。鳳兒把父親為她準備的嫁妝錢全拿了出來,準備託保長去行賄。保長是個和善窩囊的老頭,跟鳳兒說,假如她的那點大洋就夠打點,事情就簡單了。他暗示柳天賜不知礙了誰的事——礙了一個大老總的事,這才要破例拿他去充軍。

柳天賜要隨軍隊開拔的頭天黃昏,鳳兒見到了他。

「咱跑吧。」她說。鳳兒可以非常野。

「我爸媽不就落他們手裡了?」天賜說。

「全跑!」她看著天賜的眼睛能把牆都瞪出洞來。

「小學校能跑?」

鳳兒知道天賜父親一生的心血都在那個新式學堂裡。

「那我跟你開拔,你在哪兒紮營,我在哪歇腳……」

「胡扯!還不把你當個探子斃了?」

「天賜哥!」鳳兒突然拉住他的手,「反正總有子彈追著你。你不跑,子彈迎面來,你跑,子彈從背後來。為我,你瞅個冷子就跑,啊?」

天賜答應了她。

天賜走後的第二天下午,鳳兒從染坊取了布回來,見家門口停著一輛四騾大車。一跨進門,堂屋母親的畫像下面,擱了一長溜綢布匹、乾鮮果、首飾匣。鳳兒愣住了。這時她才看見八仙桌一側坐著的一個穿戴豪華的胖女子,另一邊坐著徐孝甫。

「鳳兒,這是張大娘。」父親對女兒說。

鳳兒心想,這個肥肥的張大娘看自己的眼神怎麼有點邪性?跟個二流子差不多。

「她是誰的大娘?」鳳兒的嘴可以很利。

「難怪趙旅長見了鳳姑娘就茶飯不思……」張大娘裝著對鳳兒的「童言無忌」挺欣賞。「你瞧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長絕了!人說一個臉啥都能長得湊合,可鼻子是正樑!……」

「用你說!我可是明白自己有多俊!」鳳兒更強硬地頂了張大娘一句。準備把染好的布往自己房裡拿。

鳳兒更明白的是,所有人都暗地說她美貌的壞話;說那樣的冷豔有點古靈精怪,眼睛黑裡透藍能有什麼好事?……

「這閨女!」張大娘打哈哈地說。

「別走,鳳兒!」徐孝甫叫道。「張大娘是來下聘禮的……」

「下啥?!」鳳兒馬上覺得預感轟轟地在腦子裡響起來。

「趙元庚旅長看上你啦!看看你這福氣閨女喲!……」張大娘說。

原來這胖胖的女二流子是個媒婆,那一溜匣子布匹是聘禮。

「走錯門了吧您?!」鳳兒說。「知道太陽打東邊出不知道?東南西北都弄錯了!這家沒有閒著的閨女了!」

「趙旅長知道你那個姓柳的孩子充了軍了……」

那個老保長的話應驗了。姓趙的大老總為了她鳳兒把天賜拿去擋炮彈了。天賜這下子不只是迎面冒彈雨;他後面、側面都有子彈伺機朝他發射。趙元庚,趙元庚,她怎麼惹他了?!他先算計父親,再坑害天賜。他要是拿定主意讓柳天賜去送死,柳天賜是九死一生。

鳳兒把聘禮一件件提溜到大門外。張大娘跟前跟後,陪著她進門出門,嘴不停地勸她別犯糊塗:皇上要哪個女人,漫說要你榮華富貴做娘娘,就是要你陪他去死你也沒啥挑揀。趙元庚就是這方圓五百里的趙皇上……

徐孝甫蹲在屋簷下看女兒耍脾氣。

鳳兒把所有的聘禮清出去,轉身跨進大門,把門很響地一閂,隔著一個院落和被她剛才弄驚了的雞看著父親。父親可憐巴巴地笑了一下。這一笑讓她的氣全消了。父親再不讓她敬重畢竟還是她的父親。她得在一夜之間想出個萬全的點子來。

第二天一早,鳳兒還沒醒,就聽見誰家迎親的響器班子吹打起來了。再聽聽,響器就在自己家大門外吹打。她從床上翻滾下來,披著褂子走出門,見父親正和幾個穿嶄新黑馬褂的人說著什麼。

「爸!……」

幾個一身簇新的漢子馬上轉過身,跟她一打千:「五奶奶。」

鳳兒又一轉身,回到房裡,把門緊緊閂上。

徐孝甫走到她窗子下面,跟她說事情全弄岔了。媒婆張大娘昨天回去跟趙元庚說了鳳兒和他的生辰八字如何般配,趙旅長連夜僱了花轎和響器班子,幾十裡地趕來的。

鳳兒開始還在裡面叫喊,言語要多野有多野。等村裡人漸漸開始走動,拾糞的、趕集的出現在大路、小路上,鳳兒便開啟她屋子的後窗,對窗外大聲喊救命。

不久人們把徐家圍住了,都不靠近,相互嘀咕:「恁好的命,用咱救嗎?」他們原本覺得鳳兒能和小學校先生的兒子定親,已經便宜徐孝甫了,現在居然要去做趙旅長的五奶奶!她上輩子不知積了多少厚德,沒讓她爸給她散盡,才有這麼美的一樁姻緣。誰也沒見過這個姓趙的旅長,但都知道他的官階多大。這些年仗打不完,多好的地都會給當成戰場,多好的莊稼都會給火燒了、給馬踏了、給衝鋒撤退的隊伍踩了,百姓散失的錢財都聚斂到打仗的人手裡,鳳兒能嫁個統率千軍萬馬靠打仗發財的一方諸侯,她還鬧啥呢?這地方的人沒見過活的諸侯,但這是一方埋了許多死諸侯的土地,光是挖挖他們的墓,也夠徐孝甫這類不老實種地的人吃了。趙旅長可是個活諸侯,鳳兒嫁了他,她爹也用不著去指著死諸侯們吃飯了。

因此人們抄著手,用羨慕的眼光看那些穿轎伕衣裳計程車兵們把徐家包圍起來。

鳳兒喊一會兒便發現自己的無助了。她怎樣催自己,自己也拿不出一個像樣的主意。

屋外的人被鳳兒屋裡突然出現的安靜嚇著了。他們揪著徐孝甫的衣服前襟,把他提溜到門前,叫他把門踢開。誰都怕花轎抬回去一個死新娘會吃軍棍。

徐孝甫也被裡面一聲不出的女兒嚇著了。哄一聲罵一聲地撞著鳳兒的房門。士兵們又把徐孝甫撥拉到一邊,用頂院門的木槓杵起來。他們攻城都攻過,火攻、水攻都拿手,在乎這一扇繡房的門?

門開的時候鳳兒坐在床沿上,還是一個主意也沒有。幾個偽裝成轎伕計程車兵上來,先綁了她的手,由一個梳頭婆給她篦頭髮、上刨花油,再由另一個婆子給她用絲線開臉。鳳兒一動不動,因為沒主意的時候動是白動,跟挨刀的雞、羊、兔一樣傻頭傻腦地徒勞蹬腿。鳳兒要做的是趕緊給自己拿個主意。拿主意她不能分心,得血冷心靜。

她一直到轎子快把她抬進城才拿定主意。在梳頭婆開啟梳頭匣,拿出一根七寸長的鳳頭簪子時,她心裡就閃過一道光:「好東西!」她在轎子裡從所有主意中挑出最乾淨、最省事的一個,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把那簪子看成「好東西」了。

她兩手被繩子綁住,費了不少勁才把那簪子從頭上拔下來,戳進腕子上那根凸突的血脈。她心裡想,看看這位有錢有勢的趙皇上怎樣葬我吧。

鳳兒把馬騎進了白茫茫一片的蘆葦。蘆葦都乾死了,葉子幹得發脆,風一吹,響得跟紙一樣。河干涸了一年多,鳳兒這時是在發白的蘆葦屍骨裡跑。灰色的蘆花耷拉在梢頭,成了一望無際的狼尾。

這是匹識途的馬,跟了趙元庚五六年。只要她跳下馬,放它回去,它會原路回到它主人身邊。它會不會再帶著趙元庚按她逃生的路找回來,她就不知道了。趙元庚把它說得那麼神,它說不定會幹狗的差事。她圍繞著馬走了一圈,馬的臉跟著她打轉,似乎覺得她居心叵測。她停下來,臉轉開,馬也安靜了一點。其實她不想讓它看出來自己還在打它的主意。她在想,這匹黑鬃白鼻的駿馬萬一要乾了狗的勾當把趙元庚帶回來呢?……她慢慢轉身,伸出手,輕輕摸著馬的長鬃。黑馬長著美人眼睛,溫馴的沒出息的美人。它吃了多少苦頭才知道人的厲害?知道它一身力氣也鬥不過像她這樣一個女子?它的耳朵一抖,尾巴根也鬆了下來。它開始撕吃地上的枯草。

鳳兒從河灘搬了塊梭子形的卵石,往馬的腦袋上一砸。一匹如此的駿馬也這麼不經砸。

鳳兒拍了拍手上的泥沙。她沒料到自己這麼心狠手辣。

她知道父親那裡是不能去的。這一會兒趙元庚的兵已經把父親看起來了,明的也好,暗的也好。那就去小學校看看柳天賜的爸媽。

集市散了的街上很安靜。幾個孩子在搶趕集拉車來的牲口屙下的糞。鳳兒一走進鎮子就叫住一個孩子,讓他給她跑趟腿,把小學校的柳先生請到鎮子外的魏記茶鋪。孩子不多久就跑回來了,告訴鳳兒小學校窯院裡來了很多兵,柳先生正在招呼著他們。他們是要搜查啥逃犯。

鳳兒費心打的算盤又給撥拉亂了。她不能和柳家老夫婦告別了。對於她自己的逃跑給柳家帶來的禍害,她也沒有料到。從古到今,女人生個漂亮樣兒就是上天用來禍害懲治人的。懲治了天賜那樣滿心清白的人,也懲治了趙元庚這樣殺人不眨眼的人。可懲治柳先生這個自帶三分癆,與人為善了大半生的文弱秀才,實在太不公道。鳳兒想著,又野起來,這時她手邊要有現成的硝漿,她就會把自己的臉潑了:讓你們為它不得安生!

鳳兒避開大路小路,專走沒路的路。到了第四天,她從偶爾遇到的人口音中斷定,自己已接近湖北地界。每到一地,她總是從小叫花子裡僱兩三個探子,讓他們探出誰和誰在開仗。小叫花子們從留在後方的傷兵嘴裡,探聽到柳天賜當壯丁的那個隊伍已開到鄂中了。

但願天賜命大,這時還活著,鳳兒心裡想著。已經圓起來的小肚子讓她想見天賜又怕見他。帶著趙元庚的種去見天賜,她不知自己算個什麼東西。

肚裡這條小性命竟然也跟他父親一樣,一條又硬又賴的命,想殺它太難了。那麼多槍子都沒殺了趙元庚,幾帖墮胎烈藥只讓這小東西在她肚裡飛快長大,一天一個尺寸。

她的身孕五個多月的時候,鳳兒到了鄂中。還有四個月趙家唯一的子嗣就要出世。鳳兒只等著這一天。她一想到能親手殺死趙元庚的獨生子,心裡就一陣惡狠狠的痛快:讓你個小孽障揪著我的心肝五臟揪那麼緊,多毒的藥都打不下你;讓你吸我的血、呷我的膏,一天天在我肚子裡肥壯;讓你楸住我的腸子翻跟斗打把式!到了那一天,你哭號都沒用,殺了你再把你擱在趙家大門口,讓姓趙的捶胸頓足去,讓他把他的絕戶一做到底,蹬腿後讓人掘他的墳,抖落他的屍骨,拿他金絲楠木棺材當柴劈……

這時鳳兒發現自己坐在了一根條凳上,面對一張油汙的方桌。桌面上兩個豁口的粗碗裡還有一口麵湯,裡面有幾節斷面條,漂著一星綠蔥花。她跟餛飩鋪的老闆要了兩碗餛飩。但她急不可待,想端起前面客人吃剩的碗,把麵湯先喝下去。

她穿著厚厚的棉袍,頭上一塊黑頭巾蒙到眉毛,上半個臉都罩在影子裡。誰都不朝她看一眼:一個上了歲數的婆子從外省來串親戚,有什麼好看的呢?鳳兒躲在這偽裝裡比躲在帶鎖的屋裡還安全。

餛飩煮好了。跑堂的剛把碗擱到鳳兒面前,鳳兒就把那隻粗瓷勺子伸了進去。說是餛飩,其實就是一碗帶肉腥氣的面片湯。不一會兒鳳兒的勺子把該打撈的都打撈了。

「再來一碗,」她對老闆說。「再加一個包子,兩個茶雞蛋。」她指指那一屜早上蒸的、此刻已風乾的包子和古董似的佈滿醬色裂紋的雞蛋說道。

老闆接過她又添的一枚銅板。

周圍幾個桌上坐著纏繃帶的傷兵和買賣人,全被鳳兒的聲音驚著了,扭頭看著她這個「大肚漢」,又相互使眼色,傳遞著或驚訝或鄙夷的笑容。

老闆欠欠身子說:「大娘,那還得再添一個銅子。」

鳳兒正端著大碗「呼呼」地喝餛飩湯,立刻說:「那就不要茶雞蛋了。」

「錢還是差一點……」老闆說。

「把包子也去掉吧。」

店裡的傷兵們心想:怪了,這「大娘」的聲音可不像大娘。他們又聽「大娘」對老闆說:「包子換成白蒸饃。」

「我們這裡不賣白蒸饃!」老闆儘量將就她的外地說法,向她解釋。

「你這兒還有啥?」

「包子、滷菜、餛飩……不行再多吃一碗餛飩?」老闆滿臉歉意地說。

「你這也叫餛飩?」她指著他的大鍋說。「就是湯水!本來肚裡的存貨,讓它一沖刷都沖刷乾淨了。」

鋪裡又是蒸汽又是煙氣,昏暗中人們只看見她那隻手白生生的,都覺得這地方不該出現這麼俏麗白嫩的手,出現在一個上歲數的婆子身上,就更沒來由了。

幾個傷兵蹊蹺得不行,問她道:「大娘從河南來?」

「嗯。」她說。

油燈在她臉上一晃。她一雙眼大得可怕,亮得嚇人。那是冷冷的眼睛,半點客氣也沒有,不想請你和它們對視。

「聽出來了?」她反問。

「俺們連裡有河南兵。」一個傷兵學她的河南口音回答。

她想問問他們可是趙元庚的部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大娘您一人跑這麼老遠?」另一個傷兵說。

「誰說我一人?我來看我兒子。」

「您兒子來這兒學生意?」傷兵盤問得緊了,眼睛盯著更緊:那白嫩的手和明澈的大眼怎麼都和一個上歲數的大娘挨不上。

「學啥生意?他也是當兵的。」她一句話脫口而出,心懸了起來,不知自己是不是引火燒身了。

「他叫什麼名字?」一個傷兵打聽。

「是哪個部隊的?」另一個傷兵插嘴。

鳳兒站起身。怕再耽下去自己要露餡。「俺一個農村婆,會記得啥部隊。帶信讓俺來,俺就來了。」

她走到老闆的大鍋前伸出一隻巴掌。老闆把那個銅子往她平整光潔的手掌心裡一擱,眼睛往她眉頭上的黑頭巾裡搜尋。

假如她多吃一碗餛飩就糟了。只需一碗餛飩的工夫,人們就會發現她不是大娘而是小娘兒——是有雙聞名的深藍眼睛、趙旅長懸賞捉拿了五個月的小娘兒。

鎮上的一個客棧出現了一個穿厚棉袍子,戴黑頭巾的外鄉女人。棉袍子又厚又肥,把她給穿蠢了。她住下的第二天,就從客棧老闆那裡接下了洗漿被褥,代客補衣的活兒,步子蠢蠢地在客棧裡忙著。客棧供她住宿,不給工錢。這天中午,客棧的老門房坐在大門口抽水煙,曬太陽,抽著曬著就睡著了。三個小叫花子跑到客棧門口,正想從老門房伸出去擋住門的腿上邁過去,老門房那根柺杖已經夯上來。雙方儘管老的老小的小,卻都手腳快當,誰也沒占上便宜。

「客人昨天丟的手錶是你們偷的吧?!」老門房先發制人地詭詐。

小叫花子們跑成東、南、西三個方向,一邊朝客棧裡面叫喊:「柳大媽!柳大媽!……」

老門房裝著要追擊,在原地重重地跺腳,一邊喊:「老總!偷你手錶的賊要跑了!快開槍啊!……」

小叫花子這回不知真假,飛一樣跑遠了。

鳳兒從大門口出來時,一個小叫花子踩在一團牛糞上,摔倒了。她在棉袍前襟上擦著水淋淋的手,跑過馬路,老門房看著她的背影,心想眼一眨她怎麼輕巧得像個十七八歲的小女子?

鳳兒跑到小叫花子跟前,把他從地上扯起來,就往一條一人寬的巷子走。她顧不上老門房盯在她背上的眼睛了。

「他們說,他早跑了!」七歲的小叫花子一身襤褸半身牛糞,一面說一面張著一隻髒巴掌,等著賞錢。

「噢,就打聽來這一句話?!」鳳兒厲害起來十分厲害,她一伸手揪住小叫花子凍瘡累累的耳朵。

「……他捱了一槍,就跑了!」

這句話對於鳳兒也是突來的一槍。她放開了小叫花子,定了定神,又問:「啥時挨的槍?!槍挨在哪兒?!」

「柳天易一來就捱了一槍……」

「什麼柳天易?柳天賜!」一個大些的小叫花子這時趕來了。另外一個同伴跟在他身後。

「那個當兵的就叫他柳天易!」第一個小叫花子不服氣,回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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